诚斋集卷八十三
序石湖先生大资叅政范公文集序》子畴昔之晨,与客坐堂上,遥见一健步黄衣负一笈至庭下,呼而诹其奚自,曰:“自叅政公范氏也。”发其笈,公之文集在焉。索其书读之,则公之子莘叩头请曰:“莘不天,不自霣越,而先公一夕奄忽弃其孤,莘欲死而不敢者,先公付托之重任在方。先公之疾而未病也,日夜手编其诗文,数年成集,凡若干巻。逮将易箦,执莘手而授之,且曰:‘吾集惟江西杨诚斋与吾好,且我知防斯人,畴可以嘱斯事?小子识之。若莘则何敢请?而先公之治命不敢坠,惟先生哀而诺之。’予执书抱遗编而泣。万里与公同年进士也,公先进至为朝廷大臣,与天子论道,发政坐庙堂,进退百官,而万里环堵荒寒之士也,何敢与公友?公不我薄陋而辱友之,万里不敢拒。公亦不敢以执政事公也。今忍死丁宁之托,其敢辞?初,公以文学材气受知夀皇,自致大用,至杖汉节使强邻,即其庭伏穹庐不肯,且袖出私书切责之。君臣大惊,有自阶闼之嬖窃枢臣之位者,其势方震赫,公沮之,竟不奉诏而去。其所立又有不凡者矣。若夫刿心于山林风月之塲,雕龙于言语文章之圃,此我辈羁穷酸寒无聊不平之音也。公何必能此哉?古语曰:“争名者必于朝,争利者必于市。”二人者使之以此易彼,二人者其肯乎哉?非不肯也,不愿也,亦各乐其乐也。诗人文士挟其所乐,足以敌王公大人之所乐,也不啻也,犹将愈之。故王公大人无以敖夫士,而士亦无所折于王公大人。今日乃自屏其所可乐,而复力争夫士之所甚乐,所谓不虞君之涉吾地者,其不多取乎?然公之诗文非能工,也不能不工耳。风神英迈,意气倾倒,拔新领异之谈,登峯造极之理,萧然如晋宋间人物。他人戛戛吃吃而不能出诸口者,公▯呻噫欠之间,猝然谈笑而道之,则其诗文之工,岂十日一水,五日一石之谓也哉?甚矣。文之难也,长于台阁之体者,或短于山林之味;谐于时世之嗜者,或离于古雅之风。牋奏与记序异,曲五七与百千不同调。非文之难,兼之者难也。至于公训诰具西汉之尔雅,赋萹有杜牧之刻深,骚辞得楚人之幽婉;序山水则柳子厚,传任侠则太史迁。至于大篇决流,短章敛芒,缛而不酿,缩而不窘,清新妩丽,奄有鲍谢;奔逸隽伟,穷追太白,求其只字之陈陈,一唱之呜呜,而不可得也。今四海之内,诗人不过三四,而公皆过之,无不及者。予于诗,岂敢以千里畏人者,而于公独敛衽焉。于是文士诗人之难者易,偏者兼矣,其不盛矣乎!嘻!人琴今俱亡矣,广陵散今此声遂絶矣。惠子不生,庄子不死,复何道哉!公之别墅曰石湖,山水之盛,东南絶境也。昔夀皇尝为书两大字以揭之,号石湖居士云。公讳成大,字至能,世为姑苏人。其世次言行职官,则有少保大观文大丞相益国周公之铭。诗在绍熙五年六月十一日,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谨序。
译序。《石湖先生大资参政范公文集序》。某天清晨,我和客人坐在堂上,远远看见一个穿黄衣的健步役夫背着一只书箱来到庭下。我叫住他询问从哪里来,他说:“从参政范公家来。”打开书箱,里面是范公的文集。我索取文集阅读,范公的儿子莘便叩头请求说:“莘不幸,不能自我保全,而先公一夜之间突然去世,抛下了孤儿。莘想死却不敢死,是因为先公托付的重大任务还在身上。先公还没有病重时,日夜亲手编次他的诗文,几年后编成一集,共有若干卷。等到将要临终时,握着莘的手把它交给我,并且说:‘我的文集,只有江西杨诚斋和我交好,而且我知道这个人,谁可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小子,你要记住。像莘这样的人,哪里敢有所请求?但先公临终的遗命不敢失坠,只希望先生怜悯而答应。’我手执文集、抱着遗稿哭泣。万里和范公同年考中进士,范公先我登第,后来成为朝廷大臣,和天子讨论政道,在朝廷处理政务,决定百官的进退;而万里只是环堵荒寒之中的士人,哪里敢和范公交朋友?是范公不以我的浅陋鄙薄为意,屈尊和我交友,万里不敢拒绝。范公也不敢把执政的公事托付给我。如今他忍死而反复叮咛托付,我难道敢推辞吗?当初,范公以文学和才气得到寿皇的知遇,自己致身于大用,后来手持汉节出使强邻,到了对方庭院,面对穹庐也不肯屈服,并且从袖中取出私信严厉责备对方。” 君臣都大为震惊。有一个从宫门内受宠的人,偷偷窃取了枢密大臣的职位,当时势焰正盛,范公挫败了他,最终没有奉诏便离去。他所树立的事业又有不同寻常之处。至于在山林风月的场所用尽心力,在言语文章的园圃中雕琢文辞,那是我们这些困顿穷酸、无聊不平之士的声音。范公何必一定要擅长这些呢?古语说:“争名要在朝廷,争利要在市场。”如果让这两种人以此交换彼此所长,难道他们肯吗?不是不肯,而是不愿意;他们各自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诗人文士带着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已经足以和王公大人的快乐相抗衡,而且还不止如此,甚至会超过它。因此王公大人没有理由轻慢士人,士人也不会在王公大人面前折服。如今竟自行抛弃自己可以享受的快乐,又竭力争夺士人最珍爱的东西,这就是所谓没有预料到君主会侵犯自己的领域,难道不是取取得太多了吗?然而范公的诗文并不是能够刻意求工,却也不能不工。风神英俊豪迈,意气纵横倾泻,拔取新意、领会奇异的言论,登峰造极的道理,萧然有晋宋人物的风采。别人苦苦思索、结结巴巴也说不出口的话,范公在偶然呻吟、叹息、打呵欠之间,便突然谈笑着说出来。那么他的诗文之工,难道只是所谓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吗?文辞实在太难了!长于台阁文体的人,有时短于山林意味;迎合当时世俗嗜好的人,有时又背离古雅的风韵。笺奏和记序体制不同,曲、五言、七言和百千言也调子不同。并不是文章本身难,而是兼擅各种体制最难。至于范公的训诰,具有西汉文章的尔雅;他的赋篇有杜牧的刻深;他的骚辞得到楚人的幽婉;写山水的序文像柳子厚;写任侠人物的传记像太史公。至于长篇如决堤之水奔流,短章则收敛锋芒;繁缛却不浓腻,简约却不窘迫;清新妩丽,尽有鲍照、谢灵运的风致;奔放俊伟,几乎追上李白。想找出其中一个陈旧的字、一声低沉的吟哦,也不可能。如今四海之内,诗人不过三四位,而范公超过了他们,没有不及之处。我对于诗,哪里敢因为相隔千里就畏惧别人,却唯独对范公整肃衣襟表示敬意。这样一来,文士、诗人难以兼擅的,范公使之变得容易;偏长一端的,范公使之兼备;这不就盛大了吗?唉!人和琴如今都已经亡故,广陵散从此也终于绝响了。惠子没有重生,庄子没有死去,又还能说什么呢?范公的别墅叫石湖,山水的盛美,是东南的绝胜之境。从前寿皇曾亲笔写下“石湖”二字悬挂在那里,范公因此号称石湖居士。范公名成大,字至能,世代都是姑苏人。他的世系、言行和官职,则见于少保、大观文、大丞相、益国周公所作的铭文。绍熙五年六月十一日,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谨慎作序。
罗允中尚书集説序六经,易之外,惟书最古,而其事最明,其辞最直,其道最易行也。然自伏生以放于今,学者每病乎通之难者,何也?训诂家者流曰:「象必有类,义必有比。不释其象,其类某肖也;不解其义,其比某若也。其学能使人由类以释象,由比以解义。」及胶者为之,若问津焉,取信于告者之咮,而不取至于行者之趾,不迷焉则穷焉。义理家者流曰:「训诂糟粕也,义理精醇也。守训诂忘义理,是谓守糟粕而忘精醇也。」其学能使人自流而泝源。及躗者为之,至指秫稻为糟粕,而水泉精醇,废秫而饮泉,以求防酒之味,可乎?师▯家者流曰:「梓必般,奕必秋,而况经乎?」其学能使人不以今薄古,不以已废人。及蚩者为之,如得曹野葛张老食堇之方,秘而蔵之,他日遇疾,出而试之,有不杀人者乎?心防家者流曰:「道欲自得,其有承者,虽尽善,犹非自得,而况未必尽善乎?」其学能使人见独而超诣。及凿者为之,如幻人之吐火,可曜不可以燎也。今有人合是四家者流而一之,为训诂而不胶,为义理而不躗,为师承而不蚩,为心防而不凿,去四家者之短,而集四家者之长,使学者兼四家者之善,而愈四家者之病,其惟吾友罗惟一允中《尚书集説》之书乎?《尚书集説》者,集诸家之説也,自孔氏疏义而下,八九家与焉。大抵存其大槩,而通其精防,去其抵牾,而合其通达。至于文义自相矛盾者,则又出已见以补其缺,易其説以达其意。如论正错之説,谓赋之有九等者,以九州相推比言也;赋之有错者,以四州相推比言也。如论三江之説,谓天下之物皆五行也,五行一隂一阳也,隂阳散于五行,五行散于万物,其本一也。其本既一,其流岂有不合哉?如论伊尹放太甲之説,谓伊尹初未尝放其君,曰「放者,使君居忧于外」,古有是礼,以明天下之大法也。葢太甲之縦欲败度,女子小人导之也,居忧于桐,女子小人,不得以荧惑之矣。三年防毕,则奉之以归。故夫子序书,不曰「思庸复归于亳」,而曰「复归于亳,思庸」。如论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之説。谓譬之一身,五脏六腑,其一受病,则五六相传,五六皆传,则死。一心之病,亦犹是焉。爱身者,不可以一脏之病为未必死而不惧;爱国者,不可以一事之失为未必亡而不忧。此説予尤爱之,可以为有国者之上药。已是皆先儒所未有之説,而允中之所自得者也。允中自叙,谓去古虽逺,前圣贤虽不可作,而受中秉彞根于心者不可泯也。惟一,岂敢多逊哉!士友皆谓其言信而非矜云。年月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廷秀序。
送郭才举序人之聪明,有不用,无不达也。不用而不达,咎在不用;用而不达,咎在不精。用而精,精而达,物何坚而不攻,理何幽而不穷哉!今夫日星行于天,漏刻制于人。制者有限,而行者无穷也。而精于数者,乃能以吾有限之器,而推夫无穷之行。然则天亦不能逃于人乎哉!吾友郭克明之子才举,家书生也,以卖文授徒为生产作业。今乃得耿中丞、张平子之学,制一器于此,而尽天行于彼,使夫二曜、五纬、二十八经,昆仑磅礴于三十万里之间,其行也、止也、常也、变也,皆不遁吾盈虚之器。是何从而来哉?曰:古人之法也。然古人之法常存,而古人之意不传,何也?岂非吾之聪明有用有不用,有精有不精故耶?才举所谓用其聪明而精者也。然则以吾之聪明而用以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学,而曰有不达者,可乎?然彼之学宜难而易,此之学宜易而难,何也?予于是乎有感。庆元丁巳二月既望,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译《罗允中尚书集说序》。六经之中,除《易》以外,只有《书》最古老;它所记的事情最明白,言辞最直截,道理也最容易实行。然而自从伏生传到今天,学者常常以难以通晓它为忧患,为什么呢?训诂家一派说:“象一定有同类,义一定有譬喻。不解释它的象,就不知道它和哪一类事物相像;不解释它的义,就不知道它和什么相类似。他们的学问,能够使人由同类来解释象,由譬喻来理解义。”等到拘泥者来做这件事,就像有人问渡口,只听信告诉他的人嘴里的话,却不沿着通向目的地的脚步去走,不迷路就会困窘。义理家一派说:“训诂是糟粕,义理才是精醇。拘守训诂而忘却义理,就是守着糟粕而忘却精醇。”他们的学问,能够使人由下游逆流而上,寻求源头。等到妄作者来做这件事,竟指着黍稻说是糟粕,认为水泉才精醇,废弃黍稻而饮水泉,以求得美酒的滋味,这可以吗?师承家一派说:“木工必有般,弈棋必有秋,何况经书呢?”他们的学问,能够使人不因今人而轻视古人,不因自己而废弃他人。等到愚蠢者来做这件事,就像得到曹野葛、张老食堇的药方,秘密收藏起来,后来遇到疾病,拿出来试用,难道不会杀人吗?心学家一派说:“道理贵在自己领悟,即使有所承继,即使完全正确,也仍然不是自己领悟的,何况未必完全正确呢?” 他们的学问,能够使人见到独到之处而达到高远境界。等到穿凿者来做这件事,就像幻术师吐火,虽然可以使人眼花,却不能用来点燃东西。如今有人把这四家合在一起而统一起来:作训诂却不拘泥,讲义理却不妄说,尊师承却不愚昧,讲求心悟却不穿凿;除去四家各自的短处,汇集四家的长处,使学者兼具四家的优点,并且胜过四家的弊病,这难道不就是我朋友罗惟一允中的《尚书集说》吗?《尚书集说》,是汇集各家学说的书,从孔氏疏义以下,有八九家参与其中。大体上保存各家说法的大意,而贯通其中精微深奥之处;去除相互抵牾的地方,而合并通达的见解。至于文义彼此矛盾的地方,他又提出自己的见解来补足缺漏,改变原说来通达其意。例如谈论正错的说法,他认为赋有九等,是按照九州互相推比而言;赋有错,是按照四州互相推比而言。例如谈论三江的说法,他认为天下万物都属于五行,五行各有一阴一阳;阴阳分散在五行之中,五行又分散在万物之中,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既然根本相同,它们的流派难道会有不相合的吗?例如谈论伊尹放太甲的说法,他认为伊尹起初并没有放逐自己的君主,所谓“放”,是让君主在外居忧,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礼制,用来彰明天下的大法。大概太甲放纵欲望、败坏法度,是女子和小人诱导他的;让他在桐地居忧,女子和小人便不能再迷惑他。三年丧期结束,就奉迎他回来。因此孔子编次《尚书》时,不说“思念常道而复归于亳”,而说“复归于亳,思念常道”。又如论述“有一项失误在这里,便没有不亡国”的说法,他认为这好比人的身体,五脏六腑中有一处患病,疾病就会相互传递;五脏六腑都传染了,就会死亡。一颗心的疾病也是这样。爱惜身体的人,不能因为只是一脏有病、未必会死,就不感到恐惧;爱惜国家的人,不能因为只是一件事有失误、未必会亡国,就不感到忧虑。这个说法我尤其喜爱,可以作为统治国家者的上等良药。这些都是先儒未曾有过的说法,是允中自己领悟所得的。允中在自序中说,距离古代虽然遥远,前代圣贤虽然不可复生,但接受中正、秉持常道而根植于心中的东西,不可能磨灭。惟一,难道敢过多谦让吗?士友都说他的话真实而并非自我夸耀。某年某月某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廷秀作序。《送郭才举序》。人的聪明才智,有不加以运用的,却没有不能通达的;不运用而不能通达,过错在于没有运用;运用了却不能通达,过错在于不精密。运用而精密,精密而通达,那么什么事物坚固而不能攻克,什么道理幽深而不能穷究呢?如今太阳、星辰运行在天上,漏刻由人制造。制造的器物有限,而天体的运行无穷。精通数术的人,才可以凭借我们有限的器具,推算那无穷的天体运行。这样说来,连上天也不能逃脱人的推算吗?我的朋友郭克明的儿子才举,是书生之家出身,把卖文和授徒作为谋生的职业。如今他竟然得到耿中丞、张平子的学问,制造了一件这样的仪器,便能够由此穷尽天体的运行,使太阳、月亮、五纬、二十八宿在三十万里之间运行时,它们的行止、常态、变化,都不能逃脱这件器物所显示的盈亏。这是从哪里得到的呢?回答说:这是古人的方法。然而古人的方法常常保存着,古人的心意却不能流传,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聪明才智有的得到运用、有的没有运用,有的精密、有的不精密吗?才举就是所谓运用聪明而且精密的人。那么,凭借我们的聪明才智来探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学问,却说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可以吗?然而那种学问本来应该难却容易,这种学问本来应该容易却困难,为什么呢?我因此有所感慨。庆元丁巳二月既望,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
杜必简诗集序吾州户曹掾赵君彦法,以公事行县,因访予于南溪之上,赠予七言古诗一篇,命意髙秀,下语有气力,予惊异焉,则劳之曰:「豫章代出诗人,今君家进贤山谷,江西之派,今有人矣。」吉州司户,官虽小,曽屈诗人杜审言,予于赵君亦云。君曰:「寒防有此诗人,而无其集,非阙典欤?近已旁搜逺摭,得其诗四十二首,将枣印以传诸好诗者,且以为寒防之寳玉大弓,愿得先生一言以伸其説。」予谢曰:「逢澄江而不敢咏者,诗人畏谢功曹也。予于必简独无畏乎?」必简先贤,予后学一也;唐人诗,国朝诸公尚宗之,况予乎?二也。必简之师其竞已甚,又有少陵以为之孙,遂建大将旗鼓以出,独主百世诗人之夏盟,无是孙,有是祖,予犹畏之,况逢是祖,挟其孙乎?三也。鸟无世鳯,兽无种麟,王仲任自以其言为至矣,然山谷之父,少陵之祖,可曰无种哉?今观必简之诗:「若牵风紫蔓长,即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句也。」若「鹳子曵童衣,即山鸟怪童衣之句也。」若「云隂送晚雷,即雷声忽送千峯雨之句也。」若「风光新柳报,宴赏落花催,即星霜▯鸟变身世白驹催之句也。」予不知祖孙之相似,其有意乎?抑亦偶然乎?至于「往来花不发,新旧雪仍残,如日气残虹影,如愁思看春不当春,明年春色倍还人,如飞花搅独愁」,皆佳句也。三世之久,莫与京也,宜哉!然则仲任之言未必然也。然必简之后有子美,而子美之后宗文宗武,皆无闻焉,则仲任之言,夫岂不然矣乎?赵君其为我商略焉。庆元乙卯熟食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定斋居士孙正之文集序大江之南,郡国以多士名者,莫庐陵若也。每大比兴,能士之羣试于有司者,至于盈数,葢有过之无不及也。故以儒名家而世业者尤多,其间如庐陵印冈之罗,吉水兰溪之曽,龙泉之孙,又世于儒之尤者也。至于迩年収科相望者,罗氏七人,曽氏四人,而孙氏三人。孙氏视二氏若加少,然二氏者或散而羣从,至于同产三人相继収科者,惟罗氏之仲谋、仲谟、仲宪及孙氏之从之、正之、防之而已。此又盛之尤者矣。然又盛者,罗氏之一人今为二千石,曽氏一人为二千石,一人今为右史,而孙氏则一人为二千石,一人为天官小宰,岂不又盛矣哉!孙氏三人以文行相髙,以声名相摩,将皆光显矣,而正之独不幸蚤世,岂不甚痛矣哉!始予与从之尊公立谊大夫同荐见于乡,既又与从之同荐相识,最早晚乃识正之于中都。是时嵗在辛卯,正之来诣太常奏名试集英殿下,考官国子监司业林谦之得其所对制防,惊曰:“此王符、潜夫、崔寔《政论》之作也。”将寘之异等,而其中用魏郑公名,遂不果然。林公见予每屡叹不一叹也。正之自是名满中都,朝士以不识为恨。正之既与予别,学日益进,文日益奇,名日益着。其文雅而肆,工而不雕,多至百千言,寡至数语,皆切于理,不迂于事,适于用,不惟其辞,读之沛然若决九川,距四海有不可御之势。徐而察之,无一辞半语越凖绳、逾律令者,此集是已。淳熙戊申,予与从之同在三馆,初得之,既喜其文,复悲其人,不幸而未有逢也。未有逢可也,未有逢少假之年犹不可欤?既无逢于人,复无逢于天,予是以重悲。之后之览斯文者,必有与予同其悲者矣,必有悲之甚于予者矣。虽然,同归于尽,物之究也。使正之富贵夀考,得志于一世,其究不归于尽哉?彼皆归于尽,此独有不尽者,予又何悲焉?正之名逢年,正之其字也。享年四十五,终官从政郎,南安军上犹县令,自号定斋居士。云:「庆元乙卯十二月朔,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译《杜必简诗集序》。我州户曹掾赵君彦法因公事巡视县邑,顺便到南溪之上拜访我,赠给我一首七言古诗。诗的立意高雅秀逸,用词很有气力,我惊异不已,便慰劳他说:“豫章一代代出现诗人,如今你家乡进贤的山谷之间,江西诗派如今又有人了。”吉州司户这个官职虽然小,却曾经使诗人杜审言屈居其位,我对赵君也这样说。赵君说:“寒门之中有这样的诗人,却没有他的诗集,难道不是典章中的缺憾吗?近来我已经旁搜远取,得到他的诗四十二首,准备刻板印行,流传给喜爱诗歌的人,也把它作为寒门的宝玉大弓,希望得到先生一句话来申明这个道理。”我推辞说:“遇到澄江却不敢吟咏,是诗人敬畏谢功曹。我对于必简,难道独独不害怕吗?必简是前代贤人,我是后代学者,这是第一点;唐人的诗,本朝诸位公卿尚且尊崇,何况是我呢?这是第二点。必简的老师已经很有成就,又有杜少陵作为他的后辈,于是树起大将的旗帜战鼓出阵,独自主持百代诗人的盟会;没有少陵这位后辈,只有必简这位祖先,我尚且畏惧,何况面对这位祖先,又带着他的后辈呢?这是第三点。鸟没有世代相传的凤凰,兽没有种族传承的麒麟,王充自以为他的言论已经达到极致;然而黄山谷的父亲、杜少陵的祖先,难道可以说没有种族传承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今看必简的诗:“若牵风紫蔓长”,就是“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的句子;“鹳子曳童衣”,就是“山鸟怪童衣”这样的句子;“云阴送晚雷”,就是“雷声忽送千峰雨”这样的句子;“风光新柳报,宴赏落花催”,就是“星霜玄鸟变,身世白驹催”这样的句子。我不知道祖孙之间彼此相似,是有意为之呢,还是偶然如此呢?至于“往来花不发,新旧雪仍残”“如日气残虹影”“如愁思看春不当春”“明年春色倍还人”“如飞花搅独愁”,都是佳句。三代相隔如此长久,却没有人能够和他相比,确实如此啊!这样说来,王充的话未必正确。然而必简之后有杜子美,子美之后有宗文、宗武,却都没有声名流传,那么王充的话难道又不是正确的吗?赵君,请替我仔细斟酌这件事。庆元乙卯寒食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定斋居士孙正之文集序》。长江以南各郡国中,以士人众多著称的,没有比庐陵更盛的了。每逢大比年举行乡试,才士们聚集到有关官署应试,人数总是满额,大概有超过它的地方,却没有不及它的地方。因此,以儒学著称、世代以儒业传家的尤其多,其中像庐陵印冈的罗氏、吉水兰溪的曾氏、龙泉的孙氏,都是世代以儒业相承而特别兴盛的。近些年接连登科的,罗氏有七人,曾氏有四人,孙氏有三人。孙氏比起两家似乎稍少,然而两家有时是分散的各房子弟,至于同胞三人相继登科的,只有罗氏的仲谋、仲谟、仲宪,以及孙氏的从之、正之、防之而已。这又是最盛的了。然而更盛的是,罗氏一人如今官至二千石,曾氏一人官至二千石,一人如今任右史;孙氏则一人官至二千石,一人任天官小宰,难道不是更盛吗!孙氏三人都以文章品行互相推重,以声名互相砥砺,将要一同显耀了;可是正之独独不幸早逝,难道不是非常痛惜吗!当初我和从之的尊父立谊大夫一同被乡里推荐而相见,后来又和从之同被推荐而相识,最迟还是在京城才认识正之。当时是辛卯年,正之来太常寺报名,参加在集英殿举行的考试;考官国子监司业林谦之得到他所作的制策,惊叹说:“这真是王符、潜夫、崔寔《政论》一类的文章。” 本来将把他列入优等,可是文章中用到了魏郑公的名号,于是终于没有这样做。林公每次见到我,都反复叹息不止。正之从此名满京城,朝廷士大夫以没有结识他为遗憾。正之同我分别以后,学问日益精进,文章日益奇警,声名日益显著。他的文章典雅而纵横,工整却不雕琢,多则上百上千字,少则只有几句话,全都切合事理,不迂曲于事务,适合实用,并不只在辞藻;读起来气势充沛,仿佛九条河流决口,奔向四海,有不可抵御之势。慢慢考察,却没有一句半语越出准绳、逾越法令,这部文集就是如此。淳熙戊申年,我和从之一同在三馆任职,起初得到这部文集,既为他的文章高兴,又为他这个人悲伤,只是不幸还没有遇到赏识他的机会。没有遇到机会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连稍稍延长几年寿命的机会也没有,难道还不可以吗?既在人世间没有遇合,又在上天那里没有遇合,所以我更加悲痛。后来读到这些文章的人,一定会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悲痛,也一定会有人比我悲痛得更深。虽然如此,一切最终都归于灭尽,这是万物的归宿。假使正之富贵长寿,在一生中得志,他最终不也归于灭尽吗?那些都归于灭尽,唯独这一点不会灭尽,我又何必悲伤呢?正之名叫逢年,正之是他的字。享年四十五岁,最后的官职是从政郎、南安军上犹县令,自号定斋居士。文中说:“庆元乙卯十二月初一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
眉山任公小丑集序绍兴丙子,我髙宗皇帝厉精更化,载震干刚,有赫黎民,揽福威四辟。言路廪廪乎,庆厯、元祐之未逺也。而士习坏隤,噤莫先发。眉山任公,来自遐方,厯抵诸公,移书执法,诡以死义,其言劘切痛心,刮骨见者朗诵,闻者逓吿,传之纸贵。于是任公之名,一日满四海,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想见其风采。予时为贑之掾曹,既恨不得端拜其人,而师尊之,又恨当时未有用之以咸唐虞,而登禹汤。后三十年,予为丞相府长史,而公之子,今新安使君寺丞清叟,时为长掌故,一见倾豁,定交。首问公无恙,则已即世久矣。问公终官何曹,则内不过奉常簿正,摄尚书▯,外不过祥刑使者而已。问公之文集,则网罗放失,诠次未就也。葢予之昔恨未有以释之,而反増益之也。予与寺丞公别,又十年。今三月七日,寺丞公自新安不逺二千里,走两骑,以书抵予曰:「执事尝问先集,今已编就矣。执事既爱敬先君,叹恨不置,爱其父及其子,爱其人及其文。今以一编寄执事,执事爱之,执事不序之,可不可也。」予再拜而三读之。盖其五七防于追古,其四六闳于骋步,其千百长于论事。大抵其文孤峭而有风棱,雄健而有英骨,忠概而有毅气。葢将与有唐之贞元、元和,本朝之庆厯、元祐诸公竞辔而先路,非近世陈陈相因,累累随行之作也。或谓以公之贤且文而不遇,惜也有三病焉:其赋性病太刚,其立朝病太直,作文病太奇,是公之三病也。然此三病者,他人病其一,犹足以髙一时而名后世,况于三乎?公今病其三,坐此以不遇,固也。然使公于斯三病者去其一,而其名灭;去其二,而其徳衰;去其三,而其传冺;则是去三病而得三病也。公讳尽言,字元受,忠敏公讳伯雨之孙,待制公讳象先之子。至清叟,家学不替,今四世云。庆元庚申,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三山陈先生乐书序宋自艺祖基命,顺应天人。太宗御统,清一文轨。真宗懿文,倬彼云汉。仁宗深仁天地,大徳。英宗广渊,克肖四圣。至于神宗,厉精天纲,发愤王道,丕厘制作,缉熙百度,集五朝之大成,出百王而孤雄。声名文物,焕乎有章。相如所谓五三六经之传,扬雄所谓泰和在唐虞成周不在我宋。熙丰之隆,其将焉在?于是太常博士臣陈祥道上体圣意,作为礼书一百有五十巻。其弟太学博士臣旸作为乐书二百巻,然未就也。至哲宗时,祥道以礼书献。至徽宗时,旸以乐书献。中更多难,二书见之者鲜焉。今年二月丙子,朝奉大夫【阙】以书抵万里曰:岐学殖荒落,稽古剌经,则岐岂敢然?幼师先君枢宻,尝因请业而问焉曰:「士奚若而成于乐?」先君曰:「圣门之学,骤而语未可也。抑从先儒而问津焉?」则有乡先生陈公晋之乐书,在小子志之。岐自是求其书,老而后得。舒鼎昭兆不足为古,瓘斚纪甗不足为珍。然不敢私也,是用刻枣与学者公之。愿执事发挥而润色之,以诠次于先生序萹之左方,俾学者有稽焉。万里发书披编而三读之,葢逺自唐虞三代,近逮汉唐本朝,上自六经,下逮子史百氏,内自王制,外逮戎索,网罗放失,贯综繁悉,于郑而一之雅,引今而复之古。使人味其论,玩其图,忽乎先王金钟天球之音,锵如于左右也。粲乎前代鹭羽玉戚之容,跃如于前后也。后有作者,不必求之于野,证之于杞宋,而损益可知焉。读之至女乐之萹曰:「女乐之为祸大矣。齐人遗鲁,孔子行;秦人遗戎,由余去;晋出宋袆,常疾愈;虞受二八,邦政乱。」则执而叹曰:「铄哉言乎!其有国者膏肓而医国者之玉醴丹砂乎?」斯人也不有斯疾也上也,斯人也有斯疾也而服斯药也次也,斯人也有斯疾也而吐斯药也又次矣。
庆元甲申具位杨万里谨序
译《眉山任公小丑集》序 绍兴丙子年,我高宗皇帝振作精神、革新政治,威严地振奋乾纲,使百姓受到明显的恩威,掌握福祸威权以治理四方。当时言路凛然,庆历、元祐的风气似乎还没有远去。然而士人的风气已经败坏,人人闭口不言,没有人首先发声。眉山任公从远方来到京城,历访各位公卿,写信给执法官,甚至以死来表明义理;他的言论切中时弊,令人痛心,如同刮骨,见到的人朗声诵读,听到的人辗转相告,因而流传到纸张都昂贵起来。于是任公的名声一日之间传遍四海,天下士人无论相识与否,都想见到他的风采。我当时任赣州属官,既遗憾不能郑重拜见他,却又把他当作老师尊敬;又遗憾当时没有任用他来使天下达到唐虞的境界、登上禹汤的事业。三十年后,我任丞相府长史,而任公的儿子、如今的新安使君寺丞清叟,当时任长掌故;一见面便倾心交谈,订为朋友。我首先问任公是否安好,才知道他已经去世很久了。问任公最后做到什么官职,内任不过奉常簿正、代理尚书省属官,外任不过祥刑使者而已。问他的文集,才知道正在搜集散失的文章,编次尚未完成。这样一来,我过去的遗憾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深了。我和寺丞公分别后,又过了十年。如今三月七日,寺丞公从新安出发,不远二千里,骑两匹马,把信送到我这里,说:“您过去曾问起先父的文集,如今已经编成了。您既然敬爱先君,感叹惋惜不止;既爱他的父亲和儿子,也爱他这个人和他的文章。如今把一部文集寄给您,您喜爱它,却不为它作序,可以吗?”我拜了两拜,读了三遍。这些文章,大概五言诗近于追摹古人,四六文气势宏阔而舒展,千百字的长文长于议论事务。总的说来,他的文章孤峭而有锋芒,雄健而有英气,忠贞慷慨而有刚毅之气。大概要同唐代贞元、元和年间以及本朝庆历、元祐诸公一较高下,走在前面,绝不是近世那种陈陈相因、接踵随行的文章。有人说,凭任公的贤能和文章却不得志,是可惜的;但他有三种弊病:天性太刚直,在朝廷上太耿直,作文太奇特,这就是任公的三种弊病。然而这三种弊病,别人即使有其中一种,也足以高出一时、名传后世,何况三种都有呢?任公如今正因为有这三种弊病而不得遇合,本来是有原因的。但假使他去掉其中一种,名声就会消失;去掉其中两种,德行就会衰减;去掉其中三种,流传也会泯灭;这样一来,去掉三种弊病反而得到三种弊病了。任公名叫尽言,字元受,是忠敏公伯雨的孙子、待制公象先的儿子。到了清叟,家学仍未衰落,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 庆元庚申年,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三山陈先生乐书》序 宋朝自太祖建立基业以来,顺应天意人心。太宗继承帝位,统一文教法度。真宗文德美盛,光明如银河。仁宗仁德深厚如天地,德行广大。英宗宽广深厚,能够继承前面四位圣君。到了神宗,振作精神以整饬天纲,奋发推行王道,大力整治制度,光明昌盛地修明百官法度,汇集五朝的大成,超越历代帝王而独自雄强。声名文物,光辉灿烂而有条理。相如所谓五帝三王、六经流传的盛况,扬雄所谓太平和谐在唐虞、成周而不在我宋,熙宁、元丰的隆盛又将归于哪里呢?这时太常博士陈祥道臣下体察圣意,编成《礼书》一百五十卷。他的弟弟太学博士陈旸臣下编成《乐书》二百卷,但尚未完成。到哲宗时,陈祥道献上《礼书》;到徽宗时,陈旸献上《乐书》。后来遭逢许多变故,能见到这两部书的人很少。今年二月丙子日,朝奉大夫【缺】把信送给我说:“我的学问荒疏,考察古事而触犯经义,我哪里敢这样做呢?幼年时我拜枢密先君为老师,曾因请教功业而问他说:‘士人怎样才能在音乐方面有所成就?’先君说:‘圣门的学问,不能骤然谈论。还是跟随先儒去探求门径吧。’于是有乡先生陈公晋的《乐书》,我把它记在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陈旸从此寻求这部书,到老年以后才得到。舒鼎、昭兆算不上古物,瓘斚、纪甗也算不上珍宝;然而我不敢私藏,所以刻印传播,和学者共同拥有。希望您加以阐发润色,把它编排在先生序文的左边,使学者有所考察。万里打开信,翻阅文集,读了三遍。这部书上远及唐虞三代,近至汉、唐和本朝;上自六经,下至诸子百家;内则论王制,外则涉及戎狄之事,搜罗散失,贯通综合繁杂的内容,在郑玄处归于雅正,又引今事而恢复古义。使人品味他的论述,观赏他的图说,忽然觉得先王的金钟、天球之声就在身边铿锵作响;又仿佛前代手执鹭羽、玉戚的仪容,在前后跳跃呈现。后世若有作者,不必到民间去寻找,也不必到杞、宋去考证,制度的损益便可以知道了。读到《女乐》一篇时写道:‘女乐造成的祸患太大了。齐人把女乐送给鲁国,孔子离开;秦人把女乐送给西戎,由余离去;晋国送出宋姬,晋侯的疾病便痊愈;虞国接受二八女乐,国家政事便混乱。’于是我拿着书感叹说:‘这话说得多么精辟啊!它不正是把有国者的病比作膏肓,把医治国家的人所用的药比作玉醴丹砂吗?’有这种疾病而没有这种药,这是最好的;有这种疾病而服用这种药,这是次一等;有这种疾病而又把这种药吐掉,则又次一等。” 庆元甲申年,具位杨万里谨作序。
澹庵先生文集序故澹庵先生资政殿学士忠简胡公,中兴人物,未能或之双也。绍兴戊午,髙宗皇帝以显仁皇太后驾未返,不得已将以大事小,屈尊和戎。先生上书力争,至乞斩宰相,在廷大惊。金人闻之,募其书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夺气,知中国有人。奉皇太后以归,自是北骑不南者二十年。昔鲁仲连不肯帝秦,秦军闻之,为却五十里。后人疑之,以为説士之夸辞。以今揆古,古为夸矣;以今观今,今亦夸乎?信所见,疑所闻,古今一也。吾宋之安强,不以百万之师,而以先生之一书。后之人闻之者,乌知其不若今之人闻仲连之事者乎?亦以为夸,未可知也。若今之人亲见先生之事,则谁以为夸者?今事之夸与否,可信与否,不较也。使后之人无所疑于古之人者,先生欤?今不信古,古奚病焉?后不信今,必当有时而无不信矣。逢其时,思其人。呜呼!先生之功其逺矣哉!先生之功其逺矣哉!先生之文肖其为人,其议论闳以逺,其记序古以驯,其代言典而实,其书事约而悉。其为诗,葢自诋斥时宰,谪寘岭海,愁狖酸骨,饥蛟血牙,风呻雨喟,涛谲波诡,有非人间世之所堪耐者。宜芥于心,而反昌其诗,视李杜夜郎、夔子之音,益加恢奇云。至于骚辞,涵茫崭崒,鉥刿刻屈,抉天之幽,泄神之秘,枯臞而不瘁,恫愀而不怼。自宋玉而下,不论也。灵均以来,一人而已。夫是数者,得其一,犹足以行于今而传于后,而况萃其百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先生既没后二十年,其子澥与其族子涣、族孙柲,裒辑先生之诗文七十巻,目曰《澹庵文集》,欲刻板以传,贫未能也。之官中都,舟过池阳,太守蔡侯必胜相见,因问家集,慨然请其书刻之,命郡文学周南、董振之学录何巨源校讐之,未就而蔡侯移守山阳,雷侯孝友、顔侯棫踵成之。嗟乎!先生功被于中国,名振于外裔,文范于学者,学者得其片言半简,犹寳之师之求,见其书之全,何可得也?今三侯独能刻而传之,以幸学者。夫先生此集,为之百年而始成,使学者得之,今乃一日而尽见。三侯之用心,可不谓贤矣哉?而蔡侯首发其端,可不谓尤贤矣哉?万里尝学于先生者,先生之言曰:“道六经而文未必六经者,有之矣;道不六经而文必六经者,无之。”先生之文,其所自出,葢渊矣乎?而万里何足以知之?先生庐陵人,讳铨,字邦衡,澹庵其自号也。若其世系厯官行事,则丞相益国周公书于神道碑矣。庆元己未八月二十八日,门人通议大夫寳文阁待制致仕杨万里序。
龙湖遗藳序予尝观本朝登科记,自建隆以放于今日,其中甲科在前列十数人者,其不至于公卿者不加多也,姑无望其至于公卿也。其不至于台阁也,其不至于部刺史、二千石者,又不加多也。不以其遴之艰,故揠之岐欤?吾友衡阳段昌世,字秀成,以达学儒先,起草莱奉。淳熙乙未大对,有卓诡切至以忠言当圣心者,擢第在甲科之四,不宁惟十人之前而已。不曰遴之之艰欤?然同年生其前乎秀成二三人者,或持钧枢,或掌丝纶,而秀成独不幸蚤世,终官于水衡都官而止耳。哀哉秀成!天之生斯人也,其无意耶?而才且贤,谓无意不可也。其有意耶?而不位且不年,谓有意不可也。岂其前之不可者天,而后之不可者非天耶?抑前之不可者非天,而后之不可者皆天?或皆非天耶?哀哉秀成!哀哉秀成!秀成既没,其子光朝诠次其诗文,得十四巻,曰《龙湖遗藳》。予尝与秀成同朝且同官,又尝唱和诗巻。其诗清婉,而其文清润。读集见其人,了了在目中也。而其亡久矣。其人亡,其文存。其人岂亡也?未可辍巻而永慨也夫。庆元戊午十月晦,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译《澹庵先生文集》序 已故澹庵先生、资政殿学士、忠简胡公,是南宋中兴时期的人物,没有人能够和他相比。绍兴戊午年,高宗皇帝因为显仁皇太后尚未回国,不得已准备以大国对待小国,降低尊严向金人求和。先生上书竭力争辩,甚至请求斩杀宰相,朝廷上下大为震惊。金人听说后,用千金悬赏求取他的奏书,三天便得到了。金人君臣为之丧气,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人。后来奉送皇太后归来,从此北方骑兵二十年没有南下。过去鲁仲连不肯让秦国称帝,秦军听说后退却五十里。后人怀疑这件事,认为是说客的夸张之辞。以今天衡量古代,古代的事似乎夸张;以今天观察今天,今天的事也夸张吗?相信眼前所见而怀疑耳闻之事,古今都是一样的。我们宋朝的安定强盛,不靠百万大军,而靠先生的一封书信。后世的人听到这件事,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像今人听说鲁仲连的事一样,也认为是夸张呢?也许会认为是夸张,这是不能预知的。假使今天的人亲眼见到先生的事,那么谁还会认为它是夸张呢?今天这件事是否夸张、是否可信,都不必计较。能使后世之人不再怀疑古人,大概就是先生吧?如今的人不相信古代,古代有什么可忧患的呢?后世不相信今天,终究一定会有时候使他们完全相信。遇到那个时候,就会思念这样的人。唉!先生的功业影响深远啊!先生的功业影响深远啊!先生的文章像他的为人一样。他的议论宏大而深远,记叙和序文古雅而驯正,代拟诏令典雅而充实,记事简约而周详。他写诗,大概是因为诋毁斥责当时的宰相,被贬到岭海,面对忧愁的猿猴和刺骨的环境,饥饿的蛟龙与染血的獠牙,风声如呻吟,雨声似叹息,波涛诡谲,有些景象不是人世间所能忍受的。按理说这些应当郁结于心,却反而使他的诗更加昌盛;同李白、杜甫被贬夜郎、夔州时的诗声相比,更显得恢宏奇特。至于骚辞,意境深广而峻拔,雕琢锤炼而又险峻奇崛,探求上天的幽深,泄露神灵的奥秘,枯瘦却不衰败,悲痛忧惧却不怨恨。自宋玉以下,不必再说;自屈原以来,不过这样一个人而已。这几方面,得到其中一项,尚且足以在当世流传、在后世传扬,何况汇集了百种长处呢?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先生去世后二十年,他的儿子澥和族子涣、族孙柲,辑录先生的诗文七十卷,题名为《澹庵文集》,想刻板流传,却因贫困未能实现。我到京城任职,船经过池阳,太守蔡侯必胜接见我,因而问起家集,慨然请求替他刊刻,命郡文学周南、董振和学录何巨源校勘;尚未完成,蔡侯调任山阳,雷侯孝友、颜侯棫接续完成了这件事。唉!先生的功业惠及中国,声名震动外族,文章成为学者的范式。学者得到他片言只简,尚且把它当作珍宝,拜它为师;如今见到他的全部著作,哪里容易得到呢?现在三位侯君独能刊刻流传,使学者得到幸运。先生这部文集,经过百年才得以完成,使学者能够得到它;如今却一天之内便全部见到了。三位侯君的用心,难道不能说贤明吗?蔡侯首先倡导此事,难道不能说尤其贤明吗?万里曾经向先生学习,先生说:‘讲说六经而文章未必合于六经的人,是有的;不讲说六经而文章必定合于六经的人,却没有。’先生文章的源流,大概深远得很吧?我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先生是庐陵人,名铨,字邦衡,澹庵是他的自号。至于他的世系、历任官职和事迹,丞相益国周公已经写在神道碑中了。庆元己未八月二十八日,门人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致仕杨万里作序。《龙湖遗稿》序 我曾经考察本朝的登科记,从建隆年间一直到今天,其中甲科名列前十几名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公卿的,并没有明显增多。姑且不说做到公卿,即使没有做到台阁之臣、部刺史、二千石的,也没有明显增多。难道不是因为选拔太艰难,所以后来拔擢得不合常理吗?我的朋友衡阳人段昌世,字秀成,凭着通达的学问成为儒学前辈,从平民中被征召出来任职。淳熙乙未年参加廷对,有一篇卓异奇特、切中时务、以忠言打动皇帝之心的文章,列在甲科第四名,岂止是在前十几名之内而已。这不正是选拔艰难吗?然而同年出生而年长于秀成二三人的,有的掌管枢密,有的掌理诏令,而秀成独独不幸早逝,最后只做到水衡都官。可悲啊,秀成!上天生下这个人,难道是没有用意吗?可是他有才又贤能,说没有用意也不能成立。有用意吗?可是他没有地位、没有长寿,说有用意也不能成立。难道前面不能显达是天意,后来不能显达就不是天意吗?还是前面不能显达不是天意,后来不能显达却都是天意?或者前后都不是天意吗?可悲啊,秀成!可悲啊,秀成!秀成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光朝编次他的诗文,得到十四卷,题为《龙湖遗稿》。我曾和秀成同在朝廷,又曾共同编写唱和诗卷。他的诗清婉,文章清润;读这部文集,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个人。然而他的去世已经很久了。他的人虽已亡故,他的文章还在;那么他这个人难道真能算亡了吗?怎能放下书卷而长久叹息呢?庆元戊午年十月最后一天,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
存斋览古诗防序或问:“士孰难?”曰:“静难。”有人乎?曰:“有。”谁欤?曰:“括苍何公。”徳器何由知其静?曰:“予尝与公同朝,尝详观而宻察之矣。他人有心,我欲知之。焉攸知之?葢其发在意,其达在色,其着在辞。有弗干干之意,必忤;有弗违违之色,必改;有弗竞竞之辞,必拂。欲揜之,能乎?弗能也。若何公者,求其斯三者,而不见其一也。非静者欤?”或曰:“异乎吾所闻矣。吾闻何公干之无忤,意而意有威于五兵;违之无改色,而色有凛于秋霜;竞之无拂辞,而辞有厉于烈风。何公亦有动矣,静者然乎哉?”予固心疑之,而未有以释之。今年九月,公之子淦江宰子颖,以公所着之书《览古诗断》者遗予,且命予序之。予披而读之,盖上自三代,下讫五季,其间天下国家之大事,君臣父子之大义,其治乱,其得失,其淑慝,其正邪,其焯然者,公以一弗以议为也。有至善晦于里而不白于其表,大恶伏于隠而莫觌于其显,当时后世不可得而知者,公皆擿之于防书之外,暴之于天日之下,揭之市朝,而公之以衮斧。予惊且叹曰:“予之知公浅之为知矣,或者之言信矣。”虽然,或者之言则信,而或者之知公,抑又浅于予也?夫断古之书,非静者作之,莫能也。静故明明,故决。明则不惑,决则不迁。是书也,其在六经,其深于《春秋》者耶?其静之至者耶?因书其説以答子頴。徳器讳侑,存斋其自号也。子颖名洪,其贤有父风云。庆元己未十一月三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诚斋集》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巻八十四宋 杨万里 撰
序
陈签判思贤録序吾友开州使君上蔡陈侯师,宋之子元勲,好古而尚徳。初尉吉之永丰,属因王事按行田里,道出六一先生之父崇公之墓次,慨想先贤,进拜设奠,退而周视其阡。门墙壊隤,悯而葺之。谢公尚书嘉之,为记其役。元勲于是作《思贤録》之书。既又为舂陵从事,继崇公所居之官宅,崇公所宅之馆,又作堂绘其像而祠焉。于是又作《思贤续録》之书。秩满来归宜春,以二书寄予曰:「元勲官二郡,皆故有崇公之遗迹,尊其德,懐其人,窃有慕用之志焉。二书所以见元勲之志也,愿从先生乞一言以发扬元勲之志。」予复之曰:「善!如子之志也,善!如子之志也。抑《诗》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仲尼不云乎?见贤思齐焉。夫景行而不行,则如勿景;见贤而不思齐,则如勿见。子其懋之。」嘉泰元年四月初吉,诚斋野客杨万里敬书。
送侯子云序古者医不世不服,其药盖不久不精不积不神也。宜春侯氏以医名家,盖十世不啻矣。至于世昭驻伯,又精且神者,客有竒疾,众医环而睨之,莫敢措手,或莫能名其为何恙。世昭一视之,探嚢发药,应手而愈,故三十年间名震于大江之西。不幸世昭死矣,又幸而其子子云尽得其枕中肘后至精至神之传。世昭未死也,然吾犹有赠焉。子云勉乎哉!吾愿子三勿视而二视者也。勿▯乎疾者之贵贱也,勿贰乎招者之贫富也,勿芥乎酬者之丰约也。顾吾之技尽不尽耳。吾技吾尽,而疗不功,有之乎?无也。顾吾之疗功不功耳。吾疗吾功,而名不彰,有之乎?无也。以子之技而佐之,以吾五者之説,后数年有宜春之良医,名震于大江之西,复如世昭者,必吾子云也夫。子云勉乎哉!嘉泰元年六月未望,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頥庵诗集序夫诗何为者也?尚其词而已矣。曰:善诗者去词,然则尚其意而已矣。曰:善诗者去意,然则去词去意,则诗安在乎?曰:去词去意而诗有在矣。然则诗果焉在?曰:尝食夫饴与荼乎?人孰不饴之?嗜也,初而甘,卒而酸。至于荼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胜其甘。诗亦如是而已矣。昔者暴公譛苏公,而苏公刺之。今求其诗,无刺之之词,亦不见刺之之意也。乃曰:「二人从行,谁为此祸?」使暴公闻之,未尝指我也。然非我其谁哉?外不敢怒,而其中媿死矣。三百萹之后,此味絶矣。惟晩唐诸子差近之。寄邉衣曰:「寄到玉闗应万里,戍人犹在玉闗西。」吊古战塲曰:「可怜无定河邉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折杨桞曰:「羌笛何须怨杨桞,春光不度玉门关。」三百篇之遗味,黯然犹存也。近世惟半山老人得之,予不足以知之,予敢言之哉?今四明刘叔向寄其父頥庵居士之诗藁,命予为之叙。放翁陆务观既摘其佳句序之矣,予尚何言哉?偶披巻读至:「云寂寞黄昏愁吊影,云▯怕上短檠灯,又独与梅花共过冬。淡月故移踈影去,又睡魔正与诗魔战。▯外一声婆饼焦,又早行云鸡犬未鸣潮半落,草虫声在豆花村。」使晩唐诸子与半山老人见之,当一笑曰:「君处北海,吾处南海,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居士名应时,字良佐。嘉泰元年六月戊戍,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译《存斋览古诗断》序 有人问:“士人中什么最难做到?”我说:“安静最难。”问:“有这样的人吗?”我说:“有。”问:“是谁?”我说:“括苍何公。”问:“从哪里知道他的德行器度在于安静?”我说:“我曾和何公同朝,曾详细观察、暗中考察过他。别人心中有想法,我想知道它;从哪里知道呢?大概想法会表现在意念上,流露在脸色上,显现在言辞中。有不符合他心意的事情,他一定会抵触;有不合他脸色的事情,他一定会改变;有不合他言辞的事情,他一定会拂然不悦。想掩饰,能做到吗?不能。像何公这样的人,寻找这三种表现,却一种也看不见,不是安静吗?”有人说:“这和我所听到的不同。我听说何公对不合心意的事毫不退让,他的意志有威势胜过五种兵器;违背他的意愿,他脸色也不改变,但脸色有如秋霜般凛冽;反驳他的言辞,他也不显得拂然,但言辞有如烈风般严厉。何公也有动怒的时候,安静的人会这样吗?”我心中本来就疑惑,却一直没有办法解释。今年九月,何公的儿子、淦江宰子颖,把何公所著《览古诗断》送给我,又请我作序。我打开来读,书中上自三代,下至五代,其中天下国家的大事、君臣父子的义理、治乱得失、善恶正邪以及那些显著明白的事情,何公都一一加以论断。有至善之事隐藏在乡里而没有显现在表面,有大恶潜伏在隐蔽处而没有暴露在显明之地,当时和后世都无法知道的,何公全都从史书之外加以摘取,在阳光之下揭露出来,公布于朝廷市朝,并用褒贬之笔加以评断。我惊讶又感叹说:“我对何公的了解太浅了,这样看来,那人的话确实可信。”虽然如此,那人的话可信,而那人对何公的了解,难道又比我深吗?评断古书,如果不是安静的人来做,就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安静,所以明察;因为明察,所以决断。明察就不会迷惑,决断就不会改变。这部书,在六经之中,难道不是比《春秋》还深刻吗?难道不是安静达到极点的表现吗?因此把我的这番话写下来,用来回答子颖。德器名侑,存斋是他的自号。子颖名洪,他的贤能有父亲的风范。庆元己未年十一月三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诚斋集》卷八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八十四。宋代杨万里撰。序。《陈签判思贤录》序。我的朋友、开州使君、上蔡人陈侯师,是陈氏先祖元勋的后代,喜好古道而崇尚德行。当初任吉州永丰县尉时,因办理公务巡视乡里,路过六一先生之父崇公的墓地,感慨追思前贤,进前拜谒并设祭,退下后又周围察看墓道。见门墙毁坏坍塌,怜惜它而加以修葺。谢公尚书嘉许此事,为他记述修墓的经过。元勋于是编写《思贤录》。后来他又任舂陵从事,接续修缮崇公任职时的官宅和崇公居住过的馆舍,又建堂绘制崇公的画像加以祭祀。于是又编写《思贤续录》。任期满后回到宜春,把两部书寄给我说:“元勋任职两个州郡,都有崇公留下的遗迹;我尊崇他的德行,怀念他这个人,私下有仰慕并效法他的志向。这两部书正是用来表现元勋志向的,希望向先生求一句话来发扬元勋的志向。”我答复他说:“好啊!这正是你的志向,好啊!这正是你的志向。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仰望高山,景仰大道。’孔子不是说过吗:‘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面对高尚的品行却不去实行,就等于没有见到高尚的品行;看见贤人却不想向他看齐,也等于没有看见贤人。你应当努力啊。”嘉泰元年四月初吉日,诚斋野客杨万里恭敬书写。《送侯子云》序 古代医生的医术并不世代相传,所用药物大概也就不能长久、精良、积累而达到神妙。宜春侯氏以医术著称于家族,传承大概已经不止十代了。到了世昭驻伯,更加精妙神奇。有病情奇特的病人,众多医生围着看,没有人敢下手,有的甚至不能说出那究竟是什么病。世昭看一眼,便从药囊中取药,随手施治就痊愈了,所以三十年间名声震动大江以西。不幸世昭去世了,所幸他的儿子子云完全继承了他枕中、肘后所传的最精妙神奇的医术。世昭并没有真正死去,但我仍然要赠言给你。子云,你要努力啊!我希望你做到三件事不要看,另外两件事要看。不要因为病人的贵贱而分别对待,不要因为求医者的贫富而改变,不要把酬金的丰厚或微薄放在心上。只看自己的医术是否已经尽力。我的医术已经尽力,而治疗却没有成功,这种情况有吗?没有。只看我的治疗是否有效。我的治疗已经有效,而名声却不能彰显,这种情况有吗?没有。凭你的医术,再加上我这五条说法,若干年后宜春出现一位良医,名声再次震动大江以西,像世昭一样,那一定就是我的子云了。子云,你要努力啊!嘉泰元年六月望日前,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颐庵诗集》序 诗是做什么的呢?难道只是崇尚辞藻吗?有人说:善于作诗的人会舍弃辞藻;那么难道只是崇尚诗意吗?又说:善于作诗的人会舍弃诗意;那么既舍弃辞藻又舍弃诗意,诗还在哪里呢?答道:舍弃辞藻和诗意,诗反而存在了。那么诗究竟在哪里呢?你曾经吃过糖和茶吗?谁不喜欢糖呢?因为它甜,起初甘甜,最后却发酸。至于茶,人们嫌它苦;可是苦味还没有结束,便抵挡不住它的甘美。诗也是这样罢了。从前暴公谗毁苏公,苏公便讽刺他。如今寻找苏公的诗,看不到讽刺暴公的辞藻,也看不见讽刺暴公的意思。于是诗中说:‘两个人同行,谁造成了这场祸事?’暴公听见它,未必认为是在指责我;可是如果不是我,又是谁呢?表面上不敢发怒,内心却羞愧至死。三百篇以后,这种滋味断绝了,只有晚唐诸位诗人稍稍接近它。写寄边衣的诗说:‘寄到玉关应当已经走了万里,戍守的人却还在玉关以西。’吊古战场的诗说:‘可怜无定河边的白骨,还是春闺梦中的人。’《折杨柳》说:‘羌笛何必哀怨杨柳,春光无法越过玉门关。’《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味,仍然暗暗存在。近世只有半山老人得到它;我不够资格了解,哪里敢说呢?如今四明人刘叔向把他父亲颐庵居士的诗稿寄给我,请我为它作序。放翁陆务观已经摘取其中佳句作序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偶然打开诗卷,读到这些句子:‘云影寂寞,黄昏时愁对自己的影子;云窗怕点上短檠灯;又独自和梅花共度寒冬。淡淡的月光故意移开稀疏的花影;又困意正同诗兴交战。窗外传来一声婆饼焦;又早早出行,云中鸡犬尚未鸣叫,潮水已经退落一半,草虫声在豆花村中响起。’假使晚唐诸子和半山老人看见它们,一定会笑着说:‘你居住在北海,我居住在南海,没想到你竟然进入了我的境地。’居士名应时,字良佐。嘉泰元年六月戊戌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
澈溪居士文集后序乡先生澈溪居士者,彭其姓,醇其讳,道原其字也。方其壮也,以文明防上第;及其晩也,以治具最三郡;及其老也,终官朝奉大夫,年未七十,悬车以示子孙。虽曰未逹,亦可以为逹矣。或曰:「以道原之贤且文,而老于州县,不宏其施,卒以废锢,不究其鶱,非董子所赋『仕不遇者』欤?」予曰:「不然。君子之仕,有在我者,有不在我者。贤不肖我也,遇不遇非我也。惟其非我,故有粹乎遇者,伊吕是也;有粹乎不遇者,孔子顔冉是也;驳乎遇不遇之间者,孟子是也。若道原者,岂粹乎不遇者也?其亦驳乎遇不遇之间者耶?然道原之不遇者加少,未若遇者之加多也。」道原奚而不遇哉?且夫三百有九人之籍,奚病也?病不籍耳。后之人慕用其选,葢有欲与焉而恨不可得者,故至今谓之仙籍,而道原以上书北阙而得之,非遇乎?昔扬子云作《法言》,蜀之富人载钱五十万,求书名其间,而子云不与;彼仲元、郑子真者,山林野人耳,不持一钱,不求一字,而子云与之。二子之事,后世无传焉,而其名至今与日月争光者,以子云也。东坡非吾宋之子云乎?彭贺州之啓,其亦有求而不与者乎?道原不求而与之,非遇乎?抑又闻之:虽有南威之容,匪蹇修不妍;虽有太冲之赋,非士安不传。道原之文与诗,质而珍,槁而滋,寥乎朱▯之音,泊乎▯酒之味。今犹昔也。昔无传而今有传,非得名世之士,丞相益国周公序之之故耶?前之称惟其贤,后之称惟其文,曰贤曰文,乃玉乃金,谁敢改诸?者非遇乎?道原奚而不遇哉?道原之族孙汝翼、梦弼,擕《澈溪文集》以示予,敬书其后。嘉泰元年六月庚子,通议大夫、寳文阁待制致仕杨万里序。
周子益训防省题诗序唐人未有不能诗者,能之矣,亦未有不工者。至李杜,极矣。后有作者,蔑以加矣。而晩唐诸子,虽乏二子之雄浑,然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犹有《国风》《小雅》之遗音。无他,专门以诗赋取士而已。诗又其专门者也,故夫人而能工之也。自“日五色”之题,一变而为天地为鑪;再变而为尧舜性仁,于是始无赋矣。自“春草碧色”之题,一变而为四夷来王;再变而为“为政以徳”,于是始无诗矣。非无诗也,无题也。吾倩陈履常示予以其友周子益《训防》之编,属聨切而不束,词气肆而不荡,婉而壮,丽而不浮,骎骎乎晩唐之味。葢以诗人之情性而寓之举子之刀尺者欤?至“信符”之一题,独非古题,而诗句亦不为题所掣,可谓难矣。葢一尝试为我赋“为政以徳”之题乎?惟蚁封乃见子,王子之驭。嘉泰辛酉九月,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应斋杂著序淳熈季年,海内英杰森布,表着文儒玉映,武卫电燿,廷集孔鸾,陛列牙爪。虽师师瑞虞,济济华周,无所与逊。孝宗皇帝一日御埀拱殿,顾见廷臣,天顔怡愉,因问左右:“宗子在廷者为谁?”凡若干人,皆谨对曰:“无之。”帝蹇然喟曰:“尧明俊徳,首乎九族;周封八百,同姓孔庶。今吾圣子神孙,枝叶扶疎,俊乂无寡,独无一武,诞寘左右,是谓灵囿无麟,太液无鹄,也可乎?”即诏迩臣各举属籍之良者二人,居亡防?何舒戭奋堪,间平政骏,茹防鹭振大者,台斗小犹郎吏,而应斋居士赵无咎是时方高卧南州,狎东湖之鸥,防西山之云,逺追徐孺,近访山谷,赋诗把酒,与一世相忘,讫不求诸公之举,而诸公亦无求无咎者。君子至今恨之。或曰:“其诸旡咎之才之未卓欤?”曰:“无咎才固先人,文亦不后人也。然则诸公不求而荐之何也?”曰:“才者,憎之媒也;文者,忌之胎也。汉之董贾,唐之李杜,非不才无文之坐也,才与文之坐也。四子且然,无咎可以无憾矣。”予自乾道辛夘在朝列,时无咎为苏州别驾,已闻其名。后十八年,予再补外,过豫章,始识之。至其家,见门巷萧然,槐栁蔚然,知为幽人高士之庐也。而其人老矣。无咎既没,其子汝謩来为太和宰,一再访予于南溪之上,出无咎诗文一编,目曰《应斋杂著》,求予序之。其文大抵平淡夷易,不为追琢,不立崖险,要归于适用,而非窽非浮也。至其诗,皆感物而发,触兴而作,使古今百家,万象景物,皆不能役于我。呜呼!无咎生无遇,也没而诗文可传,未为无遇也。无咎可以无憾矣。讳善括,尝知鄂州,终官朝请大夫,拨烦决疑,所至名迹焯焯。云嘉泰壬戍仲夏既望,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序。
译《澈溪居士文集》后序 乡里的先生澈溪居士,姓彭,名醇,字道原。他壮年时凭文章在科举中考取高第;晚年时以治理政务的才干在三个州郡中最为出众;老年时官至朝奉大夫,年纪还不到七十岁,便辞官归隐来给子孙看。虽说没有完全通达显达,也可以算得上通达显达了。有人说:‘凭道原的贤能和文章,却老于州县,不能扩大施展,最后又被废黜禁锢,不能充分发挥才华,难道不是董仲舒所说的“仕途不得志的人”吗?’我说:‘不是这样。君子出仕,有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事,也有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事。贤能还是不肖,在于自己;遇合还是不遇合,不在于自己。正因为不在自己,所以有完全遇合的,伊尹、吕尚就是这样;有完全不遇合的,孔子、颜回、冉耕就是这样;有在遇合与不遇合之间的,孟子就是这样。像道原,难道是完全不遇合的吗?他大概也是处于遇合与不遇合之间吧?然而道原不遇合的地方较少,远不如他遇合的地方多。’道原为什么说没有遇合呢?况且三百零九人的名籍,有什么可忧虑的?忧虑的是没有列入名籍罢了。后人仰慕并效法入选者,大概有人想同他们并列却遗憾不能得到,所以直到今天还称这份名籍为仙籍;而道原通过上书北阙而得到列名,难道不是遇合吗?从前扬子云作《法言》,蜀地富人带着五十万钱,请求把自己的名字列入书中,子云没有答应;仲元、郑子真二人不过是山林中的平民,不带一文钱,也没有求取一个字,子云却把他们写入书中。二人的事迹后世没有流传,但他们的名声直到今天仍与日月争辉,正是因为扬子云的缘故。苏东坡不就是我们宋朝的扬子云吗?彭贺州的启文,其中难道也有求他写而他没有答应的人吗?道原没有求,却得到苏东坡为他作序,难道不是遇合吗?又听说:即使有南威那样的容貌,没有蹇修这样的媒人,也不能显得美;即使有太冲那样的辞赋,没有士安这样的传播者,也不能流传。道原的文章和诗,质朴却珍贵,枯淡却有滋味,寥落如朱弦发出的声音,淡泊如玄酒的滋味。现在仍和古代一样。古代没有流传,如今却有流传,难道不是因为有名震一世的士人、丞相益国周公替他作序的缘故吗?前人称许他,只称他的贤能;后人称许他,只称他的文章。说他贤,说他文,都是如玉如金,谁敢改变呢?这难道不是遇合吗?道原为什么说没有遇合呢?道原的族孙汝翼、梦弼,带着《澈溪文集》给我看,我恭敬地题写在文集后面。嘉泰元年六月庚子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致仕杨万里作序。《周子益训蒙省题诗》序 唐代人没有不会作诗的,既然会作,也没有不精工的;到了李白、杜甫,诗的成就达到极点,后来的作者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晚唐诸位诗人虽然缺少李、杜的雄浑,但好色而不过度,怨愤而不失正,仍有《国风》《小雅》遗留下来的声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唐代专门以诗赋取士,而诗又是他们专门学习的内容,所以人人都能把它写好。自从以“日五色”为题,第一次变为“天地为炉”,第二次变为“尧舜性仁”,于是开始没有赋了。自从以“春草碧色”为题,第一次变为“四夷来王”,第二次变为“为政以德”,于是开始没有诗了。并不是没有诗,而是没有诗题了。我的朋友陈履常给我看他朋友周子益的《训蒙》文编,请我作序。文章联缀紧密而不受拘束,辞气纵横而不放荡,婉转而雄壮,华美而不浮夸,渐渐有晚唐诗歌的意味。大概是把诗人的情性寄托在应试文章的格式中吧?至于“信符”这个题目,本来不是古题,而诗句也不受题目束缚,可以说很难得了。大概请你试着为我写一篇“为政以德”的赋吧?只有蚁封才看得出子,才显出王子的驾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万里〕 《应斋杂著》序 淳熙末年,天下英杰密集分布,文臣如玉相映,武臣如雷电闪耀;朝廷聚集着孔鸾般的人才,宫殿台阶上排列着勇猛的爪牙。即使同周代贤臣济济、虞舜祥瑞相比,也没有什么逊色。孝宗皇帝有一天驾临垂拱殿,回头看见朝臣,面容和悦,便问左右:‘在朝廷中的宗室子弟有谁?’共有若干人,众人都恭敬地回答:‘没有。’皇帝忧郁叹息说:‘尧明察而任用俊德之人,首先从九族开始;周代分封八百诸侯,同姓之国极多。如今我的圣子神孙,枝叶繁茂,俊杰并不少,唯独没有一位武臣,把他们真正安置在左右,这就像园囿中没有麒麟、太液池中没有天鹅,怎么可以呢?’随即下诏命近臣各从宗室名籍中举荐贤良二人。没过多久,何舒戭奋发而能任职,间平政骏,茹防鹭振大等人被荐举,有的位至台斗,有的最低也做到郎吏;而应斋居士赵无咎当时正高卧南州,亲近东湖的鸥鸟,抚弄西山的云霞,远则追慕徐孺子,近则访求黄山谷,赋诗饮酒,与世人相忘,始终没有求诸公举荐他,诸公也没有寻求无咎。君子至今为此遗憾。有人说:‘难道是无咎的才华还不够卓越吗?’我说:‘无咎的才华本来就超过常人,文章也不落后于别人。’ 又问:‘既然如此,诸公为什么不求取他而推荐他呢?’我说:‘才华是招致憎恨的媒介,文章是引起嫉妒的根源。汉代的董仲舒、贾谊,唐代的李白、杜甫,不是因为没有才华、没有文章而获罪,正是因为有才华、有文章而获罪。四个人尚且如此,无咎可以没有遗憾了。’我自乾道辛卯年身在朝列时,无咎任苏州别驾,已经听说他的名声。十八年后,我再次出任外官,经过豫章,才开始认识他。到了他家,见门巷冷落,而槐树柳树茂盛,知道这是幽居高士的居所;只是他已经老了。无咎去世以后,他的儿子汝谟来任太和县令,曾两次到南溪边拜访我,拿出无咎的诗文一编,题为《应斋杂著》,请我作序。他的文章大体平淡平易,不刻意雕琢,不故意制造险峻,归根到底在于适合实用,既不空洞,也不浮泛。至于他的诗,都是感触外物而发、触动兴致而作,使古今百家、万种景物,都不能役使我、支配我。唉!无咎生前没有遇合,死后诗文能够流传,也不能算没有遇合。无咎可以没有遗憾了。他名善括,曾任知鄂州,最后官至朝请大夫,能够处理繁杂事务、决断疑难,所到之处名声事迹都显著可见。嘉泰壬戌年仲夏望日后,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作序。
曾无媿南北邉筹后序兰溪曾无媿闭门下帷,三十年钻败素,雕俊语,对占义,以应明有司之求。亦既防有司荐之,诣太常矣。无遇而归,人皆知其为进士也。予曰:“是浅之为知曾子者也。所谓知我如此,不防于骂者欤?”或曰:“何如斯可谓知曾子矣?”曰:“吾尝见其南北邉筹之书矣。其于秦汉、三国、二晋、宋、齐、梁、陈、魏、周、隋氏之史,若木蠧蚁不穴不止,若烛炳幽不觌不休。其君臣之良若窳也,其地利之坚若瑕也,其国势之竞若羸也,其兵制之铦若钝也。如身诣其国,目眡其时,手执其事,而心画其策,无俟于胥诟而逆折其枉直,无逢于相角而前料其捷北也。为人谋国者,可不置此书一通于座右乎?”异时孝宗皇帝英武于铄,慨然有叱开四方、混一两仪之志,仄席竒杰,寤寐防谋,使见此书,当拊髀而叹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又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然则曾子之为名士、进士而已也。
江西续▯二曾居士诗集序古之君子,道充乎其中,必施乎其外。故用于时者,施也;传于后者,亦施也。然用于时,或不传于后;传于后,或不用于时。二者皆难并也,是有幸有不幸焉。生而用,没而传,幸之幸也;生而用,没而不传,幸之不幸也;生而不用,没而传,不幸之幸也;至有生既不用于时,没又不传于后,岂非不幸之不幸也欤?南丰先生之族子有二诗人焉,曰临汉居士伯容者,南丰从兄弟;曰子山,名阜之子也;曰懐岘居士显道者,伯容之子也。子山尝位于朝,出漕湖南,后家于襄阳,遂为襄阳人。伯容一世豪俊而能文,其诗源委山谷先生,然以不肯伈伣于世,有官而终身不就列。显道得其父之句法,亦以气节高雅,尝宰祁阳,小不可其意,即弃去,隐于衡之常宁者三十年。此君子之一不幸也。伯容放浪江湖间,与夏均父诸诗人游从唱和,其题与韵见于均父集中者三十有二篇。予每诵均父之诗云:「曽侯第一」,又云:「五言类▯度」,又云:「秀句无一尘想」,其诗而恨不见也。行天下五十年,每见士大夫,必问伯容父子诗,皆无能传之者。此又君子之一不幸也。兹非所谓生不用于时,没又不传于后,不幸之不幸者欤?今日忽得故人尚书郎江西漕使雷公朝宗书,寄予以二曾诗集二编,属予序之。欣然盥手披读三过,蔚乎若玉井之莲敷月露之下也;沛乎若雪山之水泻滟滪而东也;琅乎若岐山之鳯鸣梧竹之风也。望山谷之宫庭,葢排闼而入,歴阶而升者欤?昔人之诗,有诗传而人逸者矣,二南是也;有人传而诗逸者矣,祈招是也;有人与诗俱传者矣,载驰是也。然祭公谋父之作,虽逸于三百篇之外,而「式金式玉」之句,犹畧见于梼杌之史者,以子革之诵也。二曾之诗,昔无传而今有传,不以朝宗能诵之欤?不曰二曾不幸之幸欤?不曰后学大幸之幸欤?因命之曰江西续派。而书其右,以补吕居仁之遗。云伯容名纮,显道名思。朝宗之于显道,如李汉之于退之。故二居士之诗,朝宗得之于徳曜,徳曜得之于懐岘,懐岘得之于临汉。嘉泰癸亥四月丙辰,通议大夫、寳文阁待制致仕庐陵杨万里序。
译《曾无愧南北边筹》后序 兰溪曾无愧闭门读书,专心治学三十年,钻研破旧的典籍,雕琢精警的文辞,考据经义,以应对有司的要求。后来已经获得有司推荐,到了太常寺,却没有得到遇合而归来;人人只知道他是一个进士。我说:‘这样认识曾先生,太浅了。所谓“你们这样了解我”,难道还不值得责骂吗?’有人问:‘怎样才可以说是了解曾先生呢?’我说:‘我曾看过他的《南北边筹》。对于秦、汉、三国、二晋、宋、齐、梁、陈、魏、周、隋诸朝的历史,他像木虫没有钻透就不停止,像蜡烛照亮幽暗之处、没有看清就不休止。他把各朝君臣的贤能或鄙劣、地势的坚固或瑕疵、国势的强盛或衰弱、兵制的锋利或迟钝,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亲自到了那个国家,亲眼看见那个时代,亲手处理那些事务,在心中谋划策略;不用等到彼此争吵便能预先判断是非曲直,不用等到双方交战便能预料胜败。替国家谋划的人,难道能不把这部书放在座位右边作为参考吗?’当时孝宗皇帝英明威武、光彩夺目,慷慨地抱有叱咤四方、统一天地的志向,侧身等待奇杰之士,日夜思求安边谋略。假如他见到这部书,一定会拍着大腿叹息说:‘我唯独不能和这个人生在同一时代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又说:‘诸位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这样看来,曾先生难道只是做一个名士、进士而已吗?《江西续派二曾居士诗集》序 古代君子,道充实在内心,必定施行于外。所以在当时被任用,是一种施展;流传于后世,也是一种施展。然而在当时被任用的,有时不能流传于后世;流传于后世的,有时在当时没有被任用。二者很难同时具备,因此有幸运和不幸。活着被任用,死后又流传,是幸运中的幸运;活着被任用,死后却不流传,是幸运中的不幸;活着没有被任用,死后却流传,是不幸中的幸运;至于活着既没有被任用,死后又没有流传,难道不是不幸中的不幸吗?南丰先生的族侄中有两位诗人:一位叫临汉居士伯容,是南丰先生的堂兄弟;另一位叫子山,是阜的儿子;还有一位叫怀岘居士显道,是伯容的儿子。子山曾在朝廷任职,后来出任湖南漕司,之后定居襄阳,便成了襄阳人。伯容一生豪迈俊秀而且能写文章,他的诗承自山谷先生;但因为不肯随顺世俗,虽有官职却终身没有入仕任列。显道得到父亲的诗法,也因为气节高雅,曾任祁阳县令,稍有不合自己的心意,便弃官离去,在衡州常宁隐居了三十年。这是君子的一种不幸。伯容纵情游历江湖之间,和夏均父等诗人交游唱和,他的诗题和韵脚见于均父文集的有三十二篇。我每次诵读均父的诗,看到其中说‘曾侯第一’,又说‘五言诗类似玄度’,又说‘秀美的诗句没有一点尘俗之想’,便为没有见到他的诗而遗憾。我行走天下五十年,每次遇见士大夫,必定询问伯容父子的诗,却都没有人能够传给我。这又是君子的一种不幸。这不正是所谓活着没有被任用,死后又没有流传,是不幸中的不幸吗?今天忽然得到故人尚书郎、江西漕使雷公朝宗的书信,寄给我二曾的两部诗集,请我作序。我欣然洗手,打开诗集读了三遍;繁茂灿烂,像玉井中的莲花在月光和露水下盛开;充沛奔放,像雪山的水冲过滟滪向东流去;清越铿锵,像岐山凤凰在梧桐竹林的风中鸣叫。它们望见山谷先生的宫庭,大概是推门而入,沿阶而登了吧?古人的诗,有诗流传而人事逸失的,《二南》就是这样;有人流传而诗作散佚的,《祈招》就是这样;有人和诗一起流传的,《载驰》就是这样。然而祭公谋父的作品虽散佚在《诗经》三百篇之外,但‘式金式玉’的句子,仍因子革的诵读而略见于《左传》所记的史事中。二曾的诗过去没有流传而如今有了流传,不正是因为朝宗能够诵读传播吗?这难道不可以说是二曾不幸中的幸运吗?难道不可以说是后学大大的幸运吗?因此把它命名为《江西续派》,并把这些话写在书的右边,用来补充吕居仁的遗作。伯容名纮,显道名思。朝宗对于显道,正如李汉对于韩愈。二位居士的诗,是朝宗从德曜那里得到的,德曜从怀岘那里得到的,怀岘又从临汉那里得到的。嘉泰癸亥年四月丙辰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致仕庐陵杨万里作序。
三近斋余録序予昔与尤延之同侍光宗东宫讲读,一日入讲尚蚤,辇未出,因与延之纵观几案上御览书策,有孟浩然、贾岛诗集。二人相视而叹曰:“二子之诗一也,不见知于当时,而见知于今日,何也?可以吊二子之生前,而贺之于身后矣。然二子之可吊,又未若当时之可吊也。有此士而失之,独不可吊乎?”或曰:“二子亦过焉,深自匿而不求知,非过欤?”嗟乎,是二子之过也,抑二子之愿也?天下莫自贱于求知之士,而不求知者为可贵。彼其不求知也,其所挟者必至珍也。所挟愈珍,则其自匿愈深。二子之不求知,岂终无知我者乎?今日几案之上是已,特知之者有逺近,有迟速耳。不见知于近,必见知于逺,病不逺耳,逺非所病也。惟愈逺则愈贵耳,迟速足较哉?故曰:“是二子之过也,抑二子之愿也。”三槐王文正公五世之孙,有诗人文士焉,曰正夫,清峻简逺,有二子之风,伟矣。不幸又中二子之病,牢不可砭,坐是落落,是可叹也。正夫自幼有官,然其于世未汲汲也,顾独有汲汲者不于仕而于学,闭荆扉,呻槁简,不窥市朝者十余年。其学以忠孝为根干,以诗骚为菁华,以议论为頴栗。观其词探其中,可以知其为忠孝人也。然其人深自韬匿也,袭其芳弗之肯飏,衷其寳弗之肯曜。虽至切至笃,彼一处显,则絶不与通。庭无我一武,几无我一字。他日其人退而归,正夫与之好如初也。亲者如此,况踈者乎?晩乃被荐,召为中都官,满嵗应迁,贫不能俟,求郡丞以去。后得郡,期年又请祠以去,亡防何而没。后二十六年,其诗文乃出,士大夫争传之,而正夫不及见也。传与不传,见与不见,正夫何憾焉?予得为正夫悲且叹也。如落木森犹力,寒山淡欲无。如地逈高楼目,天寒故国心。如凉风回逺笛,暝色帯归舟。如尘心依水净,归▯与山青。不减晩唐诸子,又如堕蕋尽教输燕子嫩。寒犹及占,梨花如一畨风雨催寒食,千里莺花想故园,如身闲更得慿陵酒,花早殊非爱惜春,如秋生列岫云尤薄,泉潄悬崖路更悭。置之江西社中,何辨焉?幽兰云临春惨不舒,盖国空自香,意不在兰也。至于骚词,如钓台沐髪、乞巧、悼亡等篇,出入逺逰天问之海,颉颃幽通思▯之囿矣。至于上前论事之文,皆卓然近用,又簋飱豆肉之可以求饱也,笥裳篚纩之可以御冬也。使其遇合,其功用可量哉?纪之甗,郑之瓒,椟而不雠,瘗而不啓,久则光怪四出,贯日袭月,有不可揜者。惟其不求知,是以不可揜也欤?其子高安使君淹诠次其诗文凡四百八十余篇,正夫自题曰《三近斋余録》者,作书寄示予,求序其首,予不得辤。正夫讳从,其官簿尝歴弋阳主簿,福州司理防军,知丽水县,干办诸粮料院,倅临安添倅,天台知信州,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年六十终官朝散郎。嘉泰三年七月四日,通议大夫寳文阁待制致仕庐陵杨万里序。
译《三近斋余录》序 我过去和尤延之一同侍奉光宗,在东宫担任讲读。有一天入宫讲读还早,车驾尚未出行,于是和延之随意观看御案上的御览书册,其中有孟浩然、贾岛的诗集。我们二人相视叹息说:‘这两人的诗本来同样好,为什么当时不被知晓,却在今天被知晓呢?可以为他们生前哀悼,也可以替他们身后庆贺了。然而二人值得哀悼之处,又不如他们当时的时代值得哀悼。有这样的人才却错过了他们,难道不值得哀悼吗?’有人说:‘二人也有过错吧?深深隐藏自己而不求取知名,难道不是过错吗?’唉,这是二人的过错,还是二人的心愿呢?天下没有比求知名的士人更能自我轻贱的了,而不求知名的人才可贵。他们不求知名,所依恃的东西一定极其珍贵;所依恃的越珍贵,自我隐藏就越深。二人不求知名,难道终究没有了解我的人吗?今天御案上的诗集就是证明,只是了解他们的人有远近,时机有迟早罢了。在近处不被知晓,必定会在远处被知晓;问题只在于没有传到远处,而远处并不是问题。只要越传得远,便越显得珍贵,迟早难道值得计较吗?所以说:‘这是二人的过错,还是二人的心愿呢?’三槐王文正公第五代孙中,有一位诗人文士名叫正夫,清峻简约而深远,有孟浩然、贾岛二人的风范,真是伟大。不幸的是,他又中了二子之病,病根牢固得无法针砭,因此坐此孤高自守,真是可叹。正夫自幼便有官职,但他对于世俗并不热衷;只是他独有的热心不在做官,而在求学。他闭着荆竹编的门,吟诵枯槁的竹简,十多年不窥视市朝。他的学问以忠孝为根本,以《诗》《骚》为精华,以议论为锋芒。考察他的言辞,探究其中的内涵,便可知道他是忠孝之人。然而他本人深深地隐藏自己,承袭了芳香却不肯散播,怀藏着珍宝却不肯发光。即使关系极亲密、情意极深厚的人,只要对方稍有显达,便绝不与他往来。庭院中没有我立足的一武之地,几乎没有关于我的一个字。后来那人退居归乡,正夫仍与他像当初一样友好。亲近的人尚且如此,何况疏远的人呢?晚年才被推荐,召为中都官;任满一年应当升迁,却因贫困不能等待,求任郡丞而离去。后来得到郡守之职,满一年又请求奉祠离职,不久便去世了。又过了二十六年,他的诗文才流传出来,士大夫争相传诵,而正夫已经来不及看到了。流传与不流传,看见与没看见,正夫还有什么遗憾呢?我只能为正夫悲伤并叹息。正如:落木森然却仍有劲力,寒山淡远得仿佛将要消失;如同地势遥远,高楼上的目光所及,天寒之中怀念故国;如同凉风吹回远处的笛声,暮色笼罩着归来的舟船。又如尘俗之心依傍流水而清净,归来的发髻与青山相映。不减于晚唐诸位诗人;又如凋落的花蕊,任凭燕子把它们啄尽;寒意还足以占据,梨花仿佛一阵阵风雨催促寒食;千里莺花,使人想起故园;如同身心闲适,更能凭陵而饮酒;花开得早,尤其不是为了爱惜春光;如同秋意生于排列的山峰,云气格外稀薄;泉水冲刷悬崖,山路更加艰难。把这些诗置于江西诗社之中,哪里分辨得出来呢?《幽兰》诗说:春天来到,兰花惨淡而不舒展,大地空自散发香气,诗意并不在兰花本身。至于骚体诗,如《钓台沐发》《乞巧》《悼亡》等篇,出入于《远游》《天问》的境界,在《九章》《思玄赋》的园囿中与之抗衡。至于面向皇帝议论政事的文章,都卓然具有实际用途,又像簋中的饭、豆中的肉,可以用来求得饱足;像箱中的衣裳、篚中的丝絮,可以用来抵御冬寒。假使他遇到知遇,他的功用岂可估量吗?纪国的甗、郑国的瓒,藏在匣中无人购买,埋入地下无人开启;时间久了,光怪四出,贯穿太阳,侵袭月亮,有不可掩盖的光芒。莫非正因为他不求闻达,所以才无法掩盖吗?他的儿子高安使君淹为他的诗文编次,共有四百八十多篇。正夫亲自题名为《三近斋余录》,写信寄给我,求我为集子作序,我不能推辞。正夫名从,仕籍中曾任弋阳主簿、福州司理参军、丽水县知县、干办诸粮料院、临安倅添倅、天台知信州、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六十岁时以朝散郎官职去世。嘉泰三年七月四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致仕庐陵杨万里作序。
杉溪集后序古今文章至我宋,集大成矣。盖自奎宿宣精,列圣制作,于是焕乎之文,日月光华,云汉昭回,天经地纬,衣被万物,河岳炳灵,鸿硕挺出。在仁宗时,则有若六一先生,主斯文之夏盟;在神宗时,则有若东坡先生,传六一之大宗;在哲宗时,则有若山谷先生,续国风雅颂之絶▯。视汉之迁固、卿云,唐之李杜、韩栁,盖奄有而包举之矣。中更羣小崇奸绌正,目为僻学,禁而锢之。盖斯文至此而一厄也。惟我庐陵,有泸溪之王、杉溪之刘两先生,身作金城,以郛此道。自王公游太学,刘公继至,独犯大禁,挟六一、坡、谷之书以入。昼则庋蔵,夜则繙阅,毎伺同舍生息烛酣寝,必起坐吹灯纵观三书。逮暇,或哦诗句,或绩古文。每一篇出,流布辇毂,脍炙荐绅,纸价为贵。嗟乎!若两先生当妖禽羣啾而发紫鸾之鸣,抑▯骤歌而奏清庙之瑟。鹬冠毳服之竞丽,而觌黄收纯衣之制。其有大勲劳于斯文,其伟乎哉!予生十有七年,始得进拜泸溪而师焉而问焉,其所以告予者,太学犯禁之説也。后十年,又得进拜杉溪而师焉而问焉,其所以告予者,亦太学犯禁之説也。今两先生逺矣,予亦老而归休矣。杉溪之曾孙千龄,一日访予于南溪之上,出其祖之书曰《杉溪集》者,示予请书其后。予披而读之,见丞相益国周公序其篇首。凡杉溪先生防新领异之诗,登▯造极之文,既摛张发挥,不遗余矣。予尚何言哉!独书两先生所以告予者于篇末,俾后学有闻焉。泸溪又云:是时书肆畏罪,坡、谷二书皆毁其印,独一贵戚家刻印印之,率黄金斤易坡文十。盖其禁愈急,其文愈贵也。今家有此书,人习此学,有知当时斯文之难得如此者乎?是小人之厄斯文,乃所以昌斯文也。然厄斯文者,今皆冺然与草木共腐,而斯文之传与日月争光。然则斯文病不厄耳,厄奚病哉?古者圣贤君子之所守于是可得而知矣。顾吾道是非何如耳?时之好恶足为之动也耶?六一、坡谷,其知之矣。至于吾州之两先生,独首犯时之大禁,力学众人之所不敢学。所谓豪杰特立之士者,不在斯人欤?不在斯人欤?杉溪讳才邵,字美中;泸溪讳廷珪,字民瞻。皆擢进士第。杉溪再中宏词科,终官工部侍郎,兼权吏部尚书,赠显谟阁学士。泸溪为国子监簿,官直敷文阁,奉祠云。年月日,寳文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致仕杨万里序。
译《杉溪集后序》。古今文章发展到我宋,已经集大成了。大概自奎宿显扬精华以来,历代圣人的制作,于是形成灿烂的文章:如日月的光辉,如云汉的回旋照耀,如天地运行的经纬,覆盖滋养万物;又如河岳显现神灵,杰出宏大的文章人才纷纷涌现。仁宗时,有六一先生主持文章界的盟会;神宗时,有东坡先生继承六一先生的正统;哲宗时,有山谷先生续接《国风》《雅》《颂》的绝响。与汉代司马迁、班固、卿云,唐代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相比,大概已经兼有并包举了他们的成就。中间又有群小尊崇奸邪、排斥正直,把正学视为僻学,加以禁止禁锢。文章之道到这里遭遇了一次厄运。唯有我庐陵,有泸溪王先生、杉溪刘先生两人,亲身筑成金城,来护卫这条道。王公游学太学时,刘公接着来到,两人独自触犯大禁,带着六一、东坡、山谷的书进入太学。白天便把书收藏起来,夜里翻阅;每每等同舍学生熄灯熟睡,一定起身坐着吹灭自己的灯,纵情阅读这三部书。有空闲时,有时吟诵诗句,有时研习古文。每写出一篇,便流传到京城,成为士大夫传诵的美味,纸价也因此上涨。唉!两位先生身处妖禽群鸣之时,却发出紫鸾的鸣声;又像压抑低沉的歌声骤然高扬,奏响清庙的琴瑟。那时鹬鸟冠、毳毛衣竞相争奇斗丽,却还看见古代黄收纯衣的制度。两位先生在文章之道上建立了如此大的功勋,真是伟大啊!我十七岁时,才得以进见泸溪先生,拜他为师并向他请教;他告诫我的,正是太学中触犯禁令的故事。又过了十年,我才得以进见杉溪先生,拜他为师并向他请教;他告诫我的,也正是太学中触犯禁令的故事。如今两位先生都已远去,我也老了,归家闲居。杉溪先生的曾孙千龄,有一天到南溪之上来拜访我,拿出他祖父的书,名叫《杉溪集》,给我看,请我题写后序。我打开阅读,看见丞相益国周公已经作了篇首序言。杉溪先生那些出人意表、独具见解的诗,登峰造极的文章,既已铺陈发挥,没有留下可以补充的地方。我还说什么呢?只是把两位先生当年告诫我的话写在篇末,使后来的学者能够听闻。泸溪先生还说:当时书坊害怕获罪,东坡、山谷两部书都毁掉了刻板,只有一家贵戚刻印刊行;大约要用一斤黄金才能换得十篇东坡文。大概禁令越严,文章就越珍贵。如今家中有这样的书,人们学习这样的学问,有谁知道当时文章之道如此难得吗?小人使文章之道遭受厄运,正是因此反而使文章之道昌盛。然而,使文章之道受厄的人如今都已经悄无声息地与草木一同腐朽,而文章之道的流传却与日月争辉。既然如此,文章之道只是遭遇厄运,并没有因此衰病;厄运怎么能使它衰病呢?古代圣贤君子所守护的道理,由此可以知道。关键只在于我们的道究竟是非如何,难道会被时代的好恶所动摇吗?六一、东坡、山谷已经明白这一点了。至于我们州里的两位先生,独自率先触犯时代的大禁,努力学习众人不敢学习的学问。所谓豪杰、卓然特立之士,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杉溪先生名才邵,字美中;泸溪先生名廷珪,字民瞻。两人都考中进士。杉溪两次考中宏词科,最终官至工部侍郎,兼权吏部尚书,追赠显谟阁学士。泸溪曾任国子监簿,官至直敷文阁,奉祠而退。某年某月某日,宝文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致仕杨万里作序。
周易宏纲序古有其事,世无其说。今有一人焉,倡而为之说,天下其信之乎?曰:愕焉而已矣,信焉则否。既有一人焉为之说矣,又有一人焉见焉闻焉而和之,曰:然,天下其信之乎?曰:疑焉而已矣,信焉则未也,然已不愕矣。一人倡之矣,一人和之矣,又有一人焉未尝见也,未尝闻也,亦未尝和也,复倡而为之说,与夫前之倡者偶同焉。天下其不信乎?借令不信,而三人者亦可以自信矣。非同焉之可信也,不约而同焉之可信也。《易》之八卦,其画各三者,曰:此卦也。予曰:卦者,其名而画者非卦也,此伏羲氏初制之字也。闻者愕焉,曰:嘻!甚矣其好异也。予亦疑之。淳熙戊申,予与亡友延之同寮,因语及之,延之大喜曰:此古人未尝言,平生未尝闻也。予犹疑之。今年二月,吾乡之士西昌刘文郁从周,示予以其所着周易宏纲》之书,亦曰:八卦者,古之字也。予然后释然不疑。夫予之说,从周未尝闻也,而从周之説,予同焉。从周之说,予未尝闻也,而予之説,从周同焉。不曰古有是事乎?古无是事而吾二人为之说,不可也。古有是事而吾二人为之説,亦不可乎?君子之谈经,可不可之问耳,信与不信,奚问哉?予独喜与从周乃有不约之同也。夫约而同者,同之私也;不约而同者,同之公也。既公矣,天下信之可也,不信亦可也。然予之所喜者,非喜从周之同乎予也?夫喜人之同乎已者,亦私也。予葢喜予之同乎从周也。庆元庚申十一月,从周受署归,荣其亲,首来谒予,予始识之。与之晤语,爱其壮而敏,窃自叹予之老且衰也。今以老衰之思,乃偶同乎壮且敏者之説,然则予之老且衰,其尚可少进也乎?此予之所喜也。以予之喜,揆从周之心,从周独不喜哉?虽然,此《易》之小学之事也,未及乎《易》之道也。从周葢深于《易》之道者也,既以易学鸣上庠中文科矣,初仕为雷之郡博士,雷之士无逺迩,奔走而来学《易》焉。不宁惟雷之士也。岭以南,士无逺迩,亦奔走而来学《易》焉。不宁惟岭之南士,海以南,士无逺迩,亦奔走而来学《易》焉。遂以其口讲者缀而为此书。其于天人事物之理,君臣父子之分,仁义道徳性命之蕴,君子小人消长之防,天下国家治乱之柢,圣贤君子出处进退之节,皆由至白以钩夫至▯,至▯以察夫至纎。其于学者之学《易》,葢涉钜海之坚航,陟泰山之修梯欤。虽然,其徃梯航也,其至非梯航也。嘉泰甲子七月庚午,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递钟小序刘敏叔得一古琴,携来示余。是夕霜月入帘,寒欲堕。指为予作《流水》《高山》,申之以《易水》,终之以《醉翁》。咏其声清激,若出金石,听者耸毛酸骨。予命之曰「递钟」。云年月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廷秀。
易外传后序六经至夫子而大备,然书非夫子作也,定之而已耳;诗非夫子作也,删之而已耳;礼乐非夫子作也,正之而已耳。惟易与春秋,所谓夫子之文章者欤?昔者伏羲氏作易矣,时则有其画,无其辞;文王重易矣,时则有辞,无余辞。至吾夫子,特起乎两圣之后,而超出乎两圣之先,发天之藏,拓圣之疆,挹彼三才之道,而注之于三絶之简。于是作彖辞,又作小象之辞,又作文言之辞,又作二系之辞,又作说卦之辞,又作序卦之辞,又作杂卦之辞。大之为天地,纎之为毫末,显之为人物,幽之为鬼神,明之为仁义礼乐,微之为性命。炳然蔚然,聚此书矣。其辞精以幽,其防渊以长,其道溥以重。是书也,其蕴道之玉府,陶圣之大钧也欤?韩起聘鲁,见易象而喜曰:“周礼尽在鲁矣。”当是时,岂易之书唯鲁有之欤?抑诸国皆有而晋未有欤?宜其见之而喜也。然起之所见者,羲文之易而已,未见夫子之易也。见羲文之易,其喜已如此,使见夫子之易,其喜又当何如哉?今乃得见韩起之所未见。呜呼,后之学者一何幸也!子贡在三千七十之中,其科在乙,其名在六,其不在升堂入室之间乎?然尝叹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夫子之易书,非性与天道之言乎?而子贡独不得闻者,岂叹之之时,此书未作欤?抑已作而未出欤?今乃得闻子贡之所不得闻。鸣呼,后之学者又何幸也!每谓闻而知不若见而知,葢闻者疏,见者亲,闻者畧,见者详也。观子贡之叹,则见而知者反不若闻而知者欤?然则学者之羡子贡,又安知子贡之不羡学者也?呜呼,学者又何幸也!嘉泰甲子四月八日,庐陵杨万里后序。
译《周易宏纲序》。古代有这样的事实,但世上没有关于它的说法。如今有一个人出来倡导这种说法,天下人会相信吗?回答说:只会惊愕罢了,至于相信,还不会。已经有一个人提出这种说法,又有一个人看见了、听见了,并附和说“是这样”,天下人会相信吗?回答说:只会疑惑罢了,至于相信,还不能;但已经不再惊愕了。一个人倡导过了,一个人附和过了,又有一个人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也从未附和,却重新倡导一种说法,恰好与前一个人的倡议相同。天下人难道不会相信吗?即使天下人不相信,这三个人也可以自信了。并不是因为他们说法相同便可信,而是因为他们不约而同,所以可信。《易》的八卦,每一卦的卦画都是三个,有人说:这就是卦。我说:所谓卦,是它的名称;那些卦画并不是卦,而是伏羲氏最初制定的文字。听到的人惊愕,说:哎呀!他太喜欢标新立异了。我自己也怀疑这一说法。淳熙戊申年,我和亡友延之任同僚,因谈话提到此事,延之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古人从未说过、我平生从未听闻的说法。我仍然怀疑。今年二月,我同乡的士人西昌刘文郁,字从周,把他所著的《周易宏纲》一书拿给我看,他也说:八卦是古代的文字。我这才释然,不再怀疑。我的说法,从周从未听说过,而从周的说法却与我的相同;从周的说法,我从未听说过,而我的说法又与从周相同。这难道不能说古代有这样的事实吗?如果古代没有这样的事实而我们两个人提出这种说法,那当然不可以;但古代确有这样的事实,而我们两个人提出这种说法,难道也不可以吗?君子谈论经义,只问可以不可以,至于相信与不相信,又何必问呢?我独自高兴的是,我与从周竟有这种不约而同的相合。不约而同的相合,是公共的相合;有约定而相合,是私人的相合。既然是公共的相合,天下人相信可以,不相信也可以。然而我所高兴的,难道不是高兴从周与我相同吗?喜欢别人同自己相同,也是私心。我大概是高兴自己与从周相同。庆元庚申年十一月,从周接受任命回乡,为父母增荣,首先来拜访我,我才认识他。与他交谈,我喜爱他年轻壮健而聪敏,不禁暗自感叹自己已经老迈衰弱。如今以老迈衰弱的思考,竟偶然与年轻聪敏者的说法相同,那么我的老迈衰弱,或许还能够稍有进步吗?这就是我高兴的地方。以我的高兴推想从周的心情,从周难道独自不高兴吗?不过,这只是《易》的小学之事,还没有涉及《易》的大道。从周大概是深通《易》之道的人。他已经凭借《易》学在太学的科场中闻名,最初任职为雷州郡博士,雷州的士人无论远近,都奔走而来向他学习《易》。不只是雷州的士人如此,岭以南的士人无论远近,也奔走而来学习《易》;不只是岭南的士人如此,海以南的士人无论远近,也奔走而来学习《易》。于是他把自己口头讲授的内容编缀成这部书。对于天、人、事、物的道理,君臣父子的名分,仁义道德、性命的深奥内涵,君子小人消长的关键,天下国家治乱的根本,圣贤君子出仕退处、进退取舍的节度,他都从极其明白的地方探究到极其玄妙之处,从极其宏大的地方观察到极其细微之处。对于学习者学习《易》来说,这大概就像渡过巨海的坚固船只,登上泰山的长梯吧。不过,前往时靠的是梯和船,到达之后却并不是梯和船。嘉泰甲子七月庚午,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递钟小序》。刘敏叔得到一张古琴,带来给我看。这天晚上霜月照入帘中,寒意仿佛要坠落下来。他亲自为我弹奏《流水》《高山》,接着弹《易水》,最后弹《醉翁》。吟咏琴声清越激烈,仿佛出自金石,听的人毛发耸立、骨骼发酸。我给它命名为“递钟”。某年某月某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廷秀。《易外传后序》。六经到了孔夫子,才大体完备;但《书》不是孔夫子创作的,只是由他审定罢了;《诗》不是孔夫子创作的,只是由他删定罢了;礼乐不是孔夫子创作的,只是由他订正罢了。只有《易》和《春秋》,才可以说是孔夫子的文章吧?从前伏羲氏创作《易》,当时只有卦画而没有文辞;文王重叠卦爻,当时已有卦辞,但没有更多的文辞。到了我们的孔夫子,在两位圣人之后特然兴起,却超越两位圣人在先的成就,发掘上天的奥藏,拓展圣人的疆域,汲取天地人三才的道理,注入三绝的竹简之中。于是他作《彖辞》,又作《小象辞》,又作《文言辞》,又作《系辞》,又作《说卦辞》,又作《序卦辞》,又作《杂卦辞》。大的方面包括天地,细的方面达到毫末;显的方面包括人物,幽的方面包括鬼神;明白的方面包括仁义礼乐,幽微的方面包括性命。光明灿烂、文采繁盛,都汇聚在这部书中。它的文辞精微而幽深,它的法则深远而绵长,它的道理广大而厚重。这部书,莫非是蕴藏大道的玉府,是陶铸圣人的大冶炉吗?韩起出使鲁国,看见《易》的卦象而高兴地说:“周礼全都在鲁国了。”在那个时候,难道《易》这部书只有鲁国才有吗?还是各国都有,只是晋国没有呢?他看见它而高兴,当然是应该的。然而韩起所看见的,只是伏羲、文王的《易》,还没有看见孔夫子的《易》。看见伏羲、文王的《易》,他的高兴已经如此;假使看见孔夫子的《易》,他的高兴又应当怎样呢?如今我们竟能看见韩起没有看见的东西。唉,后世学习的人是多么幸运啊!子贡在三千弟子之中,他所属的科次在乙,名次在六,难道不在升堂入室的行列中吗?然而他曾经感叹孔夫子说:“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孔夫子的《易》书,难道不是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语吗?而子贡独独没有能够听到,难道是他感叹的时候,这部书还没有写成吗?还是已经写成而没有流传出来呢?如今我们竟能听到子贡未能听到的内容。唉,后世学习的人又是多么幸运啊!常说听到而知道不如看见而知道,大概因为听到的疏略,看见的亲切;听到的简略,看见的详细。看子贡的感叹,那么看见后知道的人反而不如听见后知道的人吗?既然如此,学习者羡慕子贡,又怎么知道子贡不羡慕学习者呢?唉,学习者又是多么幸运啊!嘉泰甲子四月八日,庐陵杨万里作后序。
北牕集序北牕先生邹公和仲,绍兴丙子为章贡观察推官。予时为户曹掾,以乡邻故,相得驩甚。每见必论诗,未尝不移日也。公之诗祖山谷,记其诵所作如久霖云:“劝雷且卧鼓。”如读人诗巻云:“声名蔼作紫兰馥,诗句清于黄菊秋。”若置之江西社,不知温似越石乎?越石似温乎?今其外孙曾叔遇,尽得公之诗文若干巻,将刻板以传于学者。岂惟学者之幸,抑亦予之幸。庆元庚申六月二十七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书。诚斋集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巻八十五宋 杨万里 撰
心学论
六经论
易论论曰:「圣人之教,不离于言,而未始不离于言。不离于言者,言也;未始不离于言者,非言也。言者,道之因也。圣人且得而离于言乎?非言者,道之诣也。圣人且得而不离于言乎?夫何故?传天下以其道,而不示天下以其诣。天下何从而诣其诣哉?诣其诣则不因其因矣。虽然,诣其诣而不因其因可也,未诣其诣而不因其因可乎?是故不得离于言。不离于言者,不废其道之因也。不废则恃此之情,恃彼之愚。是故不得不离于言。离于言者,不恃其道之因也。以道之因者,可忘而废言;见人之迷于涂而莫之指者也。以道之因者,不可忘而恃言;指人以涂而谓之家者也。莫指其涂,天下自此絶指涂为家,天下自此愚。尧之朱,舜之均,亲不亲而近不近。言可以教人而传道也,则朱均乆矣。其尧舜也,然同室之朱均不尧舜也,而异世之洙泗有尧舜焉。则夫子之心,超然独诣尧舜之诣也。言可恃耶?言不可恃耶?圣人忧焉,欲废言也,而天下之人,岂人人而心孔子之心,诣尧舜之诣也?欲恃言也,则天下将死乎吾言之中而不生乎吾言之外。非吾言之死天下也,死天下之见也。天下之见所以死吾言之中而不生乎吾言之外者,吾言之尽而天下亦以为圣人之言尽于此也。天下以吾言为尽,故捐其思;捐其思故死其见;死其见故貌信乎吾言而心无得于吾言。道非得于吾道也,不自得其得也。嗟乎!言者,心之翳也。晓天下者,暗天下者也。《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嗟乎!圣人之忧天下深矣乎?而或者以为圣人之意,圣人自不能尽于言;圣人之言,圣人自不能尽于书也。嗟乎!圣人天地也,今曰天能生物而不能尽生,地能载物而不能尽载,则天下有不笑其妄者乎?圣人之言,非不能尽意也,能尽意而不尽也。圣人之书,非不能尽言也,能尽言而不尽也。曷为?不尽也不敢尽也。中庸曰:「有余不敢尽」,此易与中庸之妙也。然则曷为不敢尽也?忧其言之尽而人之愚也。渔者之于鱼也,有小其得者,有大其得者。小其得者必涧溪者也,大其得者必江海者也。江海之所以为江海,夫岂若是涧溪者然哉?水石凿然以明,而虫鱼歴然以见也。渊乎其茫也,黝乎其幽也。是故求者加深,则得者加大也。圣人之作《易》,其初有卦而已,象焉在。其后有象矣,辤焉在。最后有辤也,如未始有辤也,杳茫深微,不可得而近也。非不可得而近也,不可得而近者,所以致人之近也。人致于《易》,则近于《易》矣。人之常情,近则狎,逺则疑。故《易》之逺者,所以投天下以疑,而致天下之思也。思则见,见则悦,悦则研,研则诣。故圣人之作《易》,也不示天下以其道之诣,而诣天下以其道之因。既曰因矣,可得而尽哉?天下因吾之不尽而求吾之尽,则道也者,圣人得而秘也耶?梦饮酒者,觉而言之于童子曰:「奚而醒也?」彼以为真饮也,不悟其梦也。或者曰:「圣人言不能尽意也。」其见与童子异,不异也。谨论。
译《北窗集序》。北窗先生邹公和仲,绍兴丙子年任章贡观察推官。我当时任户曹掾,因为乡邻的缘故,我们相处得非常欢乐。每次相见必定谈论诗歌,从没有不谈上一整天的。邹公的诗以山谷为宗,我记得他诵读自己的作品说:“劝雷暂且躺下,不要击鼓。”又如读别人诗卷时说:“声名蔼然如紫兰的芳香,诗句清新胜过秋日的黄菊。”如果把他的诗置于江西诗社中,不知是温庭筠像越石,还是越石像温庭筠呢?如今他的外孙曾叔遇,搜集得到邹公的若干卷诗文,将要刻板流传给学习的人。这岂只是学习者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庆元庚申六月二十七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书。《诚斋集》卷八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八十五。宋代杨万里撰。《心学论》。《六经论》。《易论》。论说:圣人的教化不能离开言语,却又从来不止于言语。不能离开言语的,是言语本身;从来不止于言语的,不是言语本身。言语,是通向道的凭借。圣人难道能够离开言语吗?不是言语本身的,是道所达到的境界。圣人难道能够不离开言语吗?为什么呢?圣人把道传给天下,却不把道所达到的境界直接显示给天下。天下人凭什么能够达到那个境界呢?如果直接达到那个境界,就不再借助那种凭借了。虽然如此,达到那个境界而不借助那种凭借,还可以;没有达到那个境界而不借助那种凭借,可以吗?所以不能离开言语。不能离开言语,是不废弃通向道的凭借。不废弃它,人们便会把这种凭借当作实情,依赖别人的愚昧。因此又不能不离开言语。离开言语,是不把通向道的凭借当作终点。把它当作通向道的凭借,却可以忘掉并废弃言语,是因为看见有人在道路上迷失,却没有人指给他道路;把它当作通向道的凭借,却不能忘掉并只依赖言语,是因为指给人道路,却把道路说成了家。没有人为天下指示道路,天下便从此把所指的道路当作安身之家,天下也从此愚昧。尧的丹朱、舜的商均,都是亲生儿子,却未必亲近;都是近身之人,却未必亲近。假如言语可以教人并传达道,那么丹朱、商均早就成为尧、舜了;然而同一室中的丹朱、商均并不是尧、舜,异代的洙泗之间却有尧、舜之道。所以孔夫子的心,超然独自达到了尧、舜所达到的境界。言语可以依赖吗?言语不可以依赖吗?圣人为此忧虑,想要废弃言语;但天下人难道人人都能具有孔子的心、达到尧舜的境界吗?如果想依赖言语,那么天下人将死在我的言语之中,而不能活在我的言语之外。不是我的言语使天下死去,而是天下人的见解使自己死去。天下人的见解之所以死在我的言语之中、不能活在我的言语之外,是因为我的言语已经说尽,而天下人便以为圣人的言语只到这里为止。天下人以为我的言语已经说尽,所以放弃思考;放弃思考,所以使自己的见解死亡;见解死亡,所以表面上相信我的言语,内心却没有从我的言语中获得真正的领会。他们得到的并不是我的道,而是没有自己获得所得。唉!言语是心灵的遮蔽。启发天下的人,反而可能使天下昏暗。《易》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唉,圣人忧虑天下,真是深切啊!可是有人认为,圣人的心意,是圣人自己不能完全用言语表达;圣人的言语,是圣人自己不能完全写在书中。唉!圣人如同天地。如今若说天能够生育万物却不能把万物全部生出,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把万物全部承载,天下难道不会嘲笑这种荒谬说法吗?圣人的言语,并不是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而是能够完全表达却不把它完全表达出来。圣人的书,也不是不能完全写尽言语,而是能够写尽却不把它完全写尽。为什么?因为不写尽,是不敢写尽。《中庸》说:“有余而不敢尽说。”这正是《易》和《中庸》的妙处。那么为什么不敢完全说尽呢?是担心言语一旦说尽,人反而会变得愚昧。捕鱼的人捕到鱼,有收获小的,有收获大的。收获小的,必定是在涧溪中捕鱼;收获大的,必定是在江海中捕鱼。江海之所以成为江海,难道会像涧溪那样吗?水石清晰可见,虫鱼也历历可见;但它又深远而茫然,幽暗而深邃。因此,求索得越深,所得就越大。圣人创作《易》,最初只有卦,哪里有卦象呢?后来有了卦象,哪里有卦辞呢?最后有了卦辞,却仿佛从来没有卦辞一样,幽深茫远、精微难测,无法接近。并不是不能接近,而是正因为看似不能接近,才用来促使人接近。人能够深入《易》,便接近《易》了。人的常情是,接近便轻慢,远离便疑惑。所以《易》故意保持遥远,是为了向天下人投下疑惑,从而促使天下人思考。思考便有所见,有所见便喜悦,喜悦便钻研,钻研便达到境界。因此圣人创作《易》,不是把道所达到的境界直接显示给天下,而是使天下沿着通向道的凭借达到那里。既然说是凭借,又怎么能够把它完全说尽呢?天下人因为我的不说尽而求取我所没有说尽的内容,那么道难道是圣人可以秘藏的吗?有个人梦中饮酒,醒来后把这件事说给童子听,问:“为什么醒来呢?”童子以为他真的饮过酒,却不知道那是梦。有人说:“圣人的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个人的见解与童子不同吗?其实并不不同。谨作此论。
礼论论曰:道无所倚,有所践。有所倚,则天下莫之稽;无所践,则天下莫之居。莫之稽,道之渎也;莫之居,道之弃也。圣人以道而寄于经,以悟于后。乃至于渎与弃,渎则道不神,弃则道不行。道不神且不行,则经也者,无乃虚其所以寄,而杜其所以悟哉?夫惟经首于易,而后道不渎;继易以礼,而后道不弃。圣人之虑,微矣。葢天人之理,性命之源,仁义道徳吉防悔吝,纷然齿于卦而形于象。卦之中又有卦,而象之外又有象焉,此所以为无所倚也。无所倚,则无所穷;无所穷者,听天下之人各入其入,随至其至也。是以天下仰其神而稽焉。虽然,道则神矣,不渎矣,天下于焉而稽之矣。然天下之圣贤不数也,而愚不肖则不踈也。圣人之经为圣贤而作,也不为愚不肖而作也。则有易已多矣,否则以不踈之愚不肖而举责之以不数之圣贤,是却天下之进于圣贤,而坚天下之心,使安于愚不肖也。是故圣人本之以不倚,而进之以可践。礼也者,所以示天下之可践也。圆不以规,方不以矩,运斤而成风,惟匠石可也。欲举天下之工而皆匠石也,皆不规不矩也,则天下之工有弃其斧斤而去耳。何则?无所可践也。易者,圣人成风之斤也;礼者,圣人规矩之噐也。匠石不以匠石而废规矩,故无匠石而匠石。圣人不以圣人而废礼法,故无圣人而有圣人。盖道有所可践,而后天下有所可居。易之言曰:「神无方也,易无体也。」彼且无方,则不可以方求;彼且无体,则不可以体见。不可以方求,则契其方者出乎方者也;不可以体见,则得其体者遗乎体者也。欲天下之人皆出乎方,契其方,遗乎体,得其体,呜呼难哉!是故有方焉,有体焉。如是而君臣父子,如是而冠昏防祭,如是而交际辤受,如是而出处进退,严乎洒埽之末,以逹乎精义之神。动容周旋之顷,而礼皆至焉,其义粲然。无所不可知,而其地画然有所必可践。愚不肖者,孰不可以勉而践,践而居哉?有可践,则天下得以不置其足于道之外;有可居,则天下得以置其身于道之内。使天下置其身于道之内,而不置其足于道之外,相敬相爱,相安相飬,以至于今,礼之教也。而老子曰:“失道徳仁义而后礼。”又曰:“礼者,忠信之薄。”嗟乎!去礼以求忠信,是去裘以求燠者之智也。且礼亡,则道徳仁义其犹有存欤?尝观老子之徒,有问乎聃者,雁行避影而后进,而聃未轻告也。已则一日不可无师弟子之礼,而天下独可一日无君臣父子之礼耶?人有一朝三饭于家,而教其邻以辟谷之方者,此可信也哉?聃是已,谨论。
译《礼论》。论说:道没有固定所凭借的东西,却有可以践履的地方。有所凭借,天下便没有地方可以考察它;没有可以践履的地方,天下便没有地方可以安居于其中。没有地方考察,道就会被亵渎;没有地方安居,道就会被弃置。圣人把道寄托在经书中,以便使后人觉悟。倘若道终于被亵渎、被弃置,亵渎它,道就不再神妙;弃置它,道就不能施行。道既不神妙又不能施行,那么经书岂不是空有寄托道的名义,反而堵塞了使人觉悟的途径吗?正因为经书以《易》为首,道才不被亵渎;以礼承接《易》,道才不被弃置。圣人的谋虑真是精微啊。天人的道理、性命的本源、仁义道德以及吉凶悔吝,都纷纷列于卦中,显现于象上。卦中又有卦,象外又有象,这正是它没有固定所凭借的原因。没有固定所凭借,便没有穷尽;没有穷尽,就是任凭天下人各自进入自己所能进入的境界,随着各自所能达到的程度前进。因此天下人仰望它的神妙而加以考察。虽然如此,道已经神妙而不被亵渎,天下也已经由此考察它了;但天下的圣贤并不多,愚昧不肖的人却并不少。圣人的经书是为圣贤而作的,也不能不顾愚昧不肖的人。否则,便会拿人数不多的圣贤标准,去责求人数众多的愚昧不肖者;这反而会阻止天下向圣贤进步,使天下人的心安于愚昧不肖。所以圣人以没有固定凭借为根本,又以可以践履来引导人前进。礼,就是向天下显示可以践履的道路。圆形不靠圆规,方形不靠矩尺,挥斧使削出的木屑像风一样飞舞,只有匠石能够做到。若想让天下所有工匠都成为匠石,都不使用圆规和矩尺,那么天下的工匠只会丢下斧头离开。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可以践履的准则。《易》是圣人使道运行如风的斧头,礼是圣人的规矩器具。匠石并不因为自己是匠石便废弃规矩,所以没有匠石时也能培养出匠石;圣人并不因为自己是圣人便废弃礼法,所以没有圣人时也能成就圣人。道有可以践履之处,然后天下才有可以安居之处。《易》说:“神没有固定方位,变化没有固定形体。”既然没有固定方位,就不能用固定方位去求取;既然没有固定形体,就不能用固定形体去看见。不能用固定方位求取,那么与它相合的方位便是超出固定方位的;不能用固定形体看见,那么得到它的本体便是遗忘固定形体的。想让天下人都超出固定方位、契合其方位,遗忘固定形体、获得其本体,唉,太难了!所以要设置一定的方位和形体:这样规定君臣父子,规定冠婚丧祭,规定交际辞受,规定出仕退处、进退行止;乃至洒扫这样的末节,也都严谨规定,以通达到精义的神妙。在举止容态、周旋应对之间,礼都贯彻其中,它的义理灿然明白。没有什么不可知,同时又划定了必定可以践履的范围。愚昧不肖的人,谁不可以勉力践履并安居其中呢?有可以践履的道路,天下人就能不把脚放在道之外;有可以安居的地方,天下人就能把自身安置在道之内。使天下人把自身安置在道之内,而不把脚放在道之外,彼此尊敬、彼此爱护、彼此安定、彼此养护,一直延续到今天,这就是礼的教化。然而老子说:“失去了道德仁义之后才有礼。”又说:“礼,是忠信的浅薄表现。”唉,抛开礼去求忠信,就像脱去皮衣去求温暖一样聪明。况且礼一旦亡失,道德仁义还能够存在吗?我曾看见老子一派的人,有人向老聃请教,像雁行一样避开自己的影子,然后才上前,而老聃并没有轻率地告诉他。既然如此,人一天也不能没有师生之礼,天下难道可以一天没有君臣父子之礼吗?一个人在家里一天吃三顿饭,却教邻居采用辟谷的方法,这种话可以相信吗?老聃就是这样。谨作此论。
乐论论曰:天下有同然之机,不动于静,而不得不动于动。不得不动于动者,执其机以触其机也。圣人欲天下之趋于道而不得,天下同然之机,执之则触焉而无动也。触焉而无动,则能使天下之吾从者,天下从圣人者也;使天下之自从者,不从圣人者也。从圣人者,非从圣人之至也;不从圣人者,从圣人之至也。葢从圣人,则亦勉焉以从于人尔。从于人,未必得于已;勉而徃,亦必废而归。是故所从者,虽圣人也,人耶?我耶?至于不从圣人而自从者,非其心欣然以啓也,其何能决然以趋也?欣然以启,而后圣人之道有以投;决然以趋,而后圣人之道有以驱。故夫天下之情,不病其不决然,病其欣然者之不动也。欣然之心一动,则圣人之道有不动而行,不挽而进,不嘘而高,不引而深者矣。是故欣然之心者,进道之机也欤?圣人者得是机而执焉,复执是机而触焉。惟其不触天下也,触则天下之机动矣。然则天下之所以决然于道者,圣人有以动其道之机也。其初易之无所倚,圣人申之以礼之可践,宜亦可以少足矣。虽然,礼之道可以践也,而践之者未必决然也。岂非欣然者未动,勉焉独行欤?人之情安于倨,而礼劳之以恭;人之情速于得,而礼缓之以逊。渇也而百拜乃得饮,饥也而日昃未得食。夫雍容文雅之化,固天下之所不能废;而周旋委曲之节,无乃天下亦有所不能尽安者耶?夫使天下之情有所不尽安者,则圣人之道其行,岂得而远也?道行于暂而不行于远,是未得天下欣然之机也。得其欣然之机而道可以远矣。且生者天下之至爱也,死者天下之至畏也。而兵家者率天下之人以趋其所畏,而捐其所至爱也。此亦有所甚难者矣。令发而士之坐者泣沾襟,卧者涕交頥,此宜有所甚不乐者矣。然鼓鼙之声镗然以鸣,则三军之士跃然。以奋悲者喜,惰者激,至于杀身而不自还,则有以动其欣然之故也。故夫得天下之机而执之者,可以动之而趋于不死也。圣人之道,非如兵家使天下趋于死之危也,趋于道者,趋于安也。圣人者,执其机而触之,则天下之趋也,孰御?今夫金石丝竹八物之善鸣,此其于吾道何与焉?而圣人之经继礼以乐者,何也?人有幽忧而不乐者,散之以啸歌;有所欝结而不平者,销之以管弦。声之入人心,易也。然则天下欣然之机,不寓于八物之质,而寓于八物之声也。圣人得其机之所寓,而执之以触天下之机,是故取仁义道徳之意,而飏之于恬愉平淡之乐,使听之者心悦,悦之者心愉,必有涣然而悟,犁然而契者矣。乐之功用至此,而天下不知也。惟其不知,乃其真知也欤?善乎孟子之言道也:乐之实,乐仁义是也。乐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乌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夫圣人之乐,至于使人手舞足蹈于仁义之中而不自知,此化之妙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者,不示其机者也。孟子者,不秘其机者也。谨论。
译《乐论》。论说:天下人都有共同的情感机括,在静止时不会发动,但到了运动时便不得不发动。到了运动时不得不发动,是因为抓住了这个机括,触动了另一个机括。圣人想让天下人趋向道,却无法强迫天下人趋向道,于是要抓住天下共同的情感机括,触动它,却不使它感到被强迫而行动。这样就能使天下那些跟随我的人,成为跟随圣人的人;也能使天下那些自行跟随的人,成为不是跟随圣人的人。跟随圣人的人,并不是跟随圣人所达到的最高境界;不跟随圣人的人,反而是跟随圣人所达到的最高境界。大概跟随圣人,只是勉强跟着别人走罢了。跟着别人走,未必能自己真正得到;勉强前行,也一定会废止而返回。所以,所跟随的虽然是圣人,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呢?至于不跟随圣人而能自行跟随的人,并不是内心欣然开启,他怎么能够决然趋向道呢?先有欣然开启之心,圣人的道才有投进去的地方;先有决然趋向之志,圣人的道才有推动前进的地方。因此,天下人的情状,不怕他们不能决然趋向,只怕他们有了欣然之心却不能发动。欣然之心一旦发动,圣人的道便能不推动而自行运行,不牵引而自行前进,不吹嘘而自行升高,不拉拽而自行深入。所以,欣然之心就是前进于道的机括吧?圣人得到这个机括便把握它,又把握这个机括来触动天下人的机括。只是他不直接触犯天下人,一经触动,天下人的机括便发动了。既然如此,天下人之所以能够决然趋向道,是因为圣人使道的机括发动了。起初《易》没有固定凭借,圣人又用可以践履的礼来申明它,这样大概也可以稍稍满足了。然而,礼的道路可以践履,践履它的人却未必能够决然实行。难道不是欣然之心还没有发动,只是勉强独自实行吗?人的常情安于傲慢,礼便用恭敬来使它劳苦;人的常情急于求得,礼便用谦逊来使它缓慢。口渴了却要行百拜之后才能得到饮水,饥饿了却到太阳偏西还不能得到食物。雍容文雅的教化,本来是天下不能废弃的;但周旋委曲的礼节,天下人恐怕也有不能完全安适接受的吧?既然使天下人的情感有不能完全安适之处,那么圣人的道要施行,怎么能传播得远呢?道只能暂时施行而不能长久施行,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天下人欣然之心的机括。得到这个机括,道才可以长久流传。况且生是天下最爱的,死是天下最害怕的;而兵家却率领天下人趋向他们所害怕的地方,舍弃他们最爱的生命。这也有非常困难的地方。命令发布后,坐着的士卒哭得泪水沾湿衣襟,躺着的士卒眼泪交错流到面颊,这本来应当是非常不快乐的事。然而鼓鼙之声轰然响起,三军士卒便跃然振奋。原本悲伤的人因此欢喜,懒惰的人因此激发,乃至舍弃生命也不自行退缩,这正是有办法触动他们欣然之心的缘故。所以,能够得到天下人的机括并把握它的人,可以使天下人行动起来,趋向不死之境。圣人的道,并不像兵家那样使天下人趋向死亡的危险;趋向道,就是趋向安定。圣人把握天下的机括而触动它,那么天下人的趋向,谁能抵挡呢?金、石、丝、竹八类乐器善于发声,这与我们的道有什么关系呢?圣人的经书继礼之后以乐相承,为什么呢?有人内心幽忧而不快乐,便用啸歌驱散它;有人有所郁结而不平,便用管弦消解它。声音进入人的心灵,是容易的。既然如此,天下人欣然之心的机括,不寄托在八类乐器的材质上,而寄托在八类乐器发出的声音上。圣人得到机括所寄托的地方,便把握它来触动天下人的机括,因此取仁义道德的意义,扬播在恬静愉悦、平淡和谐的音乐中,使听到它的人心生喜悦,使喜悦它的人心情愉快,一定会有涣然开朗、豁然契合的时候。音乐的功用达到这种地步,而天下人却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是真正知道了吧?孟子谈论道说得好:音乐的实质,就是以仁义为乐。有了快乐,生命便产生了;生命既然产生了,哪里能够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便会不知不觉用脚踏地,用手舞动。圣人的音乐,能够使人手舞足蹈于仁义之中,却自己不知道,这就是教化的神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是不把这种机括明白显示出来的人;孟子,是不把这种机括秘藏起来的人。谨作此论。
书论论曰:易者,道之聚也;礼者,道之检也;乐者,道之安也。圣人之道,聚之以易,则求者足;检之以礼,则肆者约;安之以乐,则入者豫。使天下之于吾道,足而约,约而豫。圣人于此,毕矣乎?曰:未也。道之声,固不亲于道之形也。且夫道未始有声也,而有形也耶?道无声也,而圣人声之以言,是谓道之声。虽然,可以启天下之听,而未有以信天下之观。启天下之听者,声也;信天下之观者,非声也,形也。形信而后声信。道果无形耶?道犹天也。天果无形耶?天有是形,故有是声。形者,非声之声也;声者,非形之形也。风起于虚,而飒然;霆震于空,而轰然。此其声,非不足以信于万物也。使无苍苍者以丽焉,则风霆者,自托之无所,而何物之信也哉?今夫道者,道之形;言者,道之声。形信而后声信。虽然,吾非不知道者,道之形也,而谁其见之?见秋毫于千里之外者,离娄乎?抑众人乎?离娄能喻众人以已之所见,而不能使众人见其所见。圣人者,道之离娄也。易、礼、乐者,离娄之所以喻众人者也。众则何敢疑乎离娄?而亦岂信乎离娄也耶?何则?以己之目,传之天下之耳也。然则圣人何以信天下之观?盖天下之无形,莫鬼神若也,而圣人能使鬼神之有形,况于道乎?祭之有尸,所以形鬼神之无形也。道独无尸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者,其道之尸也欤?圣人之作经,是以有书焉。书也者,所以立道之尸,以形道之形,以信夫易、礼、乐之声也。昔者,易、礼、乐之作也,圣人曰:「此为易,此为礼,为乐。天下不可一日而不行也。」知而行则圣,则贤,则君子;否则愚,则鄙,则小人。知而行则治,则安,则存;否则乱,则危,则灭。天下则从圣人矣。虽然,知而行者谁欤?向之而成者谁欤?背之而败者又谁欤?天下不见其事,则曰:「此圣人之私言也。」圣人于是作书以信其言:「曰古之人有曰:尧者,有曰舜者,有曰」禹者,曰汤者,曰文武者,曰周公者,曰:此知易礼乐之道而行之者也。此得易礼乐之学性而身之者也。其成就何如也?反是,则桀也,纣也,四凶也而已矣。则天下之为君臣父子者,前有慕,后有儆。慕心一生,则信道而必行;儆心一生,则不疑道而无不行。呜呼!不知易礼乐之可行者,无观之易礼乐而观之书,则易礼乐岂其欺?不知书之已行者,无观之书而观之易礼乐,则书岂其难?不欺故可信,不难故可至。易礼乐者,声教;书者,形教。呜呼!经至于书备之矣。谨论。
译《书论》。论说:《易》是道的聚集;礼是道的约束;乐是道的安顿。圣人的道,用《易》聚集它,求道的人便能获得充足;用礼约束它,放纵的人便受到约束;用乐安顿它,进入其中的人便感到安适。使天下人对于我的道,先充足而后受到约束,受到约束而后感到安适。圣人做到这里,就完备了吗?回答说:还没有。道的声音,本来就不如道的形体亲切。况且道从来没有声音,难道就有形体吗?道没有声音,而圣人用言语使它发声,这叫作道的声音。虽然如此,它可以开启天下人的听觉,却还不能使天下人的视觉相信。开启天下听觉的是声音,使天下视觉相信的不是声音,而是形体。形体令人相信之后,声音才令人相信。道果真没有形体吗?道如同天。天果真没有形体吗?天有这样的形体,所以有这样的声音。形体,是不是声音的声音;声音,是不是形体的形体。风从虚空中兴起,发出飒然之声;雷霆在空中震动,发出轰然之声。这些声音并不是不足以使万物相信。假使没有苍苍的天空使风雷附着其上,那么风雷将无处寄托,又凭什么使万物相信呢?如今所谓道,是道的形体;言语,是道的声音。形体令人相信之后,声音才令人相信。虽然如此,我不是不知道道就是道的形体,只是谁能够看见它呢?能够在千里之外看见秋毫的,是离娄呢,还是普通人呢?离娄能够把自己所看见的告诉普通人,却不能使普通人亲自看见他所看见的。圣人,是道的离娄;《易》、礼、乐,是离娄用来把道告诉普通人的东西。普通人又怎么敢怀疑离娄呢?但又哪里能真正相信离娄呢?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东西,传给天下人的耳朵。既然如此,圣人凭什么使天下人的视觉相信呢?天下万物中无形的东西,没有比鬼神更明显的了;而圣人尚且能使无形的鬼神显现形体,何况道呢?祭祀设置尸,是为了使无形的鬼神有形。道难道独独没有尸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就是道的尸吗?圣人创作经书,因此有了书。书,是用来树立道的尸,以显现道的形体,以使《易》、礼、乐的声音得到证明的。从前《易》、礼、乐创作出来时,圣人说:“这叫《易》,这叫礼,这叫乐,天下一天也不能不实行。”知道并实行,便是圣、贤、君子;否则便是愚、鄙、小人。知道并实行,国家便治理、安定、存续;否则便混乱、危险、灭亡。天下人于是跟随圣人。虽然如此,知道并实行的人是谁呢?因遵循它而成就的人是谁呢?背离它而失败的人又是谁呢?天下人看不见这些事实,便说:“这是圣人私下的言论。”圣人于是作书来证明自己的言语:“古代有这样的人:有尧,有舜,有禹,有汤,有文王、武王,有周公。”并说:这些人是知道《易》、礼、乐之道并实行它的人,是得到《易》、礼、乐的学问,把它们化为本性并落实于自身的人。他们的成就怎么样呢?与此相反的,就是桀、纣和四凶罢了。于是天下做君臣父子的人,前面有值得仰慕的榜样,后面有需要警戒的反面。仰慕之心一产生,就相信道并一定实行;警戒之心一产生,就不怀疑道而无不实行。唉!不知道《易》、礼、乐可以实行的人,不去观察《易》、礼、乐而只观察书,那么《易》、礼、乐难道是在欺骗他吗?不知道书中所记载的已经实行的人,不去观察书而只观察《易》、礼、乐,那么书难道很难吗?因为不欺骗,所以可以相信;因为不艰难,所以可以达到。《易》、礼、乐是声音的教化,书是形体的教化。唉!经书发展到书,便完备了。谨作此论。
诗论论曰:天下之不善,圣人视之,甚徐而甚迫。甚徐而甚迫者,导其善者以之于道,矫其不善者以复于道也。宜徐而迫,天下之善始惑;宜迫而徐,天下之不善始逋。盖逋因于莫之矫,而惑起于莫之导。善而莫之导,是谓窒;善不善而莫之矫,是谓开。不善,圣人反是:徐其所不宜迫,而迫其所不宜徐。经之自易,而书非不备也。然皆所以徐天下者也。启其扃,听其入,坦其轨,纵其驰。入也,驰也,否也?圣人油然不责之也。天下皆善乎?天下不能皆善,则不善亦可导乎?圣人于是变而为迫,非乐于迫也,欲不变而不得也。迫之者,矫之也。是故有诗焉。诗也者,矫天下之具也。而或者曰:圣人之道,礼严而诗寛。嗟乎!孰知礼之严为严之寛,诗之寛为寛之严也欤?葢圣人将有以矫天下,必先有以约天下之至情。得其至情而随以矫之,安得不从?盖天下之至情,矫生于媿。媿生于众。媿非议则安,议非众则私。安则不媿,其媿私则反议其议。圣人不使天下不媿其媿,反议其议也。于是举众以议之,举议以媿之,则天下之不善者不得不媿。媿斯矫,矫斯复,复斯善矣。此诗之教也。诗果寛乎?耸乎?其必讥而断乎?其必不恕也。诗果不严乎?恶于盗而愞于童子。今夫童子诳其西邻之童而夺之一金,不怍也。而东隣之童旁观而适见之,则怍焉。见其夺也,而又以告其不见者,则怍焉。病焉。不惟见焉,不惟告也。见者与不见者朋讥而羣哂焉,则不惟大怍也,不惟大病也。则啼焉,则归之金焉。夫何其不怍于夺而怍于见?故曰:矫生于媿。夫曷不啼于未讥未哂之先,而归其夺于讥与哂之后?故曰:媿生于议,议生于众。夫夺人者污也,夺而归之者洁也。其污也可摈,其洁也可进。夺于先而归于后,污初而洁终。君子将不恕其初乎?将揜其终乎?则讥为誉根,哂为徳源矣。故曰:媿斯矫。矫斯复,复斯善矣。诗人之言,至发其君宫闱不修之隐慝,而亦不舍匹夫匹妇复关溱洧之过,歌咏文武之遗风余泽而叹息。东周列国之乱,哀穷屈而憎贪谗,深陈而悉数作,非一人,词非一口,则议之者寡邪?夫人之为不善,非不自知也,而自赦也。自赦而后自肆,自赦而天下不赦也,则其肆必收。圣人引天下之众以议天下之善不善,此诗之所以作也。故诗也者,收天下之肆者也。今夫人之一身,暄则倦,凛则力。十日之暄,可无一日之凛耶?《易》《礼》《乐》与《书》,暄也;《诗》,凛也。人之情,不喜于暄而悲于凛者,谁也?不知夫天之作,其倦强其力而夀之也。天下之于《易》《礼》《乐》《诗》《书》,喜其四,媿其一。孰知圣人以至媿,媿之者乃所以至喜,喜之也。谨论。
译《诗论》。论说:天下人的不善,圣人看待它,既非常宽缓,又非常急迫。所谓非常宽缓又非常急迫,是引导其中的善,使它走向道;矫正其中的不善,使它回到道。应当宽缓时却急迫,天下的善便开始迷惑;应当急迫时却宽缓,天下的不善便开始逃避。大概逃避是因为没有人矫正,迷惑是因为没有人引导。有善却没有人引导,叫作闭塞;有善有不善却没有人矫正,叫作放纵。对于不善,圣人反过来处理:不应当急迫的地方宽缓,不应当宽缓的地方急迫。《易》经本身自然简易,而《书》并不是不完备;但这些都是用来宽缓天下人的。打开门扉,听任他们进入;铺平道路,任凭他们驰行。进入了,驰行了,是非与否?圣人温和自然,并不责备他们。天下人都善良吗?天下人不可能都善良,那么不善也可以引导吗?圣人于是改变做法而采取急迫,并非喜欢急迫,而是想不改变也做不到。急迫对待他们,就是矫正他们。所以有了《诗》。诗,是矫正天下的工具。有人却说:圣人的道,礼严格而诗宽缓。唉!谁知道礼的严格,正是严格中的宽缓;诗的宽缓,正是宽缓中的严格呢?大概圣人要矫正天下,必先约束天下最真实的情感。取得他们最真实的情感,再随即加以矫正,怎么会不顺从呢?大概天下最真实的情感,矫正产生于羞愧。羞愧产生于众人的议论;没有非议,羞愧便能安然;没有众人,议论便只是私人的意见。安然便不羞愧;如果羞愧只是私人的,反而会指责那种议论。圣人不让天下人不以自己的羞愧为羞愧,也不让他们反过来指责众人的议论。因此发动众人来议论他们,发动议论来使他们羞愧,于是天下不善的人不得不感到羞愧。有了羞愧便会矫正,得到矫正便会复归正道,复归正道便成为善。这就是诗的教化。诗果真宽缓吗?它高高举起,必定讥刺而决断;它必定不宽恕。诗果真不严格吗?它厌恶盗贼,却对儿童柔和。如今有个儿童欺骗西邻的儿童,夺走他一金,并不感到羞愧;而东邻的儿童在旁边观看,恰好看见此事,他便感到羞愧。看见他夺取钱财,又把这件事告诉给没有看见的人,他便感到羞愧,感到难受。不只是有人看见,不只是有人告知;看见的人和没有看见的人结伴讥笑、成群嘲弄,他不只是非常羞愧,也不只是非常难受,于是哭泣,把钱还给别人。为什么他不因夺钱而羞愧,却因被看见而羞愧?所以说:矫正产生于羞愧。为什么不在没有讥刺、没有嘲笑之前哭泣,把所夺的钱还回去,却要等到受到讥刺和嘲笑之后才归还?所以说:羞愧产生于议论,议论产生于众人。夺取别人的东西是污秽,夺取之后归还就是洁净;污秽可以被排斥,洁净可以被接纳。从先前那里夺取,却归功于后来;开头污浊,结尾洁净。君子难道会不宽恕他的开头吗?还是会掩盖他的结尾吗?这样一来,讥刺就成了赞誉的根源,嘲笑就成了德行的源头。所以说:惭愧于这种矫饰;矫饰了就会复归,复归就会趋于善。诗人的言语,甚至揭发君王宫闱不修的隐恶,也不放过平民夫妇在“复关”“溱洧”一类事情上的过失;他们歌咏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风教和恩泽,同时又发出叹息。东周列国的混乱,哀怜困穷屈辱的人,憎恶贪婪进谗的人,深深陈述而且一一列举,作者并非一人,言辞也并非出自一张口,那么议论这些事情的人难道还少吗?人做不善之事,并不是不知道,而是自我宽赦。自我宽赦以后便放纵自己;自己宽赦自己,而天下不宽赦他,那么他的放纵必定会收敛。圣人引导天下众人来评议天下的善与不善,这就是《诗》产生的原因。因此,《诗》就是用来收束天下人的放纵的。如今人的身体,温暖时便懈怠,寒冷时便奋力。十天的温暖,难道可以没有一天的寒冷吗?《易》《礼》《乐》和《书》是温暖,《诗》是寒冷。人的情感,谁不喜欢温暖而悲伤寒冷呢?却不知道上天这样安排,是要使人的懈怠转为奋力,从而延长人的寿命。天下人对于《易》《礼》《乐》《诗》《书》,喜欢其中四部,却惭愧其中一部。谁知道圣人正是通过使人至于惭愧来达到至喜;使人惭愧,正是使人达到喜悦的原因。我谨慎地论述这些。
春秋论论曰:「圣人之心,有所必不肯,而有所不得不肯。其所必不肯者,身焉则优也,家焉则戾,天下焉则败矣。圣人独得遂其所必不肯也耶?圣人之心,非不欲喜怒之不作,湛乎其止,而粹乎以和也。然尝试行之,家子弟仆妾之善,犹不善;不善犹善也,则其家而戾也,而犹可行之天下乎?是故喜善怒恶,圣人未必肯也;不赏善不罚恶,圣人得而肯哉?」夫子之反自卫也,其于经繋焉,制焉,作焉,定焉,删焉,勤矣哉!而志独在于《春秋》。盖老而不疲,不就则不防,何也?五经者,夫子之所以教也;《春秋》者,夫子之所以政也。徒教而不政,尧舜不能以经一世,而夫子能以经万世哉?问夫子者曰:「子奚不为政?」而夫子答以「是亦为政」。彼见夫子之不政于人也,而不知政于天也;彼见夫子之不政于今也,而不知其政于后也。夫子之教行,故天下即其善,去其不善;夫子之政行,故天下畏其不善,以利其善。畏其不善者,夫子有罸政也;利其善者,夫子有赏政也。以王而不天,以公而不即位,夫子之罚政上,亦不恕乎君之恶也;以臣而或字之,以裔而或国之,夫子之赏政下,犹不捐乎小之善也。或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夫子匹夫,匹夫而行天子之政,吾恐夫子之不自脱于罚也,而奚以赏罸人为是?」不然,夫子之身则匹夫也,夫子之职则非匹夫也,天也,文王也,周公也。以天而视王,则警与谴不在夫子乎?以文王而视周,则训与责不在夫子乎?以周公而相天子,以令天下,则赏与罚不在夫子乎?非夫子求其警与谴、训与责、赏与罚之柄也,天与文王、周公以是柄与夫子也。然则何以知是柄之非求而天与文王、周公与之也?曰:「吾不知也。」非惟吾不知也,而夫子亦或知或不知也。夫子曰:「文不在兹。」又曰:「吾不复梦见。」则文王、周公以是柄而与夫子知之矣。至天以是柄而与夫子。则虽夫子亦不自知也,知则不可知,隠则不可隠也。然则夫子犹不自知,而曷为不可隠也?天以与夫子而可隠,则仪封人者,孰告之?孰发之耶?莫之告而告,莫之发而发,则封人之言者人也,其所以言者天也。然则天与文王、周公其与夫子者如此其急也。夫子而缓其急,辤其与,独不得罪于天与文王、周公也耶?故《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天子无赏罸,而夫子有天子之所无者躬乎?天与文王之道,而塞乎周公之职,以佐天子之赏罚也。然则夫子之赏罚,非孔氏之私政也,天下之公政也。而夫子何过焉?且经曷尝曰「此丘之为哉」?「书元」、「书春」者,天之临也;「书王」者,天子之临也;「书公」者,鲁之临也。天不得临周,周不得临诸侯,鲁不得临国乎?得临之斯得赏罚之矣。罪我者,其惟《春秋》以迹不以情也。夫子之思,不可谓不审矣。呜呼!圣人之于天下后世,教详而政明如此。入夫子之教者,出夫子之政者也;出夫子之教者,入夫子之政者也。入其赏政,犹未逺于其教也;入其罚政,犹得入其教哉?入有三,而学者能取其二;出有二,而学者能去其一,则夫子之道几矣。谨论。
诚斋集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巻八十六宋 杨万里 撰
心学论
译《春秋》论 论说:圣人的内心,有一定坚决不肯做的事,也有不得不肯做的事。他坚决不肯做的事,如果只涉及自身,便会使自身优裕;涉及家庭,便会使家庭乖戾;涉及天下,便会使天下败乱。难道圣人唯独能够完全实行自己坚决不肯做的事吗?圣人的内心,并非不希望喜怒不生,澄澈宁静而纯粹和谐。然而如果试着把这种状态施行开来,家中子弟、仆人和妾的善行,仍会被视为不善;不善也仍被视为善,那么家庭就会乖戾,这种做法难道还可以施行于天下吗?因此,喜爱善、愤怒于恶,圣人未必愿意这样做;但不奖赏善、不惩罚恶,难道圣人能够同意吗?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对于经典的系联、制订、创作、确定、删定,真是勤劳啊!但他的志向唯独在《春秋》。大概是年老而不疲倦,不成就事业就不止息,这是为什么呢?五经,是孔子用来教导人的;《春秋》,是孔子用来施政的。只教导而不施政,尧、舜也不能使一代天下得到治理,孔子难道反而能使万世天下得到治理吗?有人问孔子:“您为什么不从事政治?”孔子回答说:“这也是从事政治。”那人只看见孔子没有对当时的人施政,却不知道孔子是在对上天施政;只看见孔子没有对当今施政,却不知道孔子是在对后世施政。孔子的教化施行了,所以天下人趋近于善、去除不善;孔子的政令施行了,所以天下人畏惧不善,并以此增益自己的善。使人畏惧不善,是孔子具有惩罚性的政令;使人增益善,是孔子具有奖赏性的政令。以王的身份而不合乎天道,以公的身份而不登天子之位,孔子在上面对这些人施行惩罚性的政令,也不宽赦君主的恶;以臣子的身份而有时称作某人,以外族人的身份而有时称作诸侯之国,孔子在下面施行奖赏性的政令,仍不抛弃微小的善行。有人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孔子只是平民,平民却施行天子的政令,我恐怕孔子不能免除自身的惩罚,又凭什么可以用赏罚来评判别人呢?”不是这样。孔子的身份是平民,但孔子的职分却不是平民的职分,而是上天、文王、周公的职分。以天的身份看待君王,那么警告和谴责难道不在孔子吗?以文王的身份看待周王,那么训诫和责备难道不在孔子吗?以周公的身份辅佐天子、号令天下,那么奖赏和惩罚难道不在孔子吗?并不是孔子主动求取警告、谴责、训诫、责备以及赏罚的权柄,而是上天和文王、周公把这些权柄交给了孔子。那么,凭什么知道这个权柄不是孔子自己求取,而是上天、文王、周公交给他的呢?回答说:“我不知道。” 不只是我不知道,孔子也有时知道、有时不知道。孔子说:“文王之道不在我这里。”又说:“我再也梦不见周公了。”由此可知,文王、周公把这个权柄交给孔子,是他自己知道的。至于上天把这个权柄交给孔子,即使孔子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就不可能称为不可知;如果隐藏,就不可能称为不可隐藏。那么,孔子尚且不知道自己得到这个权柄,为什么又说它不能隐藏呢?假如上天把它交给孔子而可以隐藏,那么仪封人是谁告诉他的?又是谁揭示给他的呢?没有人告诉他却让他知道,没有人揭示却使它显露,那么仪封人的话,表面上是人说的;他所以能够说出这些话,实际上是天意。既然这样,上天、文王、周公把这个权柄交给孔子,是如此急迫。孔子如果放慢这种急迫,推辞他们的授予,难道能够独自不获罪于上天、文王和周公吗?所以《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天子没有亲自施行赏罚,难道孔子却能亲自拥有天子所没有的职分吗?这是上天和文王的道,通过周公的职分来辅佐天子施行赏罚。那么,孔子的赏罚并不是孔氏私人的政令,而是天下共同的政令。孔子又有什么过错呢?况且经文何曾说过“这是丘所作的”呢?“记载元年”“记载春天”,是上天降临监察;“记载王”,是天子降临监察;“记载公”,是鲁国降临监察。难道上天不能降临监察周王,周王不能降临监察诸侯,鲁国不能降临监察各国吗?既然能够降临监察,就能够施行赏罚。指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按照事迹而不按照内心来判断我这一点吧。孔子的思虑,不能说不周密。唉!圣人对于天下和后世,教化如此详尽,政令如此明白。进入孔子教化的人,就是从孔子政令中出来的人;离开孔子教化的人,就是进入孔子政令的人。进入他的奖赏性政令,还没有远离他的教化;进入他的惩罚性政令,难道还能够进入他的教化吗?进入的道路有三条,学习者如果能够取其二;出来的道路有两条,学习者如果能够去掉其中一条,那么孔子的道就差不多可以领会了。我谨慎地论述这些。《诚斋集》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八十六 宋杨万里撰 《心学论》
圣徒论顔子论上论曰:学至乎大,足矣乎?曰:可以止,未可以足也。逾乎大则荒,故欲止安乎大,则忘故患足。君子之学,至乎大而止矣。虽然,止而未足者,乐心诱之也。葢至其大,则见其大;见其大,则乐其大。未见则未乐,愈见则愈乐。乐心之长,足心之消也。人之未有得而足心生者,无怪也。彼未尝食熊掌也,而强告之以熊掌之美,彼固不肯以易脍炙也。非安于脍炙而不愿乐于熊掌也,未有以诱其愿而迁其安也。人必食熊掌而后知天下之无味,学必至大学而后知天下之无学。甚矣,道之能诱人也。至则见,见则乐。人惟无所乐也,有所乐则竞而不厌,故力焉而不倦。非不倦也,忘倦也。竞故御焉而益励,挫焉而益振,窒焉而益决,夺焉而益悲。夫如是,奚其足?且大学无浅深卑髙之序也。有浅深卑髙之序者,未离乎小学也。何也?见其卑则非卑无见,见其浅则非浅无见。见非卑则卑者不足照也,见非浅则浅者不足临也。葢有隔而不得者矣。未有不隔而不见,见而有不见者也。见则无不见矣,而犹卑髙浅深之足存哉?虽然,至而后见耶?吾以为至至焉见,次焉平地而观天,以为山之端即天也。至乎山之端而后见有山而无天。闻京邑之丽者,谓与里之市无异也。至京邑而后见其异耳。是故不至不见,不见不乐。顔渊之问仁,夫子一语之间,仆藩墙,去陛级,彻堂室,而纳之甚大之地,付之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事,何其大也?此君子之所惊也。及顔渊领其大,请其目,则不离于视聴言动之间,儆于非礼而已。又何其小也?此君子之所忽也。惟其大而不惊,此顔子之所以独往;小而不忽,此顔子之所以独来。何也?已也者,人之欲也;礼也者,天之理也;仁也者,性之觉也。克而复,复而觉,人者尽而天者还,则天髙地下,吾性之湛也。云行雨施,吾性之游也。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吾性之触也。一理彻而万理融。当是之时,一者非寡,万者非众,彻者非唱,融者非随。夫何故?吾性之仁无寡也,焉得众?无唱也,焉得随?至则皆至,不至皆不至;见则皆见,不见则皆不见。至矣,见矣,顷刻而天下皆吾仁,吾犹迟之,而何惊于一日而天下归仁也哉?虽然,夫子于此遗顔子以其忧者也,何也?顔子领之而乐,既乐而忧。忧也者,乐之生也,非乐之生忧也。至其大,见其乐而忧乎?不得居也。儆非礼于视聴言动之间,顔子也,其求所以居其大者欤?孟子曰:「仁,安宅也。人有闻宅之安,不得至则戚,不得见则戚。至矣,见矣,而又曰吾将卜日而后居,则向之戚徒戚而已矣。」葢见而不居,则宅自宅也,于吾何有?吾亦于宅何有?夫子指是宅以居顔子,顔子而少缓于居,则一动目,一摇足,而失是宅矣。得之之不易,失之之不难,岂不大哀耶?是则顔子之忧也。夫子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嗟乎,顔子有忧而夫子无忧矣。谨论。顔子论中论曰:道可遇而不可传,非真不可传也。遇则可传,不遇则不可传矣。何谓遇?以吾道之有迎彼之有,是谓遇。遇则不相距,而不遇则不相受。不相受而求相传,是煮石以求其为粥也。薪可尽,釜可穿,而粥不可成。何也?粥固石之所必无也。天下之事,从其有而迎其有,则其功易;取其无而纳以有,则其功难。而况于以道传人,而人传于不相受者耶?葢不相受而求其传,吾虽絜然有以与之,彼则茫然不知所以受之;吾虽昭然有以示之,彼则暗然不知所以覩之。彼非不受、不覩也,彼固无以受、无以覩也。举珠玉以授无指,而责其不翫;指日月以示无目,而责其不仰,可乎?若夫手与目具者,惟恐吾之不授、不示也。授则受,示则覩矣。不惟授而后受、示而后覩也,虽不授之,犹将取之;虽不示之,犹将窥之。何则?彼固有以遇也。手与珠玉遇,则其取不可禁;目与日月遇,则其覩不可闭。大哉遇乎!圣人以道而传于人,不有遇之,何以传之?虽然,圣人之于人,固不忍以不遇而不传,亦不可以不遇而必传。不遇而不传,天下将以吾为絶;不遇而必传,天下将以吾为拂。拂之则有所不胜而絶之,则又有所不悦。圣人于此难矣哉!以夫子而传顔子,顔子之幸耶?曰:非顔子之幸也,夫子之幸也。何也?夫子之无难也。何也?遇而非传也。夫惟遇而非传,是以传而必遇。吾尝观夫子与回言终日,而回不违其契,葢如此也。契原于顺,顺原于遇。今夫日能消氷而不能消木,岂日之乐乎氷而怯乎木哉?氷与日相受,而木与日相捍,故也。夫子之与回,其日之与氷欤?何其遇而顺,顺而契也?然则回与夫子之契,岂夫子之言能啓人,而顔子之聴能聴人也耶?
译《圣徒论》《颜子论上》论说:学习达到广大境界,就可以满足了吗?回答说:可以止步,却还不能满足。超过广大境界便会荒疏,所以想要止步而安于广大境界,就会忘记原先担忧的满足。君子的学习,达到广大境界便止步了。虽然如此,止步却不能满足,是因为快乐之心诱导着他。大概达到广大境界,就能看见它的广大;看见它的广大,就会以它为乐。没有看见就没有快乐,看见得越多就越快乐。快乐之心增长,满足之心便消退。人还没有获得什么便产生满足之心,并不奇怪。那人从未吃过熊掌,却硬要告诉他熊掌的美味,他本来就不会愿意用熊掌来交换肉羹和烤肉。这不是因为他安于肉羹和烤肉而不愿意以熊掌为乐,而是因为还没有东西诱发他的愿望,使他改变原来的安适。人一定吃过熊掌以后,才知道天下其他食物都没有滋味;学习一定达到大学境界以后,才知道天下没有什么可称为学习的了。道能够诱导人,作用真是太大了。达到就能看见,看见就能快乐。人只是没有可快乐的东西;一旦有了可快乐的东西,就会竞相追求而不厌倦,因此用力却不疲倦。并不是不会疲倦,而是忘记了疲倦。因为竞相追求,所以受到阻挡反而更加奋发,遭受挫折反而更加振作,受到阻塞反而更加果决,被夺去反而更加悲痛。既然如此,怎么会满足呢?况且大学之道没有浅深、卑高的次序。存在浅深、卑高次序的,还没有脱离小学。为什么呢?看见它卑下,就认为没有卑下便无从看见;看见它浅近,就认为没有浅近便无从看见。看见非卑下之处,就认为卑下者不足以映照;看见非浅近之处,就认为浅近者不足以临视。这大概是因为有所隔阻而不能达到。没有不受隔阻却看不见的,也没有已经看见却还有看不见的。既然看见便没有什么看不见的,那么卑高浅深还值得保留吗?虽然如此,难道要达到以后才看得见吗?我认为达到很高处才看得见;次一等的,在平地上仰望天空,以为山顶就是天空。到了山顶以后,才看见有山而没有天空。听说京城美丽的人,以为它和乡里的集市没有差别;到了京城以后,才看见它的不同。因此,不达到就不能看见,不看见就不能快乐。颜渊向孔子问仁,孔子在一番话之间,便推倒藩篱,撤去台阶,拆开厅堂内室,把他安置到极其广大的境地,又把“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的事情交给他,这是多么广大啊!这正是君子所惊叹的。等到颜渊领会了它的广大,请求说明具体条目,孔子却说不离于视、听、言、动之间,只是对不合礼的行为保持警惕而已。这又是多么细小啊!这正是君子所忽略的。正因为广大而不惊异,这就是颜子能够独自前往的原因;细小而不忽略,这就是颜子能够独自归来的原因。为什么呢?“己”就是人的欲望;“礼”就是上天的法则;“仁”就是本性的觉醒。克制私欲而恢复礼,恢复礼而获得觉醒,人的一面尽去而天的一面复还,于是天高地下,是我本性的澄明;云行雨施,是我本性的流行;君臣、父子、仁义、礼乐,是我本性所接触到的事物。一种道理贯通,万种道理便融会贯通。在这个时候,一个并不算少,万并不算多;贯通并不是倡导,融会也不是随从。为什么呢?我的本性之仁没有少,哪里会有多?没有倡导,哪里会有随从?达到之处全都达到,不能达到则全都不能达到;看见之处全都看见,不能看见则全都不能看见。既然已经达到、已经看见,顷刻之间天下便都是我的仁,我还嫌它迟缓,又怎么会惊异于“一日而天下归仁”呢?虽然如此,孔子在这里把自己的忧虑留给了颜子。为什么呢?颜子领会了它而快乐,快乐以后又忧虑。忧虑是快乐产生的,不是快乐产生忧虑。到了广大境地,看见其中的快乐,却又忧虑自己不能安居其中。对于视、听、言、动之间的不合礼之处保持警惕,这就是颜子;这大概是在寻求能够安居于广大境地的方法吧?孟子说:“仁,是安适的住宅。人听说住宅安适,却不能到达,便忧愁;不能看见,便忧愁。已经达到、已经看见,却又说我要选择吉日以后才居住,那么先前的忧愁也就只不过是徒然忧愁罢了。” 大概看见了却不居住,那么住宅只是住宅,对我有什么关系?我对于住宅又有什么关系?孔子指示这所住宅让颜子居住,颜子如果稍微迟缓于居住其中,那么一转眼、一抬脚,便会失去这所住宅。得到它不容易,失去它却不难,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这就是颜子的忧虑。孔子说:“我只看见颜子不断前进,没有看见他停止。”唉,颜子有忧虑,而孔子没有忧虑了。我谨慎地论述这些。《颜子论中》论说:道可以遇合,却不能强行传授;并不是道真的不能传授,而是遇合了就可以传授,没有遇合就不能传授。什么叫遇合?以我的道有相应之处,迎合对方也有相应之处,这就叫遇合。遇合了就不会互相拒斥,没有遇合就不会互相接受。彼此不接受却要求传授,就像煮石头而希望它成为粥。柴薪可以烧尽,锅可以烧穿,粥却不能煮成。为什么呢?粥本来就是石头绝不可能具有的东西。天下的事情,顺着双方已有的条件而使它们相应,功效就容易取得;从对方没有的地方取来,再把自己的东西纳入其中,功效就很难取得。何况以道传给人,而那个人却与道彼此不能接受呢?大概彼此不相接受却要求传授,我虽然清楚地有东西可以给他,他却茫然不知怎样接受;我虽然明白地有东西可以指示他,他却昏暗不知怎样看见。他不是不接受、不看见,而是本来就没有凭借来接受、没有凭借来看见。拿珠玉给没有手指的人,却责怪他不把玩;指着日月给没有眼睛的人,却责怪他不仰望,这可以吗?至于手和眼都具备的人,只怕我不授予、不指示他。授予他便接受,指示他便看见。不只是授予以后才接受、指示以后才看见;即使不授予他,他也将主动取来;即使不指示他,他也将设法窥见。为什么呢?因为他本来就具备能够遇合的条件。手与珠玉相遇,便无法禁止它取用;眼与日月相遇,便无法使它闭目不看。遇合的作用多么大啊!圣人以道传给人,如果没有遇合,凭什么传授呢?虽然如此,圣人对于人,固然不忍因为没有遇合便不传授,也不能因为没有遇合就一定传授。没有遇合而不传授,天下人将认为我断绝了道;没有遇合却一定传授,天下人将认为我违逆常理。被认为违逆常理,就会有不能胜任之处;断绝道,又会有令人不悦之处。圣人在这里真是为难啊!孔子把道传给颜子,是颜子的幸运吗?回答说:不是颜子的幸运,而是孔子的幸运。为什么呢?因为孔子没有困难。为什么没有困难?因为那是遇合,并不是强行传授。正因为是遇合而不是强行传授,所以一经传授就必定遇合。我曾经观察孔子和颜回整日交谈,而颜回没有违背孔子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契合起源于顺从,顺从起源于遇合。如今太阳能够消融冰,却不能消融木头,难道是太阳喜欢冰而害怕木头吗?是因为冰接受太阳的作用,而木头抵抗太阳的作用。孔子和颜回的关系,难道就像太阳和冰吗?怎么会这样遇合而顺从、顺从而契合呢?那么颜回与孔子的契合,难道是孔子的言语能够启发人,而颜子的听才能够听懂人吗?
夫子之言能啓人也,则难言之童子啓矣;回之聴能聴人也,则车马轻裘之言入矣。然则夫子之言,言不以言;回之聴,也聴不以聴言,不以言,则言者天也;聴不以聴,则聴者亦天也。以夫子之天,触回之天;以回之天,感夫子之天。是惟无合,合则遇矣,夫何违之有?当其未言,回意已传;及其既言,回意无外。使夫子一言而已领矣,而况与之言终日耶?或者曰:「回何功于后学也?」参如回,则无《孝经》矣;门人皆如回,则无论语矣。有经有道,犹不传也。回也,日安于韶濩钟磬之侧,而弗考弗击,使有耳者无闻焉,非过欤?违生疑,疑生问,问生道;而回也不违也。嗟乎!道以言而通,亦以言而塞。非言之能塞道也,聴之者塞之也。一失而为训诂,再失而为辞章。言之盛,道之衰也。不有回之学,何以使学者知有妙学哉?学者弃其学,以学回之妙学,则盛者衰,衰者盛矣。盛者未衰,而衰者未盛,则回之无功于后学也,宜也。谨论。顔子论下论曰:顔子勇者欤?夫子曰:「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知不善而不能不行,无勇也。无勇而知,知而不去,是徒知而已矣。是故知之不如勇,勇者患不知而已。顔子知不善则不复行,非勇欤?曰:非也。顔子知之极也。勇足为顔子道哉?今夫火,乐于燥而怒于击,愈击则愈怒,愈怒则愈乐,勃然发于一荧之初,而欣然进于不可御之势。此其勇非不俊也。然势方盛而雨骤至,则一息之间至于熄灭,寒弃而不能以复振。有所勇者,必有所怯也。人之情,初而勇,久而习,终则頽堕委靡而不可起。何则?情固有怠也。使顔子之于不善,勇于去其一,怠于罢其二,则勇不如怯。勇足为顔子道哉?是故勇于去不善,不若安于去不善。勇于去不善,则必有所不去;安于去不善,则无所不去。顔子之去不善,非勇也,安也。然则顔子何以能安于去不善?曰:知之极也。鸩之能杀人也,明矣。而遇鸩以死者,夷然饮之而不悟,非喜于鸩也。非喜则曷为饮?曰:不知也。知则不饮矣。天下之善,何以异于水之可饮?天下之不善,何以异于鸩之不可饮?然人之于不善,明憎之,明践之,何也?岂非天下之不善或有似于善者耶?不善之似善,如鸩之似于水者,似而不知,不知而不疑,则夷然饮之而死尔。甚矣,君子之学急于致其知也。知不善如知鸩,则终身而不行。其不行非有所勉而能,亦非有所思而喻。思而后喻,则夫不喻者必出夫思之所不及;勉而后能,则夫不能者必乘夫勉之所不继。顔子之不为不善,无所不及,亦无所不继,去思去勉,而惟照之以一知。故不善之来,迎者则败,过者则逝,攻者则坚。彼败且逝,故初不能欺而不能留;吾坚故不可入。夫使天下之不善杂至乎吾前,而不能欺而不能留,且不可入,则不善之来曷尝有而不知?知而复行哉?《大学》曰:致知。在格物知茍极其致矣,物奚遁焉?故曰:顔子之知,知之极矣。知而不极,犹未免不善之欺,飞虫之触牖而求出也。其身去牖之外,无毫发之间尔。毫发而有所隔,则终日求达而不得达。知而不极,虽其不知者毫发也,而于圣贤之真知则千万里之絶。顔子之知极矣,岂有毫发之隔哉?有毫发之隔,犹足以为顔子病;无毫发之隔,斯足以为顔子贺。夫子曰:「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所以贺顔子之无毫发之隔也欤?谨论。曽子论上论曰:道不可易言也。真则诣,差则离。道之难言,不差之难也。夫子称回之愚,参之鲁,而圣人之传乃愚与鲁者传之。学者求其説不得,则曰:愚与鲁道之资也。智与慧,性之翳也。嗟乎!言之似也,而差也。何也?回之愚,夫子葢尝言其如愚矣。则回之愚,岂其真而学者犹以为真也?若参也鲁,夫子之言未及尽也。执夫子未及尽之言,而以参为真鲁,参又何辞焉?虽然,参不病也,学者病也。右愚鲁而左智慧,则纳天下之人于庄周之瓦砾,佛老之寂灭也,岂不病哉?且参之鲁,岂其防然蚩暗然昧耶?子曰:吾道一以贯之。门人相顾莫知所依据,而参也领之以一。唯防然蚩暗然昧者能之乎?然则参非真鲁者也。非鲁而曰鲁,乃言语之不给,文学之未敏欤?言语之给,文学之敏,君子非有废也,而非所先。葢言语者道之级,而级者非道也。
译如果孔子的言语能够启发人,那么难以言说的童子也能被启发;如果颜回的听能够听懂人,那么关于车马轻裘的言语也能进入他的心中。既然如此,孔子的言语,是言说却不凭借言语;颜回的听,是听取却不凭借听言。不凭借言语来言说,那么言说者就是天;不凭借听言来听取,那么听取者也就是天。以孔子的天触动颜回的天,以颜回的天感应孔子的天。正因为彼此没有事先强行合拢,所以一经相遇便契合,还有什么违背呢?在孔子尚未开口时,颜回的心意已经传达;等到孔子开口以后,颜回的心意也没有遗漏。假使孔子只说一句颜回就已经领会,何况同他交谈一整天呢?有人说:“颜回对后世学习者有什么功劳?”曾参如果像颜回一样,就不会有《孝经》;孔门弟子都像颜回一样,就不会有《论语》。即使有经典、有道理,也仍然无法传下去。颜回每天安坐在韶濩、钟磬旁边,却不考察、不敲击,使有耳朵的人听不到声音,难道不是过错吗?违背会产生疑惑,疑惑会产生询问,询问会产生道;而颜回却不违背。唉!道可以凭借言语而通达,也可以凭借言语而阻塞。并不是言语本身能够阻塞道,而是听的人把道阻塞了。一次失误成为训诂,再一次失误成为辞章。言语越盛,道反而越衰。若没有颜回那样的学习,凭什么使学习者知道还有精妙的学习呢?学习者放弃自己的学习,转而学习颜回精妙的学习,那么兴盛的便衰落,衰落的便兴盛。兴盛的尚未衰落、衰落的尚未兴盛,那么说颜回对后世学习者没有功劳,也是应该的。我谨慎地论述这些。《颜子论下》论说:颜子是勇敢的人吗?孔子说:“颜氏的弟子,有了不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没有再去做的。”知道不善却不能不去做,就没有勇气;没有勇气而自以为知道,知道了却不改去,这只是徒然知道罢了。因此,知道不如勇敢;勇敢的人,只担心自己不知道。颜子知道不善便不再去做,难道不是勇敢吗?回答说:不是。这是颜子的认识达到了极致。勇敢足以说明颜子吗?如今火喜欢干燥,却因受到敲击而发怒;越敲击越发怒,越发怒越旺盛,起初由一点火星蓬勃燃起,后来欣然发展到不可遏制的势头。这样的勇猛并非不强盛。然而势头正盛时骤然下雨,片刻之间便熄灭,寒冷侵袭,不能再振作起来。有勇敢之处,必有怯弱之处。人的情感,开始时勇猛,久而习惯,最终便衰颓懈怠而无法振作。为什么呢?情感本来就会懈怠。假使颜子对于不善,勇于去除其中一种,却懈怠于停止另外两种,那么勇敢反而不如怯弱。勇敢足以说明颜子吗?因此,勇于去除不善,不如安然地去除不善。勇于去除不善,必然有所不能去除;安然地去除不善,则没有什么不能去除。颜子去除不善,并不是勇敢,而是安然自得。那么颜子凭什么能够安然地去除不善呢?回答说:因为他的认识达到了极致。鸩毒能够杀人,这是明白的。然而有人遇到鸩毒而死,平静地喝下它却没有醒悟,并不是喜欢鸩毒;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喝呢?回答说:因为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喝。天下的善,和可以饮用的水有什么不同?天下的不善,和不能饮用的鸩毒有什么不同?然而人对于不善,明明憎恶它,却又明明践行它,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天下的不善有时会有类似善的地方吗?不善类似善,就像鸩毒类似水;相似却不知道,不知道也不怀疑,于是平静地喝下去而死罢了。君子的学习,急切地求得认识,真是太重要了。认识不善就像认识鸩毒一样,那么终身都不会去做。不去做并不是勉强自己才能做到,也不是思考以后才明白。思考以后才明白,那么没有明白的事情必定会出现在思考所达不到的地方;勉强以后才能做到,那么不能做到的事情必定会乘着勉强之力不能继续而出现。颜子不做不善,没有什么达不到,也没有什么不能持续;他去掉思考和勉强,只用一个认识来照察。不善到来时,迎面而来的便失败,经过身边的便离去,前来攻击的便被挡住。它们既已失败又已离去,所以起初不能欺骗我,也不能停留;我坚固,所以它不能进入。假使天下的不善纷纷来到我面前,却不能欺骗我、不能停留在我这里,并且不能进入我心中,那么不善到来时,何曾有我不知道的?知道以后还会再去做吗?《大学》说:“达到认识。”如果认识事物确实达到极致,那么事物还有什么能够逃脱的呢?所以说:颜子的认识,已经达到了认识的极致。认识却没有达到极致,仍然免不了被不善欺骗,就像飞虫撞到窗户还想飞出去一样。它的身体距离窗外,不过毫厘之间;但只要隔着毫厘,便终日求取通达而不能通达。认识没有达到极致,即使不知道的地方只有毫厘,在圣贤真正的认识那里却相隔千万里。颜子的认识已经达到极致,哪里还会有毫厘的隔阻呢?有毫厘的隔阻,仍足以成为颜子的缺憾;没有毫厘的隔阻,这才足以向颜子道贺。孔子说:“颜子有了不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没有再去做。”这不正是向颜子道贺他没有毫厘隔阻的意思吗?我谨慎地论述这些。《曾子论上》论说:道不能轻率地谈论。真实就能达到,偏差就会离开。道之所以难以言说,难在不能产生偏差。孔子称颜回愚钝、曾参鲁钝,而圣人之道的传承却由愚钝和鲁钝的人传下。学习者不能得到其中的说法,便说:愚钝和鲁钝是求道的资质;智慧和聪慧反而是本性的遮蔽。唉!这话似乎有道理,实际上却有偏差。为什么呢?关于颜回的愚钝,孔子大概曾说他像愚人。既然如此,颜回的愚钝难道是真正的愚钝,学习者还把它当作真实吗?至于曾参鲁钝,孔子的话还没有说尽。执着于孔子尚未说尽的话,而把曾参当作真正的鲁钝,曾参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虽然如此,曾参没有毛病,有毛病的是学习者。把愚钝、鲁钝看得高,把智慧、聪慧看得低,就会把天下人引入庄周所说的瓦砾之道和佛、老的寂灭之境,难道不是毛病吗?况且曾参的鲁钝,难道真是粗疏、愚昧、昏暗吗?孔子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穿到底。”门人彼此相看,都不知道凭据是什么,曾参却从“一”中领会了它。只有粗疏、愚昧、昏暗的人才能做到吗?既然如此,曾参并不是真正的鲁钝者。不是鲁钝而称为鲁钝,是不是言语表达不够、文学才思不敏捷呢?言语表达流利、文学才思敏捷,君子并不是可以废弃这些,只是它们不是首要的。大概言语是通往道的台阶,而台阶并不是道。
文学者道之寓,而寓者非道也。言语之不给,曰鲁可也。文学之不敏,曰鲁可也。曰非道之贼也,非道之贼而亦非道之资。人之资有所能,能者事之资也。明者道之资也。参之鲁,短于能者也,非事之资而已矣。非事之资而移以为道之资,道固无用于能,亦何用于不能哉?谓能可以入道者妄也,谓不能入于道者大妄也。道则有可以入道矣,曰明是也。参也能之短,而门人卓则其为道之资者,以其卓者也。今也取其短者而谓为道之资,又欲去其卓者而谓为性之翳,不知其所谓翳者,乃参之所以为资,而其所谓资者,乃参之无所用于道者也。今夫锥之鋭,刀之利,此物之敏者也。然其能不出于锥刀之用而已。穷日之力以营焉,曽不能以烛跬步。至于镜其规不盈尺,而天地之大,万象之众,秋毫之微,一照而洞见焉。以为镜往而镜未始往,以为物来而物未始来。非往也而无拒也,非来也而无逃也,则明之功也。锥刀有是哉?虽然镜之明也,反而照焉,则与锥刀何择?曽子之心镜也。曽子之心非明,则一以贯之之妙,何以一照而洞见也?则其所谓鲁者,亦不能为锥刀之敏而已。不能为锥刀之敏,而以为道之资,则锥刀之钝者,亦可以为镜乎?且人之学于道,惟根于一明也。去明,则于道何彻焉?谓智慧为性之翳,则是欲反镜以求照也,岂不误天下之后学哉?故曰:言之似也,而差也。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门人之敬不敬于吾,子路无所损益也,而门人可怜也。圣人之言,不心造其微,而貌执其粗,圣人安能一一而尽也哉?子曰:「参也鲁。」夫子未及尽也,而遂谓真鲁也。参何病哉?学者不学参之非鲁,而学参之鲁,参误学者耶?学者自误耶?谨论。曽子论中论曰:学道者必有以用道也。学之而无所用之,则亲见尧舜、周孔而无所觌,博极诗书礼乐易春秋而无所涉,洞贯仁义忠信而无所归。何也?尧舜、周孔,道之人也;六经,道之林也;仁义忠信,道之器也。见其人,极其林,洞其器,谓之不学,不可也;谓之不学道,亦不可也。学则学矣,用则未有以用也。布之可以温故人,取之以衣其身;粟之可以饱故人,取之以实其腹。今且有人积布而不衣,藏粟而不食,则虽积藏如山,而夫人者不免于冻馁而死矣。夫布与粟如丘山而不免于死,非不富之罪也,富而不用,其富之罪也。学道而不用,安以道为哉!曽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此曽子之始学也。彼固有所用之也。然则曽子之用何所用?用之者,体之也;体之者,身之也。学道而至于体之以身,夫然后道为吾之有矣。故夫世之学道者,吾见其学道矣,未见其有夫道也。学而不能有,则道自道,我自我也。夫惟道即我而我即道者,可以言道为我之有以曽子之三省其身,非省其身也,省其身与道之一二也。身与道果一也?曽子之幸也。若犹二也,曽子其得不省乎?省之则不二也。且夫身与道为二者,岂身非道而道非身哉?道与身为一者,又岂道自外至而身从中受哉?谓身非道,则身安得有夫道?谓道非身,则道安得有于身?谓道自外至,则有所至必有所见;谓身从中受,则有所受必有所盈。迎其至而无见也,及其受而无盈也,则道非自外至而身非从中受也。道非外而身非内,则不可谓身非道而道非身也。身与道本一也。一而二者,不察之过也;二而一者,察之功也。子思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上下察也。人之一心,察之之妙,上际于天,下极于渊,无一理之逃也。而况于反是而用之于吾身之道乎?匹夫有璧而椟。之于家既久,而偶忘之,不胜其困,而假匄于其隣,自以为天下之至贫也,而不知其富也。三年而忽忆其璧也,出而鬻之,一朝而获千金。夫千金非自外至也,匹夫之所自有也。有千金而困于贫,既贫则富,则察与不察也。当其不察,璧亦不亡;及其既察,璧固自若。道也者,吾身之璧也。学者有璧而弗察,弗察而忘者也。曽子者,有璧而日察之,日察之而日忆之者也。为人谋而忠,与朋友而信,传道而必习,学者岂无是哉?有而不有者,谁之过欤?曽子一日而察者三,岂有脱而不存也哉?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知备而不知反,宜学者之无所乐也。曽子三省之学,惟孟子传之也欤?
译文学是道寄托的所在,而寄托之物并不是道。言语表达不够,可以说是鲁钝;文学才思不敏捷,也可以说是鲁钝。这样说并不是道的祸害,却也不是道的资质。人的资质各有能够做到的地方;能够做到的,是办事的资质。明察,是求道的资质。曾参鲁钝,是在能力方面有所短缺,不过是不具备办事的资质罢了。把办事的资质转移来当作求道的资质,那么道既然不依赖有能力的人,又怎么会依赖没有能力的人呢?说有能力就可以进入道,是妄言;说没有能力就不能进入道,是更大的妄言。道自有能够使人进入道的东西,那就是明察。曾参在能力上有所短缺,但门人称他卓越,正因为他的卓越才是求道的资质。如今只取他的短处,说那是道的资质,又想去掉他的卓越,说那是本性的遮蔽,却不知道所谓遮蔽,正是曾参之所以能成为求道资质的地方;所谓资质,反而是曾参在道上无所用处的地方。如今锥子的尖、刀的锋利,是事物的敏捷之处。然而它们的作用不过止于锥刀本身。用尽一天的力量去经营它们,竟不能照亮半步之地。至于镜子,即使镜面不过一尺,却能把天地之大、万象之多、秋毫之微一照而全部看清。说镜子前往,镜子其实从未前往;说万物到来,万物其实从未来到。镜子并没有前往,却没有拒绝任何事物;万物并没有到来,却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它的照见,这就是明察的功效。锥子和刀有这种功效吗?虽然如此,镜子的明察,如果反过来只照自己,那么它与锥子、刀又有什么区别呢?曾子的心就像镜子。曾子的心如果不明察,“一以贯之”的精妙凭什么能够一照而洞见呢?那么所谓鲁钝,也不过是不能达到锥子、刀的敏捷罢了。不能达到锥子、刀的敏捷,却把它当作道的资质,难道锥子、刀的钝拙也可以成为镜子吗?况且人学习道,唯独以一种明察为根本。去掉明察,对于道还能有什么贯通呢?把智慧说成本性的遮蔽,就是想把镜子反过来而求得照见,难道不是误导天下后学吗?所以说:这话似乎有道理,实际上却有偏差。孔子说:“由弹瑟,为什么在我门中这样弹?”门人因此不敬重子路。孔子说:“由已经登上厅堂,只是还没有进入内室。”门人敬不敬重我,对子路没有增损;但门人实在可怜。圣人的话,如果不从内心体会其中的精微,而只从表面执着于粗浅之处,圣人怎么能一一说尽呢?孔子说:“曾参鲁钝。”孔子的话还没有说尽,后人却竟把他当作真正的鲁钝。曾参有什么毛病呢?学习者不学习曾参并非真正鲁钝的一面,却学习曾参的鲁钝,是曾参误导了学习者吗?还是学习者自己误导了自己呢?我谨慎地论述这些。《曾子论中》论说:学习道的人,必定要有运用道的地方。学习了却没有地方运用,就算亲眼见到尧、舜、周、孔,也等于没有看见;广泛穷尽《诗》《书》《礼》《乐》《易》《春秋》,也等于没有涉猎;洞彻贯通仁、义、忠、信,也等于没有归宿。为什么呢?尧、舜、周、孔,是道的实践者;六经,是道的树林;仁、义、忠、信,是道的器具。看见了道的实践者,穷尽了道的树林,洞察了道的器具,却说他没有学习,不可以;说他没有学习道,也不可以。确实学习了,却还没有真正运用。布可以用来给亲友保暖,取来穿在自己身上;粟可以用来使亲友饱腹,取来填满自己的肚子。如今有人积存布匹却不穿,收藏粮食却不吃,那么即使积存收藏得像山一样高,这个人也免不了因寒冷饥饿而死。布和粟堆积如山却不能免死,不是因为不富有,而是富有却不使用,这是富有本身的罪过。学习道却不运用道,何必要把道当作什么呢?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事情,有没有不忠诚?同朋友交往,有没有不讲信用?老师传授给我的,有没有复习实践?”这是曾子开始学习时的情形。他本来就有运用这些道理的地方。那么曾子把它们运用到哪里?所谓运用,就是把它们落实到自身;所谓落实到自身,就是在自身实行。学习道而达到在自身实行,只有这样以后,道才成为我所有。因此,对于世间学习道的人,我只看见他们学习道,还没有看见他们真正拥有道。学习却不能拥有道,那么道只是道,我只是我。只有道就是我、我就是道的人,才可以说他把道作为自己的所有。按照曾子每天三次反省自身来说,这并不是只反省自身,而是反省自身与道合一的情况。自身与道果真是一体吗?这是曾子的幸运。如果仍然是二者,曾子难道还能不反省吗?反省了,就不会是二者。况且把自身与道看成两个,难道自身不是道、道不是自身吗?把道与自身看成一体,又难道是道从外部来到自身、而自身从内部接受它吗?说自身不是道,那么自身怎么会拥有道?说道不是自身,那么道怎么会存在于自身?说道从外部来到,那么凡是到来的必定有可见之处;说自身从内部接受,那么凡是接受的必定会有所增加。迎接道的到来却没有看见它,等到接受它却没有增加什么,那么道就不是从外部来到的,自身也不是从内部接受的。道不在外,自身不在内,就不能说自身不是道、道不是自身。自身与道本来就是一体。一体而看成二者,是观察不明的过错;二者而看成一体,是观察明察的功效。子思说:“鸢飞到高空,鱼跃入深渊,是在上下之间观察。” 人的一颗心,明察的妙处,上可以接触天空,下可以穷尽深渊,没有一种道理能够逃脱它;何况反过来把这种明察运用于自身之道呢?有个平民拥有一块玉,把它放在匣子里,放在家中很久,偶然忘记了它;他因贫困不堪,向邻人乞借,自以为是天下最贫穷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富有。三年后,他忽然想起那块玉,拿出来卖掉,一天之内便得到千金。那千金不是从外部来的,而是这个平民本来拥有的。有千金却陷于贫困,既贫困后才变得富有,这就是明察与不明察的差别。在没有明察时,玉并没有丢失;等到明察以后,玉本来仍然是原样。道,就是我们自身的玉。学习者拥有这块玉却不去明察,不明察便会忘记它。曾子拥有这块玉,每天都明察它,每天明察便每天记得它。替别人谋划而忠诚,同朋友交往而守信,把传授的道理一定加以实践,学习者难道没有这些吗?拥有却不能算真正拥有,过错在谁呢?曾子一天反省三次,难道会有遗漏而不保存的吗?孟子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反过来反省自身而达到诚实,还有什么快乐能比这更大呢?”知道万物具备于己,却不知道反省自身,学习者没有快乐,也就不奇怪了。曾子三次反省自身的学习,大概只有孟子传承了它吧?
谨论曽子论下论曰:无圣人之天,而求圣人之地,其至者否也。然则其孰为地,孰为天?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力也者,圣人之天也。尧舜之所性,汤武之所身,孔顔之所传,惟此一事。故夫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学圣人而不求至其地,是欲归其家,曽未及门,而宿于墙之外也。然则仁何事于力乎?子曰:「仁之为器重,举者莫能胜;其为道逺,行者莫能至。」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而冉求亦曰:「非不説子之道,力不足也。」故夫天下之重者,莫重于不重之重,而泰山为至轻;天下之力者,莫力于非力之力,而乌获为至羸。仁也者,不重之重也;圣人也者,非力之力也。夫惟有非力之力者,然后能举不重之重;不然,子贡之辩,子路之勇,足以屈天下,震诸子;而一登圣人之门,则寂然黙,弛然废举其辩与勇,纳之怀而无所用之。然则必有非力之力,而后能举此不重之重者也。葢夫口易强而有辩也,身易强而有勇也,资难强而有力也。非有其天,其谁实能之?故曰:力也者,圣人之天也。无其天而求至其地,无其力而求举其仁,此楚人之所以学乌获而死也。昔者楚人有慕乌获之力而学之,其里之父欲持千钧之负而适秦者,闻楚人之力而请焉。楚人者,欣然而试负之,然肩之而不能胜,胜之而不能步,步之而不能,秦强而趋焉,不十步而絶筋折胫以死。学者无圣人之力而求举圣人之仁,吾惧其肩而不胜,胜而不步,步而不秦也。故夫乌获可学而不可学也。有乌获之力而举乌获之负,可也;无乌获之力而试焉,可乎?乌获之力,千钧之负,不可试也;而况圣人之仁而可试乎哉?有其力而堪其负,其惟曽子欤?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曽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何也?其力▯,然后肩之而能胜;其力毅,然后胜之。而能步曽子之于仁,▯以肩之,毅以步之。其至于秦,无难也。虽然,轻天下之重者,重而不之觉迩天下之逺者,逺而不之虑曽子犹觉其重而虑其逺者也。子曰:「仁者安仁,安则重者轻夫何觉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至则逺者迩夫何虑此圣人之事也。曽子未及也。故曰:曽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虽然,任重而能堪,堪之而不释道逺而能趋趋之而不息。秦虽去楚逺矣,其庸不可至乎?而况吾仁非若秦之去楚也哉!曽子也,虽未能如圣人之不觉其重、不虑其逺之安也,仁以自任,死而后已。曽子其不至于仁乎?子思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曽子之谓矣。
谨论
诚斋集巻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巻八十七宋 杨万里 撰
心学论
译我谨慎地论述这些。《曾子论下》论说:没有圣人的天资,却想求得圣人的境地,他的成就就不会达到。那么什么是圣人的境地,什么是圣人的天资呢?仁,是圣人的境地;力量,是圣人的天资。尧、舜所具备的本性,商汤、周武王所亲身实行的,孔子、颜子所传授的,只有这一件事。因此,仁就是圣人的境地。学习圣人却不求达到圣人的境地,就像想回到自己的家,还没有走到门口,却已经睡在墙外。那么,仁和力量有什么关系呢?孔子说:“仁作为器具极其沉重,举它的人没有谁能够承受;仁作为道路极其遥远,行走的人没有谁能够到达。”又说:“有谁能够用一天的力量来实行仁吗?”冉求也说:“并不是不喜欢您的道,只是力量不足。”所以天下的重物,没有比“不以为重的重物”更重的,泰山反而是最轻的;天下的力量,没有比“不是力量的力量”更强的,乌获反而是最羸弱的。仁,是不以为重的重物;圣人,是不是力量的力量。只有拥有不是力量的力量,才能举起不以为重的重物;否则,子贡的辩才、子路的勇力,足以使天下屈服、使诸子震动;然而一进入圣人的门下,便寂然无声、舒缓无力,把自己的辩才和勇力收进怀中,再没有可以施用的地方。既然如此,必定要有不是力量的力量,然后才能举起这个不以为重的重物。大概嘴巴容易逞强而形成辩才,身体容易逞强而形成勇力,禀赋却难以逞强而形成真正的力量。若不是具备这样的天资,谁确实能够做到呢?所以说:力量,是圣人的天资。没有这种天资却求达到圣人的境地,没有这种力量却想举起仁,这就是楚人学习乌获而死的原因。从前楚国有个人仰慕乌获的力气而学习他;他的乡里有个老人想挑着千钧重物到秦国去,听说楚人的力气很大,便请他帮忙。这个楚人高兴地试着挑起重物,然而扛在肩上却不能承受,承受住了却不能行走,能够行走却不能奔向秦国;他勉强加快脚步,不到十步便筋断胫折而死。学习者没有圣人的力量,却想举起圣人的仁,我担心他扛起来不能承受,承受住了不能行走,能够行走却不能到达秦国。所以乌获的力量可以学习,也不可以学习。有乌获的力量而举起乌获所能负担的重物,可以;没有乌获的力量却试着去举,行吗?乌获的力量、千钧的重物,都不可轻易尝试,何况圣人的仁难道可以试行吗?具备这种力量而能承受这种重担的,难道只有曾子吗?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到死以后才停止,难道不遥远吗?”曾子的力量,差不多就是圣人的力量了。为什么呢?他的力量弘大,所以能够把仁扛在肩上并承受;他的力量刚毅,所以承受以后能够继续行走。曾子对待仁,以弘大来肩负它,以刚毅来实行它。到达秦国,没有什么困难。虽然如此,轻视天下最重的事物,是因为它重却不觉得;使天下最遥远的道路变近,是因为它远却不忧虑。曾子仍然觉得仁的责任重大,也忧虑道路遥远。孔子说:“仁者安处于仁,安处以后,重担便轻了,哪里还会感觉到它的重量?”又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仁到来了,遥远便近了,哪里还需要忧虑?”这是圣人的境界,曾子还没有达到。所以说:曾子的力量,差不多就是圣人的力量。虽然如此,他承担重任而能够承受,承受以后不放下;道路遥远而能够前进,前进以后不停息。秦国虽然离楚国遥远,难道最终不能到达吗?何况我们所求的仁,并不像秦国那样远离楚国啊!曾子虽然还不能像圣人那样安然到不觉得责任重大、不忧虑道路遥远,却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曾子难道不能达到仁吗?子思说:“有的人安然地实行它,有的人因它有利而实行它,有的人勉强自己而实行它;等到取得成功,结果是一样的。”说的就是曾子。我谨慎地论述这些。《诚斋集》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八十七 宋杨万里撰 《心学论》
圣徒论子思论上论曰:道必有措手之所,而后学者得以用其功。邈然如天渊,然如渊,则学者安所措其手哉?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夫不言所以处喜怒哀乐者,而止言其喜怒哀乐之未发者,初无影之可捕,而况求其形哉?学者求其説而不得,则流而入于槁木死灰之学。夫槁木死灰之学,非洙泗之学也,异学也。然则学者不入于此,而入于彼,无乃子思不示以措手之所,而纳之于茫洋之地而然乎?子思不然也。子思葢有示人以措手之所者矣,而章句之学离之也。离而不合,此学者所以止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言,而不知子思所以处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妙,则固有在于言前也。且子思不云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又继之曰:「君子戒不睹,惧不闻。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然后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逹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葢天下未有无用之道,而君子亦不为不蔕之言也。中也者,固性之有也。然性不可见,而中不可能使。子思曰:「天命之谓性」而止耳;「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而止耳,则此言无乃邻于不蔕,而此道无乃堕于无用耶?故子思之学,不恃其性,而恃其率;不恃其中,而恃其致。率也者,循是而教焉者也;致也者,力而求之也。性不可见,而率性者可见;中不可能,而致中者可能。致则率矣,中则性矣。是则子思之意也,而学者不详之也。象犀珠玉,絶域之产也,而人得而用之者,夫固有以致之也。吾性之中,不如是之逺也;不逺也不迩也,则未有以致之尔。致犀象珠玉,则犀象珠玉至;致中,则中至。然则何以致夫中?曰:喜怒哀乐之未发,有以处之是也。然则何以处夫喜怒哀乐之未发?曰:君子敬其独是也。盖天下之理,莫隠于十目之所视而莫显于喜怒哀乐之未发,当其未发,吾已知之,非吾知之也,心知之也,非心知之也,天知之也。天且知之,而不曰不显,可乎?曰:不显而不戒不惧,则喜怒哀乐未发之初,内不既其养,外不既其实。未发而不养,则其发必妄;未发而不闲,则其发必肆。妄与肆相遭,喜与怒相激,哀与乐相战,将以致中。是闭蝇蚋千百于一室而求其静也。是以君子敬其独也。敬心不以隠显而去留,则内有养,外有闲。方其独也,若不胜其众也;方其未发也,若不胜其动也;方其不睹不闻也,若不胜其耳目之属也。何也?独者众之源也,静者动之机也。一息之顷,心与天已知之矣。知而养,养而闲,则一妄起,一察动;一肆动,一儆随。察与妄应,则察至而妄者除;儆与肆随,则儆至而肆者伏。妄者除而肆者伏,当是时,此心莹然贞而法矣。未发而贞,发而非贞;未发而法,发而非法。天下有是理乎?去妄去肆而一之于贞与法,而中在其间矣。人有病目者,不求其本而急其末,以为所病吾目者,翳而已。去翳则目宜必明,然去一翳,生一翳,则不知养肝之过也。肝得其养而目自明,则夫翳者不去而去矣。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其自中也耶?其有以养其中也耶?谨论。子思论中论曰:圣人之言,愈大则愈微,此非有所隠也,微之者,显之也。言愈微,故求之者愈力;求之者愈力,故浚之者愈深。求之力,浚之深,而圣人言之微者显矣。虽然后之君子,有能发圣言之微而置之显,天下之幸,而君子之不幸也。三人同行而入海,一人得珠焉,则二人必挤夫一人者。二人者,亦何仇于一人也?珠也者,挤之招也。游圣门而先发圣人之微,则前有愠,后有忌,愠与忌并起而相竞,非君子之不幸欤?且君子发圣人之微,非以为功,也为道也。或者不察,以为学圣人而不能发圣人之微,则天下将以我为无功于圣门,邀功之心生,则相竞之説起。竞则异,异则朋,异之中又有异,而朋之中又有朋,则以强弱怪竒为胜负尔。非惟君子之不幸也,亦圣道之不幸也。葢自夫子有性习近逺之论而不明言性之善恶,至孟子则断之以性善之説,于是荀杨韩三子者各出一説以与孟子竞。
译《圣徒论》《子思论上》论说:道必定有可以下手实行的地方,然后学习者才能用功。如果道渺远得像天空和深渊一样,那么学习者从哪里下手呢?子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他不说怎样安置喜怒哀乐,只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起初连影子都没有可捕捉的,何况还要寻求它的形状呢?学习者探求这句话的含义而得不到,便流入枯木死灰般的学说。枯木死灰般的学说,不是洙泗之学,而是异端之学。那么,学习者不进入这种学说,却进入那种学说,难道不是因为子思没有指示可以下手的地方,把他们纳入了茫茫无边的境地吗?子思并不是这样。子思大概有指示人下手之处的地方,只是章句之学使它分离了。分离而不能会合,这就是学习者只求取“喜怒哀乐未发”的言语,却不知道子思安置喜怒哀乐未发的精妙;这个精妙本来就在言语之前。况且子思不是说过:“天命叫作性,顺着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吗?接着又说:“君子戒慎于看不见之处,恐惧于听不见之处。没有比隐藏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所以君子慎独。”然后才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以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的通道。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得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大概天下没有无用的道,君子也不会说没有根基的话。中,本来就是本性所具有的。然而本性不可见,中也不能直接实行。子思只说“天命叫作性”便停止,只说“喜怒哀乐未发叫作中”便停止,那么这些话岂不是近于没有根基,这种道岂不是会落入无用吗?因此,子思的学说不依靠本性,而依靠顺循本性;不依靠中,而依靠达到中。所谓顺,就是遵循本性来实行教化;所谓达到,就是用力去求取。本性不可见,但顺循本性可以见;中不能直接实行,但达到中可以实行。达到中便是顺循本性,中便是本性。这就是子思的本意,而学习者没有详细领会。象、犀、珠、玉,是极远地区出产的东西,人能够得到并使用它们,本来是因为有人设法使它们到来。我们本性的中,并没有如此遥远;既不远也不近,只是还没有设法使它到来罢了。使犀、象、珠、玉到来,犀、象、珠、玉就到了;使中到来,中就到了。那么,怎样才能达到中呢?回答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能够有所安置,就是达到中的方法。那么怎样安置喜怒哀乐未发作的状态呢?回答说:君子慎守自己的独处,这就是方法。大概天下的道理,没有什么比在众目注视之下更隐蔽,也没有什么比喜怒哀乐未发作之时更显明。当它尚未发作时,我已经知道它;不是我的意识知道它,是内心知道它;也不只是内心知道它,而是上天知道它。上天尚且知道它,还能说它不显明吗?如果认为它不显明,便不戒慎、不恐惧,那么喜怒哀乐刚刚未发作时,内在没有完成涵养,外在也没有完成防闲。未发作时不加涵养,发作时必定妄乱;未发作时不加防闲,发作时必定放纵。妄乱与放纵相遇,喜与怒彼此激发,哀与乐相互争战,还想达到中,就像把成百上千只苍蝇蚊虫关在一间屋子里,却希望屋子安静。因此君子慎守独处。慎敬之心不因隐蔽或显露而离开或停留,那么内在就有涵养,外在就有防闲。正当独处时,好像不能胜过众多外物;正当情感未发时,好像不能胜过各种发动;正当看不见、听不见时,好像不能胜过耳目所接触的一切。为什么呢?独处是众多行为的源头,静止是发动的契机。短短一息之间,内心与上天已经知道了。知道以后加以涵养,涵养以后加以防闲,那么一个妄念刚起,一个察觉便发动;一个放纵刚起,一个警惕便跟随而来。察觉与妄念相应,察觉到来,妄念便被除去;警惕与放纵相随,警惕到来,放纵便被压伏。妄念被除,放纵被伏,这时内心便明莹、坚正而合乎法度。未发作时坚正,发作时反而不坚正;未发作时合乎法度,发作时反而不合乎法度。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除去妄乱和放纵,使它们统一于坚正和法度之中,中便在其中了。有眼病的人,不寻求根本却急于处理末端,认为使眼睛生病的只是眼翳。去掉眼翳,眼睛就一定会明亮;然而去掉一层眼翳,又生出一层眼翳,却不知道这是没有调养肝脏的过错。肝脏得到调养,眼睛自然明亮,那么眼翳不必专门去除也会自行消失。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它是自己成为中,还是有所涵养才成为中呢?我谨慎地论述这些。子思论(上)。论说:圣人的言论,越是宏大,往往越是精微;这并不是有所隐瞒,所谓精微,正是为了使它显明。言语越精微,所以探求它的人越用力;探求得越用力,所以挖掘得越深。探求用力,挖掘深入,圣人言语中的精微之处也就显明了。后世君子中即使有人能阐发圣人的精微之意,使它显露于世,这固然是天下的幸运,却也是君子的不幸。三个人一同出海,其中一人得到珍珠,那么另外两人一定会排挤那一个人。这两人同那一人又有什么仇恨呢?只是珍珠招来了排挤。游学于圣人门下,却最先阐发圣人的精微之意,那么前面会有人恼怒,后面会有人猜忌;恼怒和猜忌一齐发生,彼此争胜,这不正是君子的不幸吗?况且君子阐发圣人的精微,并不是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而是为了弘扬道。有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学习圣人却不能阐发圣人的精微,天下就会认为我在圣人门下没有功劳;邀功之心一产生,彼此争胜的说法就兴起了。争胜就会产生异说,有异说就会结成朋党;异说中又有异说,朋党中又有朋党,于是只把强弱、怪异和奇特作为胜负标准。这不仅是君子的不幸,也是圣道的不幸。大概自从孔夫子提出人的本性与习染有亲近、疏远之别,却没有明说人性的善恶;到了孟子,才以性善之说断定它,于是荀子、杨子、韩子三人各自提出一种说法来同孟子争论。
説者以为夫子不立论以起争,而起三子之争者,孟子喜于立论之过也。嗟乎,夫子岂不立论而持两端,则仁义礼智扵何而折衷哉?性习近逺之説,是夫子之立论也,立论而微者也。孟子岂喜于立论者哉?入夫子之海,先得夫子之珠,瞥然见其性相近之防,悟其真而发其微,不忍自私而分于人,此亦仁人君子用心之切者也。而孟子何过焉?三子之竞,岂孟子起之耶?三子邀功之急者也。三子邀功而孟子遂为过,君子于此亦难于处也哉?盖将附三子则悖于圣人,附孟子则三子者不服,然则何以处之?昔者秦缓死,其长子得其术而医之,名齐于缓,其二三子者不胜其忌也,于是各为新竒而托之于其父以求胜其兄。非不爱其兄也,以为不有异于兄,则不得以同于父,天下未有以决也。他日其东邻之父得秦缓枕中之书,出以证焉,然后长子之术始信于天。下有所讼者,必有所质也。中庸之书,夫子枕中之书也。而子思得之。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化育,参天地。」质之以此,而后孟子之説始信也欤?性果恶耶?则曰「违性之谓道」可也,乌用率?且性既恶,则尽性之所至,当逆天地而戾人物矣,奚其赞?又奚其参?人性之有善恶,善则恶不得以寄,恶则善不得以居,如氷之寒而湿,火之燠而燥也。今曰善恶混,吾将曰:「氷之性燥湿混,而火之性寒燠混,也可乎?」至于裂性而三之,裂三而五之,则亦不胜其劳矣。葢三子言性而未见性者也。曷为言性而未见性?也不自尽其性也。自东海而趋西海,必至于西海而后尽也,未至于西海而止也。曰:「西无海也。」之三子者是也。吾性一尽而育人物,参天地者在焉。性为善耶?恶耶?三子者亦尝进于此也乎?三子者自有性而不尽也,宜其言之不彻也。质之中庸,而后三子者心服矣。三子非服孟子也,服孔子也。三子服,而后孟子之説信;孟子之説信,而后孔子之意明;孔子之意明,而后性善之论定;性善之论定,而后天下之为善者众。则子思之功岂不大哉?子思不邀功者也,不邀功而大有功者也。谨论。子思论下论曰:学者病乎无见,亦病乎有见?学而无见,学之俗也;学而有见,学之妙也。俗则病矣,妙矣而亦曰病乎?妙非病也,妙而不反,斯病矣。人惟无见也,人而有见,则逐于见而不反。盖世有病于能俯而不能仰者,终身不知有天也。一日而其病愈,仰而见天之髙,自以为未始见也,而喜焉。喜而不足,则终日观天而不复视地焉。坐亦观天,行亦观天,不知逢荆棘、蹈蹊壑也,踬而伤焉。岂天使之踬而伤哉?伤生于喜,喜生于见,见生于不见故也。学者其初患于无见也,而尽鋭以求于一见,见矣,其患反甚于不见。何也?不见则羡,既见则喜。自夫人之喜心一生也,而道始逺矣。非喜心之害道也,喜其髙则必厌其下,喜其逺则必弃其迩,喜其大则必厌其细。不知夫道也者,下不二于髙,迩不二于逺,而细不二于大也,而二之,是故崇先觉,卑后学,务遐想,蔑近思,以君臣父子之日用为浅易,以仁义礼乐之名教为粗迹。于是探混茫以为深,极孤絶以为髙,而不知入于空虚无有之学,以治身济世,此犹取梦中之饮食以济饥渇,也不已疎乎?古之君子葢有穷百家,究六合,极师友,博论辨而无得也。非无得也,有得而无用也。有得而无用,则是吾见之为病也。从其见而反焉,则有得矣。见不损于今,亦不加于今;见不异于昔,亦不同于昔。此则向之所谓百家、六合、师友、论辨皆非也,而皆是也。百家一人,六合一室,师友一户,论辨一口,孰为髙?孰为下?孰为逺?孰为近?孰为大?孰为细耶?道之归有在矣。中庸曰:「道之不行也,道之不明也,贤知过之,愚不肖不及也。」夫愚不肖之不及,固离于道矣,而贤知之过,乃中庸之所甚忧。而道之不行与不明,乃贤知者之罪,此无他,见而不反之病也。又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夫学之功,至于居上而不骄,为下而不倍,此真有用之学也。求其所以然者,则本于不以性废学,不以大忽微,不以髙弃中,不以新忘故,不以质去文。嗟乎,学至于此,其斯以为子思中庸之学也欤?好游者以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其山川人物,非复其乡里所有之山川人物也。竭其家以为粮,以求博观于天下,三年而贫也,而倦也,悔而归,则其乡里之山川人物,即九州四海之山川人物也。而后释然悟,翻然喜,学者之学而有见,见而不反,盖游而未悔者也。安得防而悔者与之共学《子思之中庸》也耶?谨论。孟子论上
译有人认为,孔夫子不确立一种理论来引起争论,而引起荀子、杨子、韩子三人争论的,是孟子喜欢立论的过错。唉,孔夫子难道没有立论,只是持守两端吗?那么仁、义、礼、智凭什么得到折中呢?关于性与习染亲近、疏远的说法,就是孔夫子的立论,只是立得精微罢了。孟子难道是喜欢立论吗?他进入孔夫子的海洋,先得到孔夫子的珍珠,突然看见“性相近”这一说法的端绪,悟得其中真意,便阐发它的精微,不忍把所得据为己有而不告诉别人;这也是仁人君子用心最恳切的地方。孟子有什么过错呢?荀子、杨子、韩子的争论,难道是孟子引起的吗?是那三个人急于邀功。三人邀功,孟子反而成了有过错的人,君子在这里也难以处理了吧?如果依附三人,就违背圣人;如果依附孟子,三人又不服。那么究竟该怎样处理呢?从前秦缓死后,他的长子得到他的医术,给人治病,名声同秦缓相等;他的几个弟弟不胜忌妒,于是各自创造新奇的医术,假托是父亲传下来的,以求胜过兄长。他们并非不爱兄长,而是认为如果没有不同于兄长的地方,就不能同父亲相提并论;天下也就没有办法裁决。后来有一天,他们东邻的父亲得到秦缓枕中的书,拿出来作为证明,这样,长子的医术才得到天下人的信任。下层若有争讼,一定有可以作为凭据的东西。如今《中庸》这部书,就是孔夫子枕中的书,而子思得到了它。《中庸》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又说:“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可以同天地并列。”用这些话作为凭据,孟子的学说才得到相信吧?人性果真是恶的吗?那就应当说“违背本性叫作道”,哪里还用得着说“顺着本性”呢?况且本性既然是恶的,那么充分发挥本性所达到的地方,就应当违逆天地、乖戾于万物,怎么还能说可以赞助化育?又怎么还能说可以同天地并列?人的本性中如果有善恶,善存在时恶就无处寄托,恶存在时善就无处容纳,就像冰性寒而湿,火性热而燥一样。如今却说善恶混杂,我要问:“冰的性质可以说是干湿混杂,火的性质可以说是寒热混杂吗?”至于把本性分裂成三种,再把三种分裂成五种,那也就劳累不堪了。大概荀子、杨子、韩子三人谈论人性,却还没有真正看见人性。为什么说谈论人性却没有看见人性?因为他们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从东海向西海奔去,必须到了西海才算走到尽头;没有到西海就停下来,却说:“西边没有海。”这就是那三个人的说法。我的本性一旦充分发挥,能够化育人和万物、同天地并列的道理就在其中了。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荀子、杨子、韩子三人也曾达到这个问题吗?三人各自面对人性,却没有把它推究到底,所以他们的说法不能彻底贯通,是理所当然的。拿《中庸》的话来作为凭据,三人这才心悦诚服。三人服的并不是孟子,而是孔子。三人服从之后,孟子的学说才可信;孟子的学说可信之后,孔子的意旨才显明;孔子的意旨显明之后,性善之论才确定;性善之论确定之后,天下行善的人才会增多。那么子思的功劳难道不大吗?子思是不邀功的人,也是没有邀功却建立了大功的人。谨作此论。子思论(下)。论说:学习的人是忧虑没有见解,还是也忧虑有了见解呢?学习却没有见解,是学习流于庸俗;学习而有见解,是学习达到精妙。流于庸俗固然是弊病,已经精妙了也还算弊病吗?精妙本身不是弊病,精妙而不知道回返,这才是弊病。人只是因为没有见解才会这样;一旦有了见解,就会被见解牵着走而不知回返。世上大概有一种病,是能低头却不能抬头,终身不知道有天。有一天他的病好了,抬头看见高远的天,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便感到欣喜。欣喜还不满足,于是整天仰望天空,再也不看地面,不知道会碰到荆棘、踏入小路和沟壑,跌倒受伤。难道是天使他跌倒受伤吗?伤害产生于欣喜,欣喜产生于见解,而见解又产生于原本没有见解。学习的人起初忧虑没有见解,便用尽锐气去求得一个见解;有了见解之后,忧患反而比没有见解更严重。为什么呢?没有见解时只是羡慕,有了见解之后便欣喜。自从这种欣喜之心一产生,道就开始远离了。并不是欣喜之心本身妨害道,而是喜欢高远就必然厌弃卑下,喜欢遥远就必然抛弃切近,喜欢宏大就必然厌弃细微。他不知道,道在卑下处并不异于高处,在切近处并不异于遥远,在细微处并不异于宏大;他偏要把它们区别开来,所以推崇先觉者,轻视后来学习的人;专务于遥远的想象,鄙弃切近的思考;把君臣父子的日常生活看作浅近容易,把仁义礼乐的名教看作粗浅的外在形式。于是把探究混沌茫昧之处当作深奥,把追求孤高绝世当作高明,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空虚无有的学说;用这种学说来修养自身、救济世人,难道不就像拿梦中的饮食来解除饥渴一样疏远实际吗?古代君子中,大概有人穷究百家,考察六合,探求师友,广泛讨论辨析,却没有所得。这不是没有所得,而是有所心得却不能应用。有所得而不能应用,就是我所说的见解成为弊病。顺着自己的见解再回转过来,就会真正有所得。见解并不因今日而减少,也不因今日而增加;见解不异于古昔,也不完全同于古昔。这样看来,先前所说的百家、六合、师友、论辨,全都不是,也全都是。百家不过在一人之中,六合不过在一室之内,师友不过在一户之中,论辨不过在一张口中,哪里算高,哪里算低?哪里算远,哪里算近?哪里算大,哪里算细呢?道的归宿就在这里。《中庸》说:“道之所以不能实行,道之所以不能显明,是贤者和智者超过了它,愚昧不肖者又达不到它。”愚昧不肖者达不到道,固然已经离开道了;贤者智者超过道,却是《中庸》最为忧虑的事。而道不能实行、不能显明,正是贤者智者的罪过,除此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有见解却不知回返的弊病。《中庸》又说:“君子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路,使广大之道得到充分发挥而穷尽精微之处,使极其高明的境界归于中庸,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敦厚自己来尊崇礼。因此,处在上位不骄傲,处在下位不背弃。” 学习的功效,达到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背弃,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探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就在于不因为尊重本性便废弃学习,不因为重视广大便忽略精微,不因为崇尚高明便抛弃中庸,不因为喜爱新知便忘记旧学,不因为质朴而舍弃文饰。唉,学习达到这种地步,大概就是子思所说的《中庸》之学了吧?喜欢游历的人认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的山川人物,不再是自己乡里的山川人物。于是用尽家产作为旅费,想广泛观览天下,三年后既贫困又疲倦,后悔而归;这时才发现自己乡里的山川人物,正是九州四海的山川人物。然后他释然醒悟,转而欢喜。学习的人学习而有见解,有了见解却不知回返,大概就像游历而尚未后悔的人。哪里能找到已经后悔的人,同他一起学习《子思之中庸》呢?谨作此论。孟子论(上)。
论曰:仁可得而求乎?曰:可。仁可得而闻乎?曰:不可。仁不可闻,学者乌乎求?曰:求以不言,不求以言。葢体仁者心也,而心非仁。喻心者言也,而言非心。言犹非心也,而言可以求仁乎哉?言之非心也,以言有所不能言也。非惟彼心之言不能言于吾也,吾自求之,吾自得之,吾自不能言之矣。人有生而不能饮酒者,问酒之何味?其能饮酒者不过吿之以酒之美而已。若酒之所以美者,虽能饮酒者亦不能自言也。非吝于告也,极天下之善言酒者止于此也。就使能言而不止于此,亦不能使不饮者之知味。何则?吾以其言言酒,而彼以其聴聴酒。而言与聴卒非酒也。韩子曰:博爱之谓仁。程子曰:非也,仁者觉也。吾将是韩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顔回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于博爱何与焉?吾将是程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于觉何与焉?仁之不可言也如此。然则仁不可言,则二子之论乌乎归?曰:吾将归乎夫子。然则夫子之论仁不一也,乌乎而得归于夫子?曰:吾将由孟子以归夫子。程子者得夫子之潜者也,韩子者得夫子之彰者也。孟子者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孟子曰:恻隠之心,仁之端也。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嗟乎!孟子之言仁葢至于此,妙乎!然则曷谓恻隠?曰:是不可言也。孟子之言及于恻隠,假恻隠以明仁,而恻隠非仁也。今于恻隠之外又求恻隠之説,正使恻隠之説明,而仁愈晦矣。虽然,试言之:隠也者,若有所痛也;恻也者,若有所闵也。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人之手足,不知痛痒者则谓之不仁。葢方其不知痛痒也,搔之而不醒,扶之而不恤,彼其心非不爱四体也,无痛痒之可觉也。至于无疾之人误而防一发,则百体为之震。何也?觉其痛也。觉一髪之痛,则爱心生,不觉四体。之痛,则爱心息。孟子曰:「不仁者,以其所不爱,此不觉于人者也。曰:人病舍其田而耘人之田,此觉于人而不觉于身者也。曰: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觉于身而不觉于心者也。以觉吾之痛,觉彼之痛,则爱人;以觉彼之痛,觉吾之痛,则自爱。自觉而自爱,则何理之不悟?觉人而爱人,则何物之不覆?」是故不爱始于不悯,不悯始于不觉,不觉始于不痛。古之君子,以不如舜为忧,此一痛也;以一夫不被其泽为责,此亦一痛也。故曰:「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然则克己复礼,仁也;爱人,仁也;博爱之谓仁,仁也。仁者,觉也。仁也,何也?均恻隠之心也。故曰:孟子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虽然,孟子善言仁矣,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学者诵孟子之言曰:「吾知恻隠之为仁也。」市门之侩,终日导千金之贾,而鬻金于市,归其家,无一钱之蔵,则外而不内也。孟子之言仁,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孟子曰:「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学者盍亦求其所以充之也哉!谨论。孟子论中论曰:学不至于圣,则不至于定。孟子曰:天下定于一。岂惟天下求定哉?惟学亦然。学而不至于定,则难于守而易于夺。得而不能守,守而不能不夺。自非圣人,谁不然者?求定者,必至于圣而后可也。虽然,至于圣而得其定矣。有以定其圣,无以运其圣,则是铸金以为天地之仪。其气之至,其地之震,无不应者。天地则非不天地也,而不能生万物,则其为天地者,特末尔。学至于圣者,天地也。至其圣而不能运其圣者,不能生万物者也。是故运天地者,非天地者也;运其圣者,非其圣者也。盖天地以气运,而圣人以智运。智非仁义礼智之智也,智者神之用也。以其神运其圣,而后参天地、泽万物之功,可得而凝矣。神冺则无所运其圣。孟子曰: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栁下恵,圣之和;孔子,圣之时。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者,金声而玉振之。金声者,始条理;玉振者,终条理。始条理者,智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学者于此,每难言也。而説者有曰:圣人犹力,贤者犹巧。有曰:巧或有不能,力无不至。是不以巧为悦者也。不知夫孟子之意,正以巧为悦也。孟子不云乎: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射者悦于至乎?悦于中乎?射而不悦于中,则天下皆后羿矣。天下不皆后羿,是以中为悦者也。是故至者,中之所兼也;中者,非至之所兼也。故曰:「其中非尔力也。」中非力,则至非巧矣。然则力者尚乎?非力者尚乎?圣之尚乎?智犹射之尚乎巧也。孟子之所谓智,即吾之所谓神,所以运夫圣者也。至于圣而不能运,则三子者是也。圣而运,运而圣,则夫子是也。三子者,惟其圣而未智,是故任者不能清,清者不能和,和者不能清与任。
译论说:仁可以求得吗?回答说:可以。仁可以听别人讲明吗?回答说:不可以。仁既然不能听闻,学习的人到哪里去求仁呢?回答说:要在不靠言语处求仁,不要只在言语中求仁。大概实行仁的是心,但心并不等同于仁;比喻说明心的是言语,但言语并不等同于心。言语尚且不是心,难道可以凭言语求得仁吗?说言语不是心,是因为言语有所不能表达。不只是对方的心不能通过言语传给我,即使我自己去求、自己得到,也终于不能把它说出来。有人天生不能饮酒,问他酒是什么味道;会饮酒的人最多只能告诉他酒的美味。至于酒为什么美味,即使会饮酒的人也不能亲自说清。这不是吝惜告诉他,而是天下最善于说酒的人,言语也只能达到这里。即使能够说得更多,也不能使没有饮过酒的人真正知道酒味。为什么呢?我凭借言语来说明酒,而他凭借听到的言语来体会酒;但言语和听闻终究都不是酒。韩愈说:“博爱叫作仁。”程颐说:“不是这样,仁就是觉。”如果我赞同韩愈,那么孔夫子的话就有不正确的地方。颜回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的规范,就是仁。”这同博爱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赞同程颐,那么孔夫子的话也有不正确的地方。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这同觉又有什么关系呢?仁不能用言语完全表达,就是这样。然而仁既然不可言说,那么韩愈、程颐二人的说法究竟归向哪里呢?回答说:我要归向孔夫子。那么孔夫子关于仁的说法并不只有一种,怎么能够归结到孔夫子那里呢?回答说:我要通过孟子归结到孔夫子。程颐得到的是孔夫子隐微的一面,韩愈得到的是孔夫子显明的一面;孟子则兼得孔夫子的隐微与显明,并抓住了它们的关键。孟子说:“恻隐之心,是仁的端绪。”又说:“现在的人突然看见一个孩子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唉,孟子谈论仁,大概已经达到这里了,真精妙啊!那么什么叫恻隐呢?回答说:这是不能用言语说清的。孟子说到恻隐,是借恻隐来说明仁,但恻隐并不等同于仁。如果在恻隐之外再去寻求解释恻隐的说法,恰恰会使恻隐的解释越清楚,仁反而越隐晦。即使如此,姑且试着说明:所谓“隐”,好像有所疼痛;所谓“恻”,好像有所怜悯。疼痛就会觉察,觉察就会怜悯,怜悯就会爱护人的肢体;不知道痛痒,就叫作不仁。正当他不知道痛痒时,抓挠他却不会醒来,扶助他也不会怜恤;并不是他的心不爱护四肢,而是没有痛痒可以觉察。至于没有疾病的人,误而拔掉一根头发,整个身体都会因此震动。为什么呢?因为觉察到了疼痛。觉察到一根头发的疼痛,爱护之心就产生;不能觉察四肢的疼痛,爱护之心就停止。孟子说:“不仁的人,是因为对自己所不爱护的事物也没有觉察。有人说:人们有了疾病,却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种别人的田地,这是对别人有觉察、对自己却没有觉察。又有人说: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内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是对身体有觉察、对内心却没有觉察。能够觉察自己的痛苦,也觉察别人的痛苦,就会爱人;能够觉察别人的痛苦,也觉察自己的痛苦,就会自爱。自己觉察而自爱,还有什么道理不能领悟?觉察别人而爱别人,还有什么事物不能覆盖关怀?”所以,不爱开始于不怜悯,不怜悯开始于没有觉察,没有觉察开始于没有疼痛。古代君子把自己不如舜看作忧患,这是因为有一种痛感;把有一个人没有受到自己的恩泽看作责任,这也是一种痛感。所以说:“疼痛就会觉察,觉察就会怜悯,怜悯就会爱。”这样说来,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爱人,就是仁;博爱,就是仁;仁,就是觉。仁是什么?就是同样的恻隐之心。所以说,孟子兼得孔夫子的隐微与显明,并把握住了它们的关键。即便如此,孟子善于谈论仁,这同学习者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学习的人诵读孟子的话说:“我知道恻隐就是仁了。”市场门口的经纪人,整天为价值千金的买卖牵线,在市场上卖掉货物,回到家里却没有一文钱储藏;这就是只在外表上明白、却没有把它纳入自身。孟子这样谈论仁,同学习者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孟子说:“如果能够把这种恻隐之心充分扩充,就足以保有四海;不能充分扩充,就不足以侍奉父母。”学习的人为什么不也探求怎样把它充分扩充呢?谨作此论。孟子论(中)。论说:学习如果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能达到确定不移。孟子说:“天下归于统一而安定。”难道只有天下需要安定吗?学习也是如此。学习不能达到确定不移,就难以守持而容易被夺去;得到却不能守住,守住却不能不被夺去。若不是圣人,谁能不这样呢?求得确定不移,必须达到圣人的境界才可以。即使如此,达到圣人而获得确定不移之后,如果有使自己成为圣人的定力,却没有运用这种圣德的能力,那就像铸造金属来制作天地的仪器。它的气势达到极点,土地震动,无不随之响应;天地仍不是不成其为天地,却不能生养万物,那么它作为天地,也只是有名无实罢了。学习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就像天地;达到圣人境界却不能运用圣德的人,就是不能生养万物的人。因此,运转天地的力量,并不只是天地本身;运用圣德的力量,也不只是圣德本身。大概天地凭借气来运转,圣人凭借智来运转。这里的“智”不是仁义礼智中的智,而是神明的作用。凭借神明来运用圣德,参与天地化育、恩泽万物的功效,才可以凝聚实现。神明昏暗,就没有东西可以运用他的圣德。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伊尹,是圣人中的任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时者。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的人。所谓集大成,就像金属发声而玉石收束振动。金声,是开始条理分明;玉振,是最后条理完备。开始条理分明,是智的事情;最后条理完备,是圣的事情。智譬如技巧,圣譬如力量。学习者对此往往难以说明,而有人说:“圣人好比力量,贤人好比技巧。”又有人说:“技巧有时做不到,力量没有达不到的地方。”这就不是把技巧当作值得欣赏的东西了。他们不知道,孟子的意思正是把技巧当作值得欣赏的东西。孟子不是说过吗:“从百步之外射箭,箭能达到那里,是你的力量;箭能射中目标,却不只是你的力量。”射箭的人是喜欢箭射得远,还是喜欢箭射中呢?如果射箭只喜欢射得远而不喜欢射中,那么天下人都成了后羿。天下人并不都是后羿,所以是把射中当作可喜之事。因此,射得远包含在射中之中;射中却不包含在射得远之中。所以说:“箭能射中,并不只是你的力量。”射中不只是力量,那么射得远也就不只是技巧了。这样说来,究竟应当推重力量,还是推重非力量的因素?应当推重圣,还是推重智?圣就如同射箭中推重射中,智就如同推重技巧。孟子所说的智,就是我所说的神明,是用来运用圣德的。达到圣人境界却不能运用圣德,荀子、杨子、韩子三人就是这样。既圣且能运用,运用而又合乎圣,孔夫子就是这样。三人只是达到了圣,却没有达到智,所以担当的不能清,清峻的不能和,和顺的也不能兼具清与任。
夫子之圣,非能离于清、任、和也,而离于清、任、和也。不离于清、任、和,夫子之所以圣;离于清、任、和,夫子之所以智虽然,以智为加乎圣,则曷为曰「始条理」「曰始终」云者,非序也,用也。荀卿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始言户,终言室也。」此序也,非用也。孟子曰:「始终云者,用也,非序也。始言施,终言收也。」有投乎吾前者,无以施则不集,无以收则不止。谢而不集,释老以之;集而不正,申商以之。智以施之,圣以收之。动则集,集则正。千转万变,而不逾乎同条一贯之天理。此夫子之神,而孟子独见之也。壶丘子与列御防射。壶丘子登髙山,履危石,足二分垂在外,而下临百仞之渊,揖列子而进之。列子汗流而不敢进。嗟乎!壶丘子能怖列子尔,使遇孟子,岂不败哉!壶丘子能垂危石者二分而已,加乎此者,壶丘子能之乎?孟子则能之者也。夫三子之见道者,至乎圣极矣。出乎圣之表,而进乎智之事者,孟子也。壶丘子而遇孟子,吾恐壶丘子之汗流也。嗟乎!壶丘子之不遇孟子也。谨论。孟子论下论曰:君子能轻富贵欤?君子非能轻富贵,也能出乎富贵也。未有以出乎富贵而曰「我能轻富贵」,将以轻之,适以重之。夫惟出乎富贵者,然后不为富贵之所诱。何则?此固有以破其诱也。市井之人,穷日之力,竭智巧以争锥刀之利,人人自以为得也。登山而下视之,此与蚁蚓之争粪壤,有以异乎?非彼之暗而吾之明也,彼方居其中,而吾则立其表也。然则破富贵之诱者,必立乎富贵之表者也。然则其孰为富贵之表?礼义是也。君子者,登夫礼义之山,以下视声利之市,而明见富贵之粪壤,则天下之富贵,有不破者乎?夫既破之,则无所用之。天下之所为汲汲于富贵者,夫固有以用之。用之故求之,无所用之,则安以求为哉?贵极人爵,而富以万钟,反视吾身而无闗焉,而有怍焉。无闗则何所加?有怍则有所病。得富贵也,未有所加,而先以自病,则富贵者,真何用哉?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此孟子之所以出乎富贵而立其表也。知义之必取,则生犹必舍也,而不能舍富贵也耶?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防耳。」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此孟子之破富贵之钜力也欤?葢箪食豆羮之非礼,而乞人辞焉;万钟之非礼义,而士君子受焉。乞人之辞,辞有用者也;士君子之受,受无用者也。何则?箪食豆羮之不受,则乞人者饥而死矣;万钟之不受,士君子之身无乃未至于死耶?未至于死,则曷为受之?曰:为宫室之美也,妻妾之奉也,知识之求也。且夫疏食曲肱,圣人乐之;啜菽饮水,圣人以为孝也。顔路请车,圣人不与也。圣人之自奉,与奉亲,与交际,夫固不以外为悦也。今夫非自奉,非奉亲,而特为宫室、妻妾、知识之奉,而安于受不义之富贵,此为谁计耶?乞人能不爱其身之死以不离于义,士君子不能不爱奉人之具以不离于不义,可怪也乎?且身无一毫之加,而有丘山之损,妻妾知识享万钟之奉,而吾身不逭乎万世之诛,岂必明者而后见哉?故孟子曰:「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知识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且乞人之心,心也;士君子之心,心也。曰:「士君子之心无乞人之心可乎?」有之而失之也。故曰:「失其本心,士君子之膏肓。」孟子其痛箴之矣。嗟乎!欲天下之不为者,不可使天下之不为也,必穷其为之之由而折之。孟子不使天下之不受不义之富贵,而深折其所以有用于富贵者,使天下晓然见其有用之无用也。礼义之未亡,圣学之不絶,谁之力哉?谨论。韩子论上论曰:韩子原道之书,孟子以还,一韩子而已。大哉,韩子乎!虽然,其犹有不合于圣人者欤?若曰道与徳为虚位之类,是也。曰:此乃韩子之所以合于圣人者也。圣人之道,非以虚为徳,非虚而曰虚位者,道徳之实非虚也,而道徳之位则虚也。天下之物,惟其位之实,是以莫得而入也。其位不实,则虚与实皆得入而居之。夫惟有以实其位之虚,则其位不可入矣。韩子之言,所以实其虚也。且夫道徳也者,果何物也?谓之无也,何以不无?其名谓之有也,何以不有?其形惟其有名,圣人之所以实之以用世也;惟其无形,异端之所以入之以欺世也。昔者生民之初,葢有所甚不安也。生不养,死不葬,居焉而无别,羣焉而无聴,争焉而无决也。圣人者,伦以经之,具以维之,仁以亲之,义以愧之。经之故立,维之故不散,亲之故不相弃,愧之故相惮。
译孔夫子的圣,并不是能够脱离清、任、和,却又确实超越了清、任、和。不脱离清、任、和,是孔夫子成为圣人的原因;超越清、任、和,是孔夫子成为智者的原因。既然把智看作加在圣之上的东西,那么为什么又说“始条理”“终条理”呢?这里所说的始终,并不是次序,而是作用。荀卿说:“开始做士,最终成为圣人;开始说的是门户,最终说的是房室。”这是次序,不是作用。孟子说:“所谓始终,说的是作用,不是次序;开始说施行,最后说收束。”有东西投到我面前,如果没有施行的能力,就不能把它汇集起来;如果没有收束的能力,就不能使它停止。只知推辞而不能汇集,释、老两家就是这样;能够汇集却不能使它端正,申不害、商鞅就是这样。智用来施行,圣用来收束。一动就能汇集,汇集就能归正。千变万化,却不越出同一条贯通的天理。这就是孔夫子的神明之用,而只有孟子看见了它。壶丘子同列御寇比赛射箭。壶丘子登上高山,踩在危险的石头上,双脚有二分悬在外面,下面面对百仞深渊,然后向列子作揖,请他上前。列子汗流满面,不敢前进。唉,壶丘子只能使列子恐惧;如果遇到孟子,难道不会失败吗?壶丘子能够让双脚悬在危险石头外二分,超过这个限度,他还能做到吗?孟子却能够做到。荀子、杨子、韩子三人所见到的道,已经达到圣人的极致;超出圣人的范围而进入智的作用领域的,是孟子。壶丘子如果遇到孟子,我恐怕壶丘子反而会汗流满面。唉,只可惜壶丘子没有遇到孟子。谨作此论。孟子论(下)。论说:君子能够轻视富贵吗?君子并不是能够轻视富贵,而是能够超出富贵之外。还没有超出富贵,却说“我能轻视富贵”,本来想轻视它,结果反而加重了它。只有超出富贵的人,才不会被富贵诱惑。为什么呢?因为他本来就有能够破除这种诱惑的东西。市井中的人,用尽一天的力气,耗尽才智和技巧,去争夺极小的利益,人人都自以为有所收获。登上山从上往下看他们,这同蚂蚁蚯蚓争抢粪土,有什么不同呢?并不是他们昏暗而我明亮,而是他们正处在其中,我却站在它的外面。既然如此,破除富贵诱惑的人,必须站在富贵之外。什么是富贵之外呢?礼义就是。君子登上礼义之山,向下俯视追逐声名利益的市场,清楚看见富贵不过是粪土,那么天下的富贵还有什么不能被看破的呢?既然已经看破它,就没有什么用途了。天下人之所以急切追求富贵,本来是因为它有用;既然没有用,又为什么还要追求呢?即使贵到人爵的极点,富到拥有万钟,回头看自己的身心,却同它毫无关系,反而感到惭愧。既然毫无关系,它还能给我增加什么?既然感到惭愧,就是给自己增添了毛病。得到富贵,不但没有增加什么,反而先使自己受害,那么富贵究竟有什么用呢?孟子说:“生命也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二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择义。”这就是孟子超出富贵、站在富贵之外的原因。知道义是一定要选择的,那么连生命都一定要舍弃,难道反而不能舍弃富贵吗?孟子又说:“不只是贤者有这种心,人人都有;只是贤者能够不丧失它罢了。”一碗饭、一碗汤,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如果轻蔑地呼喝着给人,行路的人也不会接受;如果用脚踢着给人,乞丐也不屑于接受。可是对于万钟的俸禄,却不辨别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万钟对我有什么增加呢?只是为了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以及让自己认识的穷困者得到我的好处;这就叫作丧失了本心。这是孟子破除富贵诱惑的巨大力量吧?一碗饭、一碗汤如果不合礼,乞丐尚且会推辞;万钟的俸禄如果不合礼义,士大夫和君子却接受了。乞丐推辞的,是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士大夫和君子接受的,却是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为什么呢?一碗饭、一碗汤不接受,乞丐就会饥饿而死;万钟不接受,士大夫和君子的生命难道就会立刻到达死亡吗?既然还不至于死,为什么要接受呢?回答说:是为了宫室的华美,是为了妻妾的供养,是为了满足亲友的需求。况且,吃粗粮、弯着胳膊当枕头,圣人也以此为乐;喝豆汤、饮清水,圣人也认为这是孝。颜路请求车子,圣人没有给他。圣人供养自己、奉养父母以及同人交往,本来就不把外在物质当作快乐。如今既不是为了供养自己,也不是为了奉养父母,只是为了宫室、妻妾和亲友的供养,竟安心接受不义的富贵,这究竟是在替谁打算呢?乞丐能够不顾惜自己死亡,以免背离义;士大夫和君子却不能不爱惜供养他人的工具,以免背离不义,这不是很奇怪吗?况且自身没有增加丝毫,却受到如丘山般的损害;妻妾和亲友享受万钟的供养,而我自身却逃不过万世的责罚,难道一定要聪明的人才能看见吗?所以孟子说:“从前为了保全自身而宁死也不接受,如今却为了妻妾和亲友去做这种事,这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况且乞丐的心也是人心,士大夫和君子的心也是人心。有人说:“士大夫和君子的心,难道可以没有乞丐的心吗?”他们本来有,只是丧失了。所以上文说:“丧失本心,是士大夫和君子的致命要害。”孟子实在已经痛切地告诫他们了。唉,想让天下人不做某件事,不能只叫天下人不要做,必须穷究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从根本上折服它。孟子不是只让天下人不要接受不义的富贵,而是深入批驳富贵之所以被认为有用的原因,使天下人明白地看见它所谓有用其实是无用。礼义没有灭亡,圣人的学说没有断绝,这是谁的力量呢?谨作此论。韩子论(上)。论说:韩愈《原道》这篇文章,在孟子之后,也只有一个韩愈罢了。伟大啊,韩愈!即便如此,他难道还有不合于圣人的地方吗?如果说“道”和“德”是虚设的名位一类的话,这就对了。回答说:这正是韩愈合于圣人的地方。圣人的道,并不是把虚空当作德;说它是“虚位”,也不是说道德的实际内容是虚无,而是说承载道德的名位本身是空虚的。天下万物,只要它们所处的名位是充实的,别人就不能进入其中;名位不充实,那么虚无和实有都可以进入并占据它。只有使这个空虚的名位充实起来,才使它无法被侵入。韩愈的话,正是用来充实它的空位。况且,道德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说它是无,为什么又不能说它无?如果说它是有,为什么又不能说它有?它的形态只是有名无形;圣人因此用实际作用来充实它,以治理世间;也正因为它没有固定形态,异端才得以钻入其中欺骗世人。从前百姓刚开始形成社会时,大概有许多极不安定的地方:活着没有人养育,死了没有人安葬;居住在一起却没有区别,聚集在一起却没有听从;发生争执却没有裁决。圣人于是用伦常使之有经常的秩序,用制度使之得到维系,用仁使人彼此亲爱,用义使人彼此知惭愧。有经常的秩序,所以社会得以建立;有维系,所以不离散;有亲爱,所以不互相遗弃;有惭愧,所以彼此有所畏惧。
由乎此者,谓之道;体乎此者,谓之徳。根乎心而形乎事,进则贤,至则圣,熟则神,皆不外焉者也。圣人者,以为是足安天下,泽万世而无忧也。孰知夫圣人之力有所不及,遂遗圣人之忧?葢天下之未安,则惟安之求,而不暇乎其他。天下既安而侈心生焉。于是道德之名卑,非能去道德之实也。天下玩其实而疑其名也。自天下之翫也,而道徳之位始虚;自天下之疑也,而异端之道徳始入。葢圣人之道徳既行,而天下之大安;天下既安,而不知其所以安者乃圣人之道徳也。不知故翫,举君臣父子,日用饮食之事,彼皆翫以为常,而不足异也。而闻圣人有所谓道徳云者,乐其名而求之,不知其所以常者即其所求也。不知故疑,彼以为道徳云者,必有所甚异,而世皆未之见也。于是舍日用而求新竒,而异端斯入之矣。何则?有虚之可乘也。人有居巨室,享膏粱者,久而厌之,以为是不足居,不足享也。而闻山林之奸人有异説者,天之可以飞而升,风露可以食而夀也,则舍其室而从焉。其室既虚,则奸人者何惮而不乗以入之哉?道徳者,天下之巨室也,非如旷野之空虚也。而其位则虚久矣,而天下之人去其室以求其室,其位得而不虚耶?异端乗之,韩子塞之;异端入之,韩子出之。韩子曰:“仁与义为定名”,又曰:“吾之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而后道徳之虚位可得而实矣。匹夫细民见其隣之徙而去也,则私其土田而畊之。他日其邻者归焉,则为匹夫细民者将逊而去乎?犹将私之也。老子以空虚为道徳,此私吾圣人之田者也。韩子出而仁义还,则圣人之田宜谁归?故曰:“韩子之言,所以实其虚者也。”
谨论韩子论下论曰:君子之去异端,非异端不去之可忧,而异端既去之足虑。异端之不去,盖有能去之者矣。去之矣,其患有大于未去之时。何则?有以去之,无以处之也。如去盗焉,方盗之作也,纷纭震扰,若无以支持之焉者,于是深计以图之,尽力以角之。图之而中,角之而胜,其遂无盗矣乎?曰:未也。盗之未败而防,也有不可以不受者矣。及其败也,有不可以尽杀者矣。不受其降而不寛其杀,不可也。受其降而寛其杀,不可也。葢聚奸宄之民而骤散之,散之而无以处之,则其复为盗也,又有甚焉者矣。天下之入于佛老,岂皆好其清净寂灭之道者哉?有好焉者,有畏焉者,有利焉者。士之为髙者,则妄意以为此可以悟性命而超生死也,则之焉,此好之者也。士民之幸于福田利益之诱,而栗于死生报应之诳者,则亦之焉,此畏之者也。愚夫细民之惰者,无能者,废疾者,鳏寡孤独者,进而窥二氏,则见其不业而食,不劬而居,反而顾其身,则茫乎无之,于是亦之焉,此利焉者也。韩子也,固忧夫好焉者之不可夺,畏焉者之不可祛也,而利焉者之无以处,尤韩子之所大畏焉。何?也好焉者可以理迁,举先王之道而力明之,以实夫位之虚,闭其入而开其归,韩子则有《原道》之书。畏焉者可以事晓,善而祥,不善而殃,此天下同见之事也。乌有福田利益之妄,旦则生,夕则死,此天下不足怪之事也。乌有死生之怖?韩子则有与孟简氏之书,吊武侍御氏之书。使韩子之言行,则夺以祛,何难?若夫民之利焉者,一旦驱而散之,其徒之为万者,不知其防也。散而无以处也,归而无以生也。废疾者坐而死,鳏寡孤独者坐而死,惰者无能者肯坐而死哉?坐而死者,奚罪焉?君子何忍置之扵此也?其不肯坐而死者,不去而为盗,决而为大乱者,无之。去异端所以仁也,而无罪者得死,所以为治也,而反得乱,则是不如不去之安也。是故韩子既思所以去之,又思所以处之。韩子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所以去也。」又曰:「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所以处也。」文王之治岐也,必先夫民之穷而无告者,此非惟既其仁也,亦防其民之利于为异也。三代之时,异端之不兴,岂特一道徳而同风俗之力欤?亦其所以处民者尽尔。韩子之意,真先王之意也。然则韩子曷为言之而不行?曰:「韩子能行而不得行者也。」葢有得行而不行者矣。将能行而不得行者罪耶?得行而不行者罪耶?谨论。
诚斋集卷八十七
译依循这些去做,叫作道;把这些落实到自身,叫作德。它根植于内心而表现于事情,向前推进就是贤,达到极致就是圣,纯熟之后就是神,始终都不超出这些范围。圣人认为这样就足以使天下安定,使万世得到恩泽而无须忧虑。谁知圣人的力量也有达不到的地方,于是留下了圣人的忧患呢?天下还没有安定时,只顾求得安定,无暇顾及其他;天下已经安定,奢侈放纵的心便产生了。于是人们轻视道德之名,却并不是能够抛弃道德的实际内容;天下人玩弄道德的实际内容,又怀疑道德的名称。自从天下人玩弄它,道德所处的名位才开始空虚;自从天下人怀疑它,异端的道德才开始乘虚而入。大概圣人的道德已经实行,天下便大为安定;天下既然安定,却不知道使天下安定的正是圣人的道德。因为不知道,所以玩弄它,把君臣父子以及日常饮食之事都看作平常,认为没有什么奇异;听说圣人有所谓道德,便喜欢这个名称而去寻求,却不知道使日常生活成为常态的东西,正是他们所寻求的道德。因为不知道,所以怀疑;他们认为所谓道德一定非常奇异,而世人都还没有见过。于是舍弃日常生活去追求新奇,异端便乘机进入了。为什么呢?因为有了可以乘虚而入的空隙。有一个人居住在大房屋里,享用精美膏粱,久而久之感到厌倦,认为这里不值得居住、这些东西不值得享用;后来听说山林中的奸人有奇异的说法,说天可以让人飞升,风露可以让人食用并长寿,于是舍弃自己的房屋跟随他去。房屋既然空了,奸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乘机进入呢?道德,是天下的大房屋,并不像旷野那样空虚;可是它的名位已经空虚很久了,天下人离开自己的房屋去寻找自己的房屋,它的名位难道还不会空虚吗?异端乘虚而入,韩愈便堵塞它;异端已经进入,韩愈便把它驱逐出去。韩愈说:“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又说:“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和义来讲的。”这样以后,道德的空位才可以得到充实。普通百姓看见邻人迁走了,就把邻人的土地据为己有来耕种;有一天邻人回来,那个普通百姓会谦让土地而离去吗?还是会继续占有它呢?老子把空虚当作道德,就像私自占有圣人的田地。韩愈出来,使仁义归还,那么圣人的田地应当归谁所有呢?所以说:“韩愈的话,正是用来充实那个空位的。” 谨作此论。韩子论(下)。论说:君子要除去异端,令人忧虑的并不只是异端没有被除去,而是异端除去之后如何安置的问题。异端没有除去,大概还有能够除去它的人;除去了它,祸患却可能比没有除去时更大。为什么呢?因为有办法除掉它,却没有办法安置由此产生的后果。譬如除盗,盗贼刚刚兴起时,纷乱震扰,仿佛没有办法支撑局面,于是深思谋划来对付它,竭尽全力同它争斗。谋划得当,争斗取胜,就从此没有盗贼了吗?回答说:还没有。盗贼尚未失败时,有些投降者不能不接受;等到盗贼失败,又有些人不能全部杀掉。不接受他们投降而不宽免他们的死罪,不可以;接受他们投降而宽免所有人的死罪,也不可以。大概把奸邪之民聚集起来又突然驱散,驱散后却没有地方安置,那么他们重新成为盗贼,祸患还会更加严重。天下人归入佛、老二氏,难道都是喜爱清净寂灭之道吗?有的是喜爱它,有的是畏惧它,有的是因它得利。士人中自命清高的,妄自以为借此可以悟得性命之理、超脱生死,于是归向它,这是喜爱它的人。士人和百姓被福田利益所诱惑,又害怕死生报应的欺骗,于是也归向它,这是畏惧它的人。愚昧的普通百姓中,那些懒惰的、没有能力的、残废有病的、鳏寡孤独的,进入佛、老二氏之门一看,见他们不从事生产却有饭吃,不劳苦却有居所;回头看看自身,便茫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于是也归向二氏,这是因它得利的人。韩愈当然担忧喜爱它的人难以夺回,畏惧它的人难以驱除;而那些因它得利的人无处安置,更是韩愈最为担忧的。为什么呢?喜爱它的人可以用道理使他改变,举出先王之道努力说明,以充实道德的空位,堵住异端进入的道路,打开他们回归正道的道路;韩愈有《原道》一文。畏惧它的人可以用事实使他明白:行善就有祥瑞,行恶就有灾殃,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事实;哪里有什么福田利益的虚妄,早晨出生,晚上死亡,这是天下人不觉得奇怪的事情;哪里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死生报应?韩愈有《与孟简尚书书》《吊武侍御氏书》。假使韩愈的话能够实行,那么夺回并驱除他们,有什么困难?至于那些因它得利的百姓,一旦把他们驱逐解散,他们的徒众以万计,不知道该如何安置。驱散以后没有地方安置,回去以后又没有谋生之处。残废有病的人只能坐等死亡,鳏寡孤独的人只能坐等死亡;懒惰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难道肯坐等死亡吗?坐等死亡的人,有什么罪呢?君子怎么忍心把他们置于这种境地?那些不肯坐等死亡的人,不离开异端而成为盗贼,最终造成大乱,这种情况不是没有。除去异端本来是仁政;无罪的人却因此死亡,本来是为了治理,反而得到混乱,那么还不如不除去异端来得安稳。因此韩愈既思考怎样除去异端,也思考怎样安置他们。韩愈说:“使他们成为正常的人,焚烧他们的书籍,拆毁他们的住所,阐明先王之道,用道来教导他们;这就是除去异端的方法。”又说:“鳏寡孤独和残废有病的人,都要得到供养;这就是安置他们的方法。”周文王治理岐地,必定先顾及那些贫穷而无处申诉的百姓;这不只是完成了他的仁政,也是防止百姓因谋生而转向异端。夏、商、周三代之时,异端没有兴起,难道只是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的力量吗?也是因为安置百姓的办法已经完备。韩愈的意思,确实就是先王的意思。那么韩愈为什么只说出来却没有实行呢?回答说:“韩愈能够实行,却没有得到实行的机会。”大概也有得到机会实行却不实行的人。那么将要实行却没有机会实行的人有罪,还是有机会实行却不实行的人有罪呢?谨作此论。《诚斋集》卷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