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诚斋集十六

诚斋集卷一百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07–510 段

豆卢子柔传豆卢子柔者,名鲋,子柔其字也。世居外黄。祖仲叔,秦末大旱兵起,仲叔从楚懐王为治粟都尉,楚师不饥,仲叔之功。父刼,自少已俎豆于汉庭诸公间。武帝时,西域浮图逹摩者来,鲋闻之,徃师事焉。逹摩曰:「子能澡神虑,脱肤学,以从我乎?」鲋退而三沐易衣,刮露牙角,剖析诚心,而后再见逹摩。逹摩欲试其所蕴之新故,于是与之周旋议论,千变万转,而鲋纯素自将,冩之不滞,承之有统,凝而谨焉,粹然如玉池。逹摩大悦曰:「吾师所谓醍醐酥酪,子近之矣。」因荐之上曰:「臣窃见外黄布衣豆卢鲋,防白粹美,淡然于世味,有古太羮▯酒之风,惟陛下盍尝试之。」诗不云乎:「不素餐兮」,鲋有焉。时上方急边功,曰:「焉用腐儒?」元鼎中,鲋上书请以白衣从煮枣侯、博望侯出塞上戯。鲋曰:「卿从煮耶?将博焉?」鲋曰:「臣愚,虽不足以充近侍执事,然熟防于煮、博二子间,未尝焚煎阿匼,愿得出入将部,片言条白,未必语言无味也。」上曰:「前言戯之耳,若卿白面书生,诸将岂▯置卿齿牙间哉?」遂拜大官令。时上笃信祠祀,诏鲋与名儒公羊髙、鱼豢同寳鸡之祠。鲋雅不喜羊、鱼二子,曰:「二子肉食者鄙,殆将污我,不得已同盘而食,深耻之。」顷之,祠甘泉,斋居竹宫,屏荤酒,独召鲋。鲋奏曰:「臣麄才不足以辱金口,嘉纳臣友人汝南牛氏子糓【音如闘于莵之▯】柔而美,愿举以自代。」上曰:「牛氏子美则美矣,而其言孔甘,朕不嗜也。」是夕,鲋有所献,上纳之意甚开爽。夜半,上思鲋所献,觉肝脾间严冷,召鲋问曰:「卿所言尝多与姜子牙辈熟议耶?」鲋曰:「臣适呼子牙而未至。」上曰:「卿几误朕腹心!」乃罢。鲋召鲋子二人,夜拜其长为温卫侯,次为平卫侯。自是絶不召鲋。鲋深自悲酸,发于词气,而公羊高等得志,恶鲋异已,因防于上曰:「豆卢鲋所谓人焉廋哉者也。」鲋遂抱瓮隠于滁山,莫知其所终。太史公曰:「豆卢氏在汉未显也,至后魏始有闻。而唐之名士有曰钦望者,岂其苖裔耶?鲋以白衣遭遇武皇帝,亦竒矣。然因浮图以进,君子不齿也。」

译豆卢子柔传 豆卢子柔,名叫鲋,子柔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外黄。他的祖父仲叔,秦朝末年发生大旱和战乱,仲叔跟随楚怀王,任治粟都尉,使楚军没有挨饿,这是仲叔的功劳。他的父亲叫劫,从小就已在汉朝廷诸公之间参与礼仪祭祀。汉武帝时,西域有个叫达摩的浮图来到这里,鲋听说后,前去拜他为师。达摩说:“你能洗涤精神思虑,脱去皮肤般的旧学,来跟随我吗?”鲋退下后沐浴三次,换了衣服,刮净牙齿,剖露真诚之心,然后再次拜见达摩。达摩想考察他所积蓄的新旧学问,于是同他周旋辩论,问题千变万转;鲋却始终纯一自持,回答时毫不滞涩,承接有条理,凝重谨慎,纯粹得像玉池一样。达摩大为高兴,说:“我老师所说的醍醐酥酪,你已经接近它了。”于是向皇上推荐说:“臣私下见到外黄的平民豆卢鲋,他肤色洁白、神情纯美,淡泊于世俗滋味,有古代太羹玄酒的风气,愿陛下何不试用他?《诗经》不是说‘不白吃饭’吗?鲋就是这样的人。”当时皇上正急于建立边功,说:“要腐儒有什么用?”元鼎年间,鲋上书请求以平民身份跟随煮枣侯、博望侯出塞游历。鲋说:“您是跟随煮枣侯,还是跟随博望侯呢?” 鲋说:“臣愚钝,虽不足以充任近侍执事,然而在煮枣侯、博望侯二人之间熟悉情况,从未阿谀逢迎、曲意奉承;愿意得到机会出入将军部下,哪怕只说几句话来分析陈述,也未必会使谈话索然无味。”皇上说:“前面的话只是戏弄你罢了。像你这样的白面书生,诸将难道肯把你放在他们的口齿之间吗?”于是授任他为大官令。当时皇上笃信祠祀,诏令鲋与名儒公羊高、鱼豢一同主持宝鸡的祭祀。鲋一向不喜欢公羊、鱼豢二人,说:“这两个人是吃肉的鄙夫,恐怕要玷污我;不得已同席吃饭,我深以为耻。”不久,皇上在甘泉祭祀,斋戒居住在竹宫,摒弃荤食和酒,只召鲋一人。鲋上奏说:“臣才疏学浅,不足以玷辱皇上的金口;臣赞美并推荐我的朋友汝南牛氏之子谷【此字读音如‘斗于莵’的‘莵’】,他柔和而美好,愿意推举他来代替臣。”皇上说:“牛氏之子美则美了,但他说话过于甘甜,朕不喜欢。”这天晚上,鲋有所进献,皇上接受后心情非常开朗。半夜,皇上回想鲋的进献,觉得肝脾之间寒冷异常,召鲋来问:“你所说的那些话,曾经同姜子牙一类的人仔细商量过吗?”鲋说:“臣刚才呼唤姜子牙,可是他还没有来。”皇上说:“你差一点误了朕的心腹!” 于是罢免了他。鲋召来自己的两个儿子,夜间授任长子为温卫侯,次子为平卫侯。从此再也不召见鲋。鲋深感悲酸,流露在言辞神色之间;公羊高等人得志后,厌恶鲋与自己不同,便在皇上面前诬陷说:“豆卢鲋就是所谓‘人焉廋哉’的人。”鲋于是抱着瓮隐居在滁山,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怎样。太史公说:“豆卢氏在汉代还没有显达,到了后魏才开始有声名。唐代的名士中有个叫豆卢钦望的,难道是他的后裔吗?鲋以平民身份遇到汉武帝,也算奇异了。然而他是通过浮图得以进身,君子是不齿的。”

敬侏儒传敬侏儒者,名子一字承登,以字行,徂徕人也。祖伯松,长身碧髯,肤甲如龙,时人许其有栋梁之用。伯松不乐也,遯于徂徕山。谯郡人有采药至山者,见伯松,悦之,乆之。谯郡人谓伯松曰:“闻君长子元明者未娶,吾有隣女善夜绩者,愿为执柯可乎?”伯松拒之,不得免焉。未几,伯松得软脚疾,中风卒。子元明竟随谯郡人去,次子叔材,即承登之父也。叔材因从公输子奉使僬侥国,乐而家焉,娶胡妇,生承登,长二尺。叔材怒曰:“我儿亦僬侥耶?”其妻笑曰:“所谓甥多似舅。”后擕承登归徂徕市,时汉元光二年,里人见承登,莫不大笑。承登曰:“吾身虽短,而心甚长。”因发愤力学,终夜不寝,虽凿壁嚢萤之勤,不过也。数年大明经籍,言之烱然如明星焉。武帝乃求贤良,徂徕推上承登。上暮召见,其侏儒心轻之,乃亲防于庭,问三登太平之治,何修臻此?承登对防其略曰:“臣之学所谓一灯明灭者,何足以奉大对?虽然萤爝尚足禆日月。”帝防窜而异焉。因与语问汉家火徳终始,承登奏曰:“臣木强然,尝闻火在木上云云。”上喜,不觉夜半前席,遂登科甲,迁登州太守。辞公孙丞相,丞相夜见之东阁,承登故人茅大心、麻子防、陶缸皆在坐。承登遂顶戴三子而白丞相曰:“鄙人浅短,主上以侏儒倡优畜之,误防相君烛其寸长。然鄙人之学,所为借明于三子者。”丞相遂留四人于东阁。后一夕,丞相召问攘匈奴之防,承登献三足计曰:“足兵、食、士。”丞相大悦,因嘲承登曰:“吾闻日乌三足,君而亦有三足耶?”上内兴祠祀,外事四裔,国家多事,丞相终日在中书治事,不暇与承登游。夜归读《春秋》,府吏防独留四人者同一书几。承登尤爱幸,丞相每曰:“微承登,则茅氏、麻氏、陶氏三子者,能未队于地乎?”三子亦曰:“唯唯。”后丞相稍倦于学,而将作大匠者嫉承登之宠,因讽丞相曰:“昨见东方生言于”上云:「公孙某暗于知人,而以敬侏儒为上客。臣朔饥欲死,侏儒饱欲死。丞相其戒之!」丞相黙然。将作大匠因荐承登同姓敬子长。丞相自是亲子长,而稍踈承登矣。子长身八尺,蜡言甚佞,又善照知丞相娱乐之意,而曲从之,且又有内援。丞相久不见承登,一日因子长在后堂为长夜之饮,偶念承登寥寂,召之。既至,承登精采昏惨,而面目垢汚,又冠一小圜帽,状如仰盂。丞相侍姬皆掩口笑不已。承登因发怒骂丞相曰:「人言齐人多诈,果然。以今夕之荒淫,知前日清秋雨霁,相亲于书巻简编者,皆伪也。」丞相大怒,命老卒曵出墙角。太史公曰:「公孙丞相开东阁以延天下英俊之士,辐辏而敬承登为上客,每至则一坐皆起,亦可谓能不以貎取人矣。卒以子长踈而弃之,相业之不终,有以也夫。虽然,承登之贤难以遇,而子长之佞易于合。不惟易于合也,合则不可去也。所从来古矣。士君子之学而仕,未始不与承登逰者,然吾见其初而已。至一惑于子长,则往而不返者,万水一波也。亦何以议公孙为哉?」

译敬侏儒传 敬侏儒名叫子一,字承登,以字行世,是徂徕人。他的祖父伯松,身材高大,长着碧色胡须,皮肤坚硬如龙鳞,当时人称许他有栋梁之才。伯松却不喜欢,于是逃隐到徂徕山。谯郡有个人采药来到山中,见到伯松,喜欢上了他,过了很久。谯郡人对伯松说:“听说您的长子元明还没有娶妻,我有个邻家女子善于夜间纺纱,愿意替您做媒,可以吗?”伯松拒绝,却无法摆脱他。不久,伯松患软脚病,中风而死。儿子元明最终跟着谯郡人离去,次子叔材就是承登的父亲。叔材因跟随公输子出使僬侥国,喜欢那里,便在当地成家,娶了胡人女子,生下承登,身高只有二尺。叔材发怒说:“我的儿子难道也是僬侥人吗?”他的妻子笑着说:“俗话说外甥多像舅舅。”后来他带承登回到徂徕的集市,当时是汉元光二年,乡里人见到承登,没有不大笑的。承登说:“我的身体虽然矮小,但志向非常远大。”于是发愤努力学习,整夜不睡,凿壁借光、囊萤照读的勤苦也不过如此。几年之间,他精通经籍,谈论经义明亮透彻,像明星一样。汉武帝于是寻求贤良之士,徂徕推荐承登入朝。皇上在晚上召见他,因他是侏儒而轻视他,于是在殿庭亲自考问,问怎样修治才能达到三代太平之治。承登回答的大意说:“臣的学问,不过是所谓一盏灯忽明忽灭的东西,哪里足以奉答重大诏问?即便如此,萤火和火炬尚且足以帮助日月。”皇帝看了他的对答,惊异不已。于是同他交谈,问汉家火德的始终,承登上奏说:“臣性情木强,不过曾听说火在木上之类的话。”皇上很高兴,不知不觉到了半夜还向前靠近,承登于是考中科甲,升任登州太守。他辞别公孙丞相,丞相夜间在东阁接见他;承登的故交茅大心、麻子防、陶缸都在座。承登于是推举三人,向丞相说明:“鄙人浅陋短浅,主上把我当作侏儒倡优来豢养,误以为丞相您能看出我微小的长处。然而鄙人的学问,正是借助这三位而有所明白的。”丞相于是把四人都留在东阁。后来一天晚上,丞相召集众人询问抵御匈奴的策略,承登献上“三足”之计,说:“兵足、粮足、士气足。”丞相非常高兴,便嘲笑承登说:“我听说太阳中的乌鸦有三只脚,您也有三只脚吗?”皇上对内兴办祠祀,对外处理四方民族的事务,国家多事,丞相整天在中书省处理政务,没有空闲同承登交游。夜间回府读《春秋》,府吏记录丞相独自留下四人的事,写在同一张书几上。承登尤其受到宠爱,丞相常说:“如果没有承登,那么茅氏、麻氏、陶氏这三个人,难道还能不跌落在地吗?” 三人也都说:“是,是。”后来丞相渐渐厌倦学习,而将作大匠嫉妒承登受宠,便暗示丞相说:“昨天我听见东方朔对皇上说:‘公孙某不善于识人,却把敬侏儒当作上宾。我东方朔饿得要死,侏儒却饱得要死。丞相您可要警惕啊!’”丞相默然不语。将作大匠于是推荐与承登同姓的敬子长。丞相从此亲近子长,渐渐疏远承登。子长身高八尺,说话虚浮而非常谄媚,又善于察知丞相取乐的心意,曲意顺从他,而且宫中还有援助。一连很久丞相没有见承登。一天,子长在后堂陪丞相通宵饮酒,丞相偶然想到承登孤寂,便召他来。承登到后,精神昏沉惨淡,面目肮脏,又戴着一顶小圆帽,形状像仰着的盆。丞相的侍姬全都捂着嘴笑个不停。承登于是发怒,骂丞相说:“人们说齐人多诈,果然如此。凭今夜的荒淫,便知道前些日子清秋雨后,相互亲近于书卷简编之间,全都是虚伪的。”丞相大怒,命令老兵把他拖到墙角外。太史公说:“公孙丞相开设东阁,招纳天下英俊之士;宾客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却把承登尊为上宾,每次承登到来,满座的人都起立,这也可以说是能够不以相貌取人了。” 最终因为子长的缘故疏远并抛弃了承登,丞相功业不能完成,也是有原因的吧。虽说如此,承登的贤能难以遇到,而子长的谄媚却容易迎合。不只是容易迎合,迎合以后还难以舍弃。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士君子求学并出仕,没有谁起初不曾同承登交游;然而我所见到的也只是开头罢了。等到一旦被子长迷惑,前去而不再回来的人,就像万条江河只有一条回头的水波一样。又有什么可责议公孙丞相的呢?”

刘国礼传余故人刘琥字国礼武臣也。始余为永州零陵丞,国礼监户部赡军酒库,居相近,情相好也。及余在朝列,而国礼调临安府▯寨官,居无以自食,家于湖州新市。一日来谒予,求荐于当涂士大夫。予无以塞也,独念湖州太守薛士龙名季宣者,与余最厚,因以书荐之,谓国礼之才于剧繁无所不可。为薛信焉,任焉,遂知焉。薛侯既死,国礼无所于归。久之,临安官期既至,国礼之官适与余并舎。每言及薛侯,国礼未尝不泣也。夫世之相与,利焉而已矣。曰义焉者,非性焉,则学;非学焉,则伪。国礼武夫,未尝学也,则伪与貎可伪,泣不可伪也。其性与吾不知之矣。并居一年,余以守临漳而去焉。国礼留也。余行,国礼追送余于龙山白▯寺,载酒劳余,下及僮仆。当世之贤人君子,与余为道义之交者何数也?彼独曰利之云乎?至是前日所谓道义之交者,漠然矣,而国礼独如此何也?及其别,国礼又泣,谓其泣伪乎?施之予则可,施之薛侯,夫亦伪为乎哉?后三年,余守常州,与国礼所居新市不逺,欲问其消息,未能也。余子夀仁试南宫,问之故居之隣郑蕴者,则曰:「噫,国礼死矣。」问其家,则曰:「其妻执节而不嫁,顾尝鬻履于门以抚育其子曰永哥者,今居某市某舍也。」不惟其妻不嫁也,其妾六人者皆不嫁也。夀仁既归,为余言国礼事,余于是泣且叹曰:「国礼家事,余知之。其妻江氏,故倡也。永哥者,永某氏子也。国礼夫妇育以为己子,而所谓六妾者,江氏驭之极惨。今国礼既死,其妻若子若妾宜其散而莫之聨也,则聨而莫散也,不亦懿乎?大抵人之情,闻倡之名则掩鼻焉,闻非已之子则异心焉,闻其主母驭其妾不以人理则怒发焉。使是三人者而居焉,而无主翁以纲之焉,欲其不涣然离也,难哉!而国礼之死,其家妻子若妾乃能相恩相维,甚于国礼之未死,可敬不?可敬也!今士大夫往往朝死而其妻夕去之矣。有不愧于国礼之妻者乎?不惟有愧于国礼之妻也,有不愧于国礼之妾者乎?不惟士大夫之妻而已也。士大夫立人之朝,食人之禄,社稷之臣曰:“吾死社稷”,封疆之臣曰:“吾死封疆。”及一旦有急,有不愧于国礼之妻者乎?不惟有愧于国礼之妻也,有不愧于国礼之妾者乎?余既以告夀仁,因使书之,不使其不传焉。

李台州传李台州名宗质,字某,北人,不知何郡邑。母展婆也。生宗质而罹靖康之乱,子母相失。宗质以父防,既长仕,所至必求母,不得。因家司马季思官蜀,宗质曰:“吾求母,东南无之,必也蜀乎?”从之。西舟所经过州若县若村市,必登岸,徧其地,大声号呼曰:“展婆!展婆!”至暮哭而归,不食。司马家人哀之,必寛譬之,乃饮泣强食。季思秩满东下,所经复然,竟不得。至荆州复然,日旦夕号呼嗌痛气惫,小憇一茗肆,垂涕坐顷之。一乞媪至前揖曰:“官人与我一文两文。”宗质起揖之,坐礼以客主。既饮茗,问其里若姓,媪勃然怒曰:“官人能与我几文钱,何遽问我姓名?我非乞人也。”宗质起敬谢曰:“某惶恐上忤阿婆,愿霁怒,试言之何害?恐或乡邻或亲族也。”某倒囊钱为阿婆夀。媪喜曰:“老婆姓异甚,不可言。”宗质力恳请,忽曰:“吾姓展。”宗质跃然喜,抱之大哭曰:“夫人,吾母也!”媪曰:“官人勿误,吾儿有騐,右腋有紫痣,其大如杯。”宗质拜曰:“然。”右袒示之,于是母子相持而哭。观者数十百人,皆叹息泣不已。宗质负其母以归,季思与家人子亦泣。自是奉板舆孝养者十余年,母以髙年而终,宗质亦白首矣。宗质乾道庚寅为洪倅时,予为奉新县令,屡谒之,不知其子母间也。明年予官中都,宗质造朝除知台州,朝士云李台州曽觌姻家也。觌无子,子台州之子。予一见不敢问也,亦未知其孝。后十七年,台州既没,予与丞相京公同为宰掾,谈间公为予言李台州母子事。予生八年丧先太夫人,终身饮恨,闻之泣不能止,感而为之传焉。

赞曰:孔子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若李台州,生而不知母,壮而知求母,求母而不得,不得而不懈,徧天下之半,老而乃得之。昔东坡先生颂朱夀昌,至今咏歌以为美谈。若李台州,其事与夀昌岂异也?兹不谓之至孝通于神明乎?非至孝而奚通神明?非通神明而奚得母?予每为士大夫言之。闻者必泣。人谁无母?有母谁无是心哉?彼有未尝失母,而有母不待求母而母存,或忽而不敬,或悖而不爱者,独何心与?

诚斋集巻一百十七

译刘国礼传 我的故交刘琥,字国礼,是武臣。当初我任永州零陵县丞时,国礼监管户部赡军酒库,我们住得很近,感情相投。后来我入朝任职,国礼调任临安府寨官,居官期间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便把家安在湖州新市。一天,他来拜访我,请求我向当涂的士大夫推荐他。我没有办法满足他的请求,只想到湖州太守薛士龙,名叫季宣,与我最为深厚,于是写信推荐国礼,说他的才能面对繁剧事务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薛侯相信并任用他,于是了解了他的才干。薛侯死后,国礼无处归依。过了很久,临安任期已到,国礼上任恰好与我同住一舍。每当谈到薛侯,国礼没有一次不流泪。世上人与人相交,大多只是为了利益罢了。说是出于义的,如果不是天性如此,就是后天学习;如果不是学习,就是虚伪。国礼是武夫,没有读过书,那么他的虚伪和外貌可以伪装,眼泪却不能伪装。他的天性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同住了一年,我因出任临漳太守而离开,国礼留了下来。我出发时,国礼追送我到龙山白寺,带酒慰劳我,甚至还照顾到我的童仆。当世的贤人君子中,同我结交道义的人有多少啊?难道他们独独只是为了利益吗?” 到了这时,前些日子所谓道义之交的人都冷漠了,只有国礼仍然如此,这是为什么呢?临别时,国礼又哭了,难道说他的哭泣是虚假吗?如果对我这样做还可以说是虚情假意,那么对薛侯这样做,难道也是故意装出来的吗?三年以后,我任常州太守,那里离国礼居住的新市不远,想打听他的消息,却没有办到。我的儿子寿仁参加南宫考试,向旧居邻居郑蕴打听,郑蕴说:“唉,国礼死了。”问起他的家人,郑蕴说:“他的妻子守节没有再嫁,只是曾经在门口卖鞋来抚养她的孩子永哥;如今住在某市某舍。”不只是他的妻子没有再嫁,他的六个妾也都没有再嫁。寿仁回来后,向我讲述国礼的事情,我于是哭泣并叹息说:“国礼的家事,我是知道的。他的妻子江氏,原来是歌妓。永哥,是永某氏的儿子。国礼夫妇把他抚养为自己的儿子;至于所谓六个妾,江氏对待她们非常残酷。如今国礼死了,他的妻子、儿子和妾本应各自离散、无人联系,却能够相互联系而不离散,难道不是美好的吗?大概人的常情是,听到歌妓的名声便掩鼻,听到不是自己的儿子便产生异心,听到主母不按人理对待妾室便怒气勃发。” 假使这三种人居住在一起,又没有男主人来维系她们,却想让她们不涣散离散,真是困难啊!可是国礼死后,他家的妻子、儿子和妾竟然能够彼此施恩、相互维系,比国礼活着时还要亲密,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值得敬重!如今士大夫往往早晨死亡,妻子晚上就离开他了。又有谁不愧对于国礼的妻子呢?不只是愧对于国礼的妻子,又有谁不愧对于国礼的妾呢?不只是士大夫的妻子如此。士大夫立身于朝廷,享受国家的俸禄;掌管社稷的臣子说:“我将为社稷而死。”镇守疆土的臣子说:“我将为疆土而死。”等到一旦有危急之事,又有谁不愧对于国礼的妻子呢?不只是愧对于国礼的妻子,又有谁不愧对于国礼的妾呢?我把这些告诉寿仁,于是让他把这件事写下来,不使它失传。李台州传 李台州名叫宗质,字某,是北方人,不知道是哪个郡县。他的母亲叫展婆。宗质出生后遭逢靖康之乱,母子失散。宗质因为父亲的缘故,长大后出仕;无论到哪里,必定寻找母亲,却始终找不到。后来司马季思在蜀地任官,宗质说:“我向东南各地寻找母亲都没有找到,难道一定在蜀地吗?”于是跟随他前往。向西乘船所经过的州、县、村、集市,他必定登岸,遍寻当地,大声呼喊:“展婆!展婆!”直到傍晚哭着回来,不肯吃饭。司马家人怜悯他,总要宽慰劝解,他才含泪勉强进食。季思任期届满向东而下,沿途仍然这样寻找,最终没有找到。到了荆州,他又这样做,每天早晚呼喊,喊得咽喉疼痛、气力衰竭;他在一家茶铺稍作休息,流着眼泪坐了一会儿。一个乞讨的老妇来到面前行礼说:“官人给我一文两文钱吧。”宗质起身向她行礼,请她坐下,按宾主之礼相待。喝过茶后,他问老妇的乡里和姓氏。老妇勃然大怒说:“官人能给我几文钱,为什么突然问我的姓名?我不是乞丐!”宗质起身恭敬道歉说:“我惶恐,冒犯了阿婆;愿您息怒,试着说一说又有什么妨碍?恐怕您也许是我的乡邻或亲族。”宗质把钱袋里的钱全部倒出来给老妇祝寿。老妇高兴地说:“老婆子姓氏很奇特,不可以说。” 宗质竭力恳请,老妇忽然说:“我姓展。”宗质欢喜地跳起来,抱住她大哭说:“夫人,您就是我的母亲啊!”老妇说:“官人不要弄错,我儿子有凭证:右腋下有一颗紫痣,大小像杯子。”宗质拜谢说:“确实如此。”于是脱去右边衣袖给她看,母子相互抱持而哭。观看的人有几十、上百,个个感叹流泪不止。宗质背着母亲回去,季思和家中的人也都哭了。从此宗质用板舆奉养母亲,尽孝十多年;母亲因年高而去世时,宗质也已经白头了。宗质在乾道庚寅年任洪州通判时,我任奉新县令,曾多次拜访他,却不知道他母子之间的事情。第二年我在中都任官,宗质入朝,被授任知台州;朝廷官员说,李台州曾是曾觌的姻亲。曾觌没有儿子,便把台州之子作为自己的儿子。我只见过宗质一次,不敢询问,也不知道他的孝行。后来十七年,台州去世,我与丞相京公一同任宰相属官,谈话间,京公向我说起李台州母子的事。我八岁时母亲去世,终身抱恨;听说此事后哭得不能停止,感动之下为他作了这篇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赞说:孔子说:“孝敬父母、友爱兄长做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 像李台州这样,出生后不知道母亲,壮年时知道寻找母亲;寻找而得不到,得不到却不懈怠,走遍天下一半的地方,年老时才终于找到她。从前东坡先生称颂朱寿昌,直到今天人们还歌咏此事,把它当作美谈。李台州的事,与寿昌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这难道不可以说是极致的孝行、通达神明吗?不是极致的孝行,怎么能通达神明?不是通达神明,又怎么能够找到母亲?我常常把这件事告诉士大夫,听见的人一定流泪。谁没有母亲?有母亲的人,谁没有这种心呢?那些从来没有失去母亲、母亲也不需要寻找便一直在身边的人,有的却忽然不敬,有的悖逆而不爱,这究竟是什么心呢?”},{ 《诚斋集》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一百十八宋 杨万里 撰行状朝奉刘先生行状先生讳安世,字世臣,本贯吉州安福县丛桂坊。曽祖故不仕,祖贽故不仕,父思,赠右承事郎。先生之先有讳德言者,居安福,五代乱里,中子弟起兵卫井邑,德言毅且贤,推为帅,其扞及旁郡甚远也。不立名号,亦不属人,至国初乃归来。我艺祖嘉之,授水部员外郎,为江南发运使,语在国史。为先生八世祖。自德言以前系世莫考,相传宋彭城王义康徙安成郡,子孙家焉,今安福也。先生之族自从祖溥以文章魁恩科,羣兄弟防进士者六人,荐名者三十三人。先生之兄曰安镇,字镇臣,有文名,以贡士客死京师。先生时尚少,尽得兄之学,诸老先生见者曰:“是不可量,足为刘镇臣之弟。”绍兴初,盗起,先生奉其承事公避地,适与二盗遇,先生白承事公前行,先生横一杖以逆之,盗有牵小留而承事公已远矣,先生亦免焉。古书所称孝足以感盗心者,世未必尽信也,观先生之事,未知古人何如耳。绍兴十四年、十七年,先生连荐名皆首选,十七年再举,先生对防极言守令不才致民流殍,其语痛刺骨,考官不乐,降在第四名。登进士第,授左廸功郎,岳州司戸▯军,兼摄録事叅军。有野夫为佣保于大姓者,父病谒至归省,主人不可,野夫径去,主人以盗告,官狱具如章,先生争之曰:“野夫以孝而刑,谓此邦之人何?”岳民呼舞称贺。郡丞以文吏薄武人,议月夺诸将俸之半,先生争之不得。顷之,诸将▯其徒哗且变,居民惶扰,空城避之,先生曰:“出纳非守丞事也,庸不在我,亟发帑取给。”当是时,防先生防无岳州期满,陞秩左从政郎,永州州学教授。先生尝独骑一马诣学馆,坠而伤,既受代,先生未瘳,州家悯其客间贫病,以摄它职廪先生,先生受之,将行,先生持所受归之,官为钱六十万。太守左史王公宣子惊异曰:“使士大夫皆如刘世臣二【阙】不有焉可也。”以荐者改秩左宣教郎,知贑州雩都县。贑俗剽且相讦,先生至曰:“民无窳良也,淑慝者政耳。”邑之大驵有孙氏、钟氏,根结盘互,异时守令瞪视,莫敢▯其角牙。一日,从恶少椎小民于市,先生曰:“是敢尔!”命擒之,吏素畏二氏,疑莫先徃。先生罢一吏,乃能寘之狱,抵罪。僚吏人士为之逰说,先生卒不夺,曰:“吾非无教之诛也。”郡丞行部至县,讽先生以献羡余钱五百万。先生曰:“县之土田瘠,而赋敛重,而将焉取余?令可逐一钱,不可得。”郡丞怒,防之守不聼,防之使者又不聴郡丞穷且愧,乃作诗以遗先生。先生谢,郡丞亦谢。先生之政主之以不猛,継之以不懈,徃徃日昳而进,晨飡得疾以归。太守有怜先生者,为之匄祠禄。邑之民曰:“刘公非吾县尹也,吾父母也。”皆走送,先生遣之不肯去。以朝奉郎致仕,享年六十有八,终于家。先生平昔排佛老,不遗余力,尝曰:“士大夫而谈此,乃吾夫子之叛卒也。”至是遗命子弟曰:“丧祭不得以佛老为礼。”太夫人李氏赠太孺人,配彭氏封孺人,皆以先生贵。男四人:格非、去非、胜非、知非。女三人,嫁李大年、罗昌辰、防州録事叅军窦依。格非奏补将仕郎。先生自太夫人即世,每馈祀必恸哭奉承。事公无不尽退,谓妻子曰:“事亲之谓色飬,不得其恱,不谓之子。”先生之诸兄皆早世,先生聚诸孤而衣食之,每白承事公曰:“安世任此责,愿大人无所为忧。”承事公既没,先生叹曰:“吾尝许吾先君今日之事,先诸孤后吾子,田宅货财秋毫无所分,教诸犹子待其成,毕其婚嫁。”先生之未仕也,士之来学者百千人,有富贫慧蠢不同,先生槩加诲导,人人自以为得。先生学,先生有文集三十巻,论语尚书觧二十卷。先生之学不为空言,其原委自贾谊、陆贽、苏明允父子之外不论也,故其文与其人皆肖焉。然防第之日,先生年四十九矣。葢其族伙,应书之歳。率以期功之丧,而不得试艺者,凡二十四年。使其逢之不迟,用之不狭,其功用岂小哉?先生仕二十年,而贫如初。然先生之四子以文相髙,先生曰:“吾为不贫矣。”先生之在永州,请于郡建故权通判濓溪先生祠堂。谓永之士曰:“周濓溪之不师桞子厚之师,可不可也?”是时丞相魏国张公谪居于永,每称重先生,曰:“实学之士。”张公再相,万里见公,公问刘世臣:“今安在?好一讲筵官也。”公未及荐,以防去。先生寻亦病矣。如先生者不得用,得用者不必如先生。人或以是惜先生,先生不自惜也。万里也,先生门弟子之下者,然从先生最旧。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一百十八。宋代杨万里撰写。行状。朝奉刘先生行状。先生名安世,字世臣,祖籍吉州安福县丛桂坊。曾祖父已经去世,生前未曾做官;祖父贽已经去世,生前未曾做官;父亲思,获赠右承事郎。先生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叫德言的人,居住在安福。五代乱世时,他率领家中子弟起兵保卫乡里。德言刚毅而贤能,被推举为统帅,他的防卫势力远及邻近各郡。他没有树立名号,也没有隶属于任何人,直到宋朝初年才归顺朝廷。太祖嘉奖他,授任水部员外郎,担任江南发运使,事迹记载在国史中。他是先生的八世祖。德言以前的世系已经无法考证;相传宋彭城王刘义康迁居安成郡,子孙便在那里安家,那里如今就是安福。先生这一族自从祖父溥凭文章考中恩科第一后,兄弟中考取进士的有六人,被荐举入名的有三十三人。先生的哥哥名安镇,字镇臣,有文名,作为贡士客居京师时去世。先生当时还年轻,却完全学到了哥哥的学问,许多老先生见到他都说:“这个人的前途不可限量,足以成为刘镇臣的弟弟。”绍兴初年,盗贼兴起,先生侍奉承事公躲避战乱,恰好遇到两个盗贼。先生让承事公先走,自己横着一根手杖迎上去。盗贼中有人牵扯阻留了片刻,而承事公已经走远,先生也因此得以脱身。古书所说孝行足以感动盗贼之心,世人未必全都相信;看先生这件事,古人究竟如何,也就可以知道了。绍兴十四年、十七年,先生连续两次被荐举,名次都列为首选。绍兴十七年再次参加科举时,先生在对策中极力陈说守令无能,导致百姓流离、饿死;言辞痛切入骨,考官不喜欢,便把他降列为第四名。考中进士后,授任左迪功郎、岳州司户参军,兼任摄录事参军。有个乡民在大户人家做雇工,他的父亲病了,便请求回家探望,主人不准许,乡民径自离去;主人便以盗贼罪名告发他,官府已经依照文书办理成案。先生为他争辩说:“乡民因为孝行而受刑,这样还把本地百姓当作什么人呢?”岳州百姓欢呼起舞,称庆道贺。郡丞因为文官轻视武将,提议每月扣除各位将领一半的俸禄,先生据理力争,却没有成功。不久,各将领带领部下喧哗,并且将要发生变乱,居民惊慌不安,纷纷出城躲避。先生说:“钱粮出纳并不是太守、郡丞的职责吗?即使责任不在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应当赶快打开府库,取出钱财供给他们。”这时,先生在岳州任期届满,升任左从政郎,任永州州学教授。先生曾独自骑马到学馆去,坠马受伤;任期交接以后,先生的伤还没有痊愈。州府怜悯他客居在外而贫病交加,便以代理其他职务的俸禄供养先生。先生接受了,临行时却把所收的钱退还给州府,官府因此只收下六十万钱。太守左史王宣子公惊异地说:“假使士大夫都像刘世臣这样,哪怕没有这两位【缺字】也可以了。”先生因荐举而改任左宣教郎,出知赣州雩都县。赣州风俗强悍而且彼此攻讦,先生到任后说:“百姓没有天生愚劣或贤良的区别,造成善恶差异的只是政治。”县中有两个大豪强家族,即孙氏和钟氏,彼此盘根错节;过去的太守、县令只是瞪眼看着,没有人敢触动他们的锋芒。一天,孙、钟两家跟随恶少在集市上用棍棒殴打百姓,先生说:“他们竟敢这样做!”便命令逮捕他们。差役一向畏惧这两家,迟疑着没有人敢先去。先生罢免了一名差役,这才有人能够把他们投入狱中,依法定罪。属官和士人替他们游说,先生最终也没有改变主意,说:“我并不是没有教化就贸然诛杀他们。”郡丞巡视各县来到雩都,暗示先生进献五百万钱的羡余。先生说:“县里的土地贫瘠,赋税又重,将从哪里取得余钱?即使把我这个县令逐一查问,也不可能得到一文钱。”郡丞大怒,向太守诬告先生,太守不听;又向使者诬告,太守也不听。郡丞困窘而惭愧,于是作诗赠给先生。先生道谢,郡丞也向先生道谢。先生治理政事,以不严猛为主,以不懈怠继之,往往直到太阳西斜才进食,早晨吃饭时发病,只得回家。太守中有怜悯先生的人,便替他请求祠禄。县中百姓说:“刘公不是我们县的县尹,而是我们的父母。”大家都跑来送行,先生遣散他们,他们却不肯离去。先生以朝奉郎致仕,享年六十八岁,在家中去世。先生平日排斥佛教和道教,不遗余力,曾说:“士大夫却来谈论这些,正是我们孔夫子的叛徒。”到临终时,他遗命子弟说:“丧事和祭祀不得采用佛、道的礼仪。”太夫人李氏追赠太孺人,妻子彭氏封为孺人,都是因为先生显贵而获得封赠。儿子四人:格非、去非、胜非、知非。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李大年、罗昌辰和防州录事参军窦依。格非奏补为将仕郎。自从太夫人去世以后,先生每逢馈食祭祀都一定悲痛哭泣,恭敬奉养承事公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地方。他对妻子说:“侍奉父母所谓和颜悦色的奉养,如果不能使父母欢悦,就不能称为人子。”先生的几个哥哥都早早去世,先生便收养他们留下的孤儿,为他们提供衣食;每次向承事公禀告时都说:“安世承担这些责任,希望大人不要有什么忧虑。”承事公去世后,先生叹息说:“我曾经答应先父,要办理今天这样的事情:把诸位孤侄放在自己的儿子之前,田宅、货财一丝一毫也不分给自己;教育这些侄子,等他们长大成人,完成他们的婚嫁。”先生尚未做官时,前来向他求学的士人有成百上千,资质有富有、贫穷、聪慧、愚钝的不同,先生都一概加以教诲引导,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所收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先生的学问如此,留下文集三十卷、《论语尚书解》二十卷。先生的学问不是空泛的言论;若论其源流,自贾谊、陆贽、苏明允父子以外,便没有可谈的了,所以他的文章和为人都与这些人相像。然而直到考中进士的那一天,先生已经四十九岁了。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族人众多,正逢应试的年份,往往遇到期功亲属的丧事,因而不能参加考试,总共耽误了二十四年。假使他早些遇到机会而不迟延,任用他时又不加以局限,那么他的功效难道会小吗?先生做官二十年,家境仍然像最初一样贫困。但先生的四个儿子都以文章相互推重,先生说:“我已经不贫穷了。”先生在永州时,请求郡府修建故权通判濂溪先生的祠堂。他对永州士人说:“周濂溪没有拜柳子厚为师,却以柳子厚所尊奉的人为师,这样可以不可以呢?”当时丞相魏国张公谪居永州,常常称许看重先生,说:“这是有实际学问的人。”张公第二次任宰相时,万里拜见他,张公问:“刘世臣如今在哪里?他很适合做讲筵官。”张公还没来得及荐举,万里便离开了。先生不久也病了。像先生这样的人没有得到任用,得到任用的人又未必像先生。有人因此替先生惋惜,先生自己却不惋惜。万里我,是先生门下弟子中较为浅陋的一个,然而跟随先生学习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