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集卷四十九

译恭敬地听说您接受朝廷咨询，以国勋参与执掌机要政务；这是光大尧帝托付的事业，不必等到商山四皓那样的老人出仕；当今皇帝在朝廷选用人才，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甘盘这样的旧日老师。您望重于故旧，却并不让人觉得升迁突然；功劳高于原来职位，必定要得到极大的酬报。气势凛然如风生起，听闻的人无不心悦诚服。恭敬地想某官，所学纯粹是仁义，亲身践履正直方正；储宫延请您详尽论学，上天独独把忠贤之才留给当今英主。放眼当世，确实知道宰相之才难有人并列；公岂不是因为在承华宫闲暇时，曾深切尽力于细旃之侧的密切问答，以尧舜之道沃润圣心，以皋陶、伊尹那样的人物正色辅弼吗？政事根源、人物贤否、厚待百姓、充实国力、训练军队、惩治戎狄，这些在潜龙初九之时已经确定；一统的谋划如清风吹来、太阳升起，应龙飞翔而云气相随。不出一天，您的文名遍及两禁；不到一月，便能辅佐万机。苍天有意使天下太平，时机正可有所作为；既然可以施展学问，那么臣的政绩又将归向哪里呢？静候您登上专面之位，永远辅佐昌明的光辉。某因职事所牵，不能列席称贺；抚摸自身而庆幸，已经处在庙堂覆护之中；屈指计算太平盛世，应当就在樽俎笑谈之间到来。代福建何提刑与汪福州圣锡启。臣以为，军事重地关系国家安危，正应求得以礼乐诗书统率军队的人才；皇帝为此忧虑，特意暂时放下掌管言语、侍从左右的臣子，让他拥持高牙大纛，享有上坟过家的恩宠，光彩映照道路，气势转回到早春以前。公方才从鸳行中来到这里，我也持虎节接踵而至。平生想象您的风采，几乎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如今却能在这里共同恭敬任事，仿佛有所相助。恭敬地想某官，修养正心诚意之学，怀有尊主庇民的谋略；奏章上达天子，早已位居诸老之上；达到执掌簪槖的地位，却已经让人感叹耽误了十年。您特立独行，因此自然自重而难以与俗同流。既进入禁近之地，果然屹然不随俗；发为论思之言，件件都令人凛然仰望。又厌倦了承明宫的直宿，于是前来做诸侯的老师，将把六经的言论全部推行开来，散作百城的福泽。只是一方百姓的幸运如此之大，又怎能辜负四海的期望？朝廷早晚需要您弼辅协调，我也希望自己的归途不远，拜见您的履迹不再遥远。君子治理邦国，自然应当使甘棠树下安宁而无讼；有司颁布法令，也应当合上丹笔，不使成事受到妨害。贺张丞相判建康启 恭敬地听说诏令已经下达，书写您的德行，出任藩镇宣抚；陪都在关中留下丞相，深深寄托守护国本的重任；天下任用真正的儒者，满足朝野的仰望。恭敬地想某官，学术包容三道，根源贯通而归于一理；仁者安静，却能应对群动而无穷，以参与化育万物的诚心，任凭万物自行发展。补缀苍天却看不见他的神妙，洗涤太阳却不言说自己的功劳。顾德裕怎么会辜负李敏中，元稹又何必自恨裴度？您忧心王室，即使居于江湖也没有忘记；以研读《易》简为乐，离开洙泗也不感到烦闷。百姓仰望傅岩降雨般的恩泽，苍天为衡岳打开云气。皇帝急切召您入朝，已经遗憾召得不早；公若要来，便不要放慢脚步。暂且烦劳您保卫安定东土，暂时倚仗您镇守北门。希望乾坤旋转、天下改变，正期待用夏人的文化改变夷狄；风吹日舒之际，还要整治文教、经略武备。仰望您这位勋德卓著的元老，国家长远谋略本来早已确定。诸将震慑于您的威名，百蛮也想知道您的容貌。正要依赖您的指挥调度，终于完成廓清天下的大业。王安石面对苍生又能怎样呢？如今老成之臣已经复起，司马光又要重新辅相中国了。静候您书写赞颂的新篇，我这里自惭荒疏。恭敬承受您的教诲，在文章席间侍奉；每次听到您的言谈都如玉振金声；尺牍中的议论，如今距离金縢秘藏之书也不远了。谢张丞相荐举启 皇上既然已经起用公并将把大事托付给您，公刚开始荐举士人，理应挑选异能之才，为什么偏偏荐及我这个孤单无能的人？您从来没有因为我的登门请求而这样做，众人都为此羡慕赞叹。但随后我又恐惧而深思：士人常常有违背诺言的事，每每苦于没有干求时世的办法；古人对此有明确警戒，也感叹知人实在困难。况且门下广泛招揽人才，从前难道缺少人才吗？如今不辜负您的荐举，怎么会有人出卖知己以求进身，却居之而不惭愧？又有人自行毁坏节操以求相合，污秽得让人不忍听闻。您即使因过去的教训而谨慎，像受到羹汤烫过便连冷菜也要吹一吹，听任空悬的榻子挂在墙边，但大丞相爱贤的诚意始终没有稍减；看待小人的败类深情，只付之一笑。唯有忠义专心谋求报国，凡是荐举延揽，本意都在于灭除私心。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来辅助治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要用来治理国家，未免迂阔；仰望前代贤哲，并非没有愿意学习的志向，只是自惭朽陋，没有日新月异的功业。因此在翘材之中，最被称为烈士中的末等；希望接受教诲以反省自身，哪里敢推崇虚浮的言辞，希求售卖玉表般的文章？我做老将役使之事，也已经数年，求见相国的恩门，却连半句话也没有说。这就是我的志向所在，哪里是出于别的缘故？既然身处大化陶钧之中，何愁不能通达？只怕名声超过实际，反而连累知己。前些日子在告别之时，您曾以兼收并蓄相许；等到您的衮衣再次焕发光彩，果然先行荐举了我。至于您一字的褒奖，岂止抵得上三倍的身价？才华的使用，是古人用来解开事物盘根错节之处的；以见识驾驭人才，是君子用来分辨正邪、止息混乱的清澈之水。兼具才华和见识，文章又明朗显著，即使名流也要避席而不及；何况我这样见闻浅陋的人，怎敢披襟拜受您的辱临？读到您赞誉我文采灿然、敏捷明达的文字，才知道一个庸常空虚之人要承当这样的称许多么困难。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的道德崇高如帝王之师，亲身承担圣人辅弼的责任；上天使一位老臣重新带来祖宗时代的太平，世间能维系大局的还能有几人，正要把功业留在今天。世人正拭目以待，心中等待您入朝陈奏；您眷顾湘中的士大夫，他们曾经依靠您墙仞般高大的教诲；您上奏公车荐举他们，所荐竟达四十三人。在零陵这个地方，得到荐举的又超过了一半。唯独这次出行，我也在其中。凡是共同列入您的品题，已经进入未来显赫的地位，谁不把这看作至高荣耀？我怎敢不请您作赠言，深深收藏这美好恩惠？哪里有什么丝毫能够补报恩光，只愿不辱没您的门墙，独自保全自己的名节。贺张魏公少傅宣抚启

译恭敬地听说您被召入升任少傅，奉命安抚出征的军队。太上皇并非不知道您老成德高，只是把您留下来辅佐嗣圣；新天子希望完全恢复中原旧有疆土，所以首先从群臣中擢用我公。上天将要把这样的重任降给您，必定先有所试验；要使您的成就宏大，便在大夫破斧之时显明您的坚毅不折，在族庖更换刀具之后显出您的游刃有余。只要任用您，便所向无前，这大概是辅相您的缘故，哪里只是人的力量呢？恭敬地想某官，道德温润如玉，忠义明亮如霜；扶助炎汉般的国运而使它安定，全都根本上依靠您的力量。遭逢奸邪壅塞于上，反而更加增添您的光辉；一顿饭的时间也不忘记尊奉君主，四海之内只忧虑公年老。如今您重新起用，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仰赖您平日的涵养，优厚宽大的规模早已预先确定。军幕中谁有智慧，斋坛上谁有才能？地形险要应当在哪里驻守，强敌的情势又如何才能掌握？敌人被消灭必定有日期，国家恢复也必定有期限。军中得到一个韩信，便可以倚靠着等待庆历年间那样的胜利；卷起三秦而取得天下，不能再让汉高祖长期滞留，然后发布光明灿烂的大诏书，使您登上统帅的最高尊位。回朝辅相以振兴国运，使百姓进入隆盛太平。某奔走于任所之间，借驿站传递此信，喜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哪里只是把知己进用视为义务，实在是发自内心，又为本朝而欣喜庆贺。贺张丞相除枢使都督启 恭敬地听说朝廷咨询元老，让您首先掌管枢密院。自从祖宗想重新任用旧臣为相，便先施行这一典制；如今圣明之主又使都督府焕然一新，于是举用这项美善的官职。国家因为人才而更为重要，德行高于官位。恭敬地想某官，道德可比三代辅佐之臣，学问足以成为百世之师。接近您只觉温和亲切，但您的名声已经满天下，自己却不居功自处。见识浅的人只说您才兼文武且绰绰有余。国事万变，而您操守始终如初；孤忠经受百炼，难以与世俗苟合。敌骑南下，您折断马鞭便挫败其锋；您穿着衮衣东征，敌军投戈而拜称我们的父亲。与其长期忧劳于边疆，哪里比得上迅速回到朝廷？您本来的愿望，是要倾倒四海之水洗涤乾坤；对敌寇，您的起初心愿就是不因贼寇而遗弃君父，发誓不与贼寇共同活在世上。皇上勉强顺从您的精诚，礼数姑且在机密近侍之间加以尊崇。关河震动，华夏士气舒展；万众欢呼，谁不吟诵诸葛亮《出师表》？诸位儒生引颈等待，又将续作尹吉甫入相时的诗歌。某在吏职完毕之后，驿传很快送到诏书；内心独自欢喜，尚且能在桑树树荫未曾移动之间看见太平。引颈等待相见已不遥远，正在希望在槐树树荫已经形成之下承受您的余光。对于这番颂咏，实在无法全部铺陈宣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贺张丞相再相启 伏惟如今风云正盛，公承受皇帝的诏命迅速归来；天地为之开朗，上天因喜爱公归来而重新任相。百姓像墙一样聚观，欢欣鼓舞，仿佛春天降临。可惜公怀抱美玉却长期沉滞，令人爱惜公登鞍驰骋而未曾衰老。恭敬地想，某官巍然是三代辅佐之臣，确实是百世师表；唯有一片孤忠，虽遭困顿坎坷也不能使它改变。假使没有防口恢复，哪里会等到今天？时运困厄终将通达，天意既定便能取胜。皇上正在扩大英明的气度，世人才开始知道太平的时日。即使考察百官参见，又能有什么损益？只等一个傅说，却只能勉强支撑。大概将要以《中庸》《大学》的道理端正君心，以庆历、元祐的政治措施强盛国家；山川出云，按时降雨，赶快使我们的百姓苏醒；日月升到正午，没有邪云遮蔽，更要寻求众多正直之士，逐步建立维新的政治。难道竟要说中兴很难吗？高高地观看远大的谋略，倚靠着等待伟大的功业。某所欣喜的事情实在重大，何况又恰逢其时！即使能够尝到公如梅羹般的政绩，也不敢萌生染指分沾的念头；即使只是如麦饭般的微薄助力，或许也能帮助增添祭器中的供品。辞去临安府教授一职，感谢张丞相的启文。我为了奉养双亲而勉强做官，曾经在美好官职的空闲中，选择到京城任分教。谁说主持万物的人不会遗漏我？大概最初连求一杯浆水都不敢想，没想到从哪里竟得到了这头鹿。古人所说的知己，如今就在我公这里。伏念我生长于丘园之间，年轻时便以文章笔砚沉落在百官末位；忽然半生将尽，颇想把胸中抱负施用于功业。即使把才力分作万分来尝试，也独自不能遇见古代那些贤圣；能够遇见几分机缘，便返归本性而自得其乐。那是上天所能干预的吗？求取官职不过姑且如此罢了，求取恩泽又能说什么呢？我三次进入京城，哪里肯向权贵投递求荐之书？两次随着仕宦文书奔走，甘愿在蓝田摘取纸张。没想到这次来到这里，恰好遇到您大拜相位；正如震动筑岩的雷雨，首先沾受了恩惠荆棘般的云气。天府中的学官，是仅次于贤关的教育职务；在馆舍之下树立诸生，难道不应选拔文章儒雅之士？在国都教导弟子，正是用来资助他们成为可供仿效的人。怎么会把笔墨误用到我这浅陋的见闻上？只怕倚坐讲席却无话可说；这里不是您的座席，我怎敢叹息没有宾客席毡而独自冷落，反而使人因此责怪我呢？伏遇某官，忠诚广大而上天使您通达德业，声望盛大而人们自然敬服。十年来身处江海之间，连草木也盼望您迅速归来；再次执掌宰衡，社稷顿时因此更加稳重。正要使文武并用，想凭一次征伐卷取关河，丝毫长处也不舍弃。我这样的小子有什么可取之处？我怎敢不专心思考报答，勤于耕治自己的学业；若以科场速成的方法教给生徒，实在足以羞惭自己的浅薄。医治士人名节在长久衰败之后，我所愿做的就是加以宣明。代零陵昌令写信迎接龚令。伏审您踏着残雪而来，呵斥随从车马向南行进；山中的梅花开放，撩动了诗人的远兴。您的声名随风先到，仁德与春天一同归来。我想停止欢喜也不能，自己反笑像故将军那样见识浅陋；且歌且舞，百姓争相迎接贤明的新任令尹。恭惟某官收敛凌云高飞的羽翼，暂且低回收敛制锦治邑的功业，大概是想先在偏僻小县试行仁惠安抚，以养成经世济民的宏大抱负。愚溪、西丘，当然不妨碍您寻找诗句；石渠、东观，立即就会召您校订书籍。某日夜翘首仰望您的光彩，梦中奔驰千里；您驾车而来，难道不劳涉跋山履险？相逢后共饮一杯谈论文章，很快就能享受亲承教益的快乐。祝贺兵部胡侍郎的启文。恭敬地听说您承受上天的宠命，将要升任下卿，手持橐囊供职，难道不是极其劳苦吗？人材轻少便会衰败，从众人中选得这位老成之士，国家的分量正增加了一位贤者，天下已经有了更多可以依靠的人。恭惟某官传授圣道，成为诸儒的倡导者；驾驭清风，与造物者并行。您的文章在这方面还只是末技，而凛然的忠义却充塞天地。群邪因害怕您到来而不敢举足，君主专心思念您，感叹您屈居下位。召您回朝表彰任用，已经又经历了几个星霜，为什么屡次免除却升迁很少？正因为您自重而难以与俗合流，等到人望达到极点，才升入从班的崇高职位。正担忧正道渐渐衰微，所依赖的正是我公独在君侧；屡次施展扭转天意、使太阳倒转的功业。申椒如果不香，还要等待您转石拔山般的议论。至于珠玑一带的土地、疥癣般的边远夷族，忧患并非来自别处，所考虑的也不是眼前急务。若谏言被采纳便当即上路；若君臣相合，就顺势登上宰相的要路，位居百官之上；还有更大的事业，就是使明主达到三代隆盛的境地。某从传闻中听到这些，欣喜得像听见脚步声，难道只是为乡里而祝贺吗？借您的光辉由此预见朝廷的兴盛，实在是承受了您的恩赐。《诚斋集》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宋杨万里撰。启。感谢胡侍郎为先父撰写墓铭的启文。丘园中的遗老，哪里敢奢望名声一定流传？道德上的宗师，所忧虑的是潜藏不显而或许泯灭。如今有华美峻拔的文笔，施加于我这个不肖孤儿身上，感激实在不少，悲痛又哪里能够说尽？追念先父，早已仰慕前代贤人；为了奉养双亲而背米，哪怕濒临死亡也不推辞；断绝自己的甘美食物来教育儿子，几乎到了不能活下去的地步。曾经极力报答上天，却终究没有得到回报，大概只是坠地的时间稍稍迟延罢了。上天不肯怜悯，使这冤屈无法昭雪。选择墓地安葬先父，想要挽留又哪里来得及？只是墓穴之中，按照礼制陪祀祖庙者的美德，若未加彰显，恐怕就无法遮蔽幽冥中的遗憾，几乎不能说是儿子。披肝沥胆以纸书写，滴下的眼泪直流到黄泉，向仁人求告，把这件大事托付给您。我的言语精神正处于纷乱之中，怎么能仓促让您听闻呢？所依仗的是州闾乡党尚未忘记先父，或许会因此感动；谁说这不是超出意料的恩典？如今已经把铭文挂在经籍之首，表彰先人的孝廉，蒙赐下惊动一代的文章。过去韩昌黎独自承担碑版文章的重任，也不免受到刘乂的讥讽；到了东坡不作铭志之辞，却为陈慥作传。难道一定要让人靠卖文章维持生活，而使匹夫没有珍璧蒙尘的可能吗？继承韩愈的文章而去掉其中的贪求，践行苏轼的戒意而兼取他的精妙。这些美德全都具备，实在在于我公。难道只是我寒门独自享受这项福分吗？这实在是因为伏遇某官，是古代爱护正直之人，志向寄托在《春秋》上。看看古人请求赐剑来斩断奸臣，谁又会宽恕他们？如今您接受铭石为处士作铭，却偏偏有人说这是徇私。某怎敢不思考这件事的来由？这一定是有所劝勉，不要让九京之下的遗憾辱没先父；希望凭借一个褒扬的字，作为后世的报答。代胡峡州写信感谢宰执。朝廷在廊庙勤于治理百姓，首先想到远方偏僻之地；持有珪符的使者不足，恩泽也波及羁旅孤苦之人。我恐怕误了您的防范，哪里敢把得到任用当作荣耀？伏念我空有志向而自苦，才能又能施展在哪里？年轻时结交贤人，略微听到诸老的余论，慨然求道，却没觉察流年已经消逝。半生居住林泉，终岁披阅书简，希望自己得到致知的要领，或许可以达到济物的功业，于是出仕尝试。如今忽然将老，近来再次求任广东副职，恍惚间已经度过十年，忽然遇见知己，才知道只是一纸文书偶然相合，承蒙大力造就，借给我夷陵的旌麾。伏遇某官，所修养的德性天然而完整，贞正如玉而卓立；努力实行颜回、孟子的精妙学问，不把它当作空言，以追还唐虞的淳厚风俗，使天下同受陶冶。因此即使是微小的善行也一概举用，我怎敢不尽力宣扬君相的宽恩，惠抚田野的百姓？经过瞿唐峡的险要之处，更应坚定铁石般的心志；巴峡云山遥远，也仍应如同居住在京畿之地。答复刘简伯县尉的启文。前些时在二水之地，很高兴听说您考取科名；隔着万山，却独自没有前来致贺。最近因为贫病缠身，勉强作京城之行，不过姑且求取一个官职。近来回到住所，很想鞭策鸥鹭般的野性，无奈懒惰成性。想到将要随着燕雀般的人们共同庆贺功名，也许已经太晚了。正要执笔却不能决定，您忽然先送来书信。您的谦辞使我增光，反观自己却感到惭愧。恭惟某官，文章天赋秀美，声誉在一州之中不断增加。当您置身万人参加的科场，脱然没有半点普通举子的气息。这次到我乡里来，能取中几个人呢？取中的人少，才显出其精粹；得到很难，之后才更加可贵。何况近世士人，只把登名为荣耀，早晨拾取笏袍，晚上抛弃笔砚。唯有您器量宏大，于古学用心体会并亲手追摹，灿然的伟辞从交际往来中自然流出。看您小处的表现，便知道远大的成就不可估量。愿您稍稍安定下来，扶摇直上永无止境。谁说一个县尉的职位能淹没这样的人？某曾经有幸与您交游，难道不感到光彩？代李真卿写信感谢漕司发解。在科场中暂且偶然遇合，漕榜上竟然挂了名字，居然充数，难道也是造物主有意苦我？又使我壮大的抱负勃然兴起；虽然不是我所欣喜的，却独自得到了一次自我放弃的机会。伏念我求学本来是为了求道，才能没有超过别人；阅历世事渐渐增多，长久咀嚼如蜡般无味，抚摩尘封的书籍却有所领悟，往往能从中有所收获。以此徘徊，终于显得迂阔笨拙。我曾经诵读《子虚赋》而被列为首选，最后却与考官的意见相背。晚年遇到飞龙初坠之时，列入特恩名额；南斗星下的少年，人们却说我是陈旧之人。仕途上的达官显贵，大半带着得意神色，我姑且想做步兵而隐居罢了，将要赶快营造糟丘，在那里老去。偶然兔眼再次变黄，回头看看鬓毛还未白；亲友逼迫，子弟劝说。远处引用菑川牧叟重新出仕的旧例，近处援引恩江鼇客受到重用的事例。上天或许认为时机不再来，于是我只好厚着脸皮重新温习旧日的文章；乘小舟径直南下，颇想快意观赏秋水落霞；破砚荒废已久，哪里还会再做春草生池的梦？没有人知道这次举动一定会有什么结果。如今伏遇某官，是百世师表、天下老成之人；贯穿始终的孤忠，尚且足以拨开衡山的云雾；万众仰望您，只遗憾傅岩的甘雨还未普降。您暂时停止参与谋议，人们对您的思念更加深切。想到我空疏浅薄，哪里敢希望您裁量鉴察？却承蒙恩泽波及，也得到称誉。某怎敢不改变旧有打算，更新自己，更加防止把浅薄拙劣写在淡墨之上？难道是把这当作士君子的荣耀吗？将来到了朝廷，希望稍稍吐露子大夫那样的对答。代罗武冈写信感谢蒋右相赐予祠禄。衰老将要到来，哪里还敢乘障守边？安于贫困却不能归隐，于是求取祠禄而得到。恰好赶上我相公开始延揽贤才之时，首先置身于大力造就的天地之间；恩德藏在心里，感激深入骨髓。伏念我半生孤立，晚年疲倦如鸟将归；处在宣和形成的政治局面中，也曾参与老臣之列；脱离建炎的科场，也曾想奋飞高举。古风一旦衰败，世路便九曲艰难。做官而想施行所学，众人正在尊奉城旦之书；想以文章求取时用，他们哪里会用我这支毛锥笔？晚年才得到一个小小的城垒，遥远地处在三湘。正值汉宣帝循名责实的时代，这正是时机。诵读孟浩然‘多病不才’的诗句，却又能把命运怎样？退处没有亲族朋友可依靠，进仕没有蚍蜉蚁子般的援助。正要四处张望，只好姑且发出一声呼喊。人人都说我是愚公，唯独您怜悯我。伏遇某官，是两朝所仰望的人物，千载传扬的典范英杰。百官来到朝廷，早如晁错、董仲舒奉上大对；您被立为宰相，如今又像皋陶、伊尹一样冠绝科举魁首。因此在筹划边防之余，也不忘体恤寒微困顿之士。仆所受的恩赐，使士人都归心。某怎敢不因白白享用俸禄而惭愧？知道这深厚的德意，歌颂圣主贤臣的盛德；即使现在还不能做到，遵从门人小子的勤勉，就从此开始。答复黄解元的启文。伏以有司评定秀才中有才能的人，谁能像您这样继承先人事业？登榜的人也来祝贺；我的文章已经困顿到了极点，唯独您把它洗涤得焕然一新。恭惟某人，有陆机二十岁时的才华，也有江夏无双的声誉；弹奏湘妃的玉瑟，追还《雅》《颂》的声调；声音织成天孙的锦裳，自有文章创作的机杼。您这次科举名列大廷第一，尚且有许多贺词来不及写，为什么大篇文章却先辱蒙您送来？祝贺吉州太守蔡寺丞子平冬日的启文。

译乡野人说，躺着哪里知道观看鲁国的书？茅舍中白日漫长，忽然悟到汉宫织线的道理。只是阳气的福运，正处在上升的开始；若不是君子之道正在增长，又是什么呢？吉祥之人都愿意如此，上天或许也会如此。恭惟某官，学问源源不断，如蔡伯喈；忠贞接续不绝，如端明。翠竹碧桐之间，茂盛地保存着往日的文物；雪山冰谷般清峻，凛然超出朝班。您乘风从皇帝身旁而来，持节出守江上。官梅开放，丝毫不妨碍您挥毫作诗；王春运行，玉阶之前应当不会久等您的车驾。某承受您的容颜眷顾虽浅，蒙受的爱护已经很深。占验孔子七日之卦，知道不远就会复归；献上祝僖公千岁的颂辞，愿您长寿昌盛。祝贺蔡寺丞寿辰的启文。明珠般的星辰、白璧般的月亮，布置出清台历法的新年正朔；柏叶酒、椒盘，歌咏大府风流的盛美。天地阴阳交泰，池塘中生出春意。君子践履其道，福禄聚集而来。恭惟某官，学问如海水流长，班行如高山耸立。作为二千石长官，贤良远远超过西京的循吏；十万户百姓所受的福泽，都在春风和气之中。正值道长的时节，普遍赐予同类人物共同进用的吉祥。梅花旁寻找诗句，低声吟咏山意冲破寒气；花下退朝，将要面对天颜而见到喜色。某困居无能，只能依凭您遗留的光辉。想倾玉注银以敬献寿酒，却还没有机会行此敬意；想染云剪水来雕琢颂词，又不能有精工的文辞。答复陈德卿县尉的启文。皇上正凭飞龙之势铸造金榜，所求的是极力进谏的言论；您却因为直言触犯皇帝而位列鼎科之后，难道不是有司有所忌讳吗？我知道您的宏大气度不以一科得第为荣耀，但还乡足以慰藉双亲。恭惟某官，是士人中的杰出者，文章接近古人；灿烂如天孙织成的云锦，文理斐然成章；清雅如骚客餐食菊花，虽苦却有滋味。赋才足以抗衡扬雄，诗才超过黄初年间的名家；别人难以做到的，这对您不过是余事。第一次应试没有取胜，哪里是从前的惭愧？再次应试便通达，哪里是后来的巧计？以孝廉秀才中的英才来作县尉，唯独您确实相宜。发挥天人之学来辅佐君主，便将从这里开始；所期待的前途还很远，何必怨恨最初的失意？某有幸住在您的邻近之处，恭敬承受您的惠顾，早已听闻您的声名。见到您的德行，脚步声传来便欣喜；客座没有席毡，自己反笑柴门冷落；文书还夹在衣袖中，却惊讶您的车辙已经来到。代李省干直卿写信给长沙帅刘舍人恭父。停止耕作而做官，竟落在步兵校尉的厨房之中；挂起笏板拜见朝廷，希望能够望见舍人的风采。我的文字不能完全表达依附刘氏的诚意，但仁贤之人独独不会有责问学问的心。千载难逢的相遇令人凄然，也许片言之间便能相合。恭惟某官，名声盖过当世，文章高出前代贤人；一举步便趋向云霄，正当年华而尚未衰老。贯通日月的孤忠，凛然不可改变。掌管西垣制诰，值宿内阁。人人都认为这是公的喜事，公难道会把它当作自己的荣耀吗？大概公所期待的并不在此。以中兴尚未实现为最大的忧患，以百姓仍然困苦为深重罪责。如今并非无人，谁有这样的心意？把您安置在湖山遥远之地，竟一点也听闻不到；依靠您使边疆安宁，便能谈笑之间使波涛平静，使郴江沸腾的水面开阔，使衡岳云气散开。这不只是藩镇宣抚的勤劳，实在是社稷的屏障。总之，像您这样的能手屈居于外邦，哪里比得上归还庙堂，坐令天下得到整顿？某在科场历经百战，才勉强开始得到一个官职；收起饭山清苦的身躯，进入糟丘喧卑的处所。记取醉乡以逃避尘世，姑且优游如此；歌颂酒德来流传姓名，真成了勉强自强。每次回顾初心都自我叹息，仍庆幸大贤愿意收纳我。您一定会在白眼相加的人中另眼看待我，不会立即把我隔绝在清流之外。感谢曾主簿的启文。恭敬地承受您的车辙，您肯屈驾访问田舍；在山林幽独之中发现异才，使我偶然没有落后于众人；在科第光华开始之际称我为弟子，这番情意大概近于期礼，超过了常情，世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恭惟某官，气概盖过万人，名声重于大江以西；以古人为乐，想要超越诸圣贤的境界。在文章方面纵横驰骋，时俗文章如同在桃李之场中结出梅实、在盆盎之市出售罍洗，谁见了不微笑？唯独您悠然自得，不经再战便已成功；众人确认之后才定论，即使列在五甲也没有怨怒，忠厚如此又有什么损伤？只要您所树立的芬芳流传，哪里还用计较科第的高下？代庆长叔答复郭氏亲家的启文。彼此以声气相求，并不是因为利益相合，而是由于婚姻的缘故；所求的是岁寒不变的情谊。既然两家已经相互了解，那么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伏承某人，令郎年少而汗简文章已经翻阅成篇，夜诵文章波澜起伏；我家第几女儿教人采桑，也粗略知道春日衣服所需的裁剪尺度。羔雁来到，礼帖光彩灿然；谨拜谢大夫的厚重劳烦，希望君子能够白头偕老。祝贺陈应求右相的启文。恭敬地听说正直之士被任用，出任次辅；宰相的职位并不是难以得到。进用贤人，国家便尊贵，不必再问太平何时到来。任用公，成效就会迅速出现；上天有所等待，只是世人还不知道。恭惟某官，接续洙泗以来的学术源流，追及唐虞时代并不遥远的人物；举止容貌使天下肃然，众人已经都来归附；把夷夏之事全都放在胸中，明白得如同看火。您被召回两地任职，已经三年，所负的责任越大，君臣相合越难。求退者坚定，挽留者众多。深深观察您坚守道义到了这样的程度，若不把大事交付给您，又有谁会任用一个迟钝之人？因此国人怀有不满之意。让您一试已经见效，然后圣主便有必然信任您的心。右相之位久已空缺，君子正应承担此重任；应当有远大谋略，来扩大宏伟功业。治理之道并不复杂，只在于以正道端正君主的精妙学问。敌人很容易平定，最终一定会在大廷上九次叩首。某自知迂拙，哪里敢急于求售？怀抱贾谊积薪之疏，徒有狂妄言语；吟咏杜甫看镜的诗，真成了半老之人。唯独依靠知己，使这一生没有虚度。驿站传来赞美您的文书，喜悦远胜同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祝贺陈丞相拜任左相的启文。

译恭敬地听说您从执掌国政的职位升任首辅，正当上相专任其职之时，朝廷这个职位空缺已久；不是天下声望极高、德行深厚的人，谁能承担它？您的声名已经广泛传播，所到之处都令人振奋。恭惟某官，喜怒不显露在脸色上，国家安危由自己承担；如太山乔岳般沉静深远，不施为而人们自然仰望；又如和风庆云般的气象，不用严肃威慑而万物已经信服。升任宰相有了时机，经世济民的事业正盛。看您推展万物、化育天下的意图，本来就不是鲁莽草率的一时之计。百姓也有话说，难道是委托给您的责任还没有完全交付吗？皇上既然已经多次考察试用，因此更加尊重信任而隆重任用，向大廷宣布，升您坐于左相之席。虽然庙堂的制度仍是旧的，风采却焕然一新。魁柄集中而不分，哪里还会有牵制而不能施行的事？同列已经协调一致，还说没有助力又有什么用？端正君主在于仁德，选拔士人应当广泛。使贫民不再贫困，使国家将要获胜而不会失败；朝廷得到治理，四海便归顺；华夏强盛，百蛮便服从。古来未有的变革，即使有人说它迂阔，也要把乾坤置于一掷之中，世人难道不会因此大为快意？帝王万全的举措，公一定会在这里有所安排。某过去因为狂妄言论而触犯禁忌，却蒙受特别待遇，终于使声誉传到西府，并共同被荐进严肃的宫廷。事情艰难，退处只能安静等待；如今两位贤者恰好一同执政，这正是时机吗？处在大力造就而播施恩泽之时，却不能使天下如春天般复苏，难道可信吗？这是命运啊。祝贺虞枢密还朝的启文。恭敬地听说诏书下达，说：多次请公归来，不要迟延。正在旌旗将向东方出发之初，国威已经壮盛，关河以北全境都将因此震动，敌人的气势自然消散。为什么四海的轻重，竟只在一位贤者的出仕与退处之间？恭惟某官，所学从圣人那里自得，并非上天不知道您的忠心。像三顾隆中的礼遇，哪里是为求取现世的功名？您一心端正天下，自来就是为了百姓。正当您在谈笑之间击败敌人时，本不应直到今天还没有任相。英名荡漾万里，经历九个星霜周期；既然以自身作为社稷的依靠，您的心又哪里会选择远近？谁替皇帝谋划，重新起用这个人来谋求大事？如果不想迅速实现中兴，那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既然宰席久已空缺而有所等待，舍弃您还会任用谁？赞美您的诏书已经发出，朝夕等待您的到来。某向来爱好古道，却因拙朴而困顿。近来有幸取阅您的一卷书，想荐进九重让皇帝观看，认为您是东南人物中的杰出者。至于彼此倾吐胸臆，见面便尽情欢喜；您离去时我却长叹，退下后更加感到能得到国士相遇是幸运。听到这些的人尚且疑惑；即使还没有亲自拜谢知己之恩，这份恩情也已经不浅。《诚斋集》卷五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一。宋杨万里撰。启。祝贺虞右相的启文。恭敬地听说您从西府被召回，在右相之位建立功业。为什么国人欢喜到极点却又继之以遗憾？不是大用来得太迟，而是天下将要统一却还没有形成局势，难道不正是今天所等待的吗？看这气象，忽然仿佛见到了远古。恭惟某官，是人物中的英杰，慨然有忠烈之气，足以居于首位。疾病唯有贾生这样的良医才能医治；兵法谋略在胸中，贼人一见范仲淹便胆寒。往日的战役壮大了我国威，如今在这个时候任您为相，中兴就会长久实现。小人有什么怨恨而希望您离去？君子想挽留您，却不能把您留在朝廷。并非才能不足，只是天时还没有确定。万里之外的灩滪险滩，连鱼龙也怜悯您独自劳苦。三次进入京城，终于得到宰相之位。把大造化转动一次，便天地清宁，泰阶六符显现，星芒寒冷而色泽端正。国家忧患在于没有人，并非在于没有治理之道；贤人有了任用，就没有不能做到的事。既然我公已经登位，还要忧虑什么？把胸中未尽的丹诚全部发挥出来，这难道不是时机吗？紫岩尚未建立的功勋，又能向谁责成？儒学的功效哪里是小事？休息一下，等待您的鼎力到来。某立身本来孤独，当然容易疏远于群体。近来因为民众的期望所在，拜见时并无所求，怎敢说是辱没庙堂？知道自己惭愧已经很深。如今趁着猖獗之徒的议论尚未形成，认为可以把人才荐进朝廷。事情未必一定成功，形势似乎还在等待。如今忽然听到您显赫拜相的消息，只遗憾不能与贺宾一同庆贺。今天谁不是相国门下的人？只要是我认为可用的，何况是门下的士人，仍担心有遗漏。致湖南漕黄仲秉给事的启文。伏以士人何必有很多知己？唯有知己越少，才越显得珍贵。古人所谓心意相契，不必见面便已经信服。何况当年在门间匆匆一面尚未忘记，蒙您在千人座中稍加不同看待。情谊如此不浅，舍弃您我还能归向谁呢？恭惟某官，是岷山、嶓冢的英杰，是洙泗学统的正传；夜间校订天禄阁的书籍，谁敢不说您是将来宰相的储备？傍晚拜入禁中，琐闱之中久已没有这样正直之人的封驳之手。既然云霄已经逼近，为什么还要奔驰于原野之间？难道是深切的言论不被容纳，还是因为孤立而没有助力？您是真正的君子，哪里会顾虑地位尊贵而道路污浊？凛然的我公，正因自身退处而声名进益；施恩于鳏寡，游赏湖山寻觅诗句，确实享受不尽这样的快乐。对于外物又有什么在意？上天正要治理天下，又将聚集善类而有所作为。皇上知道您的忠心，不应当把大政交付给别人。某学问没有实用，人们也不认为我有才；有人取我《六太息》之书，急忙荐举延请，最后又因我有“七不堪”的癖好而听任我罢职离去。所幸在西府之后，能够陈列在重客末席，甚至蒙您以半句话宠爱说道：‘我在文字之间认识你。’我怀抱这份恩情，若不是知心已经深入肝膈，哪里敢拖着病体赶来归依您，写出这种随俗应酬的寒暄之言？自知升入云端、潜伏泥中的命运，已经如霜降水落；哪里还争逐利益，只是仍然侥幸有所求取。只是不能出自大贤门下，才是我最为悲戚的事。倘若我还在可以教导的范围内，您怎么忍心不收纳我？致洪帅吴明可的启文。伏以我带着孤身投到门下，您将从哪里相信我呢？只是依仗我公如同古人，所以有所希望而来。不然，以县令这样的卑微身份，仰望大帅的光辉，又以言辞自我夸耀，按身份便是僭越；若非您气度旷达、能够脱离拘束，我哪里敢尽情写出归依仰赖的诚意？恭惟某官，清正有延陵君的风范，所到之处如河南的治理。答复苏县尉的启文。年老而困于簿书，再也没有时间写《太玄》的草稿；新近成为同僚，却没想到见到颍滨的后代。还没有看到故家眉宇的光彩，已经看见长篇书札的笔墨风采相似。恭惟某官，门第高于一代，才华继承三位名家；胸中有谋略，凛然蕴藏着权书衡论的学问；笔下有辞采，还保存着黄楼、赤壁的风韵。不应承受县尉职位的酸寒，却也肯折腰暂居此地；声名和实绩不会被绅带冠冕所遮掩，已经得到信服，难道还会久居于此吗？本来将要荐举召用，只是想先修书致敬而尚未做到，竟然承蒙您先送来书信。任奉新县知县到任，感谢虞右相的启文。带着经书守在一丘之地，谁会怜恤我的贫病？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怎敢说地方狭小便不去治理？因为两位宰相派遣我，所以姑且来到这里。百姓见到我略微表示敬意；若说责任勉强能够完成功业，又哪里值得一提？伏念我涉世而故作痴拙，相信书本反而造成错误；曾经参见诸老，跟随他们的杖履，守住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历尽仕途风浪，听任自己安静自守。近来因为列在下客之末，落入荐书之中；一日之间虚名流传四海，半生孤愤上达九重。忽然忘记自己的愚拙，凛然想要亲自试一试。为什么东南的两位士人被君主召见，都成为滕、薛那样的小国大夫，何况是我呢？如今罢归天涯，流落之处又能安置在哪里？自以为从此收起声名光彩，永远隐遁江海。如今遇到众多正直之士重新聚集朝廷，只庆幸同类先进，却没有察觉自己的孤踪仍被遗弃。曹国与卫国一同受命又一同复起，难道我敢援引这个旧例？吴国与楚国有人说亡又有人说存，议论已经结束了。春风不能融化阴暗山崖上的积雪，膏雨也难使枯木发芽；这并不是主人不怜悯我。【缺】在侍从论思的职位上，大约十多年。询问当今人物，宗派中尚存的才一两人。年老而远望似乎怯弱，进谏却非常勇敢；声名既然重大，国家也不会轻视。入朝至今，还没有正式拜相。如今却屈身于盛名之下，来治理大江以西。落霞孤鹜的辞采，照耀着翼轸；春生秋杀的政令，镇抚湖山。取回前辈的光芒，曾有今日这样的奇伟吗？百城百姓十分快乐，谁能理解您爱护君主的深切？忧虑众多正直之士正当亨通，哪里肯让旧德长久流落朝外？一旦起用为端揆，哪里需要一个早晨，便可坐令八方百姓重新看见三代的治理。某正当此时无法施展才能，因为迂拙而落在治理县邑的职位上；身处水火之中，还不知道怎样脱离罪责。催收赋税与安抚百姓，怎样才能同时实行而两全？灯火下披阅书简，将要同千载贤人永远断绝往来。所幸把微贱的踪迹托付给您，终于得到了至仁者的归依。您教导我所不能做到的，重新实现了师承的希望；您庇护我所不能及的，这正是父兄般的贤德。致吴参议的启文。

译伏以我们同在紫岩门下求学，到今天已经十年，怎么会不像梦中重逢？望见西山清爽的气色，难道说再次相见不好吗？上天怜悯我这个寄身江湖、伴着云月的人，使我坠入米盐汤火之地；若没有旧日知交，我还能依靠谁呢？恭惟某官，超然具有光风霁月般的品格，纯粹如东序、清庙所藏的礼器；辞章非常古雅，确实是文人中的雄杰；谈笑之间不费力，足以处理天下大事。一登上删润文章的要职，屡次升迁，参与藩镇谋议；听着您的履声上达星辰，知道衣钵传承还不遥远；回头便列入鹓鹭般的班行，公侯的本来地位就要恢复。某多年处于忧患之中，形影相对而独自苦笑，没想到流落末路，竟遇到知己爱护。踏着冰冲着泥，不辞芒鞋湿透；您以暖汤相待、剪纸致意，这些都是我这薄命之人所能得到的【缺】。只是新吴县靠近山林居所，士人多能作文，百姓也少有诉讼；倘若没有兵革，便可免除催科的纷扰；或者遇上丰年，或许能够使盗贼抢夺衰止。如此足以安顿我的迂拙，使我苟且活到老穷。伏遇某官，天下安危寄托在您身上，夷狄的操纵掌握在您手中；气运集中于旧国，颇有东坡、紫岩的风范。人们仰望您的英名，坐等庆历、元祐的治理；您的顾盼所及，也使孤陋之人增添光辉。至于像我这样无能的人，也在您的称誉之列，我怎敢不把安抚百姓放在心上？我已经老了，身在尘埃之中，并非不知道我君我相难得相逢；只是命运奇特而困顿，只愿与老农、老圃一同欣然吟咏，仰望答谢太平盛世。任奉新县知县到任，感谢吴帅的启文。伏以洪府地位尊贵，见于三王叙述赋税的文章；县中有新吴，还保存着二苏服食遗迹。为什么儒者的服饰也授予我这个小县的长官？在延见遗老之初，我没有什么可以借以措辞，您这位大师却教导我爱护百姓，百姓无不欢喜，甚至欢呼起舞。伏念我才能不及立志求学，又没有近世功名，只因虚名而自误；半生困穷，正因此知道治道不在高谈阔论。无奈习气未除，如今的【缺】士人都把济世自许；等到声名上达，便使我治理【缺】邑而不敢轻视，地方既然这样广大，也可知道若不是遇到天下通才，谁能振起书生的困顿？没想到临到末路，才开始得到您的师训：没有政事便没有财利，这是根本出自孟氏的主张；您又用‘不威则不惠’来启发我，这与孔明的话相合，使我心中的疑惑顿时如冰消融。伏遇某官，心中潜藏百圣的精妙，才学具备四科之全；言语都可以实行，耻于只画地作饼。皇上早已觉悟，急于渡过大河，正需要这样的舟船；没想到一路百姓，确实借到两位天子的庇护。我自感幸运，能够列在奔走效力的人中。某怎敢不佩戴您金玉般的言语，把忧患百姓社稷作为责任？才能虽然疏浅而意愿广大，即使不能在笑谈间办完政事，政绩虽拙而内心劳苦，也足以报答知己的恩遇。感谢吴帅荐举升迁的启文。在十户人家中弹琴治理，正好又触犯了自己的短处；蒙受一个字的褒奖，怎么忽然得到这样的荣耀？不知道是谁从中介绍，或许是听闻有误。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技能呢？迂拙已经难以胜任，也知道舍弃自己而追随时俗以求进用；可是得到荐举之后，又想到自己所学究竟有什么用？退下来更加惭愧，估量自己治理县邑确实不堪；可是又怎能逃避立法所规定的困难？安抚百姓必然荒废职务，办理职务又必然使百姓困苦。我仿佛是失船之人，茫然没有可以问津的地方。一遇到老师，多次侍奉谈论；即使听到金声玉振般的教诲，也服膺不厌。然而我本性如朽木粪墙，顽钝得不能雕刻。既然竭尽戴星而作的劳苦，反而增加了捕风捉影般的无效。我已经蒙您保全安定，恩情实在太多，哪里敢再希望荐举？没想到一篇需头的奏章突然使我惊恐，赶快叩首拜谢。承蒙您的称誉，尤其超过我的实际情况。幼年学习文章，终究不是典雅华丽的体制；疏于听闻政事，哪里当得起详明的称号？伏遇某官，明察秋毫却宽容爱护，如冬日般温暖而又有区别。亲自依法考察属官，还担心寒士山林中的人才被遗漏；把名字挂在荐书上，都会纳入将来大力造就的范围。即使浅陋之人，也得以参与激励褒扬。某怎敢迷失最初的志向，不再鞭策后来的自己？难道是为了富贵而图报吗？这是为了感恩，希望名节与情谊不受瑕疵，不玷辱知己。祝贺龚实之运使的启文。恭敬地听说您奉召从帅藩升任计相。六月初吉，正当久旱而殷切盼雨之时，两位上天般的保护者所开启的局面，顿时有了和风清穆的喜悦；不只是可以依靠漕运，立即就能使凋敝困病的百姓苏醒。恭惟某官，大节凛然如冰霜，孤忠感动金石。当您位列天子身边的谏臣，坚定地追继庆历谏官的声名；补缀虞舜的衣裳，把彩线深藏在五色之中；解下阳城的粗布衣服，不必等到七年便已裂麻征召。正当群小骄横之时，万众相互观望；有才能的士人，大半连扫门摩足的时间都没有，唯独公出手攻击他们，仍像推倒山、倾覆海一样毫不停止。卓异啊，这奇伟的举动超绝古今！只有在艰难之中才能看见贤能，不退处又怎能增加声望？织出天孙的云锦，已经使岭表文风焕然一新；写下秋水落霞的辞赋，又让洪都重新见到胜事。正不妨碍您兴起江海之游，哪里是曾经只知内外事务的人？只是天人之心已经把平治天下的责任交付给您，大概要逼迫您承担而不放弃，怎么会容许您辞去？某自信狂妄，过失反而越来越少；流泪叹息的奏疏，虽然略有施行；不才多病的诗篇，最终却被疏远抛弃。退处时三径尚未修成，进身时四处张望也没有依靠；勉强来此，姑且治理百里之地。百姓也忧愁不止，旬月之间便惊遇水旱；官府又能怎么办，只能在极短时间内急问钱谷。回顾初心，自觉惭怍；想脱离尘世罗网，又能从哪里做起？忽然听到京城传来除授文书，临时派遣天下的正直之士；这是要收拢志同道合的人，几乎没有不能兼容的。我庆幸自己遇到仁贤，从此有了依托。致荆南刘帅恭父的启文。

译仰望三光、五岳的气象，没有一天不在仰承您的余风；隔着千山万壑的云雾，我的心意独自驰骋于清梦之中。也知道写信不如见面，但若不借辞章，又怎能表达心意？不知道中台留下的余辉，能否照见我微薄的志向？恭惟某官，孤忠贯穿霜日，百蛮震慑于您的威名。当您立于朝廷而担当社稷，难道只是九鼎般的重任？等到您乘坚固的塞垒，守卫金汤般的边防，也不只相当于长城。近来登上枢府，顿时振起国势；若早晚在廊庙谋议，便能在谈笑之间整顿乾坤。只是您持守方正而进入圆融，所以容易被离间而难以与人相合。初到洪府，觉得西山的爽气更加清新；不久统领荆州，又欣喜赤壁的风流尚未远去。将来克复神州正要依靠您，哪里能说只是卧守北门？升任宰相的时机已经近在咫尺。某迂拙而无所用，老了又能做什么？题名慈恩寺，本来就只是门生一人之数；爱护新吴这个县，却独独晚于属吏半年。还记得在道林、岳麓拜见您的时候，曾蒙您以波涛云雾的诗句加以称誉。即使前古所谓知己，未必人人都能遇到，所以我半生没有怨恨不被赏识；能够得到这样的知己，已经足够了。过去您居中任职，我不曾过分亲密；如今您身在外任，我也不敢疏远。这哪里是因为势利而相互求取？只是希望您洞察我的肝胆，至于归依仰赖的心意，还没有完全陈述。致【缺】政郑惠叔签判的启文。幕府清雅精纯，不妨寻找东湖、西山的胜景；江城偏远疏落，却未必就居于石渠、天禄那样的英才之下。有人说在外羁离便会忧愁，哪里是因为处于内外而产生喜厌？恭惟某官，以海内无二的学问，取得天下第一的科名；在子大夫中名列首位，是今日的董仲舒；向诸宦官陈说正言，正是登第之后的刘蕡。奏章一经传出，纸价便上涨十倍。为什么皇上本来要立即任用，却又不能实现？恐怕仍受旧有章法相袭的拘束。如今翩然斜飞而来，补任外地抚民，难道没有民瘼可言？只是恐怕在位之人不敢陈述。公在这个时候，努力施行自己所说的主张，谁能阻挡？一定能逐条说明，依次罢除弊政；对上辅助仁贤的君主，对下安慰欢呼的父老。六月的微息，鹏背未必就能乘云而起；十年之后到达凤池，本来应该也不算晚。某自知拙劣，世人又指责我狂妄。年轻时意气勃发，想径直达到古人的境界；如今老了，只能坐看半生的错误。周旋屈腰，瑟缩受制，做官的情怀寂寞历落，比枫叶落尽的江面还冷。归乡的梦纷纷扰扰，徒然绕着荒芜的菊花小径。哪里敢图谋贫病末路之外的事情？只能依靠您荫庇映照下的余光。祝贺龚帅正言冬日的启文。伏闻天意欣喜大帅开府，太阳光辉使一线之长日益增长；您以和气驱散寒云，万物屡屡记载祥瑞。众多福祉纷纷而来，聚集美好于您一身。恭敬地想，某官立于朝廷而风采生发，操守严厉如玉石挺立；在小人不受任用之地排斥小人，其阴德积于冬日；在正道将要坠落之时扶持正道，其阳气生于子月。您多年置身江海，守持一节如冰霜，又在《周易》复卦爻辞中遇到阳气复生，想来即将处于《太玄》首篇所说的中正之位。我被弃置为县令，与您隔绝，不能到庭拜贺；只能遥望北斗和五彩祥云之星，远远瞻仰台省的光辉，吟哦西岭千秋白雪，仰首颂祝您的寿福。授任国子博士，致谢虞丞相的启。上面有皇上的恩言，准许我解除任职南方的差使；我一向没有仕进朝廷的经历，却突然成为国子监的老师。把我从尘埃般的卑微处境中提拔出来，使我得以接触诵诗习礼的文物教化，这份陶铸之恩实在深厚。再次拜谢，惶恐不安。想我命运与仇敌相谋，年老而疾病将至，独自在冰井边垂钓，又还能求什么？驾着两轮车走在羊肠小道上，却还希望有所进取。既然不能以此换取彼，又何必忧虑将要从方外进入圜内？环顾此生渺小无成，毫无立足之处；落月照满屋梁，我不能入睡，山鬼吹灯，也不能使我惊惧。我搔首著书，很想为千年之后作些打算；可是折腰做官，又长久担心寒冷了三径隐居的约定。归隐之心如此凄切，已经不再奢望荣显。忽然邮传来一封小札，命我到成均教导贵胄，使我这个高士从鸥鹭之群中起身。近来任用贤者已经很少，却提拔我这个庸俗官吏到山水之县，这样的事已经很久没有了。这大概是因为遇到了您这样的官员：自身是太平的根基，首先成为中兴的宰相；竭尽经学的学问来应对万事，将要恢复统一四海的功业。您还兼顾各方面的防护，唯独对门下这个卑微之士，格外耗费造化般的精心。大概是您多年来倾心相知，认为此人奇异；于是有一天加以甄别陶铸，便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我怎敢不努力耕耘自己的学业，以不辜负您的知遇？士人自有我宰相作为老师，正如周公那样；我将与诸生一起因义理而奋发，难道只有何蕃才会如此吗？赴朝拜昭陵，与方帅务德的启。皇帝命有关官员前往巡视昭陵的松柏，我听到命令便立即上路，经过越地的山川。私下听说方伯、连帅贤明，实际上是当年簪笔持囊的旧交。即使说我是急速奔走而无暇停留，也将参拜您之后再回去。恭敬地想，某官在政务繁剧时显露才干，年长而老成，德行美盛；镇守河东这个国家的股肱之郡，政绩大概还超过那里。您立身于春风玉笋般的朝班，有人说来得晚了些，但退处时却十分勇决，声望反而更高。皇帝盛大的诏言，把禹治理水患的重任交给您。政令已经在庭户之间修明，百姓自然能够安心耕作蚕桑。雨水从枝叶流向树根，河水流到京城也带来滋润。像弱翁那样的治理成绩，想来皇上已经深知；如次公般的长才，不久就将受到召用。我没有想到奉差出行竟能见到这样的人；既然没有机会到您面前，也就应当不会有按剑防备的悔恨。您不必说失去了我这个朋友，我怎敢虚度这次携手相逢的机会。祝贺龚参政的启。皇上询问而任用正直之士，让您参与执掌大政；愿上天保佑有宋，将要开启太平治理的时期。皇上如果不用我公这样的贤臣，便没有谁可列入辅弼和谐之选。不要说一个贤人太少，您已经足以使万国归服。恭敬地想，某官外表纯粹而内心刚强，今世的人而有古代的道；您卓然树立的一切，都是《诗》《书》未曾作成的传统，把它们施行出来，并不是秦汉以来的功业。先前在谏省时，人们称您如冰霜；等到统领藩镇，百姓又称您为父母。旁观者各有不同看法，而您始终如一；然而您上疏宫禁，排斥小人于不任用之处，又在江南救荒，使百座城池的百姓从濒死中活过来。即使说那只是余力，难道不是特别伟大吗？人们的期望想要逃避也无处可逃，皇上的心意既已任用您，便十分欣喜。您将登上两地的尊位，终于位列三台之极。天下并没有难以医治的疾病，只是医生有应当先用的药方。如果能储备苦口的良药，元气就会充实。这正是您一生所怀抱的原则，难道今天得到时机反而不施行吗？我过去曾供您差遣，深受知遇；如今归居空谷，正要锄除三径的荒芜。仰望您所处的庆云高处，忽然觉得五彩祥云已经遥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诚斋集》卷五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二。宋，杨万里撰。启。祝贺王同知的启。升任西府属官，进而辅佐北枢，名望加重，威势自然伸展；夷狄也想听闻您的风采。贤者得到任用，上天也为之欣喜，北斗星同样因此光华灿烂。恭敬地想，某官获得洙泗一脉的道统，身上具有唐虞盛世般的气象。至于观看袭六为七的文章，并不在这封启中；若能达到五帝之治、三王之盛，上天或许会考察您一生的困穷坎坷，以及凛然如冰霜的孤高操守。您独自承担夙夜建立国命的职责，充分尽到朝夕进言规劝的益处，于是从有实绩的职位升为同僚。若借筹策在您面前谋划，您只是稍稍延迟远行；如同肖像筑于左侧，未必会久留。过去我一向蒙受您的眷顾和知遇，自笑命运奇蹇，卧病漳水之滨借故养病，已经很多年了。如今若以泰山交换田地，真不知从何而来。只是失去了优闲而得到繁剧，正是所谓尚未安定便已经危险，哪里敢做登天五尺的梦？只好又把薄命寄托在斗升之水上，姑且等待服役期限届满，仍图谋求得祠禄。向东遥望，侧身而立，有四种忧愁却无法寄达；向南飞去绕树三匝，只是徒然无所依托。回复王敷文民瞻定亲的启。贤德之人有了后代，仰望您家玉树般的子弟森然成行；儒生多半贫穷，回头看看我家席门，实在鄙陋。怎么我兄弟的两个女儿，竟能分别嫁给您的两个孙子？听说您某人的第一位令孙，是我家忠襄的外甥，生来便独秀一时；而我某侄的第五个女儿孙女，是诗人泸溪的媳妇，实在惭愧配得不够相宜。收到聘币，心中十分欣喜；挥笔写信，却难以尽述。感谢周待制侍讲举荐自己代任的启。拜读您辱赐的荐举文章，随即叩首致谢并谦逊辞让。从前我单独进身，错误地蒙受朋友的称许；归来隐居幽深之处，哪里敢希望乡里推举选择？这次举荐创见古风，所称说的涉及孝顺谨慎、教化一方，以及经术文章的美好。一个方面已经很过分，四种美德更难兼备。凭您平生对人的许可从不轻易，竟然在笔端一旦推扬，毫不吝惜。或许荣誉已经加在我身上，但反省自己却感到惭愧；心中有许多话想说，絮絮叨叨却还没有说尽。答吉州余倅的启。我戴着风巾、穿着雾色鞋，正打算在鸥鹭之群旁择邻而居；忽然拜读您玉句金章般的书信。三径如此寒陋，怎么竟承受了副车长官的宠光？恭敬地想，某官的人品，是当代英杰，具有前辈的典范和功业。像欧阳詹那样文才品行兼美，使整个闽地再次焕发光彩；难道会让余襄公的功名独高于我宋吗？正逢朝廷器重，暂且把贤才借到治中之职。风月可以共同分享，不妨寻觅词人的好句；您已经迫近云霄，很快就会看见自己列入侍奉香案的近班。我老了，已经没有什么才能，只能归去自我屏退。所希望的只是托身于青天庇护，满怀期待紫气降临。您先寄来书信表达情谊，我却惭愧地迟迟才来致敬。祝贺吉州守王穉川年节的启。腊月前梅花花蕊飘香，增添莲幕的光彩；风吹花胜，里中金花灿烂，寒意映照椒盘上的美好颂辞。按天时迎来新年开端，为邦君献上盛大福祉。恭敬地想，某官仁德如春，声名兴起如太阳；在紫山白水之间，吟哦冰雪般的诗章；到了金掌玉阶之上，即将列入鹓鸾般的朝班。我隐身于渔钓之间，远离您的门墙，但一片忠心仍在奔驰，只能寄托在尺素书信中，表达美好的祈祷。答常州守陈时中交接任职的启。仰望您戴豸冠执掌法令，从前我曾在御史台受到您的察视；如今煎熬麟角般的稀才以续弦歌，才在三辅之地与您合符相会。起初以为服役期限还很遥远，或许可以暂缓书信往来；忽然您先赐下赠言，使我惭愧地迟来致敬。恭敬地想，某官有正心修身的学问，有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才干；表现在文章上，正是玉振金声的余响；列入科举名录，仿佛鸾翔凤翥般俯身而来。您敬守宪纲法令，风采凛然显著。职分虽然在于铲除恶人，心中实际上存有爱护贤者的情意。因此排斥小人如同排斥邪恶阴气，保护善类如同防护元气。您左右国事，使朝廷或舒展或紧张，至今威势未衰，这是谁的力量？您在外任职两年，议论者并不疑惑；如今一心趋赴朝廷，上天难道将要大用您吗？我才能空虚，又已到了衰老之年，姑且回归初心，在偏远角落领取俸禄。没想到竟调任附近郡县，代替大匠执斧，实在担心伤害事物；向新任令尹报告，必定还会有自己的政务。答常州李倅的启。我仿效公干卧病漳滨，心里知道自己的拙劣容易被看见；只是孤独地面对常州旧日的治理，人们难道会说这很合宜吗？所幸能与您这位共享风月的仁贤相处，正是同属草木般的气类，希望能够免于过失，已经十分幸运，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恭敬地想，某官恭敬简静而保全其德，刚毅却以深沉涵养；有严霜烈日般的节操，凛然如先正而无可匹敌。您是故国乔木般的大臣，茂盛如象贤之人后继有人。文献充实挺拔，典范长存。即使尚未登上卿月金掌的朝班，也应当列在春风玉笋般的行列中。如今乘副车，协同治理辅藩；皇帝正怀有开辟宇宙、洗濯世道的心意。您久怀贯日月的气概，蕴藏于内，只要召见，必不遥远；显著任用可以确定。我才能空虚，又已到了衰老之年，姑且回归初心，在偏远角落领取俸禄，没想到竟调任附近郡县。身居其位而才能低微，这是小人的事情，我早晚都感到危险；能与君子同列为僚属，大事小事都一定请教。答常州赵添倅的启。折梅花时遇到驿使，还来不及写一封信；呼唤童仆煮鲤鱼，却先收到您尺素般的赠信。风月本来平等，不必再区分云天高下；清明时节将要到来，正可以畅快相见，谨以菲薄的敬意相答，以缔结平生的欢乐。恭敬地想，某官是重瞳后裔中的英杰，是隆准子孙中的秀异之人，融会今古，在文士雄才中胜过三军；饮水嚼冰，与寒苦儒生争一等高下。您自足以立身，并不凭借先人的余荫。从前治理南方，声望和实绩居江右之首；政绩只在于尽力辞去不正当的俸禄，因此能够铲除难以拔除的奸邪。能使诸公争相出言推荐，怎么会屈居副车呢？如今来协同治理辅藩，只要召见便不遥远，显著任用可以确定。我才能空虚，又已到了衰老之年，姑且回归初心，在偏远角落领取俸禄。没想到竟改道调任附近郡县，恰好与您同列，而您又是我的故人。请您来替我削平鼻端的土垢，虽然自愧不如您的精妙资质；我缩手袖中，难道还敢奢望交情吗？给吉州朱守的启。

译持一根麾节出任郡守，带着千骑从东方而来，入朝奏事，奉命自天而下。皇帝赞美您忠信慈惠的长处，颁布春令的日子已经不远，百姓已经没有叹息、忧愁、怨恨之声。恭敬地想，某官有德行可以涵养自身，有才干又以学问发于政事。年轻时便像舅父，曾参与谋取河北的策略；晚年才出任州官，谁知道您经略天下的志向？在柳江种柳，在衡岳拜谒衡山，考察您所到之处，都有可以记述的事迹。何况这是我的乡郡，雄踞上游，山川清美，人物繁茂。世间流传东坡送客的诗句，说船只连接百万艘；您具有西汉循吏的风范，施行良二千石的政绩。我恐怕您早晚就要归朝，禁宫森严，使我离开您的余光，不知不觉已经几年了。诗狂酒圣，哪里还能有平生相聚的欢乐？白天思念，夜里梦见，仿佛看见从前谈笑的情状。没想到您不在桑梓故乡，却屈尊持珪符来到这里。为什么故人远道而来，又恰逢我这个卑微之人出行服役？只愿有机会相逢，洗去这郁结的情怀。心中确有许多话想说，但还没有说尽。给蒋丞相的启。辅郡离天子很近，幸而我身处其中；长安之地，高门直拂日光，那就是大丞相的居所。从前我曾在您门下九次叩首，如今竟只隔一次交臂便能亲近承受教诲。奏请借用茵席凭几的记录，震动着我又喜又惧的心情。恭敬地想，某官的精妙学问深如渊泉，大忠诚充塞于健顺之理。孔子把道传下来，孟子把文章之道全部托付于此。自虞舜以来直到周代，没有比我相更盛大的。您的尊贵达到上台之极而年纪尚轻，声名遍满四海而容貌却若无其事。流俗之人的喧哗，哪里能伤害日月？皇上的明察已经觉醒，因此有衮衣之赐。即将回朝奋发光明，再次传播教化。近来我曾以门客身份拜见您，颇蒙您留意心许；只是云泥相隔太远，所以音信和影响遂然隔绝。自从收回朝廷仕迹，便老去而被诸侯弃置。幸而此邦有仁贤之人，才遇到平昔的知旧。像子夏询问政事一样，我并不只是求得宽赦小过的原则；又像仲尼燕居时一样，所希望的是听闻集大成的秘诀。回复吕秀州的启。我戴着黄帽、穿着青鞋，正把船小泊在吴淞；忽然有金章玉句般的书信从檇李之地来到。把故人的书信读了三遍，辞意深重，再次拜谢您善待邻邦的信睦之情。恭敬地想，某官有奇异才干而能深藏涵养，有通达学问而能追溯根源。声名宏大，如千石钟悬挂在簴上；锋芒寒冽而神色端正，如天上垂下的五纬之星。您先前在枢机处任职，屡次到原野访察询问，事物一经迎接便迎刃而解，事情一触发便风生水起。皇上有意召您归朝，诏令这个人到身边来。听华亭鹤鸣，不妨徜徉山水之间；听到省树上的鸡鸣，便将侍奉禁宫森严清切的近班。我自从收回朝廷仕迹，年老而被诸侯弃置，只能依附于您的大庇护。知道唇亡之后必然得到救免；我的回信极其鄙陋，惭愧自己还有舌头却又能说什么呢？常州到任，致谢执政的启。持一根麾节出任郡守，起初在清漳以有病推辞，第二次奉命来到这里，忽然又在冯翊考察功绩。欣喜于此地离天子并不遥远，感念调换任地仍能有所承继。我本来心向山林，只是随意做着州县官；近来因为诸位老臣，颇为喜欢我狷介的作风，偶然上达天子的耳目，恰好被列入胜流之数，从繁琐的米盐事务中拔出，置于寒空鸳鹭般的朝班之中。只是忧患在于喜好自我修养，竟然忽略了由此招祸，又再次妄发言论，实在抵不过汲黯般的狂直；说了不该说的话，因而触犯汉家的正法。如果不是朝廷宽大，哪里能够保全我这孤立的踪迹？我曾说将奉养老母归去，获得请求出任州官的机会；既然违背拱北之志，只能自分落在南方。皇命自天而来，面对并承受十行恩宠的诏书；抬头看见太阳，恍惚如同从三辅归来。可见上天施惠并不偏私，为什么穷困之人竟能得到这种境遇？这大概是因为您道德隆盛如开辟天地，忠诚贯通日月星辰；举出五帝、三王和六经的微言，在当世全部发扬光大；书写二十四考的伟大功绩，将远远超过古人。您广泛招纳遗逸之士，使他们分布于内外。为什么却把附近的郡县轻易交给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我怎敢不收敛自己的迟钝顽劣，继之以早晚勤勉，仰体您的美意，难道会夸说自己有俗吏果断强健的能力吗？即使没有功劳，也还要守持腐儒安抚百姓的学说。祝贺范至能参政的启。恭听您奉诏面对册书，被置于丞弼之位；从初元直到今日，知交将近二十人，若寻求天下所谓的正臣，像您这样的才只有一两位，可以和方、夏一起观看太平盛世。恭敬地想，某官心中潜藏百圣更深奥的道理，身上承载天地两仪却不觉沉重；四边疆域的大节在您身上巍然挺立，听到的人无不胆寒。您完全掌握全蜀的中枢权力，凛然如猛虎卧在君侧，这正是使戎人之心顿时肃然、使祸乱不再发生的原因。如此卓著的功劳，究竟是谁的力量？小试尚且如此，大用之后又会怎样？如今您登上四近之地，万物都因之奋发欢悦。从前孔子、孟子怀有经世之才，却老死于道路；至于房玄龄、杜如晦，虽得到君主专任，却困于礼乐之事。只是道与职位有相合也有不相合，古人的心意令人凄然，说来不免叹息。如今君子有蕴藏的才德，正遇到圣明君主，这是命运相逢；若这样还不作为，又等待什么？即将越级接受虚左之拜，永远处于中正尊崇的地位。我被贫困驱迫，想归隐却没有勇气；只是半生真诚敬服的知己如果不是我公，我哪里会想到自己竟身处鸿钧造化之中，再没有遗憾？匆匆写下颂词，托涓人送上；欣喜欢悦之情深厚，按次序难以说尽。祝贺陈丞相判建康的启。皇上询问而任用上宰，让您留守陪都；一位宰相揭示日月般的光辉，俯临江淮向下照耀；皇帝分出万乘仪仗的一半，使夷夏都惊叹瞻观。恭敬地想，某官学问深达上天，孤忠贯通日月；正因为有凝重坚定的风度，经历万般变化也不动摇。所以若让您坐在庙堂之上，四海便会自行得到治理；既然大道宏大而难以契合，您退身之后反而声望更高。您吟啸歌咏古人，垂钓于丘壑之间；眼看诸公一个个身着衮服而去，次第如星稀落，唯独一位老臣堂堂然如山高耸。皇帝想起用您来亲近自己，您虽然推辞，却又能逃避吗？您穿着赤舄来朝，仪态庄严，两个童仆随行直到马前；苍生共同庆贺，幸好您的两鬓还没有斑白。又怎么能不留下来回应这样的期望？只是留任的钥匙不能更换，您还要像耆英那样保佑东郊，像毕公那样卧护北门，像裴度一样暂时执掌金陵的旌旗，即以青王氏的毡席为座。我离开您的门墙，岁月渐渐过去，没想到在仕途末路还能再次拜见您的门下，心意豁然，精神倾倒，比从前更加深厚。头脑轻快，眼目明朗，觉得病体顿时痊愈。您开府一新，庆贺高厦的文章怎敢落后？永远吟咏美好的颂词，谨寄上所要表达的心意。上赵丞相的启。

译万物播化于天地造化之中，没有超出一体陶铸之外；百谷仰赖膏雨滋润，谁不是三次沐浴余泽的结果？何况我所处之地卑下，早已断绝凌云的希望，所求本来狭小，哪里还敢有所请求？想我一生行事多忧，嗜好学习却没有要领，雕琢一生的肝肺，老了还没有停止；争取百世之后的声名，即使得到它又有什么益处？一颗心如霜降水落般冷寂，万事如云凝风止般停滞。我在朝廷任职多久？实在太过愚直！两次补任外地，惶恐不安，哪里能够安宁？从漳滨清凉的地方被夺走，坠入延陵煎熬急迫之地，疲于奔命，可怜这个劳苦之人。如今做官，任期届满之日已经近在来年；昌歜之节也想着勉力坚持，以至于完成任期。想到家室，历经十旬便染病；想到母亲，年近八十而怀念归去。归意既已发动，就无法收回；在这里居住安稳，难道反而要作出否定的决定吗？承受母亲乘板舆归去的心意，秋风难道只是为了鲈鱼吗？困顿于仕途艰难，夜月之下又有谁怜悯乌鹊？如果没有君子，我将依靠谁？恭敬地想，某官有雪山玉垒般的英气，千年人物的才华；汇聚紫岩、雍国般的声望，文武才干兼备。您知道天道扶助弱者、摧折强者，辅佐我主振兴纲纪、统御天下。您掌国政已经不久，声誉却蔼然远播；将倾尽东海之水洗涤乾坤，挽取天河净洗兵甲。您推挽伟大的宋朝，使它渡过艰难而登上盛平之世。我幸逢您笔端寸管般的新政，敢于陈说胸中郁积的蕴藏，愿您垂怜，使我脱离困顿。或者把庐陵附近的郡守麾节授给我，不然就让我间居馆舍，做祝祷福祉的官吏。野马也好，尘埃也好，都听凭造化氤氲的运行；肝脏也好，虫臂也好，都在万物肖翘之类的生长养育之中。恳切之情已经到了极点，铺陈言辞却还没有详尽。《诚斋集》卷五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三。宋，杨万里撰。启。新任广东提举，致谢丞相的启。皇帝赐下玺书，随天命降临；恩赐玉节，沿海向南。如此荣耀只是承受于九重天子，秘密启奏的端由则来自一位宰相。顿首庆幸至极，反观自己却深感不足。想我没有凭藉便得到升迁，凭什么能够进身？入朝陪列鹓鹭，不过白白在高官中窃食；出任而玷污珪符，惭愧不能成为奉法的循吏。我的千般思虑已经用尽，曾经对万分之一的功益又有何补？如今面对延陵，竟成为京畿属地。百姓既已众多，事务也更加繁盛。要靠善政取得民心，哪里知道钱谷财赋的源流和处理方法？装饰厨房来接待使客，长久处在言语和风波之中。我的治理成绩实在微小，问起服役期限，已经临近终了。又因为全家患病，加上母亲怀念归去，便向执掌政权者请求解除职务，改任闲散。天高日远，我将通过什么道路叩见宫门？没想到雷厉风行，不到一日便发出诏书。于是免除我治理繁剧的差使，改任观风、衣绣之职而归。故乡庭闱都欢喜，出了关便被称为使者，道路也因此增光。若不是上天施恩无边，哪里会使我的最初愿望达到这种地步？这大概是因为某官学问深达三极，忠诚贯通天地；江汉钟灵，岂是司马相如、扬雄所能相比？天地交泰，仿佛傅说筑岩、姜太公钓渭再次出世。您广泛招纳群才，使万物和谐兴盛；像我这样浅陋孤单的人，也没有被远远弃置。我怎敢不把饮冰自持于身，以啮雪般的艰苦磨炼操守？一定要使五岭万里之外的困病百姓得到复苏；如同处在二陕、三辅之间，使诏令条文畅通无阻。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该如何裁处了。为罗氏定亲的启。两家论交百年，长久以来在邻里间不分年齿地交往。两家生了子女，又把关系托付给婚姻。为何彼此声气相求？大概因为如草木一样气味相同。某人的令弟与某人的第二位小娘子，年幼时便与众不同，已经传有吟咏柳絮的才名；而我某侄、某第四子，出生后还没有知觉，实在惭愧如兰芽尚未茁壮。只是两家有断金般的旧交，希望借此依托玉树般的新亲。聘币微薄，另附短笺致敬。答罗氏定亲的启。两家相距五里，鸡犬之声彼此相闻；一日结下百世姻好，如同琴瑟和鸣。羔羊与雁的聘礼交相往来

译，蓍草和龟甲占问都得到吉兆。某人令弟某人，排行第几，容貌娟好，性情安静秀美，已经如玉雪般可爱；我某侄某人，长男某人，房下长女，性情婉顺听从，或许可以采择苹藻来奉养公婆。送来的聘币十分厚重，拜谢嘉礼，光彩非凡。广东提举到任，致谢赵丞相的启。暂代治理延陵，人们说我不善于催收赋税；如今到南粤观察风俗，又承受礼乐教化的荣耀。承受的恩德无法估量，却没有办法图报。想我性情狷介而自信，愚直而不改变；幼年便沉迷读书，想在翰墨文章的名册上建立功勋，终身随着文书，也想在功名事业的道路上立功。马不能前进又能怎么办？鸟飞倦了也知道止息。从前偶然遇到风云际会，想在鹓鹭般的朝班中奋发；刚一遇事便直冲向前，已经误了自身而招致失败。持一根麾节出守江海，很是挂念百姓安宁；又在三辅富庶之地治理繁剧，两年之间每夜多次起身，百般忧愁。好比汉代诏令中厨房和驿传旁的过客，长久担心免不了鞭打呵斥；又像唐人燕寝凝香的快乐，即使偶尔梦见，也没有承受上天施恩的福分。任期未满便脱身离去，准备奉养老母，绕道回家。黄独没有发苗，正绝望地叹息木柄长镵上的积雪；披着绿色蓑衣在细雨中，正独自垂钓桃花流水中的鱼。询问乘轺出使的日期，还要等到来年腊月。正不能忍受口渴而等待水井，忽然有天降的命令。奉命出使而兼任邑大夫，哪里还需要等待次序？衣袖露出手肘而得以面见圣天子，仍免去入朝礼仪，皇上曲意为我徇私，我未曾拜谒却获得这个任命。这大概是因为大丞相心志专一贯通，辅佐君主达到三王之治；职位极高如六符泰阶，容光所照无不及；自身又成为容纳万间房屋的大厦，使寒士全都欢喜。我本是寄居孤独之人，却再次沾受到您的教化培育。我怎敢不清洁自己、约束自身，专心勤于为民办事？手握缰绳便想着澄清政治，革除岭海之间奸邪贪婪的习气；撩起车帷便询问风俗，颁布朝廷宽大的文书。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措置。祝贺葛正言的启。恭听您被召延入谏省，担任拾遗；古人用这种职位责难大君，除舜之外没有不敢陈说的，今日难道会没有敢于进言的正直之士吗？像您这样勇于发声的人，一定会使闻者振奋而跃跃欲试。欣喜恭敬地想，某官的议论通达古今，名声和实绩为上下所信服；以星翻汉回般的光彩，刷新当世文章；以山高水深般的风流，照临当代。您向三馆询问儒家先贤，使谏臣能够在四聪之前争辩。正值圣天子从谏如流之时，何曾降罪于进言的人？谏大夫忧国如渴的志向，难道能说没有合适的时机吗？您扶持将要衰微的皇极，保护已经衰弱的善类。假如元气没有不充实的地方，外敌又能说有多强呢？如今您登上上坡之职，使天下欣悦。我年轻时自爱，晚年却早早衰老，吟诵鹅经、鸡檄般的诗文，已经十年了；想象龙章凤姿般的伟美，什么时候才能一见？喜悦颂赞之情深厚，铺陈言辞还未说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祝贺黄侍御的启。恭听皇上咨询，您在上坡任职；近来横榻而坐，进言格正君心，九重天子也因此回天移意；又担任纠察官邪的部门，群体的冤曲自然显露。若不是平日素有声望，怎能在一朝之间取得信任？恭敬地想，某官凭天下无二的文辞，取得天下第一的科举名次。过去在权门炙手可热之时，曾竭力奔走趋附；等到听闻高贤不屑回顾的风范，额头便出汗惭愧。等到公道已经昭白，才知道自己的寸心独自赤诚。入庭争辩不久，台端地位更加尊峻；士人心中虽有怨恨，却无从施展。静观那些流泪叹息的文章，谁不会以古人自许？一旦起来面对君子与小人的界限，能够不辜负所学的人就很少了。如今圣主已经求取正直之木作为准绳，您必定会成为奔赴深谷的流水；于是凭借您孤立自守的操节，终于登上独坐御史的尊位。我自知已经摧败颓落，何必辞说漂泊？遥望乌柏府，年晚才来依靠余荫；振鹭于柳沟，梦中也到不了昔日行走之处。美好的颂词实在说不尽，所要表达的心意还未完备

译。致问广西漕梁次张寺丞的启。我问候与李绛同年的您，早年便自愿依附英杰门下；我曾随卫侯而行，阶命却来得很晚，如今才分任临遣之末。光荣地吟诵《玉壶春光饮别之诗》，又阅读《梅岭夜半逃禅之句》，回忆平生故人的欢乐。若派一名使者带着行李前去等候，恭敬地想，某官的议论在诸老之上，人物声望高出千载；怀抱连城之璧，佩带明月之珠，至宝不加雕琢；以秋菊为食，佩戴春兰，清明光辉自然远播。羡慕您把这些美德贮藏在玉壶之中尚未施展，如今却颁发金节，这又是为了什么？善类因此惆怅，远方百姓则非常幸运。您手持使者的绣斧，已经使摇山撼岳般的威风耸动；织女织成天孙锦裳，如今正要烦劳您的挥翰之手。我年少时就感到奇怪，奇怪如今已经老了，算了，算了。吟诵《北山移文》，长久惭愧受到夜鹤的怨责；登上东皋舒展长啸，只能自怜自己如疲倦的鸟独自飞翔。

译回复向梧州开叔的启。仰望芗林的乔木，如今秀出一枝；苍梧暮云蔼然，随着双鲤书信降临。我呼唤长须仆人近前来，搔着短发询问此事。恭敬地想，某官文雅追及前代修德之士，声望光彩超越当代。从前先正凭借名相的功勋德业，如同牵引星辰；唯独您具有故家传承的典范，如同兰玉自然生长。尚且暂时屈就云天之翼，留驻江海之间的麾节；等到治理成绩上达朝廷，顷刻之间召令便会来到。某早已听闻您的高谊，幸而与宝邻相近。每当在诸公之间办事，大家谈论的都是您的盛名；看到鸾飘凤泊般的古代隶书，便长久追想其人；得到日光玉洁般的瑰丽文辞，仿佛看见您的面容。惭愧回报菲薄，美好的颂词却哪里有穷尽？祝贺周子充参政的启。恭听您被询问而任用儒家英才，参与执掌机要政务。想要治理天下，并没有很多办法，不过是任用天下正直之士的宗主，从众人中选出人才而得到合适的人选。我公难道还会有使国人遗恨的地方吗？善类汇聚，太平盛世由此继续开启。恭敬地想，某官的道理获得函括三才的本源，承袭六经的统绪；德性深厚澄明，宏大的器度凝重深远。谁知道您有百炼而成的至刚之性，孤忠直节高高耸立；寒冷之中反而具备四时和气。当众多正人如旒缀列之时，正依靠一位贤臣砥柱般的功劳。如今得到延登，有人说似乎太迟；但难道不曾考察历代贤圣吗？他们从未轻易试用自己的进取，只看道的显明或幽晦如何；哪里会把自身仕途的迟速作为计较？所以伊尹、姜太公原是布衣，却历任三公之事，没有人非议他们。伯夷、叔齐终身只效力于一官，又有谁怨恨他们？末世渐渐浅薄，古代风气不能复归。至于一席谈论之间，便萌发取得卿相职位的念头，难道平日没有得到当世认可，却想要掌握用人的权力吗？那些人的初心，只把没有职位当作忧患，却不思考得到职位之后的惭愧。如今您使身位达到台斗，而心胸旷达，寄托梦想于江湖；半生在两禁之间徘徊，五年在六种官职中滞留。等到您的声望磅礴郁积而达到极盛，正如高山凌天；于是百姓因您的久滞而咨嗟叹息，也使您终于屈居此位。如同水堤防制水患，心中的积雪消融涣散，号令如雷声运行。斟酌公论，把您置于近侍辅弼的位置，于是议论者无不和谐一致。可喜啊，我道得以通达，哪里能说岁月已经太晚？您即将奋发光明，登上端揆之位，用丰厚恩泽满足群臣之心。我老了，倦鸟已不再飞翔；荣显的希望大概像伏在槽枥的马，早已忘记奔驰千里；林中巢穴仍然眷恋一枝栖身之处。从前有人得到一坛醋，向邻人求取之后才获得；今后我要为母亲请求粮食，给她一釜又有什么困难？这份独自欣喜的私情，哪里能与悠悠众人相比？赞叹欢喜之情不能尽述。答吉水知县萧择可的启。前些时候我在鹓鹭般的行列中，能够跟随大阮欣赏竹木之美；闲暇时燕语交谈，常常传诵小谢吟咏春草的诗句。想来您的贤德，确是一世之中少有；询问您的居所，原来与我相隔两州而极其邻近。皇帝派您前往子男之国，您于是来到父母之邦，也曾一两次写信致意。忽然赐来四六体的精妙文章，咀嚼其中华美，文采蔚然；拜受恩赐，欣喜跃然。恭敬地想，某官是槐庭八叶世家的英杰，取得桂林一枝般的秀异才名，文章俊语纯粹华美。玉和瑶投入盘根错节之间，非斧斤不能处理。您为了便利奉养老亲，暂且接受茂宰之职。侧耳听鲁山蒍于的歌声，足以追随武城子游莞尔一笑的喜悦。等到受到宠异而表章上达，便会飞翔聚集于禁宫森严之处。我长期倦游而落居南方，梦中都想回到故乡。如今初次见到您这样忠信慈惠的明府，光照故乡，却偏偏不能随同那些耕作田亩的乡野人，一起歌舞于您的美政之下。欣喜祝贺之情还没有说尽，谨此铺陈。祝贺王侨卿运使的启。恭听您经过精选，获得美好成就，佩带印绶，馈饷不断。已经听说您在漕运事务中有冰解般顺畅的称誉，父老争相观看，都有冰雪消融、水流顺行的心情。建台之事开始得到允准，建成大厦令人欣喜。恭敬地想，某官探究道理而达到最先，立言使后世觉悟；即使如庖丁解牛般事理通达，经历十九年，仍然像新的一样。土地承载大海包容，足以容纳数百人，哪里只是一顷刻之间？凭丞相司直的尊重地位，暂且试任中丞平准之职。如今从宪司任职，即将拜为计相。仰望南斗文星的光彩，已经三次迁转而锋芒寒冽；侍奉北天玉几般尊贵的君主，等待一次超越便可径直进入。我要归依仁德而身在宇内，远离您的宾客之席，请求说几句代替大匠的话；承蒙您相托，难道只是浅薄的契交吗？吟哦豫章小草的诗句，愿平生相互依倚；看着宣子嘉木的树荫，哪里敢忘记封植培育？喜悦颂祝之辞，即使九曲反复地铺陈，也只能说出万分之一。答广西梁漕的启。奉命出使而表现无能，几乎没有听到中率之类的称誉；如今命令从天而来，又准许我承担撰写奏书的差使。大概是想宣扬朝廷废除杀戮的德意，也或许是为了报答知旧朋友吹气使我复生的恩心。若把毁坏瓦片说成功劳，正如打击尫人来祈雨，我实在扭捏惭愧，已经深深谢罪而惶恐。恭敬地想，年长者您的仁德广大，又以圣贤深厚的学问辅佐；谈汉代九件大事，其中八件合乎法度，超过主父偃的明智谋略；知道秦朝十项过失中尚有一项存留，具有温舒般的鲠直议论。推及往代，您是诸老臣的楷模；作为今日责善朋友的书信，举出惠文帝互相规劝，请让我奉行这些话。面对刑鼎来询问，理当作出回答，我哪里敢掩饰错误？这些话我铭记于心，却难以逐条陈述。授任直秘阁，致谢宰相的启。服丧期满，白垩居室已经结束，却仍长久承受风树之悲；在石渠阁值宿，忽然受到诏书的厚恩。推辞不获准许，震惊惶恐更加深重。想我不过是丘园中的枯槁之人，是书本之间的空疏士子。出仕时，马不能前进，并不是因为落后于人；退处时，鸟飞倦了便知道返回。近来将持绣衣指挥使节落居南方，偶然消灭绿林盗贼而追逐北逃者。上则奉行天威和朝廷谋略，下则依靠帅臣将士勤劳奋战。借助他人成事，我有什么力量？谁说因为战功多而冒受不当，却能获得儒馆职位？兰绮般的华贵混入蓬山，仆姑般的粗陋杂处芸阁。下笔能写美妙言辞，我没有这种能力；上车问候寒暖，我的本领也仅止于此。这大概是因为大丞相以文武为法则，精神足以折冲；即便远方的敌人逃入树林，也不能躲过您借筹策谋划；即便愚蠢的苻泽，哪里值得劳烦您来爬梳整理？顾念我颜行微小的劳苦，也把它与功劳一并记录。我怎敢不仰面惭愧于陶铸我的人，俯首检点自己疲弱的才能？力量已经不足，虽缺乏适应时势的用途；但桑榆之年还不算太晚，更应坚定报国的忠心。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如何措置。授任吏部郎官，致谢宰相的启。

译漂泊湖海十年，已经断绝修门之梦；云天之间一纸诏书，忽然增添了省户任职的任命。谁说处士之星又会靠近长安的太阳？想我年老而更加懒散，疾病使我早早衰老。落叶空山之中，白天捡拾狙公的橡栗；寒江钓雪，花随聱叟的笭箵而落。我深知自己无用，实在没有可用之处。正要抱着牛衣像袁安那样卧倒，忽然惊闻驺谷中的冯招。蓬门刚刚打开，山中客人便相互庆贺。于是命驾如吕安来访，旋即弹冠如贡禹将仕。搔着白首重新归来，询问青绫被是否安好。玄都观的桃树，千树花朵又已荡然无存；金城的柳树，十围粗的树木仍然如此。感慨自己回首朝廷，今后踪迹只能寄托于造化。此大概是因为大丞相使君主如舜，思考稷契的事业仿佛出于己身；认为郎官上应列宿，任用必得其人，而宰相下则顺应万物之宜。器物并不因为旧人而寻求，眷顾从前被弃之鱼而不舍；又使被放逐的鹤重新归来。我怎敢不尽心于铨衡所掌的职责，早晚岂只是像春选那样守候光庭的圣书？即使只能有秋毫般的微小助益，也愿为山公起草奏事。祝贺皇孙郡王冬节的启。史官下笔记载，仰望宫中云气灿烂；用土圭测量太阳，映照王邸的积雪，白昼开始增长。正宜皇帝的福祉盛大降临，赐予天支而有余庆。恭敬地想，皇孙节使郡王承继汉代宗绪，深明而聪哲，如商汤后裔。三代亲自郊祀，继承开启千年的统绪；六亲共同庆贺，奉上祝颂万年的酒杯。我有幸在储宫任职，亲近依附您的德宇；愿您谨守天气严寒凝结的时令，永远符合曾孙寿考的诗句。《诚斋集》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四。宋，杨万里撰。启。祝贺皇孙郡王年节的启。颂祝椒酒献上的日子，正好看见七宝的华彩；奉献给玉慈宫，借此祝愿万年长寿。开创之业必定先行而有余裕，使后代昌盛无边。恭敬地想，皇孙节使郡王资质茂美，德行如兰花芬芳，宏大事业如美玉振响，声闻九重。春色环绕汉殿，使一切焕然一新；三代穿彩衣共庆尧年八十。曾孙前来，福禄与之相同。我有幸身处储宫属官之列，仰承国家庆典，实在极其欣喜，却无法陈述心中细微而深切的思念。回复谈提举的启。白发已有千茎，年老更思念故友；梅花相隔万里，难以得到一枝。为何汉水的锦鳞远寄而来，苍梧的云物又令人感慨叹息呢？我想前往追随您，只是南溟大鹏借风而起的池泽并不遥远，中州清明淑美的气象也正在那里。山中有龙眼、荔枝这样的果实，水中有夜光珠、明月珠这样的珍宝。大概当地物产不足以匹配它的奇异，所以人物才间或出现，蔚然成为杰出之士。曲江使开元、天宝的盛烈得到振兴，余襄公兴起嘉祐、庆历的声名。如今又在一位贤者身上重见这些盛况，我又何必畏惧两位老成之士呢？文章非常古雅，凛然具有柳州柳宗元典雅刚健的风格；才能虽然尚未得到充分施展，已经显露出韩愈精深荒远的见解。可惜盐法的藩篱竟被好利之臣破坏，广东东西的祸患，上下都受到影响。皇帝选择儒者，去使远方百姓得到福祉。我认为您应当不要把我当作母亲那样溺爱，而应斟酌民众的言论，开启他们敢于议论的风气，不必回避妨碍，只为迎合皇上的心意。幸而皇上乐于听取意见，只是不计较庸俗官吏追求速成的功劳，自然能够取得百姓安乐富利的实效。我有幸列在您的末席，愿意在您门下效力。贺皇孙郡王冬节启 纬星与珠囊相合，预示五星同轨；时令调和，如玉烛照临，律管中吹出六管的葭灰。吉祥的日子重新开始，宏大的福庆接连到来。恭敬地想，皇孙节使郡王天生聪慧明哲，以学习达到明诚。年岁日益成长，上使三宫都感到喜悦；春秋正盛，下开万世子孙昌盛的祥瑞。您聚集并承受这光明的时运，迎来纯厚的福气。我有幸忝列储宫属吏，得以仰望您的容光。正当天地闭藏之时，首先应当安养性情；这样便可以延长安寿、富足、康健、安宁的福分。贺皇孙平阳郡王年节启 节日置椒盘，庆贺聚集在颂花的歌咏中；春回兰殿，祥瑞开启于世代相承的光辉。把盛大的福庆赐下，汇集到朱邸。恭敬地想，皇孙节使郡王天生聪明，早年便学业有成，日日更新而又更新，使两位亲长都欢喜；一天比一天光明，承接二圣的

译光华。我惭愧只是浅陋的儒生，忝列储宫属吏；春日迟迟，愿勤勉建立微薄的功劳；德音有条不紊，举动合乎式金的法度。答复两广谈提举祝贺我新任秘书少监的启。在西曹任属官，哪里能得到与人无可无不可的回答？在东观校订文章，使我得以阅读从未见过的书，或许能下笔如有神。我自笑乘车而不坠落，永远怀念平生长久交好的朋友，以及那超然出众、名闻当世、深厚伟岸的英才。您的文章声名如龙翔韶钧，高出当代；奉使如凤辇金碧，光华照耀远近。您提携同辈，推举志趣相投的人，我已经蒙受您使枯木复苏、使死物重生的力量，又承蒙您赠给我声调清切的书札。远远比不上您，所以只好举韩泰来代替自己致谢；我将永远佩戴铭记，愿您不要忘记王粲那样的好音问。答复郴州丁端叔直阁感谢到任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手执一麾出任太守，乘五马来到南方，使庭院之间修整而不显严厉，治理百姓和乐；田野之上将会有人起舞歌唱。恭敬地想，判府直阁以文章发迹，以学问施行政令，在朝廷内外都享有声誉，士人都说您不是只能小用的人才。远近都在注视，您治理一个郡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做成的事吗？建起牙旗，暂住此地，柱着笏板，神情萧然；平生南方蛮俗的强悍，在郴山奇景面前很快便会被轻轻送走；橘树将使苏仙井的苔色暗淡，荒废的义帝碑也会重新受到关注。您可以乘板舆登临，乘轻车也不妨带着母亲同游；凌驾太虚，横行碧落，不久便会振翅奋飞。惭愧我与您有旧交，却还迟迟未能前往道贺；读到您精妙的四六文，反复三遍，越读越惭愧。赞颂之意十分深厚，陈说的话还没有完。给吉州太守王弱翁的启 您手执一麾出任太守，乘五马南来；威严和恩惠先已传遍，不必等贤使君三次下令，官吏百姓便纷纷而来。大家都为郡博士重新莅临而欣喜，不劳您费力施为，只求使一郡安宁。恭敬地想，判府寺丞刚强宏大，以正直为气质，才华魁伟而超出流俗；当他还是平民时，名声已充满学校；等到立于朝廷前列，声望又倾动一时。确实啊，农事如此繁多；伟大啊，风采如此峻厉。君子依靠您作为砥柱，小人畏惧您如同肃杀的秋霜。正因为您坚持方正而能进入圆融，所以难以进取却容易退守。谁知皇上的心意似乎格外厚待江西，选择两禁中善于论思的人，作为宣帅府至一道的采访使；特意起用儒学先达，又选取胜流，来镇守我们的郡。云飞川泳，将要看见诸位贤者意气相合；风餐露宿，也侧耳倾听百姓和乐的歌声。又恐怕有人说先治理某一州而产生怨恨，因而不能不顺应众人的请求。我请求到外地任职，而上天使我归田的日子越来越近；将要荒置三条小径，却欣喜陶渊明的松菊还在。愿意接受一个属官职位，效法许行子自己纺织衣冠。信笺简陋，派骑者送去告知。答复筠州交代俞守寺正的启 我曾踏入凤沼般的美好宫苑，旧日列在鹓鸾群臣的末席；如今治理剑池般的地方，重新分得符竹太守的余绪。何况有幸参与大小籍咸的交谊，如今又托付于前后赵张般的契合。这份情谊难道还要等到用言语和书札来说明吗？恭敬地想，交代判府寺正，门第品德美好，两次隆盛学政的根源；胸怀连城之璧，身佩明月之珠，内含珠玉般的光辉。手持干将宝剑，运用青萍利刃，对外迎接犀兕般的疑难案件。早年在九棘之间横槊，屡次审决二桃杀三士一类的疑狱。监狱草绿，贯索星沉，直到今天声名仍很盛，谈论者都称许您。成为江西道院的主人，优良的政绩自然只是余事；侍奉天上玉皇的香案，朝廷诏书很快就会催促您迅速归去。我以倦鸟飞返为癖好，以幽静探寻为痴迷；像摧折的病鹤，虽已出樊笼却仍不能高飞。抚摩清晨的猿声，幸好蕙帐还安然无恙。皇上的恩典为何这样优厚，赐给我邻近州郡的便利安稳？围棋时烧暖衣服，知道故人仍然如此；折梅花托驿使寄去，却惭愧美好的音问为何反而由您先来。恭敬拜谢您多次辛劳，愿多多致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筠州到任感谢周右相的启

译天上的仙山既已收回朝廷任职之路，江西道院又赐给我作为便利藩镇。还未容我在任满一年，已经催促我早日入朝。想到我山林野人的性情，苦心于笔砚，作赋并不工巧，哪里敢自许为同时的司马相如？即使像扬雄那样草拟《太玄》，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后世有扬子云这样的评价，偶然遇上圣贤相逢的时代，得以列在英俊汇集的行列中。十年来奔走供职，重新受命以来一直耿耿归心；有人用绕月的乌鸦来迷惑我，有人用遇风的鹢鸟来惊吓我。他们的用意并不恶，而我的愚拙却不能改变。居住没有多久，又妄自发动顾子平婚嫁劳役的感慨，逼迫得人连声叹息，于是请求到江海之地任牧守，匆匆上路。刚回到住所停下车，将要息交绝游；整理溪山，检点松菊，忽然发现戍瓜之期已经临近，立即在片刻间整理行装。求得闲适反而得到忙碌，暂时安静又重新行动。并不是我有仙人的骨相，也不是因为羞愧而轻视蓬莱；仍然借守郡的符信，到丹井汲取清冷泉水来饮，喝了也不厌倦。推究事情的根由，这大概是因为丞相盛大的德行上达皇天，孤忠贯通白日。您所期望的宰相功业达到周公、召公的境界才肯停留，难道会让我们的君主想成为尧舜却不能实现吗？广泛招致众多贤士，共同达到太平。即使我像木材一样僵硬，也还在工匠雕琢之列。我怎敢不在日后更加勤勉砥砺自己？既然已经在这里获罪，为什么不先作一篇歌咏和乐宜民的《雅》诗来报答君上，希望能够达到《中和乐职》诗的境界呢？答复余复状元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入朝奉行制诰，终于位列科举魁首。新天子将要大有作为，果然不会喜欢阿谀逢迎、苟且取容的人。诸位老儒生都不能作答，忽然听到您忠诚慷慨、深刻激烈的言论，令人惊异。恭敬地想，状元先辈，承受七闽海山的精英之气，名列六馆秀才、孝廉中的表率。您的学问如银河，哪里会屑于作原夫那样的两联诗句？当今时代的文章，正足以使人莞尔一笑。只是内蕴深厚而不自我炫耀，所以搜求珍宝时独自得到首位褒奖。然而赞美您时，难道还不能说：探问津渡、追求速成的路径，首先要立定根本吗？可以借鉴识路而疾驰的功劳。我老了，污浊地混在朝廷，归去只在梦中；梦见春蚕食叶，偶然听到您下笔的声响。秋鹰正当云天，又预先观看您整顿羽翼、准备奋飞的举动。您高尚的情谊凛然可敬，惠赐我的佳作十分美好。拿什么来报答呢？姑且如此罢了。至于其中所称述的内容，还没有详尽发挥。答复第二名曾渐殿元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在大廷上发表言论，名次仅次于举首；这如同刘蕡超过董仲舒，难道只是二三位考官的赞誉吗？又如曹参位次仅在萧何之后，仍然排在十八侯之中。恭敬地想，殿元先辈年纪尚轻而英俊奇妙，怀抱磊落而世所罕有的才华，像持竿垂钓而拂动珊瑚，清瘦得如同山林中枯槁的隐士；又像排开云气而呼喊天门，真是忠义奋发的勇烈言辞。您徒步来到大江以西，一日之间便因盛名而惊动众人；平生的学问功力，当然不只是供人摘取额角的资本，日后壮大的胸怀，将凭此作为触犯龙鳞、直陈忠谏的举动。我从前与您是乡社邻里，如今新近了解您的风采；偶然陪侍在集贤院墙下，得以听闻九宾宣读名次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进呈书札，先承蒙您赠文；所谓“不敏”，哪里足以用来致谢呢？答复第三名王介殿元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奏进的文章，皇帝亲自阅览并评定名次；在甲科中夺得曲江杏花，哪里会计较排在王勃、卢照邻之后？从明光殿起草诏书，终将追随季札、孟轲一类人物。恭敬地想，殿元先辈承受宝婺山川的精英，传承东莱、伊洛的学问。面对简编灯火，不作老儒生陈腐的空谈；承接师友渊源，吐露成忠臣剀切的对策。言辞铺陈，可以纵览万事；在三家中整理宣读的文句，所以用于政务也没有难处。学问不能实行，就称作病态的学问。赞美您的我已经老了，心中无聊而暗自怀旧；没有回到东野，只能惆怅地题字相看，仿佛见到元宾。欣喜您寄来的书信非常相似，尚未来得及修书道贺，您却先屈尊来临如此云云。感谢李璧通判【仁父之子】我在荆溪代理郡守时，曾经认识李君父子；在蓬岛校文时，恰好遇到元方兄弟到来。知道您两次屈尊来访，也两次错过相见，仿佛彼此有意回避似的，其实我实在无法解释。恭敬地想，府判大中，家传金匮、石室中的学问，本人又是琼林、瑶树般的英才。您赠给我五言、七言诗篇，又加上四六文辞；明月般的珍珠、夜光般的宝璧，忽然充满衣袖和衣襟；虎豹般的文章、鸾凤般的声音，同时映入眼帘、充满耳中。我已经告诫差役，谨慎察看您的车尘；折断木屐等候门下，顺着您的风采恭敬行三肃之礼；挥动麈尾，饭也掉落，听您如新雨般的清谈。推重感谢谢意深厚，修饰辞章又哪里说得尽呢？感谢李直制干的启 您身材修长、玉立挺拔，我还来得及在一位老先生门下瞻仰您的风采；如今又有璧玉般的儿子相连，再次仰望二难兄弟的伟大才器。彼此互相拜访，来往却总未相逢，为什么人事这样乖违？想到亲友便心中烦恼。恭敬地想，制干家传学问，世代都擅长文章；英杰的兄弟一起列在上都，声名震动朝廷。您的《雪山药圃赋》纠结庄子、屈原的文辞；《云浮草堂诗》荡漾着杜甫、李白的气韵。我自笑年过半百，忽然遇到强敌来临，只能左右支吾，觉得应接不暇；前锋后劲都很强，想进退也不能自主。感谢谢意深厚，修辞无法相称。给淮东刘总领的启 江西道院一向仰赖刺史的庇护，京口计台又托付于王公的恩庇。我一生浅陋的踪迹，竟两次遇到您的庥荫。恭敬地想，总领郎中气概压倒诸公，声名高出当世。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学问，早已蕴藏胸中；经天纬地的文章，并不只停留在纸面。早年在东堂折桂，声名如南斗之星腾起发光；在朝廷内外历任职务，声誉显著。朝廷的议论，往往出自诸老尚未说出之前；巡视州部，成为震慑百官、澄清吏治的表率。皇帝精心选拔，所任事务更加隆重。星宿般的光彩昭著，赐给您上游地区的军饷职任。很快就会回到簪笔持橐的行列，哪里需要等到日积月累？我老了，渴望归乡。到外地任职，本来不敢指望衰病之身还受到保全，却承蒙您保存周全。我当修礼以表示恭敬，依仁而更加笃厚。欣喜赞颂之意还没有说尽，陈述也未完。《诚斋集》卷五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五 宋杨万里撰 启 给前任旴江葛寺丞的启 题写慈恩寺雁塔的名字时，才记起同年曾乘船经过荆溪；如今再次分离，不过一天，却感叹云散已久，欣喜雾气在此相逢中散开。恭敬地想，宫使判府寺丞，气概压倒诸公，声名高出当世。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学问，素来蕴藏胸中；经天纬地的文章，并不只停留在纸面。早年在东堂折桂，声名腾耀如南斗之星；跟随鸣弦治行的最优者，荣获锡环，又受到严召入朝觐见。任外府主簿时，属吏没有谁能隐瞒实情；制诰任命您为丞，国家于是富足。一麾出守，千骑向东，贤能胜过七百里长城的守将，自然能抵御十万兵的坚寨。暂且在珍台稍作休息，不久就会在广厦中参与论思。我们相隔十年，寸心都可鉴察；没想到年华衰暮之时，还能亲近您盛德的高明。欢欣之情，无法全部表达。感谢陈左藏的启 近来听说您在铃斋暂居，正是长卿所尊重的客人；谁说草径也会使韩愈的高车绕道呢？我将折断木屐的鞋齿来欢快迎接，聆听佩玉相击的清越声。恭敬地想，判院有声誉，科举连中两次，反复潜心研思，深入探究百圣的深奥义理；下笔铺陈文采，压倒众多作品的嘤鸣之声。将来要在石渠阁、东观的清贵道路上执掌缰辔，如今姑且在都城水陆交通繁剧的事务中起步。我年轻时喜好学习，如今老了已息心；像照乘珠、连城璧这样的珍宝，惊喜地遇到您赠送的至宝，只能击辕拊缶自娱，惭愧回信疏略荒芜。感激之情满怀，铺陈又哪里能穷尽呢？答复韩抚州祝贺新年的启 御沟的新柳刚刚恢复春意，带来天上的春色；江路上的野梅忽然寄来陇头的音信。感激故人前来相庆，又与元日一同到来。恭敬地想，判府郎中门第、人品都很高，声誉和实际才能同样茂盛。面对康乐山水之郡，不妨清闲游览；吟哦少陵描写莺花的诗篇，就将回到近臣的行列。我在朝廷没有补益，所受荫庇又重新开始；抚念岁月流逝如水，感慨自己还没有回到林泉。辞免赣州得祠禄进职感谢宰执的启 闲馆珍台，让我在霞光之外侍奉仙真；道山延阁，使我在日边参与论撰。我本是山泽中的瘦弱之人，却曾沾受雨露般的优厚恩泽。想到我年老衰朽，只求安然自处。幼年所学，壮年正想实行，难道不愿意出仕吗？如今老了，已经无能为力。又加上卧病，近来落在黄茅之乡，又被清漳的痼疾缠绕。手臂像手指一样操持衡决，手指和笔锋彼此作对；吹灭灯火书写蝇头小字，本来就无法胜任；下笔在纸尾署名，也同样困难。白白辜负您派千骑东来的厚意，哪里敢再执一麾出任太守？我向上天请求免除，诏书曲意依从。瘦弱的牛停止耕作，听林间横笛；疲倦的老马走不动路，卸下果下马的鸣珂。此事大概是因为某官明察上天之意而称仁，以礼对待士人。传播如大钧般的德泽，使万物各得其宜；心怀陷井之忧，担忧一个人也不能获得安居。即使对老病之人，也还发给粮食供养。我正要息交绝游，居处幽暗而休养，洗濯清泉以自我洁净，洗去衣襟上积满的尘埃。怀抱明月直到终老，只是不知用什么报答您的恩德。贺周丞相迁入府第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反复占卜五次以选择吉日，三位神灵前驱；两两登上高处，仪态庄严恭敬。深邃的新府第，是决定迁居之处，这可称为天下宽广的居所，哪里只是一个国家的巨大宅第呢？山岩沟壑迎接欧阳修六一居士的思绪，颍水环绕着石头；卫武公的平泉庄，楚地兰花繁茂，淮山移来桂树。雨帘云栋，不只是将相之家春色深浓；楼影花光，另有一片天映入沧浪的水流。恭敬地庆贺您。我的处所冻冷，只能对着破瓮小窗吟咏，踮足仰望宫墙；住所虽近而人却遥远，徒然有渴望相见的劳苦。大厦已经建成而燕子却没有来庆贺，只能自笑病身拘挛不能前往。贺太守冬节启 听说云气低垂于鲁国观台，记载华衮上一个字的褒美；阳光照耀魏宫，歌咏刺绣五色纹样的诗句。宾客赞礼之臣和美而有文采，府庭因此蔚然可观。恭敬地想，您的政绩随着太阳日日更新，自身又效法天道运行。著名文章和俊美言辞，争相闪耀如珠星璧月；义气仁风，回暖冰谷雪山。暂且在东阁折梅，不久便会在紫宸殿佩玉作响。我在渔樵中争席，隐身江海；华美衣裳织成翠色，只能自怜不能随从贺客。冻砚中的水结冰融化，更惭愧贺笺写得不够精美。贺周监丞冬节启 听说五色日光刚刚运行到北陆的虚位，万重云气特意书写南至的祥瑞。仁者贤者，神灵都会听见；有善美的祥瑞，汇聚到长寿之人的眉宇之间。恭敬地想，您的品性高到白雪般纯洁，文章格律合于黄钟。所谓那位君子，纯粹得像冰消而理顺；处在那空谷中，淡然如霜清水寒。何不乘一阳复始的时辰，进入三馆鹓鸾般的行列？我病骨羸弱，老居空山，缝制江南落毛做的衣服，姑且用来度过一年。试试看囊中餐玉的方术，或许可以抵御冬寒。不能前去道贺，言辞也不敏捷。贺周丞相冬节启 听说时令已经到来，特意书写三台、五云的祥瑞；客人来临作颂，续写万有千岁的颂章。阴阳之气相互调和，严寒也转为温暖。恭敬地想，您的功业有补天之妙，化育万物的功劳崇高。桥梁已经建成，横跨田野的水面，细露刚刚降落，像使霖雨之手暂时收缩。绕着屋檐寻找笑意，幽静地寻访驿使折梅；登楼消解忧愁，远望渔翁在雪中垂钓。愿您长与上古同在而不衰老，永远与造物主为伴。我在这里安于饥寒，拾柴却没有火可用，逍遥地祝贺大厦落成。仰望相府深邃的居处，献上一杯薄薄的寿酒；田家老瓦制成的酒器，颂咏之意无穷无尽，陈述也未完。感谢周监丞【冬节馈赠海味果实】的启 品尝镜潭的鱼虾，觉得海雨江风仿佛进入齿间；把柿子、橘子陈列在冰盘中，乌椑、金弹鲜明耀眼，照人夺目。我哪里敢期望这四种珍味难得同时具备，您竟肯在一时之间全部分送给我。恭敬地想，您感叹交游如云散，又感念节物日新；举起酒杯畅饮时，忽然想到山中的客人，于是舍弃自己的甘美、分出少量珍品，送来席上的珍味。我叩首拜谢您的嘉惠，谨以言辞表达谢意。感谢周丞相祝贺我转任中大夫的启 恭敬地说，飞龙在天，重新开启太极；春雨滋润树木，四方通达而万物含生，荒野没有被遗弃，祠禄秩次又增益而视同内史。我听到有这样的命令，却还没有恭敬地接受赞书；您将亲自欢庆，又最先送来道贺的喜意。只是我的谢意稍稍迟到，哪里敢忘记您伸手相助的恩德？所写言辞不够庄重，只希望共同庆贺。答复新任通州葛寺丞的启

译还记得布帆无恙时，江头正是枫叶的秋天；一封尺素寄托相思，忽然收到陇首梅花般的音信。清风朗月，必然使人想起玄度；高山流水，却久已与昌黎相隔。听说您受命乘千骑出任官职，并没有越过两淮以外。若想知道公论是否存在，为什么不看看善人的屈伸？恭敬地想，您的学问深造于道，推原起来，通达国体不过是余事。言语精妙天下，亲自传承前辈的典范；世事如在眼前，自己承担当世的功业。过去常居汉廷群臣之上，晚年才取唐家一处屏障而乘势而上。袖中的手、塞上的马，经历多年；尚未容许您建立旌纛，便已有玺书召回。我卧病于荒寒之地，思念友人而忧苦盼望。谁能在禹穴见到太白？愿意为您问候消息究竟如何。哪里能在饭山遇到杜甫呢？只能空想分别以来您瘦削许多。感谢之意不敏捷，文辞也没有写尽。除任焕章阁待制感谢余丞相的启 祝祷求福以报答君上，陪同参与汉畤祭祀；在官第歌颂展礼，又以诗篇忝列尧文的次序，正逢朝廷寻求旧臣，以此显示盛德。像我这样的草野下客，怎么竟然排在众多士人之前？仰望七阁高耸，已经减去列圣的制作；唯有我高祖，像陶唐那样，以巍峨灿烂的文章经营天地。金声玉振，继承二典三谟；星辰翻转、银河回旋，使万物呈现五彩。想到所掌典领已经很重，何况又得到如此荣耀的褒奖。像我这样年老而更加衰弱，以疾病为由自行请求免职；两次任期奔走，不能前往大昕之朝，三次受命越发恭敬，却越级升入法从之列。使我居于珍台、拂拭日光，得以参与仙人同伴御风而行；凭龟壳吃蛤蜊，纵游于九垓之上；举起斗柄汲取海水，嬉游于蓬莱、方丈之间。平常只是替人选择官职，竟使我超出世俗、绝异群伦。这大概是因为大丞相学问达到天地深处，忠诚争辉于日月，以周公、父师般的尊位辅佐继承圣统的君主。您认为商山四皓的旧日羽翼尚在，野外还有遗民，等待太上的心意，首先扩充初元年间的孝治理政。我怎敢不在晚年坚守志节，以报答您早已知晓我的心意？放鹤出笼，尚且暗自庆幸获得雀鼠般的微薄俸禄。纵使鱼儿进入大海，也终于获得在风吹山谷中自在归去的机会。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措置。贺周丞相年节启 恭敬地说，嗣圣初年，庆贺三朝共同的元旦；鸿蒙元气一转，万国都吹来春风。恭敬地想，上相专心正朝，地位尊崇，超然位列伦魁；作为珍台闲馆的表率，效法天道运行，处在希圣的时代。福祉降临、祥瑞发生，正应时节接连到来。水面横映梅影，过去曾经调和玉斧羹汤；大地涌出醴泉，新酿椒花之酒。愿献上鲁公万有千岁的长寿祝愿，更愿长久看到尚父二十四考屡次记载功绩。美好的颂词还未完，修饰辞章仍然简陋。答复周子中监丞祝贺新年的启 王者使天下大一统，开始更新并谨慎对待开端的元年；君子效法四时，接受并承当履端之庆。寿、富、康、宁的福分全部聚集到志气清明的您身上。恭敬地想，您的德行深厚高远，兄弟如伊尹、吕尚；东风解冻，吹成白雪般的文章；春日开始温暖，和煦之气进入您的眉宇。您即将朝见天门金阙，径直登上玉阶上的卿月之位。我幽居在寒冷山中，不知不觉岁序更换；冰花透骨，怯弱得如同难以飞到的黄莺。举柏叶酒祝寿，惭愧不能像燕子那样前来相贺。我的寸心孤独往来，书信却包含万分情意。感谢周丞相的启 近来进入州府，有幸登上相府之门。起初只求仰望深邃的相府而观光，后来您竟放下高榻并设酒相待。登楼趁着晴日，纵目观看晴朗的吴地、清晨的楚地天空；谈诗令人开怀，朗诵老蜀归秦的诗句。云间的栋梁，天地间的莺花，江山远远展开，令人应接不暇。超然的境界几乎使蓬莱羞惭、使员峤逊色，浩荡得仿佛冲开银河而掠过扶桑。这样的观瞻世所少有，荣幸感激之情有千万种。谨把内心的谢意写出，仰望您斟酌察看。《诚斋集》卷五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六 宋杨万里撰 启 答复周子中监丞祝贺除任待制 恭敬地说，在闲馆授予我灵圉之职，已经冒昧接受祠官的任命；又在玉堂排列宝贵书籍，使我再次玷污次对的选任。我正上奏章请求免除，却因此稍稍迟延了致谢。恭敬地想，您的文章品行追及前代贤人，名声和实际才能冠绝当代。晋伯与防仲，如玉山两峰并立而同样清寒；东坡和颍滨，难道只是金枝秀花般稍有不同？除了进退、塞通之外，本来没有季孟之间的优劣。您既然袖手旁观，请求退居却又不能实现。清峻的品格超出流俗，高尚的节操超过常人。元方这样的弟弟难以做兄长，中表亲友常常惭愧于您先被任用；卓茂后来拜为太傅，功名又何必在早年取得？我幼年便有幸与您交游，永远发誓志趣相同；彼此忘形，直至互称你我，多次分取灯烛的光亮，握手之间吐露肺腑。静静观看世事如衣上狗形般变化；一度出仕试用，却两次都没有遇到合适机会。难道是您所操持的道路偏僻，因而都不是能够迅速显露的蕴藏吗？即使枕流漱石，也终将伴随您的高蹈而相依。浊泥与清尘相隔，我哪里敢仰望您的门下风采？我偶然错误地承受特殊恩数，您却立即先送来贺笺。您的文章像霜电闪耀，增华于我的老年；玉佩琼琚般的声韵铿锵，大大振起您的文辞。先以河东吹送般的私情相赠，又以渭北论文般的雅意相续。内心感激万分，言语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答复抚州周通判 恭敬地听说您选择良辰出任，屈尊把官印置于方寸之间；下车任职，燕喜相随，分割风月而共同享有。早晨从六一居士的郊里乡间出发，晚上登上半山那盘曲高峻的楼阁。庭闱近在咫尺，官府高大崇峻；虽然名义上是两地，实际一望便可相接。忠孝兼美，家国都感到荣耀。恭敬地想，判府直阁学传承省斋的衣钵，屈居如士元般的骏才；凭三十年涵养的充实，久久隐藏光芒，与二千石共同恭敬协力，姑且先小试才干。难道没看见虹霓紫翠的光晕之下，正有珠玉潜藏的光辉吗？拥有至珍而未曾售出，没有什么深藏能够遮蔽它。过庭而闻诗礼，仰望夫子在前；锡山的田土，等待鲁公随后来拜。自笑我年老多病，谁会嘉许怜恤我呢？高车来到门前，观看者纷纷聚集；烧干鱼而斟酒，难道就能说合乎礼吗？惭愧燕贺之词还没有说出，却惊讶鲤鱼封书已经先到。静心致谢，不能尽述其中过失。答复周丞相祝贺进爵为开国子、转任大中大夫。恭敬地说，进入周家列爵的封赠，班次相当于子爵；增加贾谊般超迁的品秩。诏命已经在途中，回头看同一时期连续承受恩宠，竟两次都先于近日来拜谢的美好文辞；本来有机会致谢，却反而失于迟延。这大概是因为致政少傅、大观文左丞相【缺】国公洪，施行化育，仁德播及万物；柳树舒展、梅花开放，都在春风吹拂万物之中；河川游鱼、天空飞云，又有谁能超出元气包容三才之外呢？我的生命还能剩下多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在渔村与人争席，官籍上却还挂着名字。连城明月般的珍贵文辞，首先劳烦您来祝贺；坠露落英般的恩泽，使我困顿之身重新获得生机。感慨缠绵无尽，福庆绵延无穷。仰望您的慈爱，俯赐明察。答复周丞相赠送糟蟹、朽木团 恭敬承接您精妙的文章和特意送来的幽隐之赐，礼物重重来到，我只能百拜致谢。螃蟹捆扎成束，又带着糟腌的滋味；糖饧雕成朽木般的形状，新翻制的寒具裹着油香，这些哪里是我敢在祭器中随意品尝的呢？我谨先拿到父庙祭祀中荐献。再与我的妻子儿女共同分食这极甘美的食物，祝愿您长寿安康，除此之外无以为报。再次答复周丞相祝贺除任待制 皇帝有恩旨，把我升为次对；臣下不敢虚受，正要上奏辞谢。只是内心惊惶恍惚，来不及处理，所以尺牍催促致谢稍稍迟缓。首先承蒙相国留心记念，您先以琼琚玉佩般伟美的文章相赠，又以铁画银钩般精妙的墨迹相继。不是烟，不是雾，难道还不荣耀吗？字色端正而锋芒寒峻，如丝如纶般庄重，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下拜接受。姑且稍等片刻，另写谢笺，不让骑吏空手回去；先把感激的心意说明。答吉守 近来承蒙圣恩擢升为次对，自顾才能不相称，已经再次坚决辞谢。因此谢笺稍稍迟延，却先承蒙您辛劳送来贺牍。拆开信封朗诵，文章如玱玱玉佩、琼琚，仿佛从霄汉坠落下来。破旧的甑、敝陋的扫帚，忽然觉得名声和价值顿时提高。等到正式接受丝纶诏命，再专诚修写书札。姑且先谢您的教诲札记，不敢说这是正式答报。仰望您的慈爱，俯赐明察。贺周丞相年节 恭敬地说，二年正月，天地一同趋向新的安泰；六符之阶开启，日星的光明照耀。那显著的造化功力所在，云烟郁然，并非雾气，却是祥瑞。恭敬地想，您的元气使鸿钧运转，天地两仪因此交泰；揭起载阳之日，照耀平泉的水石；收拢解冻之风，使曲阜山川和暖；侵入雪色，泄露春光，观赏萱草、柳条的变化；餐食朝霞，饮用沆瀣，迫近方瞳绿发的仙人境界。我戴青笠而寄托心志，披白氅而托付性命；愿在洛社联句，听闻中立拉花的诗词；在咸家守岁，恭敬献上子美颂椒的祝愿。贺周子中监丞年节 恭敬地说，三日立春，正送走寒气和土牛；二年正月，又看见亲友聚集、马匹在马棚喧鸣。有一位美好的人，前来共同承受万福。恭敬地想，您的品格是人物的标志，文章是文坛的盟主；裁剪水、雕镂冰，雕成上天的奇花而显露巧思；驾驭风气、骑乘云气，与造物主共同游历。接受履端的吉告，元亨等泰吉之象汇聚而来。云气随着白水，姑且在莺花间小咏；阳光照射黄金，立即在烟草间高吟。我年老又多病，只能坐着感叹时序变迁。江路野梅，恭敬寄来一枝音信；椒盘柏酒，却不能前来举杯祝您千岁。答复周子中 近来听说您们兄弟二人都聚在一起，我正要寻找同床听雨的约定；乘一辆车奔驰而来，希望到达您们星罗棋布般的府第行列。望见道路上的尘土却还没有到达，惆怅人事偏偏不合；冒着泥泞返回，放下担子后十分疲惫。忽然传来鱼雁般的佳音，共同叹息燕鸿失约。您的文辞意旨丁宁恳切，意气令人凄怆；感激之情没有穷尽，全部陈述出来。贺太守年节 恭敬地说，送走寒气，土牛迎来春天，正向帝皞致敬；马棚中亲友聚集而喧鸣，年岁又在王正之月得到庆贺。有贤明美善的邦君，确实合乎国人的颂扬。恭敬地想，您奉诏施行宽大政策，颁布中和的条令；春日开始温暖，散作万家和谐之气；东风解冻，暗中消除千里叹息的声音。接受履端的吉告，元亨之象立即呈现泰吉汇聚的进展。我与您分别半月，仰望如同仰望二天；江路野梅，恭敬寄来一枝音信；椒盘柏酒，却不能举杯祝您千岁。答复广东唐宪

译恭敬地听说您在一早之间更换三种职务，连续承受东阙的恩典；出使而占据二星的光位，并未离开南斗的行列。光芒所照之处，中外都仰望。恭敬地想，您是清节两唐的子孙，有千古流传的高名和风烈。像林间桂树一样秀美，拂动苍玉般高峻的山峰；折取岭上的梅花，吸纳碧海般芳润的气息。先从珠宫般的盐场出任，接着掌领冰坻般的盐务；不久便再次调任司宪。若想知道圣主急于任用贤能的心意，可以从您屡次升迁略见一斑。从此进入春风玉笋般的班列，一次超迁便直入高位。我刚刚擦拭病眼，欣喜地看见除书；还没来得及燕贺，鲤鱼封书却已经先送到。惭愧与喜悦交集，如何能写尽呢？答复庐陵黄宰 恭敬地说，乘木筏触犯斗宿，停泊在秋日的楼台；拄着手杖穿过花丛，走过寒溪映照的金碧山色。走尽十里九山的险峻，到达千岩万壑的幽深之处。还没有童子出来应门，已经听到羽人的木屐声。恭敬地想，您的才华有镡城宝气，身世是修水名家之后。诗句法度亲承传授，高出月胁天心之上；深厚珍奇而独自发光，仿佛分得水府珠胎。寻访快阁的江山，偿还钓台笋蕨的人情。弦歌传播到旁县，衣钵承继祖先的风范；既能使困穷者得到帮助，也能使通达者施展才能。谁说诗人必定寒瘦？有小雅，所以才有大雅。即将扶持清庙般的盛大太平。我因病退居，安闲隐遁。泉水之疾、霞气之病，非扁鹊能够医治；花径蓬门，只有鸥鸟相伴。惊怪山林寂静得令人连连叹息，又惊讶车马喧闹纷纷而来。与世俗同甘共苦，自有特别癖好；喜爱羊枣、昌歜，正与古人同样的口味。又蒙您赠来琼琚玉佩般的诗辞，感情万分，却无法一一叙述。答复江西提刑俞大卿 近来夜观天文，德星出现在翼、轸之间；清晨观察云气，紫气来到函关。惊喜地听说您营建广厦万间的新功，已经惠及一个百姓。我本想前往遮道相见，立即策马奔赴；但老病缠身，愿望终于不能实现。于是让儿辈赶快代我亲自前往，这难道称得上恭敬吗？实在惭愧。不料交代提刑尊丈您降低绣斧的威严，重重厚待我这个布衣旧交。云锦封缄的书信，仿佛从天而降；玄纁厚重的币帛，庄重地随礼送来。野人是世人共同轻视的，只有您独不如此；古代的事情是今天人们不再做的，若不是贤者谁能做到？我九次叩首拜谢您的嘉惠，一旦开口又哪里说得尽谢意？您又许诺屈尊乘车，亲自到我常关之门。届时我将扫除蓬门、以花相迎，恭候您千里驾临；折荷采菱，或许可以略备一杯，与您谈论文事。贺周丞相戊午年冬 恭敬地说，太阳运行到牵牛宿，符合《周官》测量日影的时节；月亮居于系马星宿，吕令以此提醒农事。仰观东垣上相的星次，正聚集在南极老人星的行列。恭敬地想，致政少傅、大观文左丞相国公调和万物，辅佐天地运行；迎来一丈三尺的阳光，继续临照履永之地；献上万有千岁的颂祝，以庆贺长寿。我在雪中求食，断绝甘美，雕镂冰块而自苦；狂风震动大地，谁怜悯我这孤独寒冷的余生？温暖的太阳运行天空，我正在它照临之下。说这是善祷，片刻之间也难以说尽。伏望您的慈爱赐予明察。贺余丞相得祠禄 恭敬地听说您请假五十天，坚定地卧床不起；朝廷派使者往返十次，下诏挽留您出行，仍不能改变您的意志。您奔走于东华门的红尘，又追送函关的紫气，观看的人都叹息，光耀古今。恭敬地想，您的谋略合于皋陶的嘉言，亲自承担伊尹般的重任；所以国家的危乱，您一人便能挽救，天下的危疑，您一句话便能决断。升起启明星，扫除朝霞，恭敬迎接太阳；降下元精，扶持太极，光明感通于上天。正当应当授予珪璋相印、赏赐功劳的时候，您却写下清风明月、闲人的诗句。车有几辆，马有几驷，哪里只是皇帝赐给疏傅的黄金？使四国繁盛，宣扬四方；又醉饮三次为申伯饯行的酒，分担十连之地的重任；寄托冠绝三殿的盛大称誉。您的心意在于请求真正的祠禄，荣归乡社；凛然保全名声、高尚节操，独自显著，远胜前代侯爵旧相未曾做到的事。鸥鹭守候门前，争先飞翔为您引路；鹓鸾回首，仰望您远举独飞。我的荣幸知遇更加深厚，听到消息几乎要手舞足蹈；将驾车千里寻找山行水宿的约定，一杯酒论文的美梦已经如金舂玉应般清越。高兴得不能入睡，情意都表现在文辞之中。《诚斋集》卷五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七 宋杨万里撰 启 己未年祝贺周益公年节的启 五年春王正月，先问北斗斗柄所指，正月吉日，东风忽然转入应律之方。这如果不是少傅寅亮辅佐的功劳，哪里会有太平景象的庆瑞？恭敬地想，某官您自身就是造化的助手，提挈边陲，运转阴阳大化；过去曾在陶铸万物之下，调和四时如玉烛一般，如今还防止土苴残余，随即拜周公为师，又将与广成子同年。某身穿牛衣僵卧，连黄莺呼唤也不能唤醒，忽然得到您颂椒的佳音，急忙寄上折梅的书信。愿把西江万顷酿成圣人的清酒，把南极一星祝作仁者的长寿。答周监丞（己未年） 伏惟书信往来奔驰，谁有施予而不报答？使者沿途传递，又有哪里只去不来？起初以为先下手便能制胜，如今才知道寻求联系而终于得到联系。切念某官挥笔如珠玉，落纸似云烟，倚马之间写成万言；看桑木的纹理还未移变，解剖牛体十二年，刀刃仍然像新的一样。怎敢承当孙子军旗整齐严正的威势，于是竟应合虢公军队盛大的计策。如今既已竖起降旗、丢弃铠甲，公当整顿军旅，凯旋收兵。草率陈谢，惟望明察。回周丞相贺年送羊面 伏惟玉衡端正，泰阶暗中运行，春气从陇首发生；银钩般明亮的书迹送来，蚕茧纸也随之而至。守岁之家都举杯庆贺，林中乌鸦、马槽里的马也都惊动，官柳、野梅更同样欣喜。恭敬地想，某官以整顿乾坤的手段，面对盛大德业；以开合日星的机权，吟咏颂椒之词。吐出的言辞成为经文，精妙处足以三分属天、两分属地；染云成叶，忽然间便有百草千花。既承蒙赐下美好文章，又屡次饱受成双的节令礼物。纷纷落雪，仿佛听见天旋雷动的声响；池中水流充盈，想见风吹草偃的情状。自嘲一室空空如洗，哪里能得到两种美好同时汇聚？我已经饱足而歌，又更加熟习诵读，惊望您文思奔逸，恍惚之间竟像失去一次交臂相逢的机会。待到从容陈说，只有九次叩首坐着推谢。谢意不恭，言辞还没有说尽。伏惟锦羽之鸟栖在桑间，翩翩而来共十四只；穿褐衣的兔子破口跳跃，共有一双。它们带着驩伯一同到来，又和木奴橘树全部聚集。恭敬地想，某官是国家的酿酒之臣，是儒学中的凤凰麒麟；游于梁王兔园，早就以善赋著称；得到汉廷赐予的鸠杖，晚年又在耆英中居首。以《橘颂》续接《离骚》，以《酒箴》充实德行，四种美物齐备，使这一个老翁为之沉醉。某已经写好辞语，恭敬奉上以追贺节令；忽然又蒙您赐下珍贵馈赠，怎敢不再抒发谢意。贺赵守冬 孩子们骑着竹马，刚来迎接您五马太守的到任；律吕吹奏芦管，忽然报告一阳复始。谁说严冬正按时序到来，顷刻间小至节便已经如春？仁惠教化像河流一样传播，善祥如山岳般有法则。恭敬地想，某官的德行同于爱日，文章精妙如书写云气；祥烟和瑞风，转化天地严凝之气；雪山冰壑，也映照着旌旗锦绣的光彩。收拢十万户的欢声，散作一千里的温暖青翠。恐怕不久便要飞承凤凰诏书，于是迅速进入鹓鹭行列。某匆匆远望车尘，叹息着返回住所。倚靠南溪柔弱的柳树，正与渔樵相亲游乐；仰望东阁的官梅，却不能陪伴您接受宾客赞贺。善颂之辞没有止息，言语也还没有说完。答赵守 承蒙您屡次写信招请，第一次宴席便捧着移檄奔赴。这样说来，这是州民的敬意；侍奉盛馔时脸色都变了，更成为乡野老人的荣耀。退下后看看自己清瘦衰弱，久已被沉疴缠绕，心病、耳痛，几乎百病交相攻伐。不饮酒，不吃荤，每十种食物中有九种忌食。冒昧倾吐危苦至诚，怎敢推辞丰盛礼仪？明知有违命之罪，必将受到严厉责罚。却又再三烦劳驿传，特意赐下珍美食物。青云般的高处送下乳酒，雕盘中盛出白玉般的美食。紫衣官员执事，绯衣差役奔走，纷纷而来；早晨有饔食，晚上有飧食，奉送牲畜粮饩，全部齐备。笾豆陈列有序，折俎屡屡丰盛。静思我的余生，还在白白享受厚禄，每年耗费廪粟，已经蛀蚀了国家储藏；肉食接连送到厨人手中，又贪吃台府的馈赠。这份感激惭愧，实在无法尽情陈说。答周丞相远迎 冒雨进入城郭，仰谢您广大而深厚的造化恩德。登车上路，忽然传来您光彩照人的亲笔帖子。承蒙询问我的安否艰苦；若在泥中，正应俯伏下拜；若在道路旁，正要迎接应答，根本无暇顾及，才觉进退周旋都不能做到。满耳都是玉佩铿锵、光辉横空的声音，又奇异地如凤凰飞跃。恩意勤厚至极，感激与惭愧一并而来。善于用兵的人，出奇制胜无穷；惊遇突骑，便不待约期而把人逼入险地。愿您察看我的降旗。贺赵守丁巳年 使君率领千骑，正要迎接新春高牙大纛；庆贺王者三朝，排列火炬、簪缨会聚，盛况正好。恭敬地想，判府提举您以大中之道颁布条令，早晨便明白地发出政令；春意生于东风解冻的崇高光辉，揭示迟日载阳的清和美好。绿色搅动原野，青色回到桑麻之间；在天边询问斗柄，暂且带着江城之月；在花外吟咏龙池，当即听见长乐宫的钟声。某已经衰老，眼看一年又换；椒盘柏酒，不能亲自举杯祝您千岁，只恭敬地寄去野柳官梅的一枝信物。谢周丞相冬节送羊面 我嚼冰饮水，久已甘愿住在木客的山中；吃着落雪，卧在沙地奔走，哪里能享用您玳瑁筵席上的华美饭菜？为什么天上的相国还惦念山中的病人？您馈赠冬节礼物成双，我拜谢嘉惠百次。想来某官有舜帝衣裳上粉米纹样的巧妙，有商汤鼎中盐梅调和的伟大功业；以德使人饱足，岂只是画地作饼？作羹赐给士人，从未偏爱先前所得的羊肉。可叹腐儒的苋菜般肠胃，惊讶于如此珍贵丰盛的赐食。您先以铁画银钩的书札送来，又用琼琚玉佩般的辞藻增饰。烘炙砚台、燃烧柴薪，姑且写下苦吟来推辞致谢；在寒窗冻壁之间，顿时恢复春意的温暖明丽。心中感怀极多，颂谢之言没有止息。入城回周丞相远迎 城中既有猛虎伤人，久已不再做梦。面对碧瓦朱甍的城郭，登门如同迎接登龙门的贵人。愿再次仰见青天白日般的清明，早早起身烧桂作炊，餐风而行。您已经先行慰劳我的行李，霞光般发出的简牍文字，像天上落下云锦般的书信。我读了三遍，声音清越；五次叩首，喜得跳跃。头发已白，眼睛昏暗，哪里还能在马前拜见北平王？心意豁然、精神倾倒，便应当到庞德公床下拜访。匆忙摧折谢意，拳拳之心还未能尽情表达。谢周丞相年节送一麞十兔 正派山童快马奔驰，贺年的书幅忽然遇到骑吏，彼此交相赐下书信。既以一支箭迎接您相抵的锋芒，又自笑五更起身侵早迎晓。书札如琼琚相击，金色薤叶般的字迹纷披。开头写柳条花坞的春色，接着又写白兽旗的恩宠。野人拜受这些，哪里有这样的福气？猎得雪后的银色獐子，更吟诵庾信的诗句；捕获月中的玉兔，也不羡慕圣俞的诗篇。两种珍品叠加，双双十数件送到；草率致谢，急忙之间显得浅薄粗疏，实在承受不起。答赣州黄侍郎年

译伏惟太阳照耀崆峒，揭示载阳的五彩祥瑞；春意生于陇首，开启新年的三朝。仰望贤明的帅臣，德行如邻，函含神人与上天的福祉。恭敬地想，某官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岳牧中的词人；在天边问斗柄，暂且带着江城之月；在花外吟咏龙池，随即听见长乐宫的钟声。于是转运鸿钧，长久调和玉烛。某年老得厉害，一年更换令人惘然，正僵卧而久病，却又屡次承受您的劳问。顾念我这种微薄生命，哪里有资格像微生高那样可笑地求醯？只是仰赖严郑公的怜悯，时时防备送来酒食。对此感激收敛，实在无法尽情陈说。寒食享祀谢王才臣送北果 伏惟寒食按时节而至，春日祭祀先祖；野菜山肴，正要在老瓦器中斟酒，胡桃松实忽然满满地摆入笾器【缺】宗庙的【缺】灵，借冥冥中的福佑来报答，岂只是让无能的孙子分得宝物？朋友美好的芳意，我恭敬致谢虽不庄重，抚心感念不能自已。答周丞相 丞相的儿子彦敷来访，我准备了粗简的一餐。彦敷进京后，与我的两个儿子往来。丞相写信向我致谢，并告知我的长子改授官秩，小儿子将赴吏部铨选。茅檐低覆地面，哪里敢劳驾东阁郎君的车驾？旌旗拂天，怎肯屈临北山愚公的居舍？自笑春韭黄粱的寒酸简陋，哪里能有青刍白饭的丰美滋养？仰望您高冠切云，敬佩您崇高的议论如玉声振响。欣然促席而坐，举出过庭所闻；诵读顿挫清壮的箴言，包含严肃、宽恕、恭敬、谦逊的旨意。使我回环听闻便能知十，何必还要反复追问才能知三？没想到在谈笑相亲之间，竟尽窥宗庙百官的深厚蕴藏。想要推辞致谢却不能，忽然又承蒙您寄来训诲。顾念我像荷蓧老人，两个儿子的卑微，哪里值得计算？至于长安共同作客的寂寞境况，没有不蒙您怜恤询问的；您还告知他们得见您的日期，以及参加考选的姓名。河阳桃李般的恩惠，难道能忘记这一纸春风般的书信？吏部铨衡之下，恐怕难以逃脱诸公的裁量。仰感您素来如烹鱼般的厚意，俯请宽宥我如护犊般的私心。写信不够庄重，抚心感念不能自已。答周丞相贺长男改秩、幼子中铨。长子终于有了出路，起初任职于管理万家的壮县；幼子才华斐然，偶然参加吏部考试而得以录取。百姓实在幸运，追究根源，都是我公开头破格提拔的恩惠，以及平日口头讲授、拾取青紫的教诲，使先人的门户不至荒废，数亩蓬蒿之地也得以保存。内心感激，至于骨髓；庆贺的话语接连不断，使我叹息谢辞已经穷尽。名位卑微浅陋，却误蒙您为两个小儿致贺；衣冠中的盛事，哪里敢当您一个字的褒奖？磨墨提笔写信，面对风采独自前往。《诚斋集》卷五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八 宋杨万里撰 启 答新太和张县丞 三代以来都与您交游，难道还说情谊浅薄吗？只是您的书信还没有送到，我早已听闻而知晓此事。私下想您正值英俊美妙的年华，承载着飞扬俊茂的声望。水沿台阶缓缓流动，稍稍助成蓝田吟凤；高飞远去，轻盈缥缈，即将归入阿阁深处。某年老孤独，疾病来得急，手提笭箵；面对那些享有厚禄的故人，怎么能茫然连一个字也写不出，以回应白云般高洁的情谊？得到八行书信，即使内容不够庄重，情意却没有止境。贺赵守加恩食邑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赞书，光耀开启封国，分茅赐土，实在是儒学之人的荣耀；增加官秩、赏赐金帛，更表明您是公卿人选。恭敬地为您欢庆。某卧病山野，不能前往府廷，不能胜任犬马般的诚敬，只能奔驰送上燕雀般微薄的贺意。答周丞相再贺生孙 伏惟您的长孙诞生，卿衮之服更加增添褒荣；我正要驰送擢升道贺的书札，又重重拜读您屡次寄来的帖子。原想说上天将使将相归于平地，偶然与万物同类而生。近来正当【去声】日，是中元公台之位；听说您先行挥鞭，我辈自以为幼稚浅薄而不敢妄求，仰望功勋贤德如高山，您兵戈崇峻的功业，以及日益高峻的德行，都绝世超群，竟与一个婴儿一同期待。假如有人借明年冯恂的故事来相比，已经嫌他声望稍弱，何况如今您与周公并处，难道我也敢亦步亦趋吗？虽然心里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但感念您的情意爱护并不浅薄，欢欣之情哪里有数，面对胸臆仍未说尽。谢周丞相冬节送十鸠四兔 斑鸠在梅树上鸣叫，正同七只雏鸟啄食积雪；狡兔钻入草丛，深藏三窟躺卧在霜中。为什么相府的虞衡之臣，竟小试平园的鹰犬，把它们羽毛的美丽一并掩藏，供给刀匕下的新鲜肉食？分给我这个寡闻之人，让我大口饮食；锦翼之美，超过五浆的馈赠，褐衣兔子还留下四箭的伤痕。我嘴长三尺，口水直流，眼前仿佛已有方丈之食。不去狩猎，只是更加惭愧于《伐檀》诗所讥；既不是熊罴，又恐怕再次使渭水垂钓的老人归来。答周监丞贺（当时益公冬启一同送到） 昨天派长须仆人恭敬送上短札，修作岁末贺意，仰祝长寿吉祥。使者还没有回来，您的使者又接踵而至。正同南北阮氏一族在竹林中小声交谈，忽然报告东西两路周军同时攻打杨邑，云聚雾集，车辆奔驰，士卒奔走。哪里敢仰面据关而攻，只好甘愿拖兵退走？还希望用四种酒款待子反，先用四乘韦车犒劳孟明。既效法郤至迎风而趋，又拿出檀公的上策。左边承受伯兮伟节的怒气，右边面对仲氏丞相的嗔责，纷纭之间，应接不暇。仓促致谢不够恭敬，言语还未穷尽。答抚州周通判冬 伏惟微弱阳气开始萌动，小至节晴朗而寒冷。恭敬地想，某官手捧二尺之木，书写一丈之线，每日回省天上的两位老人。恭敬地举起长至节的厚重酒杯，使州里增添荣光，士绅都羡慕；歌颂万有千岁的寿颂，为一家祝愿眉寿；创作五更三点的诗篇，看您在鹓鹭行列中首先入朝。这样的善意祝祷，难以一一陈说。贺周丞相自长沙移帅豫章 承受上天赞助，写下谋划帅臣职任的文书；您的孤忠贯日，已经拨开南岳的云雾。余事则作诗，卷起西山的雨。皇上从此解除连夜穿衣而起的忧劳，转而向下观看您昼日衣锦的荣光。即将命唐叔回到东方，又如复立傅说而置于左辅。等您入朝时再道贺，如今还不够说。某年老而带病，寄身于知己修养之处；方伯连帅的职位，舍我还能有谁？只因您是我平生久交的知己，这番话并非我所期望。拳拳的诚意，等见面后再陈说。谢周丞相馈赠岁节三物：鸠、獐、驴肉 拙劣的诗文引来美玉，已经使我荣幸万分；华美的饭菜、席上的珍品，又有三种赐赠。展开鯶公的尺素书信，得到鸠妇五色斑纹般的珍品；驱马猎取獐子，细细吟咏庾信的诗句；取驴追逐老虎，又更加体会韩愈的话。怎敢不拜谢嘉惠？实在不知怎样报答您深厚细密的诚意，反复陈说也说不完。答周丞相谢看楼 昨天我乘着私车，带着扫帚到公府，哪里只是纵目观览而已？元龙百尺高楼的新建台榭，使我想弯腰雅拜；方朔六符的擢升，又使人惊叹。谁说山林老翁，竟能参见衮绣之后的余尘？乘笋舆登金梯，我公忽然处在半空；我穿黄冠野服，卑贱地仰望您在云间。谈笑一声，便可纵览江山千里；面前陈列方丈美食，哪里知道主人为什么偏爱绝妙甘美？酒杯斟满十分，只是病骨不堪劳作。其他泛泛应酬，也同样非常困难。知我的人会说这是像嵇康驾车来相访，旁观者或许说这是乐克图等待馈食。我的内心有一件难以处理的事，谁替我说出？您却凭一纸书信遥遥体察，言辞没有比这更好了。感激之情细密深切，致谢却匆匆草率。答贺吉水王县丞 恭敬地听说书信传来，双鹊像有文采地相视；四只羊对着巨竹，面对松树朗声吟咏；沿台阶流下的水，桃李层层积聚。您平分壮县的春色，仁风传播，百姓气象欣欣向荣。恭敬地想，某官是胶庠中的先进、湖海间的名流，早年驰名，谁不诵读《秋水》《落霞》般的佳句？大器晚成，尚未施展瑶林琼树般的才华。起初吟咏溧水的星心，如今署名于蓝田文书末尾。以儒术修饰吏事，大概正是老成而有典范。赶上这太平盛世，您即将高飞。某卧于云岩，钓于雪江，三径将要荒芜，还有谁来顾念？四匹骏马肥壮，您却亲自来访，又赠给我琼琚玉佩般的辞章，足以成为山鹿野麋的荣宠。草率推辞致谢，荣幸感激尤其深厚。谢周丞相贺年送羊面并獐 伏惟花朵燃映锦帐，足以占验玉虫金粟般的祥瑞；冰光照着雪山，映出柏酒椒觞的吉兆。忽然有骑吏携着琼瑶般的踪迹，来到野人的云月之家。天上落下上台的书信，风清气爽，字迹如垂露。龙蛇般的笔势在箧中飞动，顿时雾气凝结、烟霏弥漫；珠玉般的文辞相连，顷刻如霜消雷裂。长久吟诵这些言语，足以制服衰老；又加上岁时馈赠，兼有三重赏赐，迎接春天，实在无可相比。花压着玉笑，像沈氏饮酒；早晨煮饼浇葱，试作广陵的淡薄饮食。夜里又有珍贵馈赠，银獐肉美；只觉得挥毫如玉兔捣药也将穷尽。草率致谢，仰望您明察。谢衡州陆守回书，并送书籍、黄雀、北果。

译伏惟门户紧闭、秋虫鸣叫，哪里还能捕到可罗的黄雀？月色明亮，乌鹊飞来，忽然报告捕网中已有鱼。煮食这些东西时得到您的书信，恍惚如同见面。恭敬地想，某官如今学习古代德行，清正而使政事和顺；如琼玉芳香、日光玉辉，显出机云般秀杰的气象；深沉秀美如雷霆启发，凛然具有逊让而抗敌的英雄风度。您竟有意顾念一个旧人，至于垂怜而郑重相待。凡有所叩问无不回应，正如鼓声回应鼓槌。仰望祝融、紫盖的山峰，高峻无比；回顾我穿野服戴黄冠的形状，已经老迈衰颓。不能胜任舐犊般的私情，冒昧以巢燕托巢的心意相求。不只是您的翰墨文章精妙绝伦，还再拜谢您所赐书信与食物果品的丰厚。东观西昆的书籍，难怪过去未见牙签；南方烹食、北方果品，痛快啊，犀角筷子第一次品尝。愿您推及敬养老人的仁爱，把对子女的恩惠也推广到我这里。大德无法报答，虽辜负卫平之言；内心怎会忘记，谨作周人的雅诗来表达。回太和卓宰庚申年贺年送酒（正月戊子日） 伏惟岁在申年，先庚之说符合艺祖兴王的运数；日为戊日而配子日，应合我皇诞圣的时辰。惟愿贤者主持岁首，与国家一同庆贺。恭敬地想，某官是闽地训孝秀异之冠，接续山谷弦歌之声。春阁中的风烟，兴致寄托在邻封的桃李；钓台上的笋蕨，梦回古寺的林塘。前后相隔百年，风韵却同样高洁。不要叹息江西饮水的清贫，即将有花底退朝的荣光。某在雪中孤舟垂钓，卧在云间岩石，听山涧松风清吹，正吟咏茗碗的功德。青云之上忽然送下乳酒，拜领山瓶中的滋味，感激战栗，不能自已。回报致谢不够庄重。回万安赵宰贺年（送金橘、山药、蔊菜） 伏惟王春六年，又到了献岁之时。正月元日，正逢庆贺岁首。刚惊讶市桥柳色初新，忽然得到陇首梅花报春的消息。恭敬地想，某官颂椒之作绝妙，梦草之文宏伟；迟日暖风，开放河阳桃李；黄鹂紫燕，唱和武城弦歌。即将登上玉阶，随即在霞佩之间并肩飞翔。某嚼冰于万壑，披雪着一蓑；自己束起白茅，回去煮黄独。谁知红尘中飞驰而来的车骑，竟坠入紫山，把文章铸成金盘中的石丸？又赠来美好的金橘，熬山药作琼糜，并用珍贵蔬菜相佐。蔊菜头香辛芬芳，醒发了我以苋菜为食的清苦肠胃。感怀没有止息，致谢之辞也说不完。回周丞相送一獐四兔（庚申腊月） 白天鼻息沉睡，正呼呼作声如同成曲；午梦中忽闻脚步声，惊得听见笃笃叩门。双玉寸金般的珍贵书札，忽然展开在眼前。一只獐、四只兔，又加上劳烦您烹制珍食；味道超过逢泽的介类，群麋遮掩中山明亮的眼睛。以新鲜食物祭献，分给家人食用；先为公酌饮竹叶酒。这样安慰穷鬼，恐怕我若仍梦见蔬菜田，反而会受到怪责；惊愕藏神，草率推辞致谢。愿以此博您一笑。

译《诚斋集》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五十九 宋杨万里撰 启 谢临江军叶守送酒 伏蒙您如台阁慈父般的恩惠，特意屈尊以二千石的尊贵身份，分送三十辈驩伯。百末呈玉色，一杯重重的甜美；首先陈列屏摄之物，以供奉新酒，并与家人共同接受剩余的赐食。径直沉醉于公瑾醇厚德行的恩惠，惭愧没有少陵那样写浓香的诗。草率致谢，感激珍藏之情哪里有尽头。回吉州赵司户得宪台举县令 伏惟户掾屈杜，使绿水芙蕖增添光彩；宪台推荐衡量人才，先在花封之地种下桃李。内在充实的人，外表自然显著；顾念身价如此贵重，而所报答的还很轻微。仆哪里有什么力量呢？入府道贺已经晚了，再前往教诲，更使我惭愧难安。对您的主臣之恩万分感激，此外还能说什么？回庐陵黄宰谢得审察指挥 恭敬地听说贤能的县宰报政，诸台推荐贤才，承受天家待以除授的恩典，获得公府察廉的命令。恭敬地为您欢庆。某在荒僻之地，听到消息便欢跃；依靠小小的雀贺，书信已经下落，过错在于我不敏捷，说出来也觉得惭羞。答周丞相谢访问 昨天进入州府，有幸登上相府，仰望泰阶六符；承蒙您曲意留我款待，赶紧返回自己房舍的三径。只是因为疾病衰老，小小的摧谢书信还未发出，已经拜读您慰劳归还的书札，惶恐震动，反复陈说也未能详尽。回赣州守、新除广帅鼓子山郎中 贫居卧雪，哪里知道梅柳报春？军将敲门，踏出琼瑶般的足迹。原来是谏议送来茶书问讯，拾遗送来柏酒殷勤致意。恭敬地想，某官节操如饮冰般清莹，文辞如剪水般清澈。崆峒丽日之下，正布施耕桑田亩的和气；观阁直连天际，又增添旌纛戈兜的盛观。即将颁赐银印，确实要登上玉阶。某好像范蠡一样独处，寒冷如郑独；冷落的故人离开我，却还分送乳酒于青云。闲散官职中的病身，从今以后还能寄托在哪一家的高厦之下？谢韩提举贺正送碧香酒并鹅馐。从元日到人日，才在云中重新回见美好景色；长信、短信，正仰望天半的光华，忽然又蒙受陇首梅花的书信，并分得蒲城竹叶酒的春意。恭敬地想，某官志在澄清，盛行判举之职；传承吏部之学，从六艺下及百家；继承荆州之名，能一见您便是万户之荣。正值东风解冻的时序，您将峻升西清寓直之班；远远应和使星乘槎，光芒浮映银河；还等着卿月在春前，径直经过玉阶。某行李只有白镵，生涯仅有青笠，正同狙公拾橡，惊闻军将敲门。面对酒又爱新鹅，一者已经很好；得到美玉又求宝剑，两样竟能兼得。顿觉寒窗冻壁的温暖忽然恢复，饥啼寒号的脸色所感受到的安慰无法计数。草率推谢，言语无尽。答聂倅送《淡风月轩记》一轴 伏惟高台轩阁巍然耸立，焕然一新，成为风月中的壮观。我的拙劣文章实在鄙陋，不只像巴渝的乡音。既玷污了翠色碑石的镌刻，又蒙受华美辞藻的增饰。承蒙赐给墨本，展读时惭愧红脸，草率推辞致谢。诵读您的言辞，不能停息。答胡季亨 承奉您的辞章，谈论之间居诸岁月已经很久；精妙的帖子下及长笺，和明月连城之璧一同到来，骤然惊见满把落花坠露，顿时觉得春回大地。某三次上章请求致仕，四年等待命令而未蒙恩准；正想辞去职事归田，却顾念推辞未能成功，忽然又先蒙承您的庆贺之语。答吉水秦宰 伏惟您乘锦缆牙樯之船，逆着涛江连夜上行；桃蹊李径之间，已经感到花县春意发生。仁德声誉四处传播，境内都为之欢喜。恭敬地想，某官具有秦淮山川的秀气，是绍兴师相的后代；翠竹碧梧旁，仰望鸾鹄并立；紫枢黄阁之中，尚有老成的典范。暂屈居子男封爵，很快便会庆贺公侯之位恢复。某已经老了，渐渐要归去，幸好还能休息安闲。病身仰托您万间房屋般的庇护，哪里料到您谦逊的德行，先赠给我一个字的褒奖？草率致谢，诵言无尽。答宿松知县戴右伯贺致仕 回想在金陵同僚共事，彼此欢聚不少；如今作为投分相交的石友，还能有几人？奋飞的人不再顾念榆枌，漂零的人恍如霜叶。哪里想到右伯知县、朝议郎这样的同僚，才名与世代高谊，会把我看得浅薄呢？古时重义不同于今世，不在市井炎凉中售身；即使依附寒微而被弃，也不会改变您的心意。尚且怜惜长铗归来，却不忍抛弃短檠下的旧交。正当亲朋全都没有寄来一字、彼此不往不来时，您却如星月般独自寄下两篇书信，扶助引导我。还不只是问候寒暖，又加赠珍贵药物。远望清淮群山空濛，随落日而去；感叹长江万里，却隔不断相思。心中感怀细密深切，反复陈说也说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谢新雷州刘教授 太学贤士新近折取东堂桂枝；广文先生竟肯顾念南溪鸥鹭。扫去苔痕，恭敬三肃；煮茶一碗，作一次交谈。恭敬地想，某官学习《易》而达到卦画以前的境界，出语精妙天下无双。短檠灯下的功业，屡次先声夺人于馆下诸儒；长剑的光芒，谁能遮掩斗牛之间的宝气？果然在慈塔下摘取胡须，随即在泮宫夺席。曾经讲论旧人之学，如今竟来迎接我的举步。赠给我佩玖，从袖中取出文书。我以木瓜回报，却惭愧自己的文章荒拙。感激之情细密深切，反复陈说还未尽。贺周丞相年 伏惟六年王春正月元日，正可占验三阳道长的缘由，因此赋作千岁眉寿之歌；五福一齐增加，如山般聚集于一位宰相。恭敬地为您欢庆。某退居林野，远远避开火城，不能陪随华美衣裾、织翠般的宾客，奉上椒盘颂花的寿酒。谨慎雕琢骈俪辞语，写在楮纸之前，也有乡村浊酒列在庭中礼物的末尾。贺黄经略 恭敬地听说碧色军旗拂日而过，紫气经过您家；长沙、益国这样的归来，却久已没有瞻仰元帅礼乐的机会。您是建炎丞相的后人，如今又看见大将的鼓旗。暂且在午桥庄园小憩，便可继续从前乙夜的对谈。适逢我年老衰病，不能拜见您的仪仗，谨持小夫的钓竿，仰求通报连敖。答周丞相 恭敬承接您的玉字，又随书送来宪书。小子能够成为入幕之宾，都是我公以荐举称誉的墨迹赐予我的恩惠；把我从污浊沟渠中拔出，用清波洗濯，使我免于争夺田垄间锥刀般的微利，得以托身于外台的覆盖润泽之下。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只能把它藏在心中。答本路张提举 一别您瑶林琼树般的姿态，已经十年，恍如一场梦。再次看到您秋月华星般的字迹，读了三遍，恍惚仰望南宫的声望；您郎然就是东序的秘宝。早已驰骋大手笔的声誉，传播飞霞佩般的仪态。拄笏设囊，何不追随曲江的步武？乘槎冲犯北斗，稍稍屈尊施展博望侯的光华？谁说二天般的尊贵，竟忘了当日的一段雅交？锦绣书信排列鲜明，绣口般的文辞勤恳和美。茅屋槿篱，也觉春风进入门户；荷衣芰裳，却惊见华贵衮服缠绕自身。称谢不能详尽，伏望您原谅察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诚斋集》卷五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 宋杨万里撰 启 与本路运使权大卿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玺书，郑重主持水运漕事。锦江玉垒之间，回映岷山峨眉山的晓日旌旗；云栋雨帘之中，焕发桑梓之地昼日衣锦的光彩。经过故乡近在咫尺，随即拜受荣耀。恭敬地想，某官是继承中兴、辅佐受命的英才，是当代典范中的老成之臣。郎星卿月遍布，列在春风玉笋般的班次；使者乘仙槎冲犯北斗银河的波浪。既然功绩已成，应当迅速归来；随即陪伴紫禁莺花，密密缀列于彤庭笔槖之间。某十年不见，千里相思；幸有二天般的庇护，晚年得以托身于故人的覆盖之下，凭一纸尺素，略抒殷勤庆贺之语。贺周丞相致仕 恭敬地听说您三次请求告老，九重宫门终于没有挽留。虽然周传益在孤保之右崇明天地，然而陶仙已经径直离去，把衣冠挂在神武门前。恭敬地想，某官所学太极，先于天地两仪；辅佐君王的才华，周遍万物。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这是见善者所拥有的德性机要；有道而超出羲皇时代，显出独立超然的闲居，世人还盼望您再次入相，而您已经决定彻底归隐。以八千岁作为一春，足见寿福还没有止尽；七十岁致仕，是把《礼经》亲自实行。近世诸公中如此者极少，足以使天下烈士肃然退立。有人说主持军国大事的重要职位，潞公当时尚未放下；谁知道富贵、名节两全，天意一并归还给郭令公。某年轻时在场屋侍奉，老年又在钧枢旁赞助；玩赏海上的鸥鸟，已经辱蒙您俯身同我结交于保社；眷恋笼中的鹤，自怜还没有脱离羁绊。称庆之意不能胜任，铺陈辞章也不敢遥远。答雷运使 伏惟我在东关等待紫气，仰望烟云表外纷郁的祥瑞；您把文星高揭于南斗，俯照翼、轸二宿之间。我还没有来得及恭敬燕贺，便先拜受鲤鱼般传来的书信。恭敬地想，都运焕章兼吏部之职，是一代儒者的冠冕，四朝俊彦的宗主。您的英明见识超越常人，不必等三十里外辨认外孙的字迹；名声传遍章台之后，人人都说您足抵二百人。您的年岁并没有吏部文章【缺】，正要【缺】而取势于鸾旗；修治旌纛，分掌一方，宣扬威严于玉节之间，乘仙槎、坐星轺，巡行问俗已经很久。驿站召命适宜，您将登临日畿，显示迅速归返天阙。浮家泛宅，乘船游览灵岩香径；返旗南行，又赋《秋水落霞》之句。暂且停留一月左右，立即列入三能星宿。某独自疾病缠身，笭箵还在手中；谁说侍奉绣衣使者的人，肯顾念戴黄冠的野夫？您施赠裁金截玉般的联句，使我得到潄石枕流般的荣宠。高歌绿水，恐怕反而遗给听者清冷的愁情；时时寄来白云，正好作为山中传来的远方信使。答庐陵赵宰 伏惟您是当代风骚文章的杰出人物，我久已吟诵您倚楼吹笛的佳句；拂天的旌旗忽然来到束薪煮芋的山人之处。只听清晨猿啼、夜晚鹤鸣，先来报告您将要寻柳赏花；佩玉冲牙铿锵入户，我折断木屐齿急忙出迎。恭敬地想，某官有翩翩公子的美好风采，又能除去生硬陈旧的言辞；居住在贫瘠之地，却成为今日的德麟；汇集三古以来的学问，重新见到西京子政的风范；在尚未振兴时开启晚成之秀，吐出天上奇葩的芬芳。可惜古道无人而您独自行走，才能将向哪里施展？井水清亮却无人饮用，谁来怜惜？圣人尚且以此为难，您却不屑于治理千户小邑而亲自割鸡，真是让六钧之弓屈辱地用来射鼠。您肯以儒术修饰吏事，百姓便会知道学习圣道就是爱护人民；满路风谣传入鲁山，唱起《于蔿于》之曲；只歌颂台阁，随即续作卿云之章，歌咏日日更新。某行李只有一件蓑衣，生涯仅有半菽米；小腿在山雪中受寒，感叹黄独没有长出苗；小舟载着明月，便与白鸥结为朋友。还没有修治玉川子参拜韩尹的敬意，哪里能承受洛令访袁安的谦礼？扫开花径、打开蓬门，可惜还未容您稍作停留；用木李回报琼玖，惭愧不能相称于您所赠之物。诚恳之心没有止境，诵谢之言也没有尽头。答江南提举张郎中 伏惟御沟新柳催促省郎花底早朝，东阁官梅托驿使传来陇头书信。怪不得玉虫般的灯花报喜，金色薤叶般华美的书迹纷纷到来。恭敬地想，某官纯厚德行如春日迟迟，清白声名如雪光晶莹；池塘入梦，写出绿波碧草的辞章；原野观风，续成紫燕黄鹂的诗句。您把绣衣立于霄汉，将玉节倚在云霞之间，何不乘太阳上朝接受问对？晋升白昼，登车揽辔回转；如汉家八使上马巡行；设囊传承唐相九龄的笏板。某在野外背柴，空山采食；短褐经受风霜，自笑贫寒至此；长瓶积满尘土，懒于吟咏五斗米的自然。哪里料到天上的故人还记得门间半面之交？分送正字的水衲，顿时恢复冰氏般的温暖；拜领司业的酒钱，更觉穷鬼也富足。感激收敛之情并不浅薄，叙说还没有尽头。与新吉守刘伯协 恭敬地听说您经过遴选，担任岳牧，保卫治理藩镇；真是斗南一【缺】的英杰，大名流传于天地之间。那位显赫的江右三刘之后，家族盛大，冠绝云霄。不必等见面便能识其耿介拔俗的风标；望见您到来便兴起中和乐职的歌颂。恭敬地想，判府大中您有通达天地、潜心大地的学问，有提挈国家、救济百姓的谋略；追溯子政、子骏的渊源，像海与江川相通；续接公是公非的光辉，如电光闪裂、霜花开放。传播柳山的最佳声誉，成为湘江表率中的人选。这里是我的枌榆社，也是今日的邹鲁之邦；万人穿鹄袍前来游学，泮水台星三次下照；平泉咨访能够建立功绩的贤才，于是成为承受政流的帅臣。继承良二千石之后，称得上西京循吏的遗风；连结一万艘船之前，作成东坡送行的佳句。稍稍品味白鹭、青原的芳润，静候登上紫荷玉笋般的班列。某久已挂冠，将要撰写二屦；扶杖听诏，便盼望看见您佩戴葱珩；您到门前抱儿，我怎敢忘记用薤黍规劝？踮脚在廷前迎候，絮絮叙说无尽。答新吉水王宰 恭敬地听说您获赐此邑，印章上有铜，文江成为文章吉祥之地。谁是这里的盟主？王姓本是王者之后，如今又成为仁德的侯长。恭敬地想，某官世代擅长鹅经，文辞流传于鸡树；在月光下斫取桂枝，声名高过吴地士人的关口；在河阳种花，亲自成为廉吏的表率。百姓也已经劳苦，公当念及他们啊！听说您将要解开琴瑟更换琴弦，哪里有只张弓而不使它松弛的道理？如果石壕没有捉人的官吏，就胜过猛兽渡河；如果溪水照见催租留下的伤痕，那么只需回看圜门中长满荒草的牢狱。这样便可比拟密县的政绩，入朝时位冠汉廷班列。某早已挂冠，听到脚步声便盼望您的车履；明月如连城之璧，惭愧您先来屈驾并赠瑰丽辞章；枯木寒灰，也顿时恢复春意。草率推谢，言语还没有说完。答复吉水县顾县尉。

译打开蓬门，扫净花径，分明知道阳谷的朝阳已经升起；乘着回风，载着云旗，忽然听说梅仙降临。我恍惚苍茫，急忙折屐相迎，只见您戴着高峻巍峨的高冠。恭敬地想，仙尉学士您，生于庚寅年，考中科甲乙科，仰望虎头山金粟之誉，凛然承继江右先贤的遗风；吟咏鸡口山的月星，诗句格法妙绝，胜过溧阳。如今竟屈居壮县东南一尉的职位，未能补任太学；朝夕勤劳十年，正要占得鸂鶒呈祥之兆，于是便得以汇集孔雀、鸾鸟般的华美文采。我同蝴蝶一起入梦，又与鸥鸟争沙，早已同笔墨断交，破砚蒙尘；忽然又蒙墨客投赠文章，如玉振响于空山。我只自矜收藏此篇的荣耀，却不能以言辞酬答您的厚意。答复徐教授。我白天睡得像醉了一样，正被孝先弟子们群起嘲笑；午间梦中忽然惊醒，却承蒙广文先生亲自来访。我赶紧整冠肃立迎客，已经在衣袖中收到了您的赠言。恭敬地想，教授学士您具有历经千年的古朴心志，文辞之力如九州江河滚滚不绝。您是南州高士，完整保有徐孺子的风流；太学诸儒屡屡称荐您的品行，有何蕃那样的声誉。您早年在秀才、孝廉科中取第，首先分掌胶庠教务，必能亲手开启忠孝仁义的深厚积淀，使士人都成为栋梁和琬琰般的良材，为国家增光。谁知道您在泮水之中的功劳，确实不在凌烟阁上那些佩冠佩剑的功臣之下呢？如今您处在泮宫，我自当乐于忍受没有毛毡的寒冷；您将要讲说经义，众人争相以荣登首席为宠。某我提着竹笭竹箵在月下滤水，披着蓑衣迎风，已经防备鲁鱼字形相混的错误，哪里敢说自己识字？何况年老体弱却还强撑，久已倒卧不入城，只能远远望着宾客台阶，恭敬地赶送谢函。答复韩安抚（字子久）。恭敬地听说皇帝下诏，任命元老大臣统帅我洪州府，金印紫绶，映照着三公衮冕上的九章纹饰；玉珂青幢，分得万乘旌旗的一半。湖山之间春意涌动，父老们挤在道路两旁观看。恭敬地想，判府安抚太尉节度使相公您，忠孝兼美而不自夸，文武兼备而无人能比。您如北斗般主持朝廷言论，怎能虚待那履声应合星辰的职位；南方疆域风波又起，还要等待您这位治理洪源的舟楫。您的声名德业继承先正，理应使台省符命如深渊般光耀，成为象征贤能的人物。苏轼曾向太尉上书，巍然具有河岳般的声望；欧阳修记述武康之节，盛大显示出彝鼎铭刻般的功勋。不到一个早晨，诏命便焕然一新；兼有这两种美德，青毡旧物又恢复了光彩。如今您却离开槐位火城深处，来到雨帘云栋之间游赏。山上又有山，正可小声吟哦乐府诗句；相府中将要产生宰相，立即为您赋写迅速启程的诗。某我栖身沧浪，远望霄汉；鲜花迎接新使者时，我还未能随扶杖的百姓前往；空山落叶满地时，却首先承蒙您问候我这个捆柴的客人。既对着月亮伴着星辰写下尺牍，又染取云彩、剪裁水色铺陈文辞。收藏您的书信，已足以作为荣耀，白珩美玉也不算宝贵；我握着小小的笔在纸上书写，丹心已经衰竭，谢辞写得不庄重。对此长久怀念，哪里有尽头。祝贺周敬伯因皇帝临幸太学而蒙恩免试省试。恭敬地听说皇帝尊崇道术，亲临辟雍，诏令褒奖东序的名儒；各人都发扬自己的职分，恩典视同南宫试卷，众人都来到朝廷，确实成为乡党中儒生们的荣耀，不只是公家瑶林琼树般的庆事。恭敬地想，省恩省元学士您，出身于邢茅一类的普通门第，却传承了翼、康、帅、伏等先儒的学说。诗歌端正而华美，在颓倒之后挽回狂澜；词章绮丽而有法度，谢绝已经凋落的朝花。二十岁离家，八十岁仍在勤学；如将军历经百战，却久久未曾封侯。永平年间三朝，终于在此赐爵；又重现我州戊辰年的旧典，重新夺得圣朝乙丑科的第一名。某我仿佛已经亲自得到这份荣誉，只恨自己年老了；燕雀庆贺高厦落成，我却自怜衰病，不能像鸾凤一样冲上云霄，只能再加磨砺，等待对敌。答复本路陈漕宝谟大卿。恭敬地听说您出任节度使，少府到上游巡察民情；卿月般的仪度正驰骋于玉阶，云霄般的前程正在展开。使星沉入银河，忽然降临翼、轸二宿所主的空地，父老争相扶杖前往观看，官吏甚至有人解下官印自行免职。恭敬地想，都运宝谟大卿您，学问如海涵地负，文章如星河翻转。若让您在金华殿进读，必定竭力陈说仁义；若让您在玉堂代拟诏令，必将使训词大为改观。您审理张之平的案件，采用苏轼的法律，做到有德者进用；只有拜谢的荣耀，难道十道之中竟没有别的人可以充任唐使吗？若没有君子，谁来使汉廷九卿得到尊重？您的进退极其优雅，朝廷曾经眷留，却终于无法挽留，于是升入深邃的内阁，使大江以西蒙受福泽。您的光华一到，威严和恩惠同时施行：春天在南浦萌发，回旋着绿波碧草的风光；雨卷过西山，带来秋水落霞般的凛冽霜气。您不会长久困居陋舍，很快便会得到紫荷囊的近侍职位。某我曾把姓名通报给您，陈说老牛护犊般的恳切；过去蒙受厚恩，收藏着像渴骥奔泉一样的书信，至今仍视为永远的珍宝。适逢听说您开始执掌政务，偏偏又苦于采薪之忧；谭子贺齐幸而逃过不至之罪，李白、杜甫却只能首先寄去问候的声音。我感激与畏惧交集，推辞致谢，心中惶恐不安。致仕后转任通议大夫，授任宝文阁待制，向宰执致谢。我已经在神武门挂起衣冠，叩谢增加一阶品秩；又得以在宝储阁侍奉奎璧般的典籍，再进升四等的尊名。恩典来得虽晚，声望却超过最初。想到我自己，是因为贫困才求取官职，还未老便已生病，偶然想起瀼西的茅屋，于是告别江东的晚云。两鬓苍苍，镜中尽是霜白；孤身患病，心中只有药裹。错误地承受天上的荣光，使我成为山中的侍从，害怕事情做到末尾反而受累，所以应该请求退休。礼经规定赐杖的年龄，正应当辞去政事；而国家典制又有致仕归车的法令，何不退休做臣民呢？何况朝廷正在磨砺士风，希望臣子保全名节；如果贪恋官位而不停止，这种反常行为还有什么可观的呢？到现在已有四年，我多次上书请求。圣主哪里肯把我视作破旧的扫帚，仍深情挽留；贤相也不忍舍弃遗簪，迟迟才答应下来。忽然诏令降下，惊得病骨仿佛顿时复苏。虽说已经从胸中写出辞职之词，仿佛放纵沧江中的鸥鹭；但手板既已抽出，仍然追随紫禁城中的莺花。私下担忧事情的始终，于是防护自身的缺点，不辱没知己，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德吗？这都是因为某官您一德昭明如天，大忠光耀如日，认为扶正臣子可以表明政治，使廉耻之风不致衰败。因此大夫怜悯我的烦劳，正式听任我长久归隐山林。我仰承明诏，下以此安排余生。某我感受恩德很多，却没有办法图报。即使钟声响起、漏刻将尽，我虽然可以纵身投入天地大化之中，难道还能在风餐雨卧之外，置身于天地元气造化之外吗？答复陈勉之丞相。

译恭敬地听说皇帝下诏，任命真正的儒者为宰相，端揆之臣由君主亲自选定为唯一宰相。宰相之印长期空置，如今由冢宰总理百官，正应当独自执掌国政；如此朝廷风气自然偃息，国家山岳也就安稳。恭敬地为您庆贺。某我早年依附您的高墙，喜悦增加十倍；只是身处幽僻、远离仕途，隔在班列道贺者之后，卧病在床，恭敬地写下记文，却已经落后了。没想到您的宝贵书信先传来，外面发散着云霞般的光彩；任命文书又随之降下，其中含有雨露般的恩泽。我惶恐得像失去了自持，感激太深而又惭愧。再想到我解下官印已经一生，归还笏板已有五年，仰望圣主在九重深宫蓄积精力，怎么会记得我这个病夫呢？若不是丞相您在皇帝面前进言的恩惠，谁会荐举我呢？我这个孤独的旧臣虽然得以被举荐，心里却更加不安。如今正逢上台辅佐圣主，使天下焕然一新，正是天下所共同仰望的职责。若要达到格天格帝的功烈，关键就在于秉持权衡的大公；倘若不避开偏私亲故的嫌疑，怎能说清澈的济水没有污点？怎能私自承受旧日提携之恩，或蒙受播扬万物之羞？我宁愿自爱以保全身体，却恐怕反而累及知己。愿您赐下密封书函，收回这次错误的恩典，使我余生终于避免熔金般的毁谤，也让晚年不再忧惧美玉破碎。答谢陈丞相。我退居田亩，正艰难地寻访山谷；忽然奉行西清的法令，登上瀛洲般荣耀的职位。这确实是大钧播施的恩典，不让微小之物被遗漏。想到我年轻时相信经书，长大后便带着礼物求见。乘柴车出行，必定遇到九曲盘绕的羊肠小道；张起布帆，又遇到七日鹿角般的险阻。偶因年老衰病而请求休养，并不是因为高傲正直而求取声名。解下官印已有一星之久，挂冠退休已有五年；在绿岸的雨中消受暑气，独自来到白鸥栖息的沙洲。抱着明月直到终老，难道还能在钧天仙乐中重新入梦吗？这是光皇留下的宝贵训诫，是新近收入天禄阁的玉函，光明如丹青，与八卦九章内外相表；那高远的云汉，竞相发出三辰五纬般的光芒。像我这样年老荒疏的人，竟然承蒙主管典籍。近来辞别彭泽，自称葛天氏遗民；晚年伴随香山居士，列入元和年间的学士行列。这都是因为特进大丞相国公您，清白忠贞如冰雪，盛德高远达于天渊；谋略有陶潜般的美善，又兼具温厚廉正、广泛容纳的德性；才具具有周公般的美好，深厚地眷顾旧交而不遗弃。春日渐暖，草木萌芽全部通达生长。某我远未能亲自拜见，心中凄然感怀。仰望您越发觉得高远，只能踮脚远望东关升起的紫气。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只能寄上山中的白云。《诚斋集》卷六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一。宋杨万里撰。启。答周监丞贺授宝谟阁直学士启：皇帝奉行先王遗谋，使禹王的谋略更新于天禄阁；我承蒙恩典，得以在唐代馆阁般的瀛洲值宿。全赖成先生借月旦之评，才使我们这些后学小子进入奎星运行的官职。想到我自己，同渔夫樵夫争席，以云月为家；拿着木柄长锄挖掘同谷山的土地，在雪天桃花流水之时，于西塞江边承受江风垂钓。哪里敢期望颁下尺一诏书，竟把我列入十八人的行列？眼睛昏花，面对青简；头发全白，又能怎么办？身上披着绿蓑衣，腰间即使佩黄带，也不相称。我修养了什么德行，才能达到这种地步？推究根源，大概是因为您：致政提举监丞学问探本于三五之源，文章传承欧阳修六一居士的统绪；像金口木舌一样，驾驭所说之理，前无可比；玉佩金琚般的文辞，使您的言语更加伟大。您亲自执掌杏坛，远远俯视槐宫中的庸才；独不喜爱游谈浮说，却乐于推奖同辈中的长者。老夫已经衰老，忽然等到温暖节令吹来；暮色苍然，秋草却忽然重新变绿。近来我惭愧而惶恐，擅自写下落纸如云烟的辞章，首先承蒙您寄来一幅八行书信，声音和谐如韶乐濩乐，又赠给我骈四俪六的文章。等到我在朝廷谢恩，才来得及在斋阁答谢。如今已经迟了，真像鲁人失去两国之助，拿什么报答您呢？只能惭愧自己没有平子《四愁诗》那样的吟咏。答复本路陈漕送来冬酒的启。我仰望高山，瞻望如斗般的高峰，在天外感受清风；阳气生长，道义昌盛，和煦之气舒展于人间。庆福首先汇集在一台，福泽于是遍及十部。恭敬地想，都运宝谟大卿您，文章如日星般灿烂，学问显见天地之心。雪山倚立长空，正辉映着孔雀、鸾鸟般的贤才汇集；卿士如明月，照临翼、轸二宿所主的虚空。您正赶上七日来复的时节，径直来到主管五花判事的所在。某我秘密依附陈蕃之榻，却还没有备好猷舟；正在青云间倾饮乳酒，忽然拜受您赐下的山中酒。又寄来鱼书于白锦之上，更赠给我烟村般的诗篇。惭愧辞谢，言颂不止。答复本路陈运使送来元正节酒的启。寒气消尽，春意萌生，光风转动于七始之初；冰雪消解，漕运通畅，喜气充满一台。福泽随着同类而上升，道义随着阳气而增长。恭敬地想，都运安抚宝谟大卿您，文章能够弥补造化，落纸便如云烟。您以椒盘祝颂新年之花，又写入杜陵的新诗句；官梅触发诗兴，更追随何逊的高吟。您即将上直玉堂，为新春书写履端帖子。某我在松树下嚼冰，在溪头踏雪垂钓；幸而独自拥有两位天使般的恩人，所以元日并不阴晦。远道劳烦您送来青州从事般的美酒，实在正合我心；惭愧没有黄绢幼妇那样的佳辞来拜受您的恩赐。给宁国府傅枢使的启。我辞别上台的光临，至今已经一世；愿在您的下风表达诚意，却只能隔着天关在梦中多次相见。九重宫门崇高深远，觉得自己同汉水双鱼一样疏远。或许您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迟到者，否则我怎敢冒犯您的前列。恭敬地想，判府大尹枢密使相公您，文章冠绝唐朝两科，家世传承商相伊尹一类的辅佐之才。您有草堂先生杜甫那样的功烈，如今仍是老成持重的典范；又有司马君实的风范，辞去枢密职而不肯接受。请您继承令尊昔日的治理，慰藉父老对他的离思；行舟经过谢守澄澈的江水，便继续吟咏清练般的江景；挥笔题写梅郎层叠的山峰，便接续绝弦之音。您即将把姓名写入金瓯，继承伊尹、傅说辅弼君主的职责。某我生涯孤单，行李只有竹笭竹箵。千里之内同受您的恩风，却惆怅相隔两地，只能遥遥想望。有一个儿子从政，我高兴自己独自拥有两重天大的恩惠。敢请您怜悯并施恩，使我有容身之处，能够得到稀粥薄饭。我的陈述诚恳无尽，实在没有终结。蒙赐衣冠，答谢陈勉之丞相的启。我长久穿着荷叶制的衣服，哪里知道宫衣从前的绚丽？内府分赐金带，反而使我看见韦带的酸寒。未曾听说年老退居的远臣，还能蒙受非常的赏赐。这都是因为大丞相特进国公您，上辅天地造化，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发表晏子般的仁言，先前亲自陈奏于皇帝膝前，又扩大周王的厚赐，使恩典施及我这个病身。某我来日已经不多，前途也越来越窄。深深的相府，想必已经厌听我这结草报恩的谄辞；喋喋不休的寒微之人，终究无法报答您拔擢茅草般人才的恩德。蒙赐衣带，答谢雷朝宗左司的启。孤云无所依托，正停宿山岩而翻动月影；天上降下赏赐，于是赐下衣服和腰带留给我。如今白发满头，哪里能没有自知之明？这都是因为左司您仁言美善，连玉石般的咳唾也能化为珍珠。您论定功劳，确实采纳了鄂秋的建议；琅邪王就国，也全凭田春片刻谈论的建策。我感受您的恩德无穷，所写谢词却已经浅薄。蒙赐衣带，答谢户部王少愚侍郎的启。孤云无所依托，正停宿山岩而翻动月影；天上降下赏赐，于是赐下腰带和衣服。耗费大农寺储藏的金帛，命有关部门出纳而毫不吝惜。这都是因为判部侍郎您，存心仁厚，博爱便是仁德。您岂肯像叔孙通那样撕裂衣裳，说明自己心胸狭窄？您正是为武公请求赐服，使他平安吉祥。我感受您的恩德无穷，所写谢词已经浅薄。谢赵德老大资举荐女婿陈丞的启。我挂冠于神武门，转眼已经十二年；远望翘材馆中诸公的履迹，遥远得如九霄。凭什么使冰氏子这样的寒士之声惊动雪山佛的听闻？不过是拿着方寸之木，轻轻撞击万石之钟。近来我不自量力，竟然私下有所请求，冒昧把东床之下客的事情，托付给北斗般尊贵的中枢。恳切陈说如喜鹊绕树般依托的情意，仰望您像鹗鸟题荐人才那样予以荐举。哪里想到观使大资相公您，回应竟如回声一样迅速？您很有意味地说，既称赞他的禀赋为世所罕有的才华，又加以赞许他具有有用之学。使老仆承受这两句话的宠誉，哪里敢说可以敞开衣襟？后辈蒙受一个字的褒奖，难道能不离席致敬？何况公正地扬清激浊而推荐人才，尤其难在替寒士破除白身、写下首篇奏章。只有元勋巨德的宰相欣然为他倡导，才会使掌握使节州麾的官员争先响应。这一纸文字如春风，兼有五次奏荐结出的秋实。泰山的造化难以相比，仿佛您的化育之笔高耸无边；渤海的波澜难以测量，仿佛您的恩波浩荡无际。我感激之深直入骨髓，言辞不能完全写出内心。谢福帅何枢使答应荐举陈丞的启。

译我卧病清漳，转眼已过一纪；上书求见光范，犹如用草茎撞击万石之钟。近来我不自量力，竟然私下有所请求，冒昧把东床之下客托付给北斗般尊贵的中枢，低头陈说如喜鹊依树的情意，仰望求您题写鹗鸟荐才的奏章。哪里想到判府安抚观文枢使相公您身居衮衣绣裳的尊位，却始终不忘贫贱时的朋友；您的银钩玉唾般的光华，确实回应了我的诚恳请求。您说荐举的文书不会缺少，并答应来年兼收此人。片刻交谈便赐给白璧一双，一句诺言比百镒黄金还重。子渊作颂，蜀地援引建武年间的旧例，借以请求恂朝，竟能传达九重关门，傍晚便颁下一纸诏书。如今将在旧邦任用贤才，颁布光辉的大册命，提升他到紫宸殿绝等的班次；又显示赤舄迅速归朝的信号，上天或许真让我有所际遇。我深知帅府需要人才，而头一年中不会再有机会；又听说秘殿已有三次荐举的名额。恰逢当时制定限制员额的制度，必须到来年才是接受恩赐的日子。旧日誓约还在那里，何必像荀庚那样重新寻求结盟？我即使秉烛夜行，也仍担心灵均已经走在前面。倚身等待您赐下琼琚般的回报，实在不胜犬马之情。答复新任庐陵县陈县宰的启。庐陵是大县，并不是方圆六七十里的小国；近年来担任县令的人，政绩优秀的不过两三个。如今众人的议论又都谈到明府您，万人全都仰望您的仁德贤能。恭敬地想，判县大中您，是太丘长陈寔德门的后裔，也是碧落仙真一类人物的后代。笔墨纸砚之事，起初只想借两尺灯檠建立功名；玉树芝兰般的人才，晚年却弯腰求取五斗米。您自身清白如雪，所奏职事又使风气顿生。诸公飞快地递上五篇荐鹗文章，九重宫中派您到百里之地治理小县。河阳的桃李已经不等春天便开花；武城的弦歌声一起，不到一个早晨野草便偃伏。某我同渔夫樵夫争席，以云月为家，忽然惊听剥剥啄啄的叩门声，又承蒙您寄来怪异奇妙的佳作。暗中投赠明月，当然不应受到拔剑相迎的讥讽；但我缺少英琼般的美玉，终于白白辜负了错刀般的厚赠。我的诚意细微而恭谨，絮絮陈说没有尽头。谢太守胡平一判决盗掘坟墓案件的启。我恭敬地看见判府寺正台判定：盗贼罗十六盗葬在其妻父故承事郎罗天文墓中一案，已经判罪完毕。掘坟的元凶在府廷接受刑罚；当三个人夜间在荒坟墓地盗掘时，谁知道呢？如今一日之间，冤情在神明般的政令下得到昭雪；这一举动光明显赫，把黄泉中的愤怒照耀到九天，又使枯骨重新长出血肉。从此以后，士大夫坟墓旁的松树和楸树安稳如泰山，于是使掘墓埋尸的奸凶没有不胆落的。两族人都流下感恩的泪水，万人歌颂您掩埋尸骨的仁德。某我很高兴能同外家一起沐浴恩泽，只是恰逢身患久病，抱着极大的悲痛已经一年；又苦于痔疾，忽然流血数斗，疲弱得濒临死亡，勉强踉跄前来，却不能表现得庄重警肃。所写谢辞字迹歪斜而不恭敬，其中的悲痛感激，实在无法充分铺陈。致书给吉州李太守的启。恭敬地听说您奉诏出任西垣分符之职，南方士民都认为这是伟大的任命，民望早已相应，因此把您置于紫囊官员的行列。遥远的江城如今又将悬挂朱幡的车辙，若不是朝廷重视外任，怎么会烦劳您呢？先庚日一到，四方都纷纷庆贺。恭敬地想，判府大中您，英名如山般厚重，雅德如山般高峻；您的光彩如夜间流动的璧玉、隋侯之珠，灿然成为宗庙之宝；又如徂徕山的松、新甫山的柏，自然是栋梁之材。您在合肥略试才干，监司副职的声名便大振；到临贺施行清明善良的政绩，正好治理我乡中以佳山水闻名的郡县，那里还有先正分掌风月的厅堂。召伯从前来临，抚摸台阶下茂盛的甘棠；又像王戎幼年嬉戏时，感叹道路旁苦李树依然宛然。父老们高兴东阁仙郎到来，太史也占验到南斗文星灿烂。只是恐怕诏令催促您迅速赴召，或许等不到您建牙开府。某我已经年老，能够得到您的照顾，实在万分幸运。绍兴末年，我曾拜谒老厐公之后；淳熙初年，又忝居大冯君之前。如今竟能托身于世交之中，将要获得您对老病之人的大庇护，内心满怀欣喜，千言万语也还要再三倾诉。谢何枢使荐举女婿陈丞改官的启。相府的老宾客亲手援引腹坦而卧的女婿，幕府荐举贤才，首先写下应诏任用的奏章；原本不敢期望，幸而竟然获得了。私下听说十连之地的荐举，名额只限一个，并且还要从任满一年者中削减。闽山一带人物众多，如今有名列小朝廷枢极的名臣，相臣又负有一世大宗师的声望；士人一经品评，众人无不仰望。哪里只是京秩的阶梯，已经进入陶冶人才的造化炉中了？何况他是广文先生的亲近亲属，每天早晚都来叩门求助。只是我这个蓝田县丞般的人，关系疏远，没有左右近臣替他先作引荐；起初像楚国遗失弓箭一样自嘲，最终却成了郑人寻得麋鹿的幸运者。于是得以登上济世之途，谁来维系这一切呢？这都是因为判府安抚观文枢使相公您，道德综括乾坤精蕴，声望隆盛，是社稷之臣；有周公不骄不吝的美德，深厚眷顾旧交而不遗弃；又有仲尼以忠恕为本的胸怀，记得长久相交的情谊而不忘。您还怜悯诸父门下的学生，同是贞元年间的朝士，年老而未死，如今仍巍然独存。您荐举他到东床，送达北阙；献上蛇雀衔珠般的言语，知道您已经听得厌烦；共同承担出处相交、断金为誓的心意，永远结为友好。今后如何，还要听您裁定。祝贺李吉州的小启。恭敬地想，择定良辰，建牙开府，一切吉善；仁风义气，不减舜时鼓琴所感的南风；天时人和，又使随车而来的甘雨更加充沛。恭敬地为您庆贺。某我受您统辖，却卧病空山；您到任时儿童骑竹相迎，郭侯已经落在孩子们后面；百姓扶杖来听汉诏，我却不能陪同父老列班迎接。罗氏定亲启。朱、陈两姓，绘成嫁娶联姻的图景；刘、范两家结成婚姻，世代相好，已经延续很久了。古代淳厚的风俗渐渐衰落，等待我们这一党人来追还。恭敬地想，宣卿知丞学士尊伯翁，令侄必隆主簿学士亲家位长；小娘子年幼而聪慧和顺，具有外祖母家内则般的德行；而我杨万里的长男，是具位长孺房下的长孙子，具位泰伯学问勤勉，正是您家的远甥。十世之后也可以预知，继承旧日友好，如今重新开始。两方面都竭尽菲薄礼仪，仍遵守旧有规矩。《诚斋集》卷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二。宋杨万里撰。书。

译上书宋孝宗，请求留用张栻、罢黜韩玉。臣听说，君主没有比进用君子、退斥小人更重要的职事，这就是君主的职事。从前舜的功劳也很多，但传记独独把举用十六位贤相、罢黜四凶作为舜最大的功绩。鲁平公并不是不贤明，然而后世却把他听信臧仓、怀疑孟子视作平公的遗憾。君主的职事，难道还有比进退贤能和不肖更重要的吗？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把治功不振视为最大的忧患，把国势不强视为最大的耻辱。近年以来，您选择任用宰相，更换百官，凡是负有天下声望、被称为士林俊秀的人，陛下早晨取用一个，晚上取用一个，罗致到朝廷之上，山林中的士人几乎没有遗漏。庆历、元祐年间的盛况，大概也不过如此。诗说：“没有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臣私下观察近来一两件事，暗自担忧陛下会改变最初的做法。臣私下见到左司郎中张栻，具有文武才干和经世济民的学问，大概是他的父亲张浚教养成就了他三十年，专为陛下一日的任用。陛下了解他也有十年了，试用他也多次派他担任烦劳的使职。把他安置在都司，处在讲筵，陛下也渐渐要重用他了。天下正擦亮眼睛观看，这不是在看朝廷，而是在看张栻。他积累一生的学问，天下人担心他辜负所学，也担心他辜负圣主的知遇；而张栻自从入朝以来，始终凛然自强。他在都司，有不知道的事，知道后没有不办理的；他在讲筵，有没有说的话，一旦开口没有不说尽的。天下人不只认为张栻贤能，还认为陛下圣明。自身贤能并不难，能够任用贤能才是明智；能够进言并不难，能够听取进言才是圣明。比如前日枢臣张说被任命，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一个敢进言，只有张栻进言。人人都认为成命难以收回，而陛下立即为此改命。当时天颜的喜悦、圣上的褒奖，路人都能传说，认为陛下兼有尧舜舍己从人的胸襟和成汤改过不吝的美德。然而一旦在半夜发布命令，把张栻驱逐到远郡，民间议论惊动，认为朝廷驱逐张栻，是替张说报仇。臣认为事情并非如此。陛下如果厌恶张栻这个人，就一定不会听他的意见；陛下既然听取了他的意见，就一定没有厌恶他。然而天下人难以家家户户都明白这个意思，事情未必出于陛下，诽谤却独独归到陛下身上。这就是臣不能抑制愤懑、替陛下说一句话的原因。至于韩玉这样的​​小人，士人议论纷纷，说他有狼子野心，善于欺骗妄语，阴险狠毒。正当陛下激励恢复失地的志向、推行豁达宽大的气度，任用有功有过的人而不疑忌、不反复时，像韩玉这样的人也偶然得以在陛下面前供使令。然而韩玉是小人，不知道圣恩深厚，暗中怀有两面三刀的心志。他大奸大恶的情状，台臣已经说过了；臣只是另外从士大夫之间听到，韩玉曾写信给熟人说：“不能胜任秋风鲈鱼之思。”有见识的人听到这话，没有不寒心的。从前陈平背离楚国归附汉朝，最终被汉朝任用；侯景背离魏国归附梁朝，最终没有给梁朝带来福泽。如今对待韩玉，只希望他有陈平那样的可用之处，却不察觉他有侯景那样的奸诈，难道不危险吗？况且台谏官是古代的法官，是天子的耳目、朝廷的纲纪。宰臣听说台谏有话，便狼狈出走；府中大将听说台谏有话，便奔走而放下兵器。他们不是害怕台谏，而是害怕国法。如今台臣弹劾韩玉，已经达到七八次，而韩玉仍顽然坐在官署中，毫不在意，这是没有国法。法律存在，国家就安定；法律消亡，国家就危险。将来万一出现奸雄，谁肯替陛下进言？即使有人进言，谁又会害怕呢？议论的人都说：“陛下驱逐一个君子竟这样容易，而除去一个小人却这样困难。陛下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声名呢？”这就是臣不能抑制愤懑、替陛下进言的原因。总之，小人的话不可听信。救助君子，小人一定说这是结党；排斥小人，小人一定说这是奸邪。臣听说从前孔戣被调离，韩愈上书挽留他，唐帝并没有因此把韩愈视为朋党。张汤奸邪，李息害怕祸患而不敢进言，汲黯却深深责备他。臣虽没有汲黯那样的见识和责备，也不敢不揭发韩玉的奸邪。臣知道陛下不降罪于谏臣，超过唐帝，所以不敢不挽留张栻的离去。刘向说：“任用贤人要像转动石头一样迅速，除去奸佞要像防止山崩一样坚决。”这是汉成帝所做的事。陛下圣明，一定不会这样做，只是恐怕臣下言说时利害没有讲明，进谏时忠诚不够深切，不足以感动圣心罢了。臣愿陛下果断改命，留住应当留的人，除去应当除去的人。朝廷的轻重，就在这一次举动。臣区区献上忠心（一作“进言”），即使万死也在所不辞。

译上书宋孝宗，论述天象变化和地震。五月二十四日，朝奉郎、尚书吏部员外郎臣杨万里恭敬斋戒沐浴，冒死叩拜，写信献给皇帝陛下。臣听说，在没有事情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不妨碍称为忠臣；在有事情的时候却说没有事情，那就大奸了。从前贾谊陈述防备天下大乱，用了“火放在柴薪下”的比喻，那是汉文帝最为盛明的时候。苏洵献上审察敌情的防备之策，用了“破船处于深渊”的比喻，那是宋仁宗最为盛明的时候。西汉的文帝、本朝的仁宗，是什么样的君主？是后世所说的尧舜之君。既然后世的尧舜之君，为什么贾谊、苏洵仍要用积薪和破船作比喻呢？所以臣说，在没有事情时谈论有事情，并不妨碍称为忠臣。如今却不是这样，南北和好超过二十年，一旦断绝使节往来，敌情不可测，有人却说：敌方有五单于争立的祸患；又说：敌方有匈奴受困于东胡、元魏受扰于柔然的祸患。后来都没有应验。又有人说：敌方将畏惧我们；或者说：敌方不敢图谋我们。敌方果真是畏惧我们而不敢图谋吗？道路上相互传说，敌方正在修缮汴京城池，开通海州漕渠，又在河南、河北征集民兵，增加驿骑，制造马厩，登记井泉，还把他们的海船收进内地，修葺更新。他们的意图非常秘密，禁令也非常严密，而我们的间谍无法进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今有一家拥有千金，却有大盗日夜磨砺，准备行动抢劫、夺取他的财物。作为千金之家的人，却正关着外门，饮酒作乐，安然处之。有了防备却安然处之，可以；没有防备却安然处之，难道可以吗？而议论者却认为敌人畏惧我们，不敢图谋我们。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五次。有人认为老胡向北归去，可以作为中国的庆贺；臣认为中国的忧患正是在此。为什么呢？从前逆亮南侵时，倾尽全国精锐发动一次进攻，却不知道这个胡人会趁虚而入，夺取他的国家。如今这个胡人向北归去，大概正是因为逆亮空竭国力南侵而受到创伤。因此，胡人想要向南进攻，必定先在北方稳固根基。所谓稳固北方，是不是有人亲自留在北方镇抚他的巢穴，而把他的幼子和女婿派往南方经营呢？议论者却认为这可以作为中国的庆贺。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二次。臣私下听说，议论者有人认为，如果缓急之时淮河不能守，就放弃淮河而守长江，这是不对的；正因为有淮河，才有长江。如果淮河一旦失去，哪里还能保有长江呢？我们果真要放弃淮河吗？敌军用兵占据淮河，驻扎在那里而不离开，近处则通、泰二州的防务利益将被他们占据，我们将无法供给自己的财用；远处则吴、蜀的形势会被他们割裂，我们将无法沟通自己的脉络。从前吴国与魏国竭力争夺合肥，取得合肥以后，吴国才开始安定；李煜丧失滁州、扬州二州，从此南唐才开始窘迫。如今说放弃淮河、保卫长江，既然没有淮河，长江能够保住吗？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三次。陛下近来的举措，也可以看出端倪。有人说要举荐边帅，有人说要举荐都统，这些说法本身是对的，但用意还没有达到。为什么呢？如今淮河东西共有十五郡，所谓守帅并不知道，陛下将让宰相选择他们吗？还是让枢密院选择他们呢？让宰相选择，宰相未必替枢密院考虑；让枢密院选择，那么任命就不是陛下亲自作出的。一方面是不替此事考虑，另一方面不是自己任命，若缓急之际败坏了事情，都会说不是我的责任。陛下将责备谁呢？至于都统，则命侍从官不要推荐现任者，而一定要说推荐尚未显达的人，这是寻求将来的将才，不是寻求今日的将才。荐举者可以借此塞住今日的责任，被荐者可以借此逃避今日的责任，这只是上下相互苟且偷安罢了。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四次。况且南北各有长处：骑马、射箭是北方的长处；行船、步战是南方的长处。如今替北方谋划的人，尚且收取他们的海船加以修缮；至于南方的海船，却没有听说有人修缮。有人说我们的船一向完备；有人说我们的船即使没有完备，也只是害怕扰民。自绍兴辛巳年南北交战，到现在多少年了？当时山东之战、采石之战取胜，并不是靠骑马，不是靠射箭，也不是靠步战，只靠船而已。当时的船胜利了，当然是胜利了；但现在又过了多少年？一向完备的船还能够再次使用吗？况且百姓一日受到扰动，与社稷百世的安危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呢？《易经》说：“整治兵器，警戒意外。”圣人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扰民吗？本来就有比扰民更重大的事情。既说船一向完备，又说害怕扰民，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五次。总之，天下的事情有缓有急。当周公辅佐文王时，急务在于抵御戎狄；当宣王中兴时，急务在于讨伐玁狁。如今这个时候，陛下认为是什么样的时候呢？金人日益逼近，强场日益受到扰乱，却没有听说应当怎样防备金人，也没有听说保卫疆场应采取什么办法。只听说某日修订某种礼仪文章，某日进呈某种书史。这就像用乡饮酒礼来整治军队，用舞干羽来解除围困。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六次。臣听说古代的君主，如果人不能使他醒悟，天地就会使他醒悟。如今国家的事情、敌情的不可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而君臣上下却把它当作太平无事的时候来处置，这是人不能使君主醒悟。因此上天显现异象，前人相传以前曾有这种情况：荧惑星侵犯南斗，近来镇星侵犯端门，荧惑星停留在羽林。我是读书人，不懂天文，不敢说这些一定如此。至于王春正月，太阳呈青色而没有光，好像有两个太阳相互摩擦，这难道不算大异象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不相信。到了春日阳气充盛、和气播施万物时，又有雨雪摧杀草木，这难道不算大异象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仍然不相信。到了五月庚寅日，又在戊夜发生地震，这难道还不算大异象吗？天变发生在远方，臣子不敢上奏，不相信也可以；地震发生在外州郡，臣子不敢让陛下听闻，不相信也可以。如今上天的灾变接连发生，地震却发生在京城，陛下难道还能不相信吗？既然相信了，难道还能不恐惧吗？臣听说匡衡说过：“阴气发生变化，那么静止的事物就会动摇；阳气受到遮蔽，那么明亮的事物就会昏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译什么叫阳？回答说：君主、德行、中国、君子。什么叫阴？回答说：臣下、兵刑、夷狄、女谒和近习。如今太阳出现却没有光，春天反而降雪寒冷，大地震动摇撼，这些都是阴气造成的灾异征兆，已经昭然明显了。然而君臣上下听不见警戒恐惧之声，朝廷也听不见咨询访察之举；人不能使君主醒悟，天地就会使君主醒悟。臣不知道陛下对此是醒悟了，还是没有醒悟？臣谨按国史：本朝宣和五年十月，京师发生地震，不久便有尼玛哈进攻汴京的战役；绍兴三年八月，行在所发生地震，不久便有金人进攻淮甸的战役。宣和年间遇到灾异却安然不知恐惧，所以我们有了靖康之祸；光尧皇帝遭遇灾变便下诏求直言，所以我们有了韩世忠、刘光世的防守。这是近世的应验，不必再远考上古。如今有人说：“天变不值得害怕，地震不值得害怕。”陛下为什么不引宣和、绍兴的事情来观察呢？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这是第七次。近年以来，两浙最先遭遇旱灾，江淮又遭遇旱灾，湖广也又遭遇旱灾。一地发生旱灾，百姓逃徙便接连不断；道路上饿死者的尸体相互枕藉。常平仓的积储，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荡然无存。下令输纳粮食，命令从上面发出，下面却没有响应。平时没有事情时，朝廷尚且不知道应当用什么办法振济、救助百姓；一旦发生事情，又将凭借什么作为资助呢？从前汉朝讨伐匈奴，一定要把粮食充实到塞下；讨伐先零，也一定要在湟中买粮。如今仓廪府库，不只是没有余粮，而且连供应都不足，却有人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八点。古代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宽裕，只有粮食和财货。所谓财货，就是今天的钱币。如今所谓的钱，富商巨贾、近侍宦官、权贵将相，都满屋收藏，排列许多房屋来储藏，积聚起来却不流通、不散发。至于百姓和三军的使用，却只有破旧的纸钞罢了。一旦有缓急，破旧的纸钞能够使用吗？到那时，万一像唐朝泾原军那样，因为不满粗劣的饭食，踢翻饭食，口出不逊之言，于是引发朱泚之乱，能不使人寒心吗？我的大忧虑，实在就在这里。可是有人说：纸钞可以使国家富足。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九点。我听说，善于作准备的人，准备军队不如准备粮食，准备粮食不如准备人才。古代建立国家，必定要有令人畏惧的力量；不是畏惧那个国家，而是畏惧它的人才。所以苻坚想要图谋晋国，王猛却认为不可，说谢安、桓冲是江左的希望，能够保存晋国的只有这两个人而已。往日的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都是金人所畏惧的人。近来刘珙能够任用时却早早去世，张栻能够任用时却受到阻抑而死。万一有缓急，不知道可以督率各军的是谁，可以独当一面的是谁，而金人一向所畏惧的又是谁呢？有人却说，今天文臣武将的人才都有，只是人的才能要任用以后才能看出来。我听说，《礼记》说过：“如果有车，一定能看见它的车轼；如果有话，一定能听见它的声音。”如今说人才有的是，却没有听说某人如古代的名相、某人如古代的名将，这就是有车却没有车轼，有话却没有声音。况且所谓任用以后才能看出来，如果不把人置于重大安危之中，不用重大胜负来考验他，就看不出他的作用。平日相安无事时没有办法知道一个人的才能高下，必定要等到重大安危、重大胜负之后才能看见。看见他把事情办成功，那是幸运；万一看见他把事情办坏了，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从前谢玄在北方抵御苻坚，郗超就知道他一定会取胜；桓温向西讨伐李势，刘惔就知道他一定能够取胜。大概谢玄在平日穿鞋走路等小事中，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桓温在博戏中，如果不能确定取胜，便不肯轻易行动。这两个人在平日无事的时候，大概一定已经从小事中考察到他们的才能，然后才相信他们能够担当大任。难道一定要等到任用以后才能看出来吗？然而今天的议论者却说：文武人才都有，人的才能要任用以后才看得见。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十点。我希望陛下超然远虑，明白地从长远处醒悟：不要夸耀圣德的崇高，却不补足自己尚未做到的地方；不要倚仗中原人口繁衍、财富积聚，却不谈论尚未准备充分的方面；不要把天地的变异当作适宜而安然处之，而应效法周宣王因灾异而恐惧警戒；不要把臣下苦口婆心的言语当作逆耳之言，而应体会唐太宗引导臣下进谏的做法；不要把女子请托、近侍弄权危害政事看作小事，而应以汉、唐末世因之致乱的原因作为鉴戒；不要把夷狄和仇敌暗中包藏的祸心看作没有别的企图，而应以宣和、政和末年所遭受的惨祸为戒；要像富弼所请求的那样，要求大臣通晓边疆事务和军务；不要因为东西二府而使心意不同，要像萧何所赏识的人才那样，把荐举谋臣良将的责任交给大臣；不要因为文武分为两途便使它们走不同的道路；不要让人靠贿赂宦官而得到旄节，重蹈唐代大历年间的弊病；不要让人靠贿赂近幸而得到招讨之职，重蹈梁朝段凝失败的覆辙。应当以重视蜀地的心情重视荆襄，使东西两面的形势相互连接；以保卫长江的心情保卫两淮，使内外如唇齿般相互依存；不要认为海道没有忧患，不要认为长江可以依靠；增加屯驻的军队和聚积的粮食，整治战舰，扼守险要；君臣所共同咨询访求的，早晚所讲习谋划的，都应暂且放下不紧要的事务，专心致力于防备敌人的准备。平时没有战事，也应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这样或许上可以消除天灾，下可以使敌人的野心不致得逞。《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紧剥取桑根的皮，缠紧门窗。”如果说等到阴雨已经来了才剥取桑皮，那么即使伊尹、周公、孙武、穰苴也无能为力了。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有根本，也有枝叶；像我前面所陈述的，都是枝叶罢了。所谓根本，请允许我诵说它。臣曾读《三国志》，看到杜恕向魏明帝上疏，认为其中有深切合乎人心的话，例如说：“陛下忧劳万机，有时亲自面对灯火处理政务，却使各种事务不能安定。”又说：“如今朝廷大臣不认为自己不能做，而认为陛下不能任用；也不认为自己不知道，而认为陛下不肯询问。”又说：“每当有军务、诏令之事，常说：‘谁应当忧虑这些事呢？我自己来忧虑吧。’”

译又说：“明知他们不能尽力，却替他们忧虑本应由他们承担的职务；明知他们不能胜任，却教他们处理自己的事务。”杜恕的意思，大概是说君主不可以事事亲自操持，而不忠的大臣却以君主亲自操持为幸；大臣不可以不承担责任，而无能的大臣却害怕君主亲自承担责任。对于细小的事情，君主亲自处理、大臣不承担责任，还没有造成危害；至于军国大事却还说“谁来忧虑这件事？我自己忧虑”，今天的事情恐怕不能也像这样吧？我听《易经》说：“乾代表君主，乾的道理是什么？代替万物完成其终始的是坤，施行水、火、山、泽、雷、风作用的是六子。”乾究竟做什么呢？君主之道也是这样。所以孔子说：“上天何曾说话？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从尧舜直到文王、武王，无不实行这个道理；从六经直到《论语》《孟子》，无不讲说这个道理。只有汉朝的晁错认为不是这样。他说：君主不能不了解权术和事务。以汉孝景帝恭敬节俭的资质来说，距离成王、康王并没有差多少；然而他的德行比孝文帝差，七国之乱由此发生，实在是晁错误导了他。陛下若能像舜那样舍弃自我，像商汤那样听从劝谏，像孔子那样无我，像汉高帝那样没有什么非要坚持、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行的；可是太平仍未实现，中兴仍未开启，夷狄和仇敌好像还没有办法防备，难道不会有像晁错那样的人，迷惑圣上的听闻、误导圣上的心意吗？古书说：水和木都有本源。陛下圣明的学识高深，请思考万事的根本源头。我冒死呈上愚陋的意见，只求陛下裁量选择。我只是一个小臣，承受不了愚忠之情，冒犯天威，罪过万死难赦。我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臣杨万里冒死叩拜。《旱暵应诏上疏》【淳熙丁未七月十三日上】臣恭敬地依据本月八日尚书省的札子，七月七日三省共同奉行的圣旨：政事没有修明，旱灾正在肆虐，可以命侍从、台谏、两省卿监、郎官、馆职分别上疏陈述政事的缺失和当前的急务，不得有所隐瞒。臣仰想圣主在上，德政广博，和气明显感通，连年报称丰收；可是从五月以来，上天不降雨，圣心焦急不安，早晚都不得安宁，亲自乘法驾向群望祈祷，实在令人感到至深的恻隐。可是烈日亢阳形成灾害，应时的雨仍没有降下，于是广泛颁布明诏，向朝廷群臣询问。臣的职务属于宰掾，位列卿监，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国家，只有把话全部说出来。然而臣很久没有听到圣朝求言的诏令，忽然遇到圣主殷切下诏询问，私下庆幸陛下忧念百姓的心意足以转灾为祥；但又私下叹息，这道求言诏书，恐怕似乎发得太迟，而且范围仍然狭窄。旱灾延续两个月以后才求言，难道不算迟吗？上至侍从，下只到馆职，难道不算狭窄吗？臣请先为陛下逐条说明造成旱灾的原因，然后请求讲说防备旱灾的办法。我听说，天地之气和人的气息相互贯通而成为一体。这种气常常通达而不隔绝，就形成丰收和安定；一旦有所阻隔而不通达，就形成水旱灾害和危乱。今年所以发生旱灾，是什么原因呢？一定是有了阻隔而不能通达的地方。《易经》说：“天道向下交济而光明，地道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礼记》说：“天气下降，地气上腾。”都是说天地之气彼此升降，然后才能相互贯通。如今阳气在上面亢盛而不能向下交济，阴气潜伏在下面而不能向上运行，这一定是有乖戾之气阻隔在中间。那么什么是乖戾之气呢？百姓叹息的声音，这是极其微小的，却足以传到上天；百姓忧愁怨恨的念头，这是极其隐微的，却足以通达上帝。这就是乖戾之气产生的地方，也是天地之气受到阻隔的原因。像陛下这样爱护百姓、忧虑百姓，怎么会有令人忧愁怨恨、叹息不平的事情呢？大概只是上面的恩泽没有向下流布，下面的实情没有向上通达罢了。什么叫上面的恩泽没有向下流布？上面有减轻赋税的君主，百姓却没有得到实际的恩惠；上面有减少刑罚的君主，百姓却没有蒙受深厚的仁德。这就是我所说的上泽没有向下流布。什么叫下面的实情没有向上通达？陛下的耳目，内则托付给台谏，可台谏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达的；外则托付给监司，可监司的实情有不能全部被听闻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下情没有向上通达。臣请先说百姓没有得到实际恩惠这一点。陛下对于百姓，田租中被蠲免的数目不知有多少，酒税中被蠲免的数目不知有多少，茶盐税中被蠲免的数目也不知有多少，可以说上面有减轻赋税的君主了。然而百姓为什么没有得到实际恩惠呢？下面的人有办法把它阻隔了。陛下下令蠲免，版曹督促征收，监司督促征收，州县督促征收。这样，蠲免只是说法，督促征收才是意图；蠲免只是名义，督促征收才是实际。言语不能掩盖意图，实际行为不能符合名义，这就是欺骗百姓。有人说：这是经常性的费用，不能真的蠲免。如果说经常性费用不能蠲免，那么真宗年间常常因为蠲免百姓赋税，便从内藏拿出钱来赐给三司，以代替被蠲免的数额。大臣为什么不把这个旧例举出来报告陛下呢？有人说：君主爱百姓，大臣爱官位，所以蠲免没有多久，督促征收便更加严厉。况且陛下爱护百姓，下令就一定实行，禁止就一定停止。大臣怎么能因为爱官位，就阻隔陛下给予百姓的恩惠呢？有人说：沈防任秀州知州时，曾经因进献羡余而升迁，从此得到枢密之职；钱良臣任总领时，也曾经因为巧于聚敛而升迁，从此做到参政。上面的人设置高官来诱导他们，所以下面聚敛钱财的人便奔走趋附。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陛下任用这两位大臣，或许是因为他们各有一点长处，或许是因为他们各有一种才能，难道是因为他们进献羡余、巧于聚敛才任用他们吗？虽然如此，《诗经》不是说过吗？“人的议论很多，也是可怕的。”愿陛下谨慎对待任用人才的开端，不要开启臣下以爱官为目的的源头，或许百姓就能得到陛下实际的恩惠了。所以我说：上面有减轻赋税的君主，下面百姓却得不到实际恩惠，原因就在这里。臣请接着说百姓没有蒙受深厚仁德这一点。陛下近来御殿审察囚犯，多数都予以减刑，并不是不恭敬体恤；又把这种做法推及京畿辅郡，没有不减刑的，并不是不恭敬体恤；又推及天下郡县，没有不减刑的，并不是不恭敬体恤。可以说上面有减少刑罚的君主了。然而百姓为什么没有蒙受深厚仁德呢？有人说：京畿县令的案件，并不是有人控告，而是巡逻侦察者挑起的；左帑监官的案件，也不是有人控告，而是巡逻侦察者挑起的；淮商郑▯的案件，也不是有人控告，而是宦官挑起的。况且京畿县令确实有罪，确实不应宽赦；左帑监临官确实有罪，确实不应宽赦。

译然而下面没有吏民的诉讼，上面没有长官的弹劾，却由巡逻侦察者挑起案件，那就不可以。天下的事情，只有公正才能使人服从，只有正道才能治理人。所谓巡逻侦察者，难道全都公正吗？周代监视诽谤，秦代禁止私下议论，开端都很微小，祸患却很大，都是这类人造成的。人们不服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郑▯的案件，他有罪还是无罪，我不能知道；只是听说案件由宦官挑起，邓▯请求办理，人们已经知道不会服气了。幸而陛下把案件交给淮西监司，方有开审讯他，果然以无罪报告。陛下赫然震怒，贬低邓▯的官秩，这是齐威王烹杀左右近臣那样的举动。人们已经大为服气了。如今又有贵戚近侍郑兴裔担任淮西帅，想再次坐实郑▯的罪名，以快宦官的愤恨，来结交宦官的援助。诏令下来再次审讯，朝廷内外都战栗不安。近来又听说郑▯到登闻鼓院，请求交给廷尉审理。这大概是倚仗陛下的明察而自行归向君父；然而今天所谓的廷尉，能像张释之那样吗？能像徐有功那样吗？能不谄媚依附宦官而昭雪无罪吗？朝廷内外都战栗不安。汉代党锢之狱、唐代甘露之变，都是这类人造成的，难道可以不防止祸患的渐渐发生吗？所以我说：上面有减少刑罚的君主，下面百姓却没有蒙受深厚仁德，原因就在这里。臣请再说台谏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达这一点。臣私下看见台臣蒋继周谈到军中鞭打致死两名妇人的事情，其中一人是军妇，一人是民妇。后来又听说蒋继周因为所言事实不确，请求免去自己的职务。假如他果真把军妇说成民妇，那就是事实不确。然而台谏议论政事，允许依据传闻，这是祖宗的法令，用来防备奸雄潜伏、不可预测的变故。既然允许根据传闻，怎么能要求每件事都完全符合事实呢？如今只因一件事情说得不实，便立即罢免台谏职务，万一日后出现意外而不可预测的奸谋，想说却没有证据，不说又会养成祸患，而台谏大臣又因说错事实受到惩罚，这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况且把一个军妇说错为民妇，罪过很小，还没有到应当罢职的程度。罪不至于罢职却突然罢免，朝廷内外相互顾望，有人说蒋继周是触犯天威而被罢免，有人说是因为议论近侍而被罢免，有人说是因为攻击权贵而被罢免。这三种说法，本来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但天下人不可能逐户解释清楚。没有这样的事情却产生这样的说法，都不是彰显陛下圣德的做法，反而正好损害圣德；都不是尊重天朝国体的做法，反而正好损伤国体。陛下承受了这样的名声，蒋继周也承受了这样的荣耀；蒋继周承受荣耀的同时，也承受了这样的委屈。陛下哪里能够知道呢？所以我说：台臣是陛下的耳目，而台臣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达的，原因就在这里。臣请再说监司的实情有不能完全被听闻这一点。臣私下看到浙东监司朱熹，因为弹劾台州知州唐仲友而被给予祠禄，至今六年，朝廷冷漠地不予省察，也废弃不用，天下人都替他冤屈。有人说：朱熹的经学，上承孔子、孟子，下以程颢、程颐为老师，提拔任用他，一定有值得称道之处。这一点我暂且不评论。有人说：朱熹的才气，大用他可以应对变故，小用他可以处理烦杂事务，把他放在闲散之地，实在十分可惜。这一点我也暂且不评论。我只是奇怪，朱熹作为监司弹劾郡守，郡守被废置不用，监司也被废置不用。如果认为郡守是对的，仍应伸张监司的正直来培养他的直气，不应废弃监司；如果认为监司是对的，就应废弃郡守。如今朱熹和唐仲友两人都被废置、都不任用，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奖赏还是惩罚？假使唐仲友无罪，他为什么不请求到廷尉去申辩呢？假使朱熹举劾审查的事情不实，朝廷为什么不公开说明朱熹的罪过而惩罚他？为什么只是这样糊里糊涂地处理呢？何况普通百姓有冤屈，想要昭雪又怎么办？所以我说：监司是陛下的耳目，而监司的实情有不能完全被听闻的，原因就在这里。由前面两件事推开来看，上面的恩泽不能向下流布，不只一个原因；由后面两件事推开来看，下面的实情不能向上通达，也不只一件事。这也只是暂且列举我所知道的罢了。此外还有可以说的。我听说：能够节约用度，才能爱护百姓；能够不损耗财物，才能不伤害百姓。所以韩昭侯珍爱一条破旧的裤子来等待有功之人，并不是吝惜破裤子，而是因为一丝一缕都出自受寒的女子之手。小民拖欠十、百数目的丝和粮食，官府便逮捕鞭打他们，拘禁他们，鞭打得鲜血流满地，这些陛下无法亲眼看见；他们的号哭声直达天上，这些陛下也无法亲耳听见。那么财物在官府手中，怎么可以任意使用呢？像往年大雪严寒，像近来的火灾，陛下都从内库和粮仓发出财物赐给军民，谁不心悦诚服呢？至于赐给史浩的金钱，竟以千计；赐给夏侯恪买宅的钱，竟以万计。路上的人都说：这些是百姓的膏血。这两个人有什么功劳，竟得到这样的赏赐呢？弱者嫉妒，强者愤怒，这也是招来乖戾之气的一个原因。我听说，圣人连狂人的话也会选择；所谓狂人，就是丧失理智、没有知识的人。他的话果真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吗？圣人仍然加以选择，是想借此收取天下的好言论。臣私下听说，讲筵读《贞观政要》，读到唐太宗引导臣下进谏并欣然听从时，陛下十分仰慕；读陆贽的奏议，读到唐德宗以屈服于正直议论为羞耻时，陛下又加以讥评。谁不倚仗陛下喜爱进谏，争着说些狂直之言呢？然而近年以来，贾伟因为妄言军将而被贬，从此以后，外朝的小臣彼此告诫，不敢再议论政事；许知新因为妄自引用指挥而被黜，从此以后，内廷群臣彼此告诫，也不敢再议论政事。这两件事一定不是出于陛下的本意，但朝廷内外却大为疑惑。这也是招来乖戾之气的一个原因。虽然如此，我前面所说的都还不是最大的事情。我听说《洪范》的五事，其中第一项说“貌”，即恭敬；又说“恭敬就产生严肃”，又说“严肃就会按时降雨”。大概恭敬严肃，就是谦逊而不自满，处于卑下而不自高的意思。这正是《易经》所说天道向下交济、《礼记》所说天气下降的道理，也是按时降雨的征验。

译尧的圣德不过在于诚信恭敬，舜的圣德不过在于温和恭敬；商代中宗享国五十九年，仍然以严肃恭敬来约束自己；卫武公享寿一百岁，仍然作《抑》诗来警戒自己，这些都是严肃而使时雨顺降的道理。陛下具有世间罕有的睿智圣明资质，没有沉溺声色、盘游射猎的过失，而且年纪渐长，享有国位的时间越来越久，阅历天下的义理越来越多，威望和德泽向外普遍施及，没有疆场忧患；政教在内修明，又有屡次丰收的征兆。因此大臣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而无法企及，只敢顺从奉承，不敢正直地匡救；台谏知道陛下没有可以指责的过失，遇事只作婉转的劝说，不作直截的拂逆之辞。这样，是陛下有舍己从人的圣德，而群臣却没有禹、皋陶那种“我有过错，你们来辅弼”的忠心。臣恐怕陛下轻忽之心容易产生，骄傲之心容易到来，又怎能希望“严肃而使时雨顺降”迅速应验呢？今天的旱灾，上天的意思或许正是用它来警戒陛下的内心、增进陛下的德行吧？成汤遇到旱灾而祈祷，关键不在于把自己作为祭牲，而在于用六件事情自我责备的一句话；周宣王遇到旱灾而恐惧，关键不在于遍祭群神，而在于侧身修养德行这一件事。臣的这些话，听到的人会认为非常迂阔，真正懂得的人却会认为意义非常重大。只希望陛下不要忽视，千万不要忽视。至于应急防备旱灾的事务，臣还有四点意见：一是宽缓州县，二是核查积藏，三是取信于劝富民分财的赏赐，四是赏赐救济灾荒的官员。所谓宽缓州县，不是宽缓州县本身，而是借此宽缓我们的百姓。朝廷近来设置拘催之官，这是代替版曹实行督促责罚的政务，已经不合朝廷的体制了。古代关于钱粮的询问不到朝堂，陈平也说：“陛下问钱粮，应当责问治粟内史。”古代的治粟内史就是今天的版曹。版曹是有司，有司已经很急迫了，朝廷又亲自加以催逼，怎么解除有司的急迫呢？这样就是上下都实行急迫的政令，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何况正逢旱年，督促追捕欠款更加急迫，州县将从哪里拿出钱粮呢？只能从遭受旱灾、荒歉的百姓那里拿罢了。臣认为，版曹所说的欠款很多，如湖州、秀州一类，能否因这次大旱而予以蠲免，作为非常的恩典？拘催所说的欠款数目，都只有名目而没有实际，已经没有可以催收的东西，也能否因这次大旱而予以蠲免，作为非常的恩典？所谓核查积藏，指的是常平仓的粮食。如今天下常平仓的粮食不许挪作他用，这项法令非常严厉。然而有非常严厉的法令，却没有真正做到不动用，为什么呢？州县贫困空虚，军人等待供给；不幸遇到省仓没有粮食，就不得不支用常平仓的粮食。所以常平仓的粮食往往只是名义上有这个数目罢了。如今核查它，是核实盈余和亏空、多少的实际情况，使朝廷预先做好来年救济荒年的准备，不至于临时无从措手。所谓取信于劝分之赏，朝廷并不是没有赏格，只是常常不能兑现罢了。如淳熙十一年吉州发生旱灾，知州赵师▯设立赏格招募富民，有一个姓钟的人拿出一万斛粮食交给官府，州县听说以后，直到今天朝廷还没有给他一级爵位。如今江西又报告旱灾了，来年富民的粮食，还肯听从官府劝导而分出吗？这是值得忧虑的。所谓赏赐救荒的官员，如乾道年间江西旱灾，赏赐四名低级官员；又如淳熙年间浙西旱灾，连常平使者也一并奖赏，提拔入朝，都是这种做法。这四点，陛下都曾经实行过；臣之所以再次提起，是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虽然如此，防备旱灾的四点意见，仍只是末节。请让我追究根本。臣只是一个小臣，希望陛下不要鄙弃我的愚陋，而垂问明察。臣敞开心胸把话说尽，不知道避忌，铺藉草席在私室中等候天诛，冒犯天威，罪当万死。臣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谨将奏疏记录上奏，恭候陛下诏令。《上寿皇论东宫参决书》十一月初七日，朝请郎、新任秘书少监兼太子侍读臣杨万里谨斋戒沐浴，写下这封书信，冒死叩拜献给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自从遭逢居丧以来，圣情悲伤，心意极其哀痛。五十岁仍思慕父母，与大舜相同；七日不饮水，超过曾子。仪仗卫队经过之处，陛下憔悴的面色显露出来；眼泪流满圣颜。臣民瞻望陛下，无不感动流泪，不能仰视。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这样的君主只有一人；汉、唐以后，再也没有过。等到臣伏读本月三日的诏书，命皇太子参与裁决各项政务，这尤其足以看出圣上孝心的深厚和专一守丧的决心。天下之大，不足以排解您的忧伤；先王的礼制，也不足以改变您的哀情。然而这种非常的举动，却使百姓恐惧。如今太上皇刚刚升遐，内部有大丧，外部有强敌，人心惶惶，尚未安定，又颁布这种非常举措。诏书下达之日，国人极为惊骇，朝廷内外相互顾望，讹言纷纷兴起，无法禁止。这正是关系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臣请为陛下尽情说明。臣伏思诏书中说“参与裁决庶务”，所谓庶务，究竟是什么事务？不就是礼乐、征伐等政务，以及施恩、施威和饮食起居的权力吗？这些是政务，是权力，可以由一个人发出，却不能由两个人共同发出。由一人发出，国家就能治理、安定、存在；由两人发出，国家就会混乱、危险、灭亡。大概政务出于一人，天下人的心就听从一人；出于两人，天下人的心就会分别听从两个人。

译古书说：“国家承受不了两个主宰。” 又说：“百姓不能有两个君王。”如今陛下在上，又设置参决之人，岂不是国家有两个主宰吗？自古以来，从未有国家有两个主宰而不发生危险的。国家有两个主宰，天下人必然产生拥护谁、反对谁的心；一旦产生向背之心，彼此的党羽就会建立；彼此的党羽建立，离间的话就必然兴起；离间的话一兴起，父子之间的嫌隙就会产生。裂痕一旦出现便不能重新合拢，嫌隙一旦产生便不能恢复完整。从前赵武灵王命令儿子赵何听理朝政，自己在旁边观看；北魏太武帝命太子拓跋晃监国，自己率军在外。后来一有嫌隙，四个父子都遭到祸患，两国于是大乱。所以君主和父亲在上面，而太子监国，这是古人的不幸之事，不是正常的典章。有人说：贞观年间曾经实行过。我认为那也不是正常的典章。监国不过十多天，太子李承乾最终还是因罪被废，并不是李承乾本来有罪，而是唐太宗防范他所造成的。哪里有臣子可以让他代行天子的事务呢？有人说：天禧年间曾经实行过。我认为这也不是什么美事。大概丁谓、王钦若趁真宗亲近医药之机，药物方面的小人彼此尊贵对待，彼此赏赐；宰相都兼任东宫的保傅，而被赐白银的又有五千两。下至三军，没有不获得赏赐的，用来取悦天下人的心。当时如果不是寇准、王曾，几乎就会发生大变乱；如今国家正逢大丧，费用无法计算，而诏书又援引天禧年间的旧例来显示给人看。小人无知，已经人人都有希望得到赏赐的心了。陛下即使倾尽国库来取悦他们，时间也不够用。所以监国这件事，古代太平盛世从来没有，本朝太平盛世也从来没有。难道可以在圣明盛世创立这种先例，给后世留下借口吗？有人说：圣主想实行三年之丧，所以才举行监国的典礼。如今不实行监国典礼，难道就是使圣主不能实行三年之丧吗？臣认为这是俗儒的说法。我听说有天子的孝，也有士庶人的孝。孔子说：“一人有福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这是天子的孝。

译古书说：“天子最大的孝，没有比安定社稷更大的。” 这也是孔子的意思。况且古代每一代的治理，都有每一代自己的家法。夏代不以尧舜为法，而以禹为法，《尚书》说“皇祖有训”，就是这个意思。周代不以禹、汤为法，而以文王为法，《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就是这个意思。至于本朝的治理，也有自己的家法。宫中实行三年之丧，而外朝听理天下政务，这是历代圣君的家法。徽宗显仁皇后的丧事，自有绍兴年间的制度，这是光尧皇帝的家法。如今议论者不让陛下遵循历代圣君的规制，履行光尧皇帝的做法，以符合孔子所说的天子之孝，反而想让陛下与曾参、闵子骞这样的普通人比较一项行为的高下，树立一种守节的艰苦，这难道不是俗儒的说法吗？从前英宗长期不出宫，国人惶惶不安，大臣请求皇帝车驾出行祈祷，于是见到皇帝的人非常喜悦，国情才安定。如今陛下想要听从俗儒的言论，固守普通人的节操，因而颁布太子参决的诏书，国人已经惶惶不安了。臣希望陛下远远鉴察古人国家有两个主宰的祸患，近处思念光尧皇帝创立王业的艰难，充分听从群臣请您御殿的请求，亲自处理宫外政务；又立即听从太子竭力辞谢的请求，废止参决的诏书。这样就可以安定国人，可以向夷狄显示威信，祖宗以及光尧皇帝托付的基业可以有泰山那样的安稳，陛下和太子父子的亲情也可以没有丝毫疑虑。古人所说的转败为功、转危为安，关键就在这件事上。只希望陛下深思熟虑。臣只是一个小臣，却参与国家的大议，知道这些话一旦出口，杀身之祸就会降临。然而如果让我牺牲一人而使国家获利，这是臣的愿望。假使我的话不被采用，而国家的安危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那么我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益处？臣冒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谨铺草席等待惩罚，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不能详尽陈述。臣杨万里冒死，百拜。《驳配飨不当疏》三月二十日，朝奉大夫、守秘书少监兼太子侍读臣杨万里谨斋戒沐浴，写下这封书信，百拜献给皇帝陛下。臣听王通说过：“是要讨论而穷尽天下人的心意吗？”尧有衢室，舜有总章，周代有卿士和庶民共同谋议，汉代有博士和朝廷大臣共同议论，这些都是王通所谓的“议”。既然说是议论，那么君主认为可以的，臣下必定有人认为不可以；卿士认为应当遵从的，庶民必定有人反对。做君主的人，应斟酌众议而加以选择，选择其中善的加以听从，这样下面就没有不能尽言的心，上面也没有不善的举措。如今议论配享功臣的臣子却不是这样，只说这是欺骗，只说这是专擅，只说这是私心罢了。先拿本朝旧例来说，认为只有翰林院才可以提出这种意见，却不想列圣的宗庙有九座，其中设配享的有八座；提出配享意见的并不止一人，而出自翰林院的只有三人。比如罢免王安石配享神宗庙，是司勋员外郎赵鼎的意见；请求让韩忠彦配享徽宗庙，是刑部尚书胡交修、中书舍人楼炤等人的意见。难道全都出自翰林院吗？如今只举其中三例来作为自己的依据，却不顾其他并非如此的事实，难道不是欺骗吗？又以圣上谕旨所涉及的内容来加强这种说法，认为只有一个人才能决定这项议论，难道不是专擅吗？最后又下令只让几名侍从附和这项议论，使朝廷大臣都不能参与议论，难道不是私心吗？这种说法一旦实行，从今以后，每一次议论提出，都一定要求只有赞成而没有反对，一定想用一个人的嘴堵住千千万万人的嘴，这怎么能穷尽天下人的心意呢？只有赞成而没有反对，其弊端必然发展到“以水济水”的地步；用一个人的嘴堵住千千万万人的嘴，其弊端必然发展到把鹿指作马的奸诈。我所忧虑的，不只是一项配享的议论而已。恭敬地希望陛下秉持大公，拓展极其明察的胸怀，像天空一样清明，像止水一样平静，像周武王一样没有偏私，像孔子一样无我，必定不会听从议论之臣一己的私说，而完全违背天下的公议。臣正是倚仗这一点，才敢陈述愚见，只希望陛下垂听。臣伏见已故太师、忠献、魏国公张浚，兼有文武全才，心中承传圣贤的绝学，遇到先皇圣神武文宪孝皇帝，被破格提拔任用，出则为将，入则为相。而张浚捐躯报国，忠孝的节操感动天地、贯通日月，武夫悍卒、儿童妇女、边远异族，凡是听到他的名声的人，都一致归附仰慕。中兴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人。臣曾经概括评论过张浚，认为他高龄而德行卓异，忠诚进谏、谋略美善，行动足以为人师表，言论足以成为世间准则，这些功业本来多得无法尽数。其中尤其光明显著、关系社稷的功劳有五件：建炎年间，逆臣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先皇忍受耻辱写信赦免他们，四方都惊疑迷惑，却没有人敢公开说要讨伐他们。只有张浚兴起平江军队，内则倡导并率领韩世忠、张俊为之效力，外则结交联合吕颐浩、刘光世作为援助，不到一天便建立了复辟的大功。首先恢复帝位的人是谁？是张浚。这是他建立社稷大功的第一件事。绍兴年间，张浚刚刚任右相，还来不及议论其他事情，便首先上密封奏章，请求建立储君。入宫谢恩那天，又接着当面陈述，先皇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虽然先皇选择并建立储嗣的公正，宗庙社稷长久兴盛的福气，上天眷顾降命，历数归于有德之人，最终都在陛下身上；然而提出这个议论的日期，是绍兴五年八月十五日。提出这一重大议论的人是谁？是张浚。这是他建立社稷大功的第二件事。在此以前，大将范琼来行在，挟持他的军队，公然悖逆傲慢，不再有做人臣的礼节，放肆地提出要求，而且请求宽赦苗傅、刘正彦一党。张浚召范琼到都堂，数说他的罪状，把他捆绑交给廷尉，依法判处死刑，同时优厚安抚他的军队，从容指挥，使他们放下武器听从命令，分隶其他将领，没有人敢喧哗。

译从此以后，国家法令得以端正，纲纪得以张扬，强臣悍将才开始知道朝廷的尊严。建立国家根基，确实从这里开始。建立国家根基的人是谁？是张浚。这是他建立社稷大功的第三件事。张浚镇守蜀地时，防备已经牢固，敌人一到就被击败。金国大酋尼玛哈病重，召集诸将说：“我自从进入中国以来，没有人敢抵挡我的锋芒，只有张枢密与我为敌。我还在世时尚且不敢攻取蜀地，你们应当打消这个念头，只管努力保全自己罢了。”乌珠出来后愤怒地说：“这是说我不能攻取它吗？”尼玛哈死后，乌珠前来进犯，张浚命令吴玠、吴璘大败乌珠军，俘获数以万计，乌珠仅仅自己逃脱，还剃去胡须鬓发而逃。自从金兵进入中原以来，失败从未有这样惨重的。我因此有了和尚原的防线，金人从此不敢窥伺蜀地。张浚离开蜀地回来后，又推荐吴芥等九人具有将帅之才，后来都得到任用，直到今天朝廷没有西顾的忧患。全蜀安定以后中原才安定，使蜀地安定的人是谁？是张浚。这是他建立社稷大功的第四件事。张浚被贬到福州时，刘麟趁机引领乌珠的军队，从数路进犯。先皇当天就召张浚，张浚也当天就上路。到达江边以后，乌珠听说这件事，说：“听说张枢密被贬到岭外，怎么又能在这里？”没过多久，他便连夜逃走了。先皇幸临建康时，刘猊挟持敌军而来。众敌来侵犯时，宰相赵鼎、枢密折彦实都想撤退淮上的军队，以保全长江为计。张浚极力争辩，认为如果收兵渡江，就会失去淮南，而且长江的险要也将与敌人共有。先皇决定依从张浚，于是才有了藕塘的防守。从此以后，两淮才可以平定。两淮平定，然后中原才可以安定。平定淮地的是谁呢？是张浚。这是他建立社稷大功的第五件事。张浚用心谋国，把用尧舜之道辅佐君主作为自己的责任，把《春秋》中复仇的义理作为自己的职责，把文王、武王尚未收复国土的事业作为自己的忧虑。他的论谏以仁义为本，像陆贽；他荐举人才，像邓禹；他奋不顾身、敢于担当大事，像寇准；他立志防御敌寇，至死方休，像诸葛亮。孟子说：“有社稷之臣，是把安定社稷当作快乐的人。”张浚正是这样的人。如今先皇将要祔祭太庙，正在商议配享的臣子；如果不是有建立社稷大功的人，还有谁真正适合呢？臣认为，有社稷大功、应该配享新庙的，没有谁比得上张浚。况且陛下赐给张浚谥号“忠献”，制诰中说：“忧虑国事而忘记家事，叫作忠献。”难道可以改变这个判断吗？关于“献”字，又说：“像赵普平定四方，像韩琦辅佐成就四代君主，虽然他们所成就的事业不完全相同，但如果交换他们所处的位置，也都能这样做。”这些训诫之辞都保存着，明白得如同日月星辰。赵普配享于太祖庙，韩琦也配享于英宗朝廷。陛下拿这些人与张浚相比，那么今天配享新庙的人，除了张浚还会是谁呢？然而议论此事的大臣心怀私意，所以想排斥张浚，不让他列入配享，以此挫伤天下忠臣义士的志气。公正的舆论非常愤怒而且不平。况且，议臣认为复辟之功重要吗？张浚首先倡议，吕颐浩附和，张俊、韩世忠奉命执行。如今录用同样有功的三个人，却排斥建立首功的一个人，可以吗？况且，议臣认为建立储君之功重要吗？赵鼎说过这件事，张浚也说过。如今录取其中一人，却排斥另一人，可以吗？至于固守长淮来保全长江，守住全蜀来保全吴楚，则只是张浚一人做到的。这又不是诸将所敢企望的。因此臣说：配享新庙的人，除了张浚还会是谁呢？有人说张浚曾经做过隆兴年间的宰相，并不是在绍兴年间去世的。臣认为不是这样。赵普曾经做过宋太宗的宰相，却配享太祖庙；韩琦、曾公亮曾经做过宋神宗的宰相，却配享英宗朝廷。这样看来，张浚适合配享新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从前唐朝以苗晋卿配享肃宗，却遗漏了裴冕，苏氏对此加以驳正；当时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裴冕得以重新收入配享之列。臣虽然学术浅陋，私下也有意效法此事。何况议论元和年间配享大臣时，是命令尚书省、御史台四品以上官员，两省五品以上官员共同议论；议论长庆年间配食的礼制，也是出自宗正少卿李从易的奏章。难道只能由翰林院的臣子专断吗？专断就会有弊端，众人议论才会没有私心，原因就在这里。臣希望陛下遵循中兴时代的典制，斟酌唐朝李氏的制度，凭圣明裁决，洞察并破除私人的议论。请把臣驳议的奏章交给大臣审问，下交礼官、博士，让他们和御史台谏官、两省官员、侍从以及在朝群臣共同议论此事。像苏轼论配享那样，必须由都省集体议论，然后陛下从中选择，录用已经被排斥的首功之臣，解除已经郁积的公论，可以伸张被压抑者，可以打破壅塞蒙蔽，可以满足天下人的心愿，可以作为劝勉忠义的榜样。一举而兼得众多美善，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冒犯天听，臣极其惶恐不安，谨此奏陈，不再详述。臣杨万里冒死叩拜。附呈黄签。奏请：议臣挟带私意议论新庙配享功臣，唯独排斥张浚，不合乎公议；请依照苏轼论配享之事的做法，祖宗所不敢专断的事情，必定命令都省集中议论。如有可采纳之处，恳请陛下阅览后交付有关部门施行。伏候诏令。

译上皇帝挽留刘光祖的书信。臣前些日子奉命复核殿试进士，闭门住宿半个月，不知道近来的事情。到二十五、二十六日唱名时，才因蒙受恩赐而告假，在私人住所稍作休息。忽然听说殿中侍御史刘光祖被授为太府少卿，又听说刘光祖马上要出国都，上奏请求任祠禄官。奉到圣旨，不准许他的请求；由此可以看出刘光祖没有辜负陛下的知遇，也可以看出陛下诚意挽留刘光祖。臣近来任筠州知州时，恭逢陛下登上九五之位之初，日夜翘首踮足，仰望陛下革新政治、责己爱民、尊重贤者、采纳谏言、勤于学习、远离声色、斥退亲近的奸佞，凛然远在汉宣帝、唐太宗之上。只是有一两个掌执法度、负责进谏的臣子，辜负陛下对他们的器重任用，往往借弹劾攻击的权力来满足报私仇的意图，粉饰奸邪的说法，用来排斥与自己意见不同的正直之士，明白的人都为之叹息，四方会怎么看待呢？臣当时听说陛下要召回臣子，按大义难道还应等待车驾亲临才行动吗？世路十分艰难，我又想从悬崖边自行退回；辞谢却没有得到允许，进退徘徊，积累的忧虑熏灼内心，胡须鬓发全都白了。后来蒙赐接见，重新置身朝班，只能勉强就列，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补报陛下的。近来陛下赫然震怒，斥退一两个台谏官，亲自提拔刘光祖为副端；刘光祖忠直之气奋发，知道的无不直言，想说的无不尽言。陛下虚心嘉许采纳，凡是进言无不听取，听取之后无不施行，在朝群臣互相庆贺，认为公道已经彰明，太平事业正在登临高峰。然而如今，刘光祖升迁一事，外间议论纷纷，有人说刘光祖因为进谏触犯天威，有人说他弹劾权贵宠臣、论及授官之事，尚未实行。臣认为圣明在上，必定没有这样的事。等到看见陛下不准许刘光祖请求祠禄，更加知道圣主值得信赖，也知道外间的议论并非事实。从前何武将要离去，鲍宣挽留他，何武于是又被召回；孔戣将要离去，韩愈挽留他，朝廷却没有听从。臣与刘光祖起初并没有一日的交情，如今偶然同在朝廷，私下仰慕这两位大臣为国挽留贤人的义举。愿陛下不要留下像唐帝失去贤臣那样的悔恨。假如圣意忽然改变，立即采纳他的话，恢复刘光祖的言职，固然足以大大慰藉朝廷内外的期望；即使暂时不能这样做，也应略微实行他的主张，使近幸之臣不至于轻视陛下的耳目之官，使朝廷更加尊严，而刘光祖也可以借此得以留下，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谨冒死把这些话奏闻。上皇太子的书信。某恭敬地读到本月三日的诏书，命令殿下参与裁决各种政务。这是主上圣明孝道到了极点、哀痛到了极点、内心无聊而不平到了极点，所以才采取这样的举措、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诏书一下，国人大为震惊。太上皇升遐之初，外有强敌，内有国丧，天下惶惶，人心不得安宁，又看见这样非常而可怕的事情，怎么能不震惊？何况殿下突然接受君父极为特殊的诏命，又怎么能不震惊呢？臣听说，国家不能有两个主政者，君主不能由别人代替其不足。《易经》的《乾》卦九四一爻，先儒认为这是太子的位置。九四的位置接近君位，接近君位的人形势逼迫，形势逼迫则处境危险，所以圣人告诫说：“或跃在渊，无咎。”“或”字表示疑虑，表示还不可以跃起。既然还不可以跃起，所以应当处在深渊之中。“渊”这个字，意思是安静。安静就没有灾祸，行动就会有灾祸。如今殿下对此一定自有处置办法，必定不会因为君父哀痛的话而受到惊动，也不会因为君父威严命令的重大压力而来不及奉承接受。否则，就是国家有两个主政者、君主可以由人代替不足，难道符合九四处在深渊中的道理吗？天下的职务都可以共同治理，唯独君主的职务，不是可以共同治理的事情。为什么呢？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正因为不能有两个君王，所以才使万姓百官共同尊奉一个人。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却又有监国之人，岂不是接近于两个君王吗？在这种情况下，是让万姓百官尊奉一个人，还是尊奉两个人呢？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天下人心同时尊奉父子二人而国家不发生危险的。尊奉两个人，就会产生拥护谁、背弃谁的心；一旦产生这种分别，彼此的党羽就会建立；党羽建立，离间的话必然兴起；离间一开，父子之间的嫌隙必然产生。裂开的关系不能重新合拢，产生的嫌隙不能重新完整，这是古今最大的忧患。主上的圣明、殿下的贤德，必定不会造成这种情况。然而古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有不能不加以考虑的。殿下难道没有看见魏太武帝与太子晃父子的事情吗？起初也只是说监国，后来父子之间的嫌隙裂开，所造成的祸患令人不忍言说。臣在侍讲堂时，读《资治通鉴》到这里，曾经反复感慨叹息，并把这件事告诉殿下。魏太武帝因为亲自统率军队出征在外，所以把监国之事放在国内，尚且还说得过去；然而祸患仍然如此。如今却要设置监国，这有什么理由呢？况且词臣代替君主起草诏令，引用贞观、天禧年间的旧事，这些都不是美好的事情。殿下为什么不叫宫中官吏查验贞观年间究竟是什么事情呢？天禧年间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为什么不仔细考察它呢？曾见古人一旦踏入危险的局面，后来悔恨又哪里来得及？与其后来悔恨而来不及挽回，哪里比得上现在辞谢而不接受呢？臣希望殿下辞谢三次、五次、十次、百次，也一定不要接受这个职位。这样就可以安定殿下作为儿子的职分，可以增加殿下的仁孝，上可以解除天子的忧戚，下可以慰藉天下的期望，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分、百姓的福分，也是主上与殿下父子万世无穷的福分。从前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孔子不认为这就叫孝，并不是希望儿子不听从父亲的命令，而是听从可以听从的，不听从不可以听从的。希望殿下不要与人谋划，不要被众多言论迷惑，不要受君父威严命令的逼迫，毅然在心中作出决定并努力实行。臣不胜惶恐，恳切期望到了极点。《诚斋集》卷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三。宋杨万里撰。书信。

译上张子韶书。我曾经说过：“士人处在困穷中，也能因困穷而通达；处在显达中，也会因显达而困病。”爵位做到三公，俸禄达到万钟，这是显达了。如果认为道一定要等显达以后才能通达，那么公孙弘做宰相，只能成为他曲意求学、阿谀世俗的资本；吃粗粮野菜，弯着胳膊当枕头、喝白水，这是困穷了。如果认为道一定要因为困穷才算穷困，那么颜回居住的陋巷，反而正好借此成为他心斋坐忘的地方。唉！我从这才知道，富贵是堵塞普通人心肝的膏肓，而贫贱却是君子的谷物和粟米吗？从前孔子、孟子曾经说过：“如果有人任用我又放弃我，那会是谁呢？”难道他们曾经矫饰情意而不愿意显达吗？只是他们被任用时，心意在于使东周复兴；他们不被放弃时，心意在于使天下得到太平罢了。这就是孔子、孟子不忍独自享受自己的快乐，而希望和天下人共同享受这种快乐。至于他们真正的快乐，难道是任用与不任用、放弃与不放弃可以说明的吗？从普通人的眼光看，忠恕的滋味，固然不足以解除没有饭吃的饥饿；仁义使人心情愉悦，难道也足以缓解苏秦车轮折断、四处游说的疲劳吗？然而，如果没有经历不食、车辙环行、伐木而歌、削迹于卫、由卫返回鲁、从齐梁退处等困境，那么我的真正快乐仍然不能达到极致。否则，孔子在重重包围之中，为什么要拿琴弹奏并歌唱呢？他离开昼地时，起初完全没有不高兴的神色。这时他的心究竟寄托在哪里，他的快乐又究竟将寄托在哪里呢？所以他说：“我在桑落之下得到它。”又说：“我难道像处在田亩之中吗？”这就是圣贤的心意。如今世上的士人究竟忧虑什么呢？志向在于使万物受惠，却忘记了自身；想让道遍及天下，却从未想到要亲自实践。人人都说：“显达了就实行它，只可惜我现在困穷。”幸运而显达以后，追问他们，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大概从前之所以惋惜困穷，正是造成今天一无所有的原因吧？我生在当今时代，却仰慕古人的快乐。独自曾经感叹《中庸》一贯之道的奥妙、致知格物的学问，这是圣贤相传的奥秘，也是六经流出的源头。子思没有见过尧舜，却凭借这个认识尧舜；孟子没有见过孔子，却凭借这个见到孔子。这是圣贤内在端正内心、诚实意念，外在开创事物、成就事务，不必因富贵而高兴，也不因贫贱而悲伤的原因。大概我有这样的志向，但这种学问没有人传授，这个同道之盟也没有人主持。我私下听说浙江以西有一位君子，从前曾位列众多士人的前列，居于朝廷之上，人人都祝贺他显达，而他自己却从不认为这是显达；一旦把他置于蛮荒边远之地，用宠辱来对待他，人人都替他的困穷惋惜，而他自己却不认为这是困穷。他处在困约之中、被置于闲散职位，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可是听说他的面容平和安然，没有自我丧失的神色，气度充沛，也没有不平的愤懑。他正每日畅游于洙泗之滨，登上杏坛，进入子路尚未进入的孔门深室，居住在颜回所在的陋巷，开启《中庸》《大学》的门钥，疏通《论语》《孟子》的深泉，渺远得仿佛仲尼端坐而弟子参侍，仿佛正在和颜回谈论而终日不倦。他的内心一定有一种极大的快乐存在其中，是不能从声音和气味上窥测的。我愿意整理衣冠、提起衣裳下摆，亲自承担洒扫、应对的职责，求取听闻他为什么以此为好、以此为乐的道理，已经多次这样想了，却始终没有机会实现。近来上天诱导我的内心，使我在这里掌管仓库，恰好遇到您的随从到来，所以我独自前往您的座前，私下有话请求。把道说给不该说的人听，是不智；把不合适的道说给人听，是不仁。先生一定不会这样做。上张丞相书【当时张公尚且谢绝宾客】。我起初读《论语》，看到孔子被困于向魋，却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于是高兴地为我们的孔子庆贺：虽然在人世间困窘，却得到上天的知遇。等读到《孟子》，看到他说：“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又说：“我没有得到鲁侯的知遇，是天意。”于是又皱眉悲伤，说：“上天为什么不仁？天下出生了这样的人，却不想让天下太平，难道是憎恨孟子，故意使他得不到知遇吗？孟子在人那里得不到知遇，可以理解；难道在上天那里也得不到知遇吗？”恐怕不是这样。圣贤君子之所以成为圣贤君子，只在于安于天命，所以能够穷极天理；能够穷极天理，所以得到上天的知遇。什么叫安？叫作命数。什么叫极？叫作道理。命数本来就不是上天的私意，上天也不能违背它，我为什么不能安于此呢？至于道理，是上天的极致，却不是上天独有的。我与上天同体，尽力穷究我的道理来达到上天的道理，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孟子得不到知遇，是天意，是命数；孔子得到上天的知遇，是天意，是道理。即使孔子、孟子终身只是普通百姓，难道就算得到知遇吗？他们作为普通人却安于此，安于此而穷极道理，于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成为圣贤君子。那个人困窘，这个人亨通，难道果真就是得不到知遇吗？安于命数，就能穷极道理；穷极道理，就能得到知遇。先生早年起用，远方的治理可以使天下安定，王室可以得到安定，能够开启中兴，功劳也不小了，这是多么得到知遇啊！功劳高了，猜忌就来了；道义宏大了，嫉妒就产生了。诋毁先生的人没有罪责，排挤先生的人没有禁忌，这又是多么得不到知遇啊！究竟是人的原因、上天的原因、道理的原因，还是命数的原因？然而先生在未得到知遇时已经得到知遇，得到知遇后又再次未得到知遇；先生起初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这个道。这个道是什么道？是诚，是中，是公，是上天的道理，是孔孟之道。先生潜心体会而得到它，表现出来就是忠孝，充溢出来就是功名。先生自己尚且不知道这些，又哪里有什么得到知遇和得不到知遇呢？安于命数而穷极道理，即使人违背他，上天也会使他通达。先生在这方面不是已经得到知遇了吗？唉！先生得到上天的知遇，是先生个人的知遇，并不是天下人的知遇。雷风开启金縢，这才是天下人的知遇吧？金縢的开合，哪里关系到先生个人的痛痒，却关系到天下人的忧乐。百姓的愿望，上天就顺从。过去如此，现在也应如此。古代厚待贤者，而今天却薄待贤者，上天难道会这样吗？我和天下人一样仰慕先生的道，却还没有机会和天下人一样瞻仰先生的容貌。我做官以来，登门求见先生的人已经有四三十人了。他们进入您的庭院便产生敬意，观察您的风范便生起爱慕。即使没有亲眼见到先生，也如同见到先生一样；如果只是仿佛见到尚且如此，何况亲自见到呢？上天如果使我有机会得到这种道，那么一定会有能够见到先生的日子；如果使天下从这种道中得到福祉，那么也一定会有开启金縢的日子。虽然如此，这难道是先生的心意吗？是我的心意，是天下人的心意，也是上天的心意。先生请静静聆听并深入体察。谨此，不再详述。

译见陈应求枢密书。士人见王公贵人时说“我没有什么要求”，可信吗？没有要求就不会来求见。即使如此，有所求就应当无处不去求见，可是士人有的求见，有的不求见，为什么呢？孟子去见梁王、去见齐王，不明白的人真的会以为他有所求。等看到他回答“不见诸侯”的问题，就知道他不去见诸侯并没有减少。孟子如果果真有所求，他又为什么有所选择呢？我以一个小官吏登上枢密使的门庭，谁会说我没有要求呢？但所谓急于求取的，是指求取利益。如果说的是利益，那么今天的王公贵人，能够给人利益的有多少呢？而我从未踏入那些人的宅第，却唯独来求见您这里，我所求取的东西，不能不说是很特别的。所以我私下相信自己，认为正因为有所不见，之后才可以有所见。自从枢密使被召入朝，天下人都说“这是我们的陈公”，认为他不是靠窃取爵位而来。等他到任后，国人都说“没有谁能认出他，这就是我们的小子都督”。枢密使一定有得到这种民望的原因，这就是我来求见的原因。况且，承受天下人的希望、得到天下人的爱戴的，只有紫岩老人一人罢了。如今天下人见不到紫岩，却爱戴枢密使，和爱戴紫岩没有区别。枢密使一定有得到这种民望的原因，这就是我来求见的原因。我是紫岩门下的学生，思念紫岩却不能见到他；见到紫岩所交往的人，就如同见到紫岩本人，何况天下人有这样的爱戴呢？这就是我来求见的原因。然而我到都城已经十多天了，彷徨徘徊而来。先前仔细观察枢密使的施政，又因此更加相信天下人对您的爱戴。古人中大概有正当承受天下爱戴，却反而使这种爱戴落空的人。因此，得到天下人的爱戴并不难，难的是使这种爱戴成为真实。为什么说使它成为真实很难？因为后来不能改变从前，而且实际作为不能不达到名声所要求的程度。枢密使辅佐君主，也近似如此，却能够不被声色所动，不惊扰天下人的耳目，不触犯君主的威怒，不泄露机密，不到一个早晨就清除群小，真是多么神奇啊！古代君子对待小人，大概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还没有除掉那个人，先使自己陷入危险；功业还没有成功，先迎来凶祸。这样的事多得很。萧太傅、刘更生一类的人，至今还不免使人怜悯；而枢密使的举措如此奇伟，真是多么神奇啊！这才真正有足以使天下人的爱戴成为事实的作为，这就是我来求见的原因。虽然如此，君子在这种情形下，庆贺和忧虑总是相互依存的。唐宪宗曾经放出吐突承璀，然而想任用李绛为宰相时，就放出承璀；想召回承璀时，又罢免李绛。这样看来，放出承璀，是召回承璀所依凭的；任用李绛，是罢免李绛所隐藏的原因。唐宪宗任用李绛，难道不是因为他对于放出承璀的决心还不坚定吗？也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厌弃承璀。假使各位君子能够消除君主尚未坚定的心意，使他产生已经献身于贤臣的心意，那么元和末年的衰败又从哪里发生呢？今天的事情，枢密使也曾经忧虑过吗？忧虑过了，也曾经采取办法处理吗？我写成五十篇书，极力陈述当世的弊病，却没有合乎时人耳目的内容，想献给皇上，因为贫穷而未能做到。友人广汉张子说：“陈公不可不把副本投给他。”所以我来到枢密使的门下。即使您不接见我这个士人，难道也不能收纳一个士人吗？枢密使是否任用我，都不是我所能决定的，而在于枢密使，在于命运，在于上天。谨此，不再详述。与陈应求左相书。我惶恐叩首再拜，恭惟仆射、枢使、平章相公在仲冬之月首先运转造化之机，陶铸万物，大忠上通天助，起居万福，相府家眷也都承受福祉，增长无穷。我侍奉老母，等待戍期，带着经书，击壤自娱，能够自得其乐而忘记贫穷卑贱，都是由于我相公把天下置于快乐之国的恩赐。山中幽居孤独，晚间听到驿站传来的消息，收到城中亲友的书信，才知道相国接受典册，登上左相之位，实在恭敬地表示欣喜庆贺。我自怜疏远，在百官排列庆贺的行列中没有踪迹，只有写一封笺启表示敬意；如今按照礼数已经迟了，但仍然吟诵几句话，不敢废弃礼节。仰请您抽暇阅览。从前我在东阁侍坐，亲耳听到您金玉般的声音，说当今圣上英明，汉宣帝、唐太宗都不足以相比。当时相公虽然身在两地，却还居第五位；天下的事情有想做却不能做的，不在那个职位上，本来就不必议论。大概也有身在其位却不能有所作为的。说话没有人忌惮，行动没有人限制，这样的情形在相公当时身居其位时，实在少见。天下都说，只有陈公这样的人做宰相，国事才不会有遗留，百姓才不会有遗憾。如今的事情，相公还可以推辞说“我想做却不能做”吗？有像圣上一样的君主，有像我这样的宰相，有像虞公这样的公卿，却说天下难以治理，难道可以吗？即便如此，夺取天下和守护天下形势不同，行动和休养的时机也不同。说天下容易治理，也未必可以。高帝的威势，用来对付秦、项就能伸展，用来对付冒顿就屈服了，因为他是在夺取天下而不是守护天下。光武帝的勇力，遇到寻邑便得到彰显，遇到匈奴却感到后悔，因为他不是把进取当作休息。前面这两位君主，他们的利弊怎么样呢？但这还不算难。只有在守护中进行夺取，才是最难的。因为这是用自己的无所有去夺取对方的所有，用自己的所有来守护自己的所有，又用自己的所有去夺取对方的所有，也就是边守护边夺取。天下没有比用无所有去取得所有更容易的，也没有比用已有的所有去取得别人的所有更难的。为什么呢？用无所有去夺取所有，没有什么可顾惜的；用已有的所有去夺取所有，却有所顾惜。凭有所顾惜的资本，却想采取无所顾忌的行动，这就是诸葛恪败坏孙氏、王元谟挑衅佛狸的原因。因此，守护中进行夺取，除非遇到天下最大的时机，否则不能轻易改变它的办法。今天的事情，希望相公做可以做的事，不做不可以做的事，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还没有再次见面，所祷告的就是珍爱这个不可估量的身体，以完成天下的大事业，臣不胜愿望。

译与左相陈应求书。我惶恐叩首再拜。仆射、枢使、平章相公，时值闰夏，恭敬地想您总领众职，治理天下，上天辅助上公；起居万福，相府如兰玉般的家眷也承受福祉。我任职做县令之初，侥幸没有获罪，得以辱承知己之遇，大概是平日所受的教诲深入内心的缘故。每每想到我这个山林枯槁之身，登门时在人后，而受到知遇却在人先；至于您亲手携带我所作的三十篇书，把它推荐给当今右相虞公，想和他一起向皇上进言，使我立于朝廷，这番心意的浅深厚薄究竟如何，事情能不能成功又哪里还值得计较呢？所以我对门下的感情，即使还没有拜受您的恩赐，也已经超过拜受恩赐了。然而我们分别三年，我每年竟没有一封书信来修敬，实在是因为路远而又贫穷；还是说，相公之所以知道我、我之所以侍奉相公的原因，正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呢？因此我不怀疑自己，也不畏惧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疑惧，而是我应当怀疑、应当畏惧的事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忽然亲近，忽然疏远；四次欢喜，三次发怒，这才是可怕的。假使有这样的人，即使不怀疑，难道不会自我怀疑吗？我虽然不怕别人，难道不怕如今侍奉别人的人吗？我只看到了事情的开头罢了。像我这样区区守正的人，并不愿意在今天得到相公的喜爱，不知相公是否看察到我的这片心意。虽然如此，见面不多，爱意就不会深厚；隔绝不久，遗忘就不会迅速。我离开门下，没有多次见面的机会，却已经隔绝很久，怎么能使相公只保有爱意而没有遗忘呢？即使内心不自我畏惧，也不得不怀疑。近来收到签判郑君侨的书信，说从前韩退之郁郁不得志，大概是当时的宰相不了解他；如今左右二位宰相知道您是国士，也足以排遣您的穷愁。这些都是郑君的话。从他的宾客所说的话，可以知道他的主人之意。由此我又不再怀疑自己。我在这里任职满一年了，半生以来以做县令为忧患；既然已经做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忧患。即使说我不熟悉刀笔文书，仍将不违背仁义；即使说我没有办法使百姓获利，仍将不伤害百姓。因为如今做县令的人，能干的官吏不使百姓受害的文书，反而使百姓受害；然而没有受害的人，必定还有人代替他承受这种祸害。使别人受害的人，必定有别人替他承受没有受害的结果。这些话可以对知己的人说。况且，作用有大小，道理却没有大小。士大夫常说：“小官不足以实行我的道。”我起初也被这话迷惑，如今已经明白了。井如果无人汲取就会淤泥堵塞，才能如果不被施用就会腐朽。我从前那些空话，怎么知道不是四十九岁以前的错误呢？所以我的身体虽然被抛弃在荒山野水之外，我的内心却不认为弯腰屈身是卑下和耻辱。东阁之中名士如林，他们都以蓬莱为羞、以阆风为轻；如果让他们听到这番话，难道不会大笑吗？然而蜩与鸴鸠看待鹍鹏，也各自讥笑对方所笑的东西。仰仗相公通达的见识，一定能够趋近庄子所说的境界；对于门下的士人，无论宏大的言论还是细小的话语，您本来都会一视同仁。对知己说出这样狂率的话，死罪，死罪。没有机会见面，所愿只是两位宰相同心协力，不互相猜疑、不互相嫉妒，不急躁、不受挫，共同完成宋氏中兴的大业。谨此，不再详述。

译见虞彬甫枢密书。我听说，天下人的情绪一定有忧虑；有忧虑就一定有所在，不在百姓就在君主，不在君主就在宰相。天下有事，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承担；在这种时候，他们的忧虑是在君主那里，还是在百姓那里呢？即使如此，天下所非常忧虑的事情，君子却认为不值得忧虑，为什么呢？没有一个人承担这件事，怎么知道果真没有人承担这件事呢？等到有一个人出来承担，承担了却不能胜任，不能胜任却又不能忧虑，这才是真正值得忧虑的事。因为我既然做了君主的宰相并承担这件事，君主就不必再忧虑了。天下百姓把他们的忧虑交给君主，君主又把他的忧虑推给宰相，到了宰相这里，还能再推给谁呢？所以天下的忧虑到了宰相自身就应该止住了，不能再离开他。如果忧虑不从我身上离开，而我却想跳脱出来，在忧虑之外自求安宁，唉，危险啊！从前白公之战，楚子高入城时，楚国有人说：“恐怕会伤害君主，您为什么不戴头盔？”又有人说：“国人盼望君主，如同盼望一年丰收；您为什么不戴头盔呢？”想让子高戴头盔的人，是爱护他；想让子高不戴头盔的人，也同样是爱护他。子高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护呢？大概是因为子高就是楚国的命运，没有子高，就等于没有楚国。担忧他不戴头盔而最终受到伤害，然而这番话只是见到子高的人的话；见到子高的只有一个人，却有千万人没有见到子高。千万人没有见到他，就有千万人忧虑。国人想解除这种忧虑，惶惶不安，却不知道把子高交给谁来戴头盔。国人又从哪里认出子高呢？国人无从认出他，忧虑也就无从解除。子高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护呢？难道不是因为他能承担责任而又胜任吗？难道不是因为能够胜任而又能为此忧虑吗？能够承担而又胜任，能够胜任而又忧虑，楚国就没有忧患了。如今的天下，究竟可以治理，还是不可以治理呢？我听说：“孟贲的手中没有承受不了的重物，仓公所处的乡里没有无法医治的沉疴。”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自然有能治理它的人。唯一忧患在于有才能的人得不到施展，或者施展的人没有才能。从前金国首领乘我长期安定而不交战之际，突然来到长江边，天下的忧虑怎么样呢？枢密使与紫岩张公、如今的副枢陈公起身指挥军队抵御他，天下的忧虑又怎么样呢？这样看来，能够承担并胜任，能够胜任并忧虑此事，不在枢密使身上又在谁身上呢？自从枢密使回到蜀地，国人向西伸长脖子盼望您，已经有多久了？直到您多次被召却仍未到，不只是天下忧虑，连我们的君主也忧虑了。这三四天以来，我私下奇怪，国人为什么这样高兴？问他们，他们说：“我们的宰相虞公已经到了。”这不只是高兴，而是高兴于他们的忧虑得到解除；也不只是高兴于忧虑得到解除，而是高兴于枢密使到来，果真足以承担这份忧虑。我是远方的书生，从未在王公贵人的门前留下足迹，并不是我敢于傲慢，而是慎重于有所跟从。一旦有所跟从就不能改变，难道不该慎重吗？我到都城以来，只见过副枢陈公一面；上天又让我幸运地遇到枢密使到来，我私下很高兴，因为终于都得到了所要跟从的人。况且陈公说：“我将向虞公谈到你。”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我有三十篇书，极力陈述天下的事情，却不知道当时有什么忌讳，想献给皇上而没有办法，是因为我贫穷。谨把副本交到东阁。当今之世，不只是士人求宰相，宰相实际上也在求士人。古代有彼此不相求却相遇的，也有双方互相求取却没有相遇的。我这次来，枢密使不说让我离开，我就不敢离开；不说让我留下，我也不敢留下。将只听凭枢密使的命令。谨此，不再详述。与虞彬甫右相书。我惶恐叩首再拜。恭惟仆射、枢使、平章相公在仲冬之月，进而专掌国政，调和天人，神灵辅助，起居万福；相府的家眷也福禄日益增盛。我侍奉双亲、读书，等待按次补官，住在寂寞之地，仰赖相公广厦万间的庇护，难道不是幸运吗？前些时候从旁听说相公迅速回到朝廷，我曾经在黄阁上奏记，想来已经传达到了。如今恭敬地听说您公布于大庭，升任右辅，恭敬地表示欢庆。我谨缀成一封笺启，表示祝贺，仰请您阅览。我是相公门下之士。相公高大深厚、博大精深的地方，我不能窥测。私下观察您忠义慷慨的气概、恢宏兼容的胸襟，有人说您具有寇平叔、范希文、张紫岩的风范。然而同样是人而公的成就不同，这难道不在于上天吗？今天的事情，相公认为是天意，还是人为？没有人的时候，把讥责归于人；等到有人了，却未必能建立功劳，又将讥责什么呢？有所得于人而无所得于天，君子称之为躁进。古人中这样做的，诸葛孔明就是一例。有所得于人，也有所得于天，君子称之为得到知遇。古人中这样做的，谢安、刘裕就是一例。上天不违背人，而人却违背上天，君子认为这是苟且。古人中这样做的，也有谢安、刘裕。汉代的人与晋代的天时，彼此相求却没有相遇，彼此回避而不能等待，这是可叹的。如今凭借圣明天子英明而希望治理天下的资质，又得到相公和陈公作为辅佐，我所说的有所得于人，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了，还叹息什么呢？虽然如此，先于人而行动就成为汉，落后于天时就成为晋。成为汉，便没有功劳；成为晋，便没有事业；人与天同时相合，功与业同时成就，所以困难。谨敢把这些告诉门下，尚未有机会参拜，只能向东遥望，依依不舍。所愿是相公爱护自身而推及君主，爱护君主而推及社稷，臣不胜祈祷。

译与虞彬甫右相书。我惶恐叩首再拜。仆射、枢使、平章相公座前：如今正值闰月盛暑，恭敬地想您位居百官之首，独自运转教化，辅佐天子。起居万福，相府家门福祉相继而来。我这个被弃置的人，侍奉双亲、携带妻子儿女来到任所，已经一年了。偶然还没有实现离去的愿望，是依赖仲尼般的庇护。私下想到我地位寒微而才能浅薄，志向广大而事情常常相左；自身所操守的，都是时俗不肯承认的，时俗所崇尚的，又不是我自身所操守的。半生奔波劳碌，没有遇到机会，即使遇到又能成就什么呢？本来以为要老死在茂密树林、修长竹林之间，和山鹿野麋为群。然而前些时候初次见到相公，便承蒙您以国士相待。分别三年，过去的知遇，我以为相公已经忘记了。近来乡里罗主管某回来，又承蒙您寄来金玉般的声音。这样看来，我区区姓名相公仍未忘记，实在是幸运，远远超过我的期望。我到奉新任职之初，忧虑的首先不是民政，而是催收赋税；并不是不忧虑民政，而是民政的事务不在于没有道理可以明白；也不是忧虑催收赋税，因为百姓的财物不能仅凭仁慈就免除。既不能凭仁慈免除，又不能凭威势强取，于是规定期限，表示信用，停止拘捕，停止鞭打，撤去囚禁，宽定期限而薄收赋税。任职一个月，百姓没有违背的。我曾经见到如今谈论办事的人，认为恩德信用不如才干力量，书生不如健吏。若不是亲身试验过，哪里敢凭主观臆测来怀疑这种说法呢？世上以申不害、商鞅为老师的人这样说，固然如此；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却不这样说的人，几乎没有。难道这就是所谓表面上尊崇怀王为义帝，实际上却不采用他的命令吗？若不是相公这样的人，不能说这种话。我的话还有比这更狂妄的，相公能听一听吗？我乡里有个富人，他的田地以顷计有一万顷，他的货物以船计有一千艘。他之所以富有，不是自己亲自经营，而是让别人替他经营。有一天有人劝他说：“您知道怎样守住财富，却不知道怎样运用财富。您的田地有万顷，每年田地的收入是五千；您主管一千艘货船，每年船的收入是五百；这样一来，您的利益不能全归自己，而要分给客商。”富人于是把田地和船只全部取来，亲自耕种并亲自经商，不到三年就贫穷了。为什么从前把利益分给别人反而富有，如今全部自己做却贫穷呢？因为他的收入从前宽广而如今狭窄，他的支出从前节省而如今耗费。况且如今天下的道理，哪里有把一切事务都交给别人而让自己一并承担的呢？那也不过是用一个人替换另一个人，用客商替换客商罢了。近来又重新整修、设置发运使一类的官职，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小事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相公不要忽略天下的福祉。相公能宽恕金使的悖逆，却不能不宽恕祝穰的责罚，这正是相公贤于天下人的地方。我因此说这些话而不感到害怕；没有见到君子，心中忧思饥渴，如同饥饿难耐。谨作这首诗呈上。不再多说。给上虞彬甫丞相的信 我虽然愚钝而不成材，却颇知选择所要跟从的人；从来没有轻率地只走一步便去拜访别人，也从来没有妄自把自己托付给别人。丁亥年春天，一见到相公，见您慨然具有英豪霸主的谋略，胸襟恢宏，能够兼容天下士人，于是自己庆幸，认为找到了应当跟从的人。不久相公执掌国政，把山林中枯槁失意的士人全都起用，置于朝廷官列之中，将要共同成就中兴太平的功业，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而我恰好也在其中。每当想到报答您的知遇之恩，不是不感激奋发、情意迫切，想要效力万分之一；可是因循至今，竟没有一句话能对朝廷末议有所补益，正想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辞官归去，心中非常不乐。如今我私下见到张栻突然被驱逐，而韩玉却坚决留任，这是朝廷黜陟中重大的事情，您门下能不能说一句话呢？议论的人说，张栻的议论同丞相的议论有时相同、有时不同，我认为不是这样。从前晏子对齐景公说：“梁丘据不是和谐，而只是相同。和谐就像调和羹汤，相同就像把水汇入济水。”子思对卫君说：“从今以后，君主的行事将一天比一天错误。您说出一句话，群臣便赞成说好，就如同只有您一人说话一样。”那么古代在朝廷上、议论之间，本来就以彼此讨论、互相补益为可贵，并不因意见不同而彼此抵触。谁说相公这样贤明的人，肯因一点小小的不同便心怀抵触，并因驱逐贤者而感到痛快呢？我知道相公一定不会这样。因此，张栻此前在枢密院中的议论，可能招来了近习的怨恨，日积月累，才到了今天这种地步。虽然如此，相公对此也不能推辞责任，因为事情实际上出自近习之手，而名义上却归于相公。若说事情出自近习，那么为什么前些日子他们抗章进谏时，意见能够实行、言语能够听取呢？若说并非出自相公的意思，那么为什么会有议论相同或不同的诽谤呢？大体说来，君子似乎不足以使人快乐，但久而久之便有意味；小人似乎可以使人欢喜，最终一定会招来祸患。如今韩玉因为讨人喜欢而被留任，张栻因为不讨人喜欢而被驱逐，这不只是朝廷的忧患，也是相公门下的忧患。从前王介甫对吕惠卿，起初喜欢他顺从自己，最终却遭到他的出卖；司马温公对苏东坡，起初想驱逐他关于新法的不同意见，最终却能够容纳他的异议。相公对此二者，将选择哪一种呢？我这些狂妄的话若相公明察，就把它看作忠言；相公不察，就把它看作罪过。是宽恕还是斥责，我俯伏等待命令。

译给虞宣抚的信 我惶恐叩首再拜，敬呈某官座前。那天您的仪仗开始出行，百官在都门外迎接。我又说那些挤到前面、从旁边抢先出来相见的人，争着表现勤劳，都是为了我；我才得以看见您一面而已。还没有到祖帐，临别的话和离愁已经蓬勃地从肺腑中涌上来了。后来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心中的懊恼，比未到祖帐以前更加厉害。人事乖违，没有什么比相聚而又分离更苦，尤其没有什么比心中有话却不能说出更苦。不到一个月没有见面，已经承受不住思念；时间久了又将怎么办呢？此时正值冬日，天气和暖，恭敬地想到您身穿衮绣而劳苦奔波，山川遥远，上天保佑大忠之人，愿您起居行动万福安康，恩泽宏大，亲属也一同受福。我如今侍奉老母、做官奉养她，仍同从前一样；只是白白食禄而没有补益，能够免于大的责罚呵斥，全靠您的恩德庇护。我再三自我思量，像我这样山林中的枯槁之人，何曾做过跻身朝廷的梦？行走天下，忧惧不安，不知归宿。真正知遇我的，只有丞相先生张魏公和陈丞相罢了。知己稀少，难道不是真的吗？太少了！知遇我的有三个人，而真正任用我的只有一个人。知己如此稀少，难道不是越来越稀少吗？丞相高深博大之处，与造物主同一道，与百圣同学。我无法称述他，不只是无从称述，也无从探究。至于忧国如同忧家、爱惜士人如同爱美色，即使叔孙武叔再生，也不能凭他的口舌胜过天下人的口舌。天下人的言语可以胜过，天下人的内心却不可欺骗；天下人的内心可以欺骗，叔孙武叔自己的内心却不可欺骗。这些纷纷扰扰的议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况且元颜之役，如果不是先生挺身而出指挥它，即使武叔一类的人也会发出“彼此都要被卷入水中”的叹息了。古人思念某个人，便爱护他所留下的树木；爱护某个人，也会推及爱护他的乌鸟。如今称颂他的功劳却掩盖他的本人，承受他的恩惠却忘记它的来源，这实在难以理解。至于一旦归隐之意浩然，视离开相位如脱去鞋子、遗弃蜕壳一样，这些纷纷扰扰的人又能说什么呢？可以付之一笑。又听说盛大的名声难以保全，卓越的功业不宜屡次重复。周公瑾赤壁之战后，没有听说再打一次赤壁；苻坚初次淝水之战后，也没有听说再来一次淝水之战。不然，养由基百发百中，也免不了使旁观者等待他有一箭射不中。先生向西行，登上亚保之位，授予节钺。有人以为这是先生的荣耀，却不知道先生抛弃相位如同脱鞋遗蜕，难道只以此为荣耀吗？出祁山、封函谷，有的事情不向百姓求取、不与百姓争夺，百姓自然知道退让；不向百姓求取、不贪图百姓的财物，百姓自然知道防备。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曾私下叹息，认为天下的治理到了今天已经坏到极点了。不到极点就不会恢复，这是事物的道理。要使它恢复，不在于政令，而在于人才。有这样一个人，独自去做天下人不做的事，而不去做天下人都做的事，那么天下的治理就会像指点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参政难道不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世人都浮躁，唯独他安静；世人都刻薄，唯独他仁厚；世人都污浊，唯独他清洁。天下人也说：“我公是古代的君子。”不做天下人以利益为标准去做的事，难道不就是不做天下人所做的吗？努力去做天下人认为困难的事情，难道不就是独自做天下人不做的吗？贾谊说：“使人回转内心而归向大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可惜贾谊没有见到参政。如今我能够同参政生在同一时代，又能够见到贾谊没有机会见到的人，这是多么快乐！我来这里，既是替贾谊惋惜，也是替自己庆贺，又是替天下庆贺。只希望参政不要辜负人们所以庆贺您的原因。《诚斋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四 宋杨万里撰 书信

译答李天麟秀才书 承蒙您来信，使我非常欣慰。您徒步跋涉数千里到太常去应试，实在辛苦。凭着非同寻常的才华，却不能得到有司的赏识，实在委屈。家境贫寒、父母年老，父子之间的心情又各自怎样呢？考试落第后回去，实在悲伤。细读您的来信，想从中寻找这三种情状，却一种也没有。如今的士人谁不急于做官呢？不只是今天，古代也不能免除。可是您悠然自得，不急于别人所急的事，反而急于本该缓行的事，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士人选择技艺，就像商人选择货物；适合爱好，所以不愁卖不出去；适合使用，所以获利不会少。如今您把远古的器物储存起来，把远方的产品收藏起来，又深藏在无人居住的地方，自己欣赏它们的奇异，这可以做到，却不是避免使货物滞销的方法。没有受到惩戒，便不会改正；您的货物已经滞销，也可以改正，却没有受到惩戒，反而正在竭力寻求更加滞销的货物。滞销没有达到极点，心意便不满足；又空自怀疑我藏有这样的货物，来询问我、请求观看，您同别人心意不同，也太过分了。我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藏，拿什么来满足您呢？只有一句话似乎可以让您不快：人在路上行走，因为中暑患病，向路旁的野夫讨水，野夫没有水，而他的东邻有水。向邻人乞求，邻人给他，是施惠却带有虚伪；指着邻人，让这个人自己去求，便不虚伪，却也没有施惠。与其以施惠为乐，哪里比得上不做虚伪的事呢？我没有什么可以施惠给您，只是不敢对您虚伪罢了。洙水、泗水之间有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在水中游得深的人，所得的宝物就多，但得到宝物的人外表也没有不同，别人也不知道他得到了宝物。只有识宝的人能够等待、辨认他，因为得到宝物的人容貌一定温润，言辞一定和蔼。他安静时【缺】，流动时浩荡。只凭这些来察看；不只是观看他的人用这些来识别人，求取宝物的人也用这些来观察自己。您自认为高深远妙，却不足以了解平易之处；我不时从您身上窥见这些，您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秘密消息的呢？您在洙泗之水中游泳，不要害怕水干涸；汲取它岸边的水，不要以深渊为忧，必定会有能够辨认您所得宝物的人。然而这种宝物，上天把它隐秘起来，神灵把它收藏起来；得到它的人，不是有大庆幸，就一定有大灾祸。断粮而周游列国的困厄，即使孔子、孟子也不能推辞，何况他们的门徒呢？孔孟不能推辞，也正是因为孔孟不肯推辞。不只是他们不肯推辞，而且还以此为乐。他们所乐的，一定有其原因；否则，世间没有一件事值得快乐，却独自甘愿舍弃价值不可估量的生命，快速奔走在饥寒穷苦的境地，这难道合乎人情吗？从前有个学习仙术的人，认为成仙可以学习，也可以快乐；他的老师却把他安置在深山中，四周围上猛兽，又悬挂千钧重的大石。在大石上系一根头发，把这个人安置在石头下面。这个人承受不住恐惧，丢弃学习而回去了。假使您从此得到宝物，那么造物主一定会大怒。饥寒这样的猛兽、穷苦这样的巨石，也就从此开始了。您安然不以此为忧，反而奋勇直进，我替您害怕。您说齐国人弹瑟的故事，是对的。齐国本来不喜欢瑟，却还喜欢竽；若是秦国人，则连竽也不喜欢，只喜欢敲瓦盆，呜呜作响罢了。况且技艺同样是技艺，却不能没有难易之分。问人说：“琴和弈棋哪一种难？”一定会说：“琴难。”既然说难，弹琴的人若不专心便不能精通；但晋国人能够手挥五弦琴，眼睛追随飞鸿，这是因为精神专一。若在弈棋上精通，便能在下棋时张弓射取鸿鹄，又有什么困难呢？您把科举文章比作鸿鹄，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替您忧虑的是：整天只顾下棋，连饭也没空吃，不如射下鸿鹄，煮熟烤熟来吃，还可以填饱肚子。我想同您痛快交谈，却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把这些话全说在这里，姑且当作同您一夜对床交谈。我只希望您自我珍重。再次答李天麟秀才 我敬重您，就像您喜爱我一样；感情亲近却不能相亲，实在是平陆的风涛把我们隔开了。您骑马派差役冒着暑热送信来，独自做了我不敢做的事，真是勇敢的人啊！敬问您侍奉尊长左右，尊长和悦，万福安康。我笨拙而且怯懦，别人争着要的，我却躲避；有人或许喜欢我这种耿介，其实不是。耿介虽然不是圣人所说的中道，也仍是君子的事情。我是小人，哪里能够耿介呢？至于那些不能体察我的人，又责备我说：“这是矫饰。”唉，这又是他们过分看待我了。所谓矫饰，是说起初美善，最终却变坏。我对于善，不是不想实行，只是想做而没有能力做到。假使能够通过矫饰而趋向善，难道不是非常美好的吗？假装谄谀而终于达到正直，假装污浊而终于达到清洁，假装愚昧而终于达到明智。年轻时仍然像年轻，年老时仍然像壮年。矫饰的力量真大啊！我哪里足以达到这个境界？这就是我独自行走的原因：门第寒微，资质怯弱，立身害怕，获得帮助又少，所以脚踩大地就像踩在冰上一样。舍弃肥美而趋向贫瘠，舍弃温暖而趋向清凉，难道我是厌恶趋炎附势吗？别人正不落后于这条道路，我也不落后。招致祸患的事，别人先做，我后做，就又成了罪人；放弃它吧，我又不肯放弃，就又被罪责为贪婪，也被罪责为防备，也被罪责为不学习，也被罪责为学习；贬斥不善也有罪，褒扬善行也有罪。做人实在太难了！我真是大惑不解。平日里所以径直走向圣贤，向老师朋友求教，自以为差不多可以免除这些过失了。出门到乡试中检验自己，已经闹成这样；将来再参加比这更大的考试，那会闹成什么样呢？从今年以来，我有三种需要守住的东西：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文章。平日无事，谁会使我无缘无故招来扰乱呢？不就是这三样吗？我乐于寻求士人，听到一点善处就想不远千里同他交往；一句话投合，便放纵自己谈论，不懂经书却谈经书，不会写文章却谈文章，不了解人却谈论人心。至于技痒而不能自制，便又如此这般地一定要落实到他的著作上。见到的人，有的觉得有意味，有的感到恶心，有的猜想其中含有讥刺，有的骂我狂妄，有的忌恨我与众不同。容貌用来对待别人，言语和文章用来对待自己，这正是我四十二年来的错误。如今我所要守住的东西，又自以为差不多可以免祸了。您啊，是不知道今天的我呢，还是知道以后要打破它，使我回到旧日状态呢？朋友实在不怜惜我，反而想来搔扰、喧闹，使我受苦。若您想知道今天的杨子，便是害怕听见脚步声如同兔子害怕，听见谈论文艺就像听见父母的名字，将要赶快奔走、捂住耳朵，还怕罪过悔恨牵连自己，哪里敢同人唱和呢？

译难道还要像回声和影子一样随时应答吗？朋友们常常屈尊寄来问候，我非常知道你们没有忘记我，可是我有许多恐惧，又能怎么办呢？暴客不值得害怕，朋友却很值得害怕。害怕产生于憎恶，憎恶产生于防备，防备产生于习惯，习惯产生于亲近。所以孔夫子说：“朋友过于亲密而屡屡劝谏，就会疏远。”唉，我们的圣人难道也是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的吗？频繁往来本来是为了亲近，却反而造成疏远，那么朋友相处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看您的意思，似乎把不能同我相近视为遗憾，把每天相见视为快乐，您是这样想的吗？这种心意不只是不能用来爱护我，也不能用来爱护自己。为什么呢？我们两人幸好彼此相爱相敬，这就足够了。何必从亲近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防备，从防备变成憎恶，从憎恶变成恐惧呢？朋友本来是要相互快乐，反而变成相互忧虑；既把忧虑加给别人，又把忧虑加给自己，这难道叫爱别人和爱自己吗？很久没有见面，姑且用这些话来奉烦您那颗友爱的心。您索求《论语解义》的序篇，我不敢推辞。不过我三条自我防守的戒律，又被您攻破了一条，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答欧阳清卿秀才书 我启：近来承蒙您来访，同您畅谈了一个晚上，叩问而聆听，您的声音清越，比以前更加显著，可知您求学进步的功夫，已经不是从前倚几而坐的样子了。起初我为您落第而惋惜，到此时便不再惋惜了：学业进步而自身退处，和自身显达而学业退步相比，这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究竟是您没有被有司选中，还是有司失去了您呢？承蒙您来信，言辞有余裕，意趣闲暇，迫于贫困而安之，勇于求道，这正是我所愿意学习的。而您的心正是这样，不知是我的心同您相合，还是您的心同我相合呢？我的性情足以招致孤独，学问足以招致困穷，冷漠地被世人遗弃，本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朋友们独自同世俗不同，取我被遗弃的一面，却不抛弃我被遗弃的处境，使我的孤独变得显明，使我的困穷得到通达。若说我是错误的，那么您为什么要取法于我？若说您是正确的，那么您离开众人而走向孤独，趋近困穷而远离显达，我能够增加给您的东西，恐怕不足以补偿您减少的东西。您后悔吗？还是快乐呢？您自然是快乐而不后悔了。然而晒太阳的人感到温暖，观看雪景的人感到寒冷；所接近的东西既是戒慎之处，也是牵累所在。以我的孤独困穷，而您却来接近，您难道不考虑受牵累吗？世人都以此取笑您，而您还不能醒悟，那也实在可怜。您来跟从我，我认为是替自己庆贺，却不敢认为是替您庆贺。您认为该怎么办呢？您如果确实不厌恶受牵累，那么我的孤独和困穷，我难道敢独自占有而不与您分担吗？关于您所戒惧的馆舍之地，我已经告诉您了；然而一个人的行止，难道能由自己完全决定吗？您把才华当作骏马，把见识当作道路，把力量当作鞭子，哪里在于同我接近还是疏远呢？不过仍应广泛询问，以满足您的勤意。答学者书 我启：我的性情乖僻疏远，不喜欢同富贵人交游，并不是敢于傲慢，而是躲避他们的傲慢。因此穿着破旧短衣，煮野菜读书，读书声充满天地，那么我的贫贱未尝不是富贵，而他们的富贵未尝不是贫贱，所以我得以自负。先前清卿和您来到我门下，起初不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泛泛作揖，随意交谈，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您能不能同我交游呢？能不能呢？我的乖僻之病似乎还不容易痊愈。后来在族人家夜坐，我不敢同各位任官者并列，唯独您站在那里，不亲近他们，也不疏远我；谈论文章、询问学问，一句话便同我的心像印章印在泥上一样相合，于是我大为惊异。没有想到乡里竟有您这样的人，又后悔起初几乎失去您。我的毛病忽然从身体上脱落，真是幸事，真是幸事。然而只有一件事让我奇怪：您的天资这样秀朗，却还没有达到像东流之水淙淙不绝的境界，难道是天高而人低吗？如今把一棵松树锯成两段，一段做成鸾车，另一段却做成破甑和皂隶所踢的东西。木材没有不同，器物却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前一段遇到的是轮扁，后一段遇到的是庸工。虽然如此，轮扁不是容易招致的；像敬父母一样敬重他，像祭祀大宾大客一样款待他，这样轮扁就可以招致了。招致了轮扁却不款待他，他就会懒于雕刻；款待了他却不敬重他，他就会吝惜用力雕刻。至于庸工，呼喝一声就可以款待，像对待舆台那样就可以了。贪图使用庸工而不花财费，却忘记了损耗木材，也实在可惜。然而有些人家连隔夜舂米的粮食都没有，却还责备他们为什么不能用力量请来轮扁，这也是教给饥饿者“为什么不吃肉粥”的聪明话。没有力量而不能招致，和有力量却不肯招致，君子在这里应当讥笑哪一种呢？是讥笑不能招致的，还是讥笑不肯招致的？您的天资如松树，做成鸾车并不困难；但您所谓的“人”，是轮扁吗？我无法知道。是庸工吗？我也无法知道。我只看见您的松树还没有遇到善于雕刻的人。您是真的不能招致轮扁，还是能够招致却不肯招致呢？您的毛病有一种：对于轮扁，即使能够招致，却还不能使他尽力雕刻，大处不吝惜、小处不懈怠吗？您的毛病兼有这些。三种毛病中有一种，善于治病的人就会忧虑；您却把前一种同后两种合在一起，这就是我深深忧虑的原因。能够招致轮扁却不肯招致，得到轮扁却把他当作庸工，不得轮扁又不努力寻求，安于缺斧钝斤之下，却说“我的材料是松树，我要做成鸾车”，那就一定会如此。等到乌头变白、马生出角、木头长出肉、脚生出来以后，才能做成。您对此有忧虑吗？没有忧虑吗？您愿意做鸾车吗？愿意做破甑吗？愿意做鸾车，我知道您的愿望，却还没有看到它实现；愿意做破甑，我知道您不愿意，却还没有看到您能够避免。您的三种毛病还没有痊愈。您如果能对此有所忧虑，就没有毛病了。毛病去除以后，能够成就的便可以成就，能够避免的便可以避免。我乖僻疏远的毛病，承蒙您而稍有痊愈。您的毛病，难道不会因为我的药而痊愈吗？不过，服药还是吐药，都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控制的。我替您爱惜这棵松树，所以把话说到这里。您不会怪我吧？您若怪我，我乖僻疏远的毛病也恐怕重新发作了。所以我不只是替您忧虑，也替自己害怕。不再多说。

译再答学者书 我很久没有见您，因循拖延又没有写信，以为您一定已经绝交了。专程派鼎来送信，承蒙您写来上千字的信，又附上新文章一编，实在欣慰。可知您对我仍然这样殷勤。来往的人相传，说您的学问退步了。如今我所看到的应举文章，文辞气势仍然汹涌，只是书信文辞中也不免有毛病。然而大旱时金石开裂、土山焦枯，庐山的泉水却仍有一线不断，这可以说是难得了。非常高兴，非常高兴！欧阳秀才是乡里的名士，是澹庵所礼敬、我所敬畏的人。您同他相处，真是遇到了合适的人。但来信却想产生远游的兴致，为什么呢？难道是您所怀有的才具非同寻常，乡里容不下您，外地的有司又不能了解您吗？能不能容纳、知道不知道，我们本来不必介意；可是您的心似乎有一件很难防止的事，为什么呢？您家富有而力量充裕，哪里会受饥寒之苦？您所忧虑的，正是没有饥寒。至于饥寒二字，上天不会轻易给人；既然给了，一定也有让人承担它的道理。我半生一无所得，只得到这两个字罢了。您凭什么想在一旦之间把它分给我呢？似乎不应该这样。然而看您的志向和才华，颇有摆脱温饱而趋向饥寒的气概。饥寒本来不是美好的事情，您为什么反而以此为乐而趋向它呢？太学是培育人才的菁莪之地，却有些事情很不适合士人。不才不适合，不亲近权贵不适合，没有财产也不适合；这并不是崇尚财产，而是离开乡里长期羁旅在外，没有财产又靠什么自存呢？您所不适合的，是其中两项；其中一项您有进步，第三项您却有余裕。用这份余裕扶助您的进步，同天下士人争胜于文章的战场上，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然而您的进步虽有进步，却还没有完成。您果真有这个志向，为什么不等它完成呢？尚未完成就轻率出战，一旦不能取胜，您的不快乐恐怕会比今天的不快乐更严重。君子有特殊才能，应当不轻视自己；倚仗特殊才能而急于求胜，难道能算作不轻视自己吗？不过，您的信我已经知道了。您一定有什么不快，所以不向别人吐露，却向我吐露。您自以为因此痛快了，可我却有很不痛快的地方。我本来没有一天的长处，却被朋友妄加推许，所以后来的无知者听到声名，便跟随我交游。他们的内心是爱我的。一个人的学问，招来十个人的憎恶，那么爱我的人反而成了招致憎恶的原因。您也是爱我的人之一。爱意尚未结束，憎恶已经到来，所以您的爱有我不愿承受之处。如果说害怕别人憎恶，便因此责怪您的爱，这是不可以的；如果只乐于您的爱，而不顾别人憎恶，也不可以。庄子说：彼此用湿气呼吸、用唾沫润湿，不如相忘于江湖。请您体察。科举文章细看或许有瑕疵，我不敢默然不说。不过，您难道可以终身因为富有而荒废才华吗？不再多说。答陈国材书 承蒙您惠赐长笺，细读其中全是仁义之言、深博之文。只是您竟勉励我仿效欧阳子，您为什么如此不仁厚？我有什么罪过，您一定要用举鼎来试我，把我置于折断髌骨的境地吗？富人资助别人，贫困者依靠别人；回头看看自己家里连隔夜舂米的粮食都没有，却说“我将要做发棠赈济的举动”，妻妾都会以此为羞。国材说：“为什么忘记觉民？”却不知道我家连隔夜舂米的粮食也没有。所谓启发觉悟的道理，我苦心求索了三十年，至今仍和当初一样。国材责备我使百姓觉悟，却不知道是要以觉悟来使他们觉悟，还是以不觉悟来使他们觉悟？指着空虚的粮仓告诉饥饿者说“这里有粮食”，却不知道粮仓本身也在挨饿，怎么能够使人吃饱？假使听者只看着它而来求取，求取却是空的，仁者也就付之一笑；若不是这样，那就是指向愤怒之处、把灾祸放进空仓，不加防范，也不安置它。国材说：“为什么把求学者拒于千里之外？”假使求学者误听国材的话而来看我、求教，那么我的空粮仓就危险了！人心的毛病，没有比私心更严重的；私心不容易去除，却容易留下。我曾认为，改变难改变的事，不改变易改变的事，只有贤者能做到。等读到国材的信，又后悔了这一说法。况且天下美好的地方，穿着蓑衣站在东山之巅，提着鱼篓站在溪水之上，国材认为美好吗？不认为。既然不认为美好，国材为什么这样急于取得呢？认为美好。国材为什么不把美好分给我，却抢先独占呢？国材对待朋友，美好的东西不肯分给人，却把人置于折断髌骨的境地，又让人防备自己的空粮仓，安然说道“我仁厚，我忠诚，我没有私心”，谁还敢同国材交朋友呢？如今造就人才太难了，懦弱的人被说成持重，勇敢的人被说成急躁，平庸的人被当作贤能，昂扬的人被说成矫饰；一件事还没有做，群起喧嚷就来了，积累的毁谤足以销蚀人的骨头，这怎么承受得了？我这个孤苦贫病之身，脆弱得不足以承受，只差聚集门徒、制造言论、私自树立名号来招致众人的议论了。国材把招致议论的方法传给我，却好意说它“可以震动六合、声如雷霆”，这正是季子把毒酒给叔牙，却说“喝了它就能在鲁国有后代”。承蒙您的情意虽然深厚，我恭敬再拜而避开它。

译见何德献提举书 我听说，天下的东西先无人购买，然后才有人购买。宗庙中的彝器、罍和洗，不在市场上出售，却在宗庙中极为珍贵。深衣和逢掖之服，是农夫和妇女所讥笑的，但学校中的士人一天也不能没有它。为什么呢？古代器物本来就不合于今天，文物本来就不合于世俗。天下人难道全都庸俗而不好古吗？有所不喜爱，就一定有所特别喜爱。只是因为它同世俗没有契合之处，人们便认为它没有用处。等到遇见那些识货而喜爱它的人，才知道它的可贵。如今有这样的人，嗜好古道而同当时风俗相背，相信自己而不顺从世人追逐时俗；众人都用赞誉谄媚来取悦，他却独自蹇涩讷言，没有讨喜的话，按本心直行，又不能顺着机巧去进取善于逢迎之途。这也真是天下最痴的人、人人共同抛弃的人了。然而，不被今天的君子赏识，怎么知道不会被古代的君子赏识呢？阁下的文章和品行，超然出众，却退处自守，没有自得之色。经世济务，声望凛然不变；又有寄情一丘一壑的心志。然而您不求进取，诸公却推举您；您不求闻达，天子却知道您。您置身俊杰之中，分担朝廷的一方忧患。任职登临游览不久，百姓已经歌颂您的贤能，史官也敬畏您的正直。这不就是所谓古代的君子吗？我不才，平生志趣恰好有前面所说的那种毛病，因此坐此而落落不得志、困穷不达。困穷却不至于永远困穷，或许我对古代君子有所等待吧？不能遇到今天的君子，是命；能够遇到古代的君子，是道。只有命能够胜过道，只有道也能够成就命。只谈道而不谈命，这不正是在阁下身上吗？谨奉文章一编，进呈座前，希望您教正它，提携它。只愿阁下裁察幸甚。不再多说。某再拜。见苏仁仲提举书 我听说，君子对于世俗，本来无意求得契合。有意求契合的人，周旋委曲，只求迎合；可是还没有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先丧失了自己已有的东西。古代君子之所以能够同世俗相合，正是因为无意于迎合。无意于迎合别人的人，自己有所坚守；自己有所坚守，所以只会不迎合别人。这样的不迎合，反而一旦相合便牢固而不可解。齐国人弹瑟来求见齐王，有人责骂他说：“大王喜欢竽而您弹瑟，瑟即使弹得好，君王不喜欢，又有什么用？”议论者往往嘲笑齐国人善于弹瑟，却不善于求取齐王的欢心，把他作为不善求合的人的戒鉴。唉，这些人只知道齐国人不善迎合而不能相合，却不知道唐人善于迎合而最终也不能相合。韦苏州的诗，天下人都共同称美。有人仿效韦公的诗体去求见韦公，韦公却不高兴；后来把自己平生所作的诗拿给韦公看，韦公反而高兴了。他仿效别人的诗体以求合于人时，自以为巧，其巧恰好成了拙。那么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与相信自己而等待别人，两者的巧拙很难说谁一定胜过谁。那个齐国人所忧虑的，不过是瑟弹得不够好罢了。瑟果真弹得好，天下一定会有喜欢瑟的人。在这里得不到遇合，怎么知道在那里不会得到遇合呢？况且我所能的是瑟，所不能的是竽。如今舍弃瑟而学习竽，竽还没有学会，瑟却先忘掉了。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怎么能使君王相信我呢？与其学习竽而未必能学会，哪里比得上把瑟弹好而等待知音呢？世上的君子如果不以唐人的巧妙为戒，却以齐国人的笨拙为戒，也就错了。阁下乘坐使者的车，正在春天巡行各部；您的风采所震动之处，声望光辉所照临之处，那些怀有一技之长、背负小小善能的士人，谁不抬头踮脚，愿意效忠而盼望恩赐呢？甲说：“苏公所喜好的是什么道术？”乙说：“苏公所厌恶的是什么事情？”于是趋向他所喜好的，避开他所厌恶的，唯恐落后。唉，这些人只知道求得迎合的方法所造成的相合，却不知道不求迎合所造成的相合。阁下是元祐名相的子孙，却退处自守，像一介寒士；文学、品行、技艺高出常人几等，却谦卑自处，像有所不及。没有被任用时，您起初不因退处而怨恨；被任用而未能尽展才华，也不因进用而欢喜。这是小人认为奇怪并忌恨的地方，却是君子共同赞许、依恃的地方。阁下对待别人，大概从来没有存心求取迎合。既然阁下不想求得同别人相合，难道反而想让别人来求得同自己相合吗？我生得晚，求学又没有同道朋友，处所偏僻，时运又没有遭逢，想要带着不成材的身体来登门自进；既没有什么可喜的样子来取悦您，也没有求合的话来求取您的接纳，只独自拿着这封信来求见。不明白的人，又会认为我笨拙。我以巧计求取同别人相合，实在以为可耻。不只是我以此为耻，阁下也实在以此为耻。

译见章彦溥提刑书 我听说，向别人求取的人，必须先得到自己的天性；得到了自己的天性却没有遇到别人的，尚且有这种情况，但从没有未得到自己的天性却能遇到别人的。古代有人三次到门下求见，却被守门人拒绝，为什么他有所求却不能相合？又有人彼此尚未相识，却在三年以前梦中相通，为什么他无所求却能够相合？大概求与不求在人，遇与不遇在天。因此，不能得到上天的安排，就不要向别人求取；不能得到自身的完善，就不要向上天求取。天下的士人，像狗一样苟且、像羊一样顺从，向别人求取却不向天求取，向天求取却不向自己求取，这不过是把心力耗费在外而在内心失去自己；既然失去了自己，又在哪里谈得上遇合呢？即使真的遇合，也是上天所厌恶的。只有忘记求取上天，之后才能在自己身上有所获得；只有忘记求取遇合于人，之后才可以向上天求取。王公大人的存心如果不合天理，那就是自己的私意；如果合乎天理，那么天、人、人、我便相通。精神彼此感召，道术艺能彼此贯通，大概有不求而相合、不介而亲近的情形。我只是庐陵的普通士人，出身山林，排列在州县百吏之后，这难道是凭声势自己振作、凭亲党相互援引而登上当世王公大人的门庭吗？而阁下的名声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凭光明俊伟的德行立身于九卿之列，树立朝廷上的操守，光洁而有光彩，天下没有人不仰望。如今您遵循道义而不追逐权势，虽然身处外任，声望反而更加隆重。圣明的天子因此把您从江湖间起用，倚重您来承担一路耳目的职责，天下没有人不喜悦。那么阁下的贤能，本来不是可以泛泛求取而突然得到遇合的。我虽然有仰慕归依的诚心，又凭什么求见您呢？何况您巡行所属州县的那天，我正以职务巡视百姓；田里正在遭旱灾，我连同官吏负弩、父老扶杖的队列一起，远望使者华贵仪仗的余光都做不到，见面尚且不可得，更何况主动求见呢？后来却听说阁下称说我的姓名，询问我的所在。唉，这是古代君子降低身份礼遇士人的美意，也是古人凭真实名望取得知己的方式。相隔遥遥千载，这种风气已经消失很久了，我又是什么人，竟能从阁下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向自己求取，又有什么可求？向别人求取，又从哪里开始？难道不是阁下存心合乎天理而不顾流俗吗？爱惜士人的心意上通于天，天与神灵相同、彼此感应吗？还是我有归依门下的心，而天与人之间自然发生了遇合呢？不过，我能遇到阁下，关键在于阁下自己。谨将拙文一卷，借它作为见面的礼物，幸望赐览；观察其中的心意，收取其中的踪迹，以成就它应当成就的意义。天。不再多说。答赵季深书 君子的学问，是用心来充实心，用自身来实践自身，用文章来成就文章。文章能够彰明道理，自身却不能践行；花不过一尺，花萼不过方寸，却结不出一粒粟米那样的果实，君子称这种人为“窽”。自身能够践行，内心却不能不为此忧病，就像把铅铸成东序的钟，外面涂成黄色，钟上的纹理又用金来涂丹，再用漆覆盖；敲它的声音，竟比不上瓦缶，君子称这种钟为赝品。季深不急于求得自己的仕进，却忧虑弟弟还未出仕，于是谦让自己本应得到的官职，把它给了弟弟。这件事虽然还没有完全符合圣人的中道，但他的清风高义已经足以使污浊的世俗惭愧，使贪婪的人振作了。季深的心志和操守，大概不是俗人所能达到的。他浸润于经书而纵览史籍，出入于韩愈、柳宗元、苏轼、苏辙文章的源流；心性像他的操守，文章像他的心性，季深确实具备这些。可是他反而把礼数执守得过于卑下，求我增益他的勇气，对我的回报要求又太丰厚，这正是人们为季深感到欢喜、而我为此害怕的原因。明知自己的内心空虚，却姑且以别人错误的尊敬为乐，这难道就是有若被众弟子困窘、沈重被徐文远抛弃的原因吗？前车已经翻倒，我却又跟着它走。季深为什么不舍弃我呢？季深的文章，大体上义理之说不如论篇，论篇不如防防，防防又不如诗。季深的深厚情意，不可虚妄地辜负，所以我借“有三不如”的说法，请传话的人代为说出，也只是赞美季深罢了。给史侍郎的书 我听说，天下不能治理好，不是由于有所不顾，就是由于有所不屑。天下的事情，过分忧虑它就会失败，过分不顾它也会失败；过分详尽就不能成事，过分不屑也同样不能成事。天下之所以难以治理，为什么会这样呢？从前秦人的治理，大概曾经惩戒过因不屑而不能成事的弊病。官吏不严肃，国家就会偷安，秦人没有不严肃的官吏；百姓不努力，国家就会贫穷，秦人没有不努力的百姓；军队没有威势，国家就会衰弱，秦人没有没有威势的军队。然而秦人没有这三方面的短处，秦朝的国运却没有一天长久，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知道惩戒自己所不屑的方面，却不知道陷入自己所不顾的方面。从前晋人的治理，大概曾经惩戒过因不顾而必然失败的弊病。秦人谈利益，晋人不谈利益而谈名义；秦人谈事情，晋人不谈事情而谈义理；秦人谈法令，晋人不谈法令而谈道。可是晋与秦只是治理方式不同，祸乱却没有不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知道惩戒自己所不顾的方面，却不知道陷入自己所不屑的方面。而且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再没有余力了，秦人还怀疑他们有余力；国家的祸乱已经潜伏并显现形迹了，晋人还相信没有祸乱的形迹。所以说，晋人是过分不治理，秦人是过分治理。我一向喜欢研究治乱之道，竭力探究，并不是不深；洞察它，也不是不明白。可是“不顾”和“不屑”这两种说法在心中往来，已经三十年了，仍然没有作出决定。难道是我的学问本身有罪吗？还是因为没有遇到那样的人而有罪呢？向古人寻求，不如向今人寻求；看他的学说，不如看他本人。像侍郎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我所说的“那样的人”吗？我曾经得到侍郎的五篇防文而读过。他论治道，似乎不高明；论用兵，似乎不精巧，这就是世俗观察侍郎文章的方式。却不知道，治道没有高下，能够先于实际需要施用的就是高明；用兵没有工拙，落后于时机的就是拙劣。侍郎论治道、谈兵事，只是知道先于施用罢了，只是知道不落后于时机罢了。至于高下工拙，侍郎哪里会把它放在心上呢？这就是我私下窥见侍郎论说的地方。从前老聃将要出关，没有人知道，只有守关的官吏尹喜能够观察他的气象而知道。没有人知道，所以《五千言》这部书不能写成；尹喜观察而知道，所以《五千言》这部书才写成。我喜欢研究治乱之道，却还没有解决“不顾”和“不屑”的说法；如今得以遇见侍郎经过这里并请教他，难道不是幸运吗？这五千言能否被听闻、能否流传，还请侍郎加以筹划。《诚斋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诚斋集》卷六十五 宋 杨万里 撰 书信

译给任希纯运使宝文的书 我惶恐叩拜。正值季春之月，恭敬地想念都运宝文大卿：冰漕事务从容整暇，使者的声誉光彩照人，仿佛从天台而来。愿您举止万福，府第安宁，兰玉般的家眷和中表亲属都接连吉祥。我是庐陵的书生，所学既不是时世所能施用的，所任又不是才力所能胜任的。如今凭着空虚的学问，没有适用的才能，突然谈论治理县邑，想不失败，实在太难了。所幸上天赐福，使我能够依靠宝文，或许可以免于失败吧？此前写两封信，表示下里人的敬意，是礼数。宝文以尊贵的文字回报我，却退还了世俗的礼物，这是道义。曾经有人说，自渡过长江以来，礼崩而道隐；礼崩，虚伪就胜过真实；道隐，真情就消亡。假如天下人彼此交往都不凭真情，而一概出于虚伪，那么就等于把天下人全都引入当面欺诈、背后流汗的境地了。谁知这件事，实在是士大夫阶层污染了人们。用酒使人醉，必定要用酒来解；被士大夫阶层污染，必定要用士大夫阶层来洗涤。今天的事情，洗去虚伪而使人归于真情，恢复礼而使礼归于道，不在宝文吗？不在宝文吗！真是欣喜庆贺。虽然如此，宝文的声名遍满天地，官位却还没有完全配得上声名；假如让您治理天下，您的恩泽一定不止于一方。前面所说的本来不应该这样，后面所说的本来应该这样，却反而不是这样。我明白了：正与邪不在同一门，直与曲不能走同一条道路，不过如此罢了。不然的话，您列于卿士之中，接受诏书褒赞，掌握政务枢机，也已经很久了。您不居中枢，也不离开外任；对于宰相事业慢于进取，对于使者事务却急于任事；不喜欢庙堂的显赫严肃，却喜欢东湖西山的寂寞。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您内心一定有不以道殉从世俗、不以利益交换道义的操守，只是世俗哪里能够知道呢？我不敏捷，当然不足以谈论这些，但曾经私下有意于此。可是如今却更加困惑了。因为今天所谓治理县邑的人，不是古代所说的治理县邑的人；今天等待治理县邑的人，也不是古人所说的那种等待治理县邑的人。使上层瘠薄而使下层肥厚，是古代治理县邑的方式；今天却反过来了。任用士大夫，是古代用来治理县邑的办法；任用盗贼，却成了今天治理县邑所依靠的办法。本来确实有治理县邑却使盗贼自行作恶的情况，但天下这样大，士大夫这样多，却说治理县邑的人都如此，可以吗？不可以。利益的孔道全都归于上面，而每月进献的钱财却不因县邑贫困而减少。治理县邑的人难道家里都有铜山吗？于是他们不询问取得钱财的方法，却询问取得钱财的比例；比例早晨下达，诉讼晚上就起来了。上面的人便说：“这是盗贼！”大体说来，一个县令只是一个县令，却又有百个县令。豪强百姓就是县令，防卫士卒就是县令，居住乡里的士大夫又是县令。有请托说情的人，有强横欺凌的人，有不缴纳租税的人。顺从他们，就没有一个县令不顺从；不顺从他们，就没有一个县令能安然。一次不顺从，就被诽谤；十次顺从而有一次违逆，也被诽谤。诽谤不停止，便发怒；发怒不停止，便兴讼。未必是他们亲自控告县令，有时散布流言，有时写诽谤文书，有时出钱让不得志的百姓去做。上面的人又说：“这是盗贼！”以一个县令抵挡一百个县令，宝文认为谁会胜呢？奉新的县令，能够接触、影响耳目的有五个人，没有一个不是因罪被罢免的。难道其中没有盗贼吗？难道全都是盗贼吗？这实在还不能知道。我接替这五个人而来，我的危险容易遭遇、安全却难以获得，已经明明白白了。不过，有宝文和诸位君子为我作主，天清水明、如镜一般，事情一定会分辨清楚。有危险而没有安全，不是我应该忧虑的；自身不廉洁、对百姓不仁慈，才是我应该忧虑的。如果我确实廉洁，确实仁慈，宝文将要成为我的知己，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封短笺，是因为不敢废弃礼数，所以写来请安。仰望您省阅；我拜谒庭下稍迟，所祈愿的是您调养精神气力，以便将来承担入朝为相的重任。我伏在纸上，惶恐震惧，实在无以言表。见《给龚实之运使正言的书》我听说，贫贱产生于有余，尊贵产生于不足。对自己所不足的事情不急切，却对自己所有余的事情从容对待，这样的人可以治理天下。急于补足自己的不足，君子就知道他没有积蓄；不缓处自己所有余，君子就知道他有储备。有余时不急于储备，等不足时才着急，那就来不及了。从前赵襄子遭遇智伯之难，进入晋阳，回头对张孟谈说：“我有财物，却没有箭，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安于治理晋阳时，用荻蒿做宫墙；您发动百姓拆取它们，都是造箭的材料。”赵襄子又对张孟谈说：“没有兵器，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安于治理晋阳时，用铜铸成宫殿的柱子；您取下来，都是兵器。”况且在董安于的时代，晋国还没有祸患，荻蒿有余，铜也有余；到了赵襄子的时代，箭不足了，兵器也不足了。如果没有董安于留下的储备，凭什么会有赵襄子的积蓄呢？今天天下的士人，在尚未被任用时，放缓对其所有余的要求；等到已经任用，又急于补足其所不足，这难道不是违背董安于的用意吗？像正言这样文章好，像正言这样品德高，像正言这样慷慨敢言，像正言这样攻击奸邪、宠臣近臣而不遗余力，却还长期困顿在外。庸人一定会说：“这是正言所忧愁而不快乐的原因。”这哪里足以了解正言呢？不只是不了解正言，也是不知道上天的意旨。况且上天的意旨，哪里知道不是将要把正言放在最急迫的位置，所以不得不先放在最从容的位置呢？大概是要使他在从容时有所储备，不至于到了急迫时毫无积蓄。正言如果又说：“如今正是有余的时候，我不必储备，也可以；万一到了不足的时候，难道只有正言能不急吗？”我不肖，也不足以参与讨论这些事，但既然侍奉正言，就不敢不忠于正言。我早晨为正言思考，夜晚也为正言思考：董安于的荻蒿，正言有吗？还没有。董安于的铜柱，正言有吗？还没有。也许将来会有，那是天下的大幸。即使不是这样，我的君主有一天提拔正言而任命他为相，难道正言能不急吗？正言所应当急迫的，是今天；正言所不应当急迫的，是后日。正言请试着思考这些。言不尽意。我再拜。

译给胡澹庵的书 我惶恐叩拜。前些时日客居异乡，寂寞无聊，竟得以在东湖之西、西山之东，瞻望您玉立的身姿。一听到您谈话声的清越，便觉得满脸满身的尘埃都被康庄大道的清风轻轻吹去了。君子是不能常常侍奉的。我家子云说过这话，难道可以讥笑他不懂事吗？登山之行，唯独不能列入追送您的行列；折腰任职，实在使我如此。处世的礼数与侍奉贤者的敬意，已经很久不能同时实行了。何况以处世的身份去侍奉自己的老师呢？虽然如此，临别之际的远送之情，正是古人登山临水、黯然销魂的原因。我难道独独没有感情吗？感情从内心产生而不能控制，形势在外部禁止而不能施展。所谓“一旦出仕为吏，这件事便废弃了”。说来只能叹息。此时夏气已归于奇闷，只愿您迅速回到修门，得以朝见皇帝。愿忠勤蒙受上天帮助，台候举止万福，师门安好，玉眷均享福祉。我于四月二十六日接受职任，如今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上官能够容纳我，吏民能够信任我，难道不是因为都说我出自澹庵门下吗？刚到任那天，我深深想到，治理县邑是平生所忧患的事情，想试行自己所学，却又有些不敢相信；想效法世间强干的官吏，却又有些事情必定做不到。这两种念头交集于心，却不知道该决定哪一种。最终放弃了那些我必定做不到的事情，而坚守那些尚未被人相信的原则。于是我以“不治理”的方式治理百姓，以“不理财”的方式处理财政。并不是不治理百姓，而是用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自身；并不是不理财，而是用理财的方法来整顿政务。自身端正，百姓就会服从；政务清明，财物就会充足。我虽然不才，实行了一个月，也差不多有些成效了。由此可知，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事情。士大夫看到一个县邑就害怕，那么比一个县邑更大的事情又会怎样呢？害怕事情，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事情；经历过事情，就不再害怕事情。不过，治理县邑确实有可怕之处：担负的责任重大而惩罚又不能承受，路途遥远而罪责又不能抵达，这些确实可怕。把治理县邑者的心思用来治理州郡，又有什么可怕呢？但如今却不是这样。我冒昧私下把这些告诉先生，或许您在入内面陈时能够提及这些吗？先生此行，必定进入中枢，必定能够获得政权，必定竭尽言论，必定伸张道义，必定尊崇君主而荫庇百姓，必定使中国强盛而使夷狄衰弱。天下对先生的期望，先生对天下的许诺，此处就不再一一说了。多多庆贺。麻阳叔父曾写信给先父，先父想向刘师舜父先生求一字褒奖，难道您会对门生吝惜这件事吗？请挥毫写成斜行字，使者的随从会领着它回去。我应当立即把它送给麻阳。钦夫外任补官，先生却独独没有表示意思。能够侍奉在您的几案之前，实在遥远得如在天边。即使先生以自身作为国家社稷的依靠，难道不应该爱惜珍重自己吗？给张严州敬夫的书 我叩首再拜。敬夫严州史君、直阁友兄：前些时曾迪功、萧监庙江从奉新经过桐庐，托他们带来书信，按理没有不能送达的。孤身任官，飘零在外，一别如雨；想登上春风楼，全面考察三湘的要领，这个约定最终又落入渺茫之中，不只是客居之人思念得难受，春风楼主人也不是被造物所遗弃；人事常常违背古人的愿望，这句话暗中正与今天相合，说来令人三叹。此时微风清凉、暑气稍退，只愿您坐镇钧台，人与地都相得益彰，美好的政绩蔚然可观；法令修明于庭户之间，民气和悦于耕桑田亩之上，愿上天辅助您，台候举止万福，相门安好，玉眷均庆。我奉养老母、携带家眷已经到达奉新，于四月二十六日交接职务。半生只忧愁做县令，如今看来，也实在可笑。起初我不考虑民事，只考虑财赋；闲居深思，认为如果恩惠信用不能施行，就一定要有强干果决，之后才能成事、推行政令，那样六经都可以废弃了。然而世人都舍弃这种做法，只有我独自采用，也不敢自信。又想到书生治理政事，舍弃这一点便茫然无所依据，于是试行起来，效果如同回声应声。大概过去治理县邑的人，宽纵自己而严苛他人，亲近属吏而疏远百姓，依靠威势而废弃德行；等到政令不能实行，便又使用更加深重、更加酷烈的手段，不责怪方法不好，却责怪方法还不精熟，过去的事情大多如此。我刚到任时，看见监狱里囚犯满满的，而府库空虚损耗依然如故。于是释放幽禁的囚犯，停止逮捕，停止鞭笞，解除诉讼拘系；发出一张纸，写明某人拖欠租税若干，宽限期限而少量征取。大概有人约定二十天缴纳，却连一千钱都没有缴满；议论的人起初认为他一定不会来，结果他一来就无法阻止；起初认为他一定不会缴纳，结果他缴纳了却无法拒绝。这所谓一张纸，就像现在所说的公据：让里中到家家发给他们，使他们自己拿着来，又自己拿着回去，不把官府看作虎穴，而把官府看作家庭。大体说来，百姓的财物只有这些，官府只是不让它们落入下层官吏手中罢了。所谓下层官吏，不就是里胥、县吏、狱吏吗？一只鸡还没有长肥，里胥就杀来吃了；百姓带着一百钱到县里，群吏就抢夺取走了。可是士大夫正坐在案前发怒说：“这是顽民，这是不缴纳租税的人。”所以有人死于锁链，死于饥寒，死于疫病污染，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我到任将近一个月，财赋勉强充足，政令才开始实行，每天没有积压的事务，监狱经常空着。倘若上官能够容纳我，那么平生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也可以略微施行。前辈说：“孔子说牛羊不肥、财计不当，便是有积弊；牛羊肥壮也就罢了，防守和谋划得当也就罢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我之所以勉强学习治理县邑，却把这些话说给眼界高及四海的人听，实在足以博得一笑。如今众位贤者聚集在朝廷，而直閤却还在辅郡任职，这是为什么呢？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直閤已经多次推举援引我了，只是又能把我怎样呢？我的三条小径渐渐修整完备，正应当归田耕作罢了。我天性从小就喜欢写文章，尤其喜爱四六文。近世这种文章，直閤在天下独占鳌头，施少才、张安国次之。我竭力讲求文章体制，有人说它像我南轩先生；我自己并不知道像不像，其实还远未达到。给虞相写的一封笺信，现在寄去一份，希望您能替我商量、评议，详细指教，实在是万幸，万幸。如今何漕定叟的消息，不知还平安吗？愿您这个无比珍贵的身体，为军民所爱护、所敬重。不一一陈说。

译代萧岳英给宰相的上书 我听说，偏私，是君子最厌恶的事情。对偏私有利，必然对公事不利；公与私不能同时都获胜，利与害也不能同时都成立。所以，偏私是君子最为厌恶的。虽然如此，偏私足以损害公义，但也有以公义损害公义的情形；对偏私有利，固然未必对公事有利，但也有既利于偏私又利于公事的情形。从前楚国有个叫直躬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他便把父亲告发给官吏。令尹说：“杀掉他。”这是认为他对君主正直、对父亲却不正当。鲁国有个人从军，三次交战三次败退；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有年老的父亲，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奉养他了。”君子认为这是孝行，便举荐了他。从楚国人这件事看，公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鲁国人这件事看，私情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讲公义的人反而被杀，讲私情的人反而被举荐，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对所亲厚的人反而薄待，那么没有什么人不会被薄待。一个人连父亲都能出卖，那么对君主还会有什么顾惜呢？”楚国人的所谓公义，并不是真正的公义，而是借公义损害公义，所以君子杀了他。一个人如果不抛弃自己的父亲，难道还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吗？鲁国人的私情，并不是真正的私情，而是借私情有利于公义，所以君子举荐了他。唉，天下真是难以治理啊！善于立法的人，能够像楚国杀直躬、鲁国举荐败卒那样处理事情，那么天下就不难治理了。古今的法令，到了我们宋朝已经很完备了；我们宋朝的法令，到了我们君主和宰相这里又很严密了。虽然如此，难道仍有完备之中存在缺漏、严密之中存在疏漏吗？请允许我说一说。吏部的法令说：“任从政郎满六考而愿意致仕的，授予通直郎；遇到郊祀时，便有封赠的典礼。”这正是圣人立法、用来厚待人子私情的本意。可是近年的议论者说：“选人有人凭借岳祠任所来补足考课而获得关升改秩，也有人完全凭两任岳祠任所而改秩。”开启侥幸之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选人在岳祠任所任职，便一概不计算考课了。朝廷更改法令的用意，是要破除群议中的私情，难道不是为了堵塞滥进而考察实际吗？法令的完备和严密，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但我仍说完备之中有缺漏、严密之中有疏漏，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的法令教人尽孝，这一点法令已经完备；然而凭借奉祠任所计算考课而改秩的人，法令没有防范到，所以说完备之中有缺漏。后来的法令堵塞滥进之途，这一点法令已经严密；然而改革时把凭奉祠任所计算考课而改秩的人也一并包括进去，连同那些凭奉祠任所计算考课而致仕、为父母求得荣典的人也一起禁止了，所以说严密之中有疏漏。况且，凭借祠禄考课而获得关升，确实是滥进；凭借祠禄考课而改秩，确实也是滥进。若说这对私情有利而不损害公事，是不可以的。至于凭借祠禄考课而致仕，本来确实是对私情有利，难道也会有不利于公事的地方吗？告老的人多了，领取禄给的人就少了，这是第一项好处。借告老之身，进而惠及他的父母，忠孝的教化也由此体现出来，这是第二项好处。封赠的典礼，有荣誉的名号而没有实际的费用；然而在上面有无比丰厚的恩典，在下面有无比丰厚的荣耀，这是第三项好处。一举而有三种好处随之而来，又有什么可顾忌而不允许的呢？难道不应当允许凭祠禄考课而致仕吗？以我的管见，认为应当制定这样的法令：凭祠禄计算考课而获得关升、改秩的，不准允许；凭祠禄计算考课而致仕，并为所选官员请求封赠的，应当允许。这样既可以破除群臣的私情，又可以堵塞滥进，同时厚待人子的私情以施行教化，几方面便可以并行而两全其利了。我所说的对私情有利，也有能够对公事有利的情形，不就在这里吗？不就在这里吗！虽然如此，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改秩荣进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只是想到父母无极的大恩，靠三釜之禄来奉养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如今能够用来报答他们的，只有封赠的典礼罢了。现在又绝望了，难道不是痛苦到了极点吗？仰望相公您，愿您以孔子、孟子侍奉君主的方式侍奉君主，以孔子、孟子施惠百姓的方式施惠百姓。朝廷深厚的仁德恩泽，像天一样宽广，像地一样广大，没有一件事物不能各得其所。然而我既有使亲人获得荣耀的阶梯，又有彻底绝望的痛苦，难道不正是所谓“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便是我们宰相深以为耻”的情形吗？洗雪这种耻辱，医治这种痛苦，便是造化的力量，也只不过是余事罢了。从前孟尝君到楚国去，楚国献给他象床，派登徒氏送来。登徒氏不愿意前往，孟尝君的门客中有个叫公孙戌的，接受了他的宝剑，入内进谏说：“君为什么要接受象床呢？”孟尝君便推辞了。公孙戌出去后，孟尝君把他叫回来，说：“您教导我教得很好，您为什么这样高兴呢？”公孙戌说：“君得到了象床，名臣得到了宝剑。”孟尝君认为他说得好。公孙戌得到宝剑，是出于私情；然而能够成就孟尝君廉洁名声的，却是公事。既不因私情废弃公事，也不因公事责怪私情，这大概就是孟尝君成为贤者的原因吧？如今我冒昧议论朝廷的法令，而动机又出于为自己的亲人求取荣誉的私情，难道不会有像公孙戌那样的嫌疑吗？然而由家而推及国家，由亲人而推及君主，这也正是以私情有利于公事的议论。相公难道会把私情废弃公事、又因公事责怪私情吗？我越说越冒昧，震恐之情无不倾吐出来。答刘兴祖教授书 我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近来才得以写信问候。自从到了中都，两次承蒙您寄来书信，足见您没有忘记我。只是“禀目”的礼节，是小吏对长官施行的，“鹖夫”对元戎施行的，并不是我们章甫之士所应仿效的。古人说：“一封短信寄到千里之外，便如同面对面交谈。”我的朋友不效法山谷老人读信的方式，却反而行这种世俗礼节，这是为什么呢？知道古人一定不会怪罪我冒昧越礼提及此事。承蒙您询问求学进德之道，古代的圣贤都在典籍中，今天的风范功烈则有前辈在；内心怎样，行为就会怎样，何况文章辞采呢？做官仕途通达还是阻塞，是命运；自身善良还是邪恶，却不是命运。恭敬地修养那些不属于命运决定的方面，以等待属于命运决定的结果，这是我从古人那里听到的道理。不修养自身，却想借此求得仕途不受阻塞，难道是我从古人那里听到的吗？我所听到的道理只到这里，但其中可以听取的意义并不止于此。我的朋友自己去求取吧，那么自然会自己明白了。其余只愿珍重。

译答曾主簿书 我拜了两拜，主簿学士：很久没有福建方面的顺便使者了，近来才写上问候的信，承蒙您赐下书信，感激铭刻于心，惭愧之情又加倍了。现在正值冬日，恭敬地祝愿您的起居万福。您来信告诫我关于澹庵先生的说法，我怎敢不服从您的箴言？但澹庵的弹劾文章，受到言官的怨恨，他们借口荐举士人不实来攻击他。澹庵当初荐举李秀实，大概是响应诏书征求有理财赋税、审理狱讼才能的人；澹庵以李秀实充任荐举对象，并没有错。只是当时的荐章没有把话说明白，李秀实虽然因隐讳言论而获罪，但他的才能不可废弃，因此就被言官排斥了。至于澹庵贯通日月的忠诚、充塞天地的光明，言官又怎么能够掩盖得了呢？孔北海说：“如今的后生喜欢诽谤前辈，这是近世尤其严重的弊病。”澹庵这些纷纷杂杂的议论，莫非正出于孔北海所说的这种情形吗？希望我的朋友不要轻易相信它。一个人活着时就成为东家的主人，而万世之后又凭借多才多能成为仁义礼乐的宗主，这正是我夫子所以不能免于此事的吗？澹庵难道唯独能够免除吗？姑且付之一笑吧。只希望您保重身体，等待被荐举任用。答惠州陈防仲羽秀才书 我起初还不认识您的风采时，便从林司成那里听到了您的声名和实际情况；他说陈伸羽是海南的俊秀人物，博览古书，长于文章，喜欢吟咏诗句，超然不凡。等到您一两次来访，袖中拿出长笺大纸，文章融会百家而铸成自己的风格，典雅而不陈旧蹈袭，奇特而不怪诞，完全继承了林先生的学问，已经全部传给您了。因为天气极热，不能稍作停留，本想奉陪款待，却没有做到。承蒙您寄来书信，简直像面对面地听您交谈；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面对面地听您交谈呢？或者您出山来拜访我，那就很好了。汗流如浆，至于笔墨之外的心意，虽然想全部吐露，又哪里能够尽情说完呢？请您努力进食，努力学习，以成就宏大的事业，这是我震动一世的深切期望。答刘子和书 我曾经写信上状，修书问候并打听您的家门近况；如今承蒙您派骑从远方送来教诲，感激惶恐万分。恭敬地承受您的过听，原来是要把令堂夫人的铭文和诗交给我来撰写。这件事意义重大，如今乡里适宜承担它的，只有澹庵先生和省斋詹事两位公而已。不去请他们，反而来请我，难道是在戏弄我吗？您兄弟之中深深通晓伊洛明诚精微之学的人，必定不会戏弄我。还是因为过分看重这件事，或者认为区区文章本来就是学者所轻视的，所以不愿把这种微末之事交给两位公呢？也未必一定要先选择合适的人才来写吧？我年轻时贫贱，粗略知道一些学问，做过举子之业，靠微薄俸禄谋生罢了，哪里懂得古文的法度和脉络呢？文章对于道，并不是最尊贵的东西，这是固然如此。然而譬如雕琢璞玉使它成为器物，雕琢本来就是对璞玉的损毁；如果器物制成后不合尺寸，雕饰完成后又不能成就文采，那就是损毁之上的损毁了。君子不亲近它，庶人也不服用它，那么从中还能取得什么呢？我在接受您的嘱托时，惶恐得汗流不止；若推辞，对于年兄您自己似乎又不该推辞；若接受这篇简札，对于我自称已经很有分量，又未免太过。志文应当依据丁、张二位所写的文字，而我姑且试作几句话作为铭文，以表达年家子侄对年母的哀悼，或许可以勉强完成您的托付；但也不敢自信一定可以采用。取用还是删去，只请您裁量选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升〕 希望您稍微宽限几天期限，我将派山童把它送给子澄。听说您已经在前一封信中托人附带致意了，这里就不再重复。答周子充内翰书 我拜了两拜，某拜。承蒙您四月二十日亲笔来信，感激而又荣幸至极。私下听说您在考文殿任职之余，陶铸晁、董一类的文章，成就十分盛大，谨此庆贺。现在夏气已经很热了，恭敬地祝愿您的起居万福。钦夫的书信，仰赖您转送，征求山谷祠堂记一文；现寄去一份。只希望您替我斧削修改。信纸末尾写着，施南局得到我的近作，却独独鄙弃门下的说法。我非常知道这是戏言，然而读到它时仍面红汗下，惶恐不胜。我年轻时贫贱，也颇曾涉猎文墨，本来足以凭此发达；只是愚蠢而不懂事，便想用一生来从事文章，不遗余力。按照这种求学的用意，究竟成就了什么？即使成就了，又最终有什么用呢？自从我家子云把一生的心力苦苦用在《太玄》《法言》两部书上，以等待后世的子云以来，子云死后整整千年，竟然没有出现一个子云。这正是韩愈所叹息的。我认为并非如此，韩愈的叹息过分了，子云的忧虑也过分了。又何必一定要等待后世的子云呢？同时代本来就自有子云。所谓醤瓿，不就是同时代的子云吗？没有遇到人的知遇，却遇到醤瓿，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遇合。古今文士常常拿子云来取笑，却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嘲笑完子云，子云家中的醤瓿已经在旁边反过来嘲笑他们了。文章能够写成的也不过如此，何况像我这样学习文章却没有成就的人呢？所以从前我还自鸣得意，后来便自己发笑，如今却不是这样了。不但不再嘲笑自己，也已经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了。在饥寒交迫的处境中忍耐性情，背离权势利禄的道路，却回头在破砚上雕琢心力，在残破的白绢上使鬓发凋零。这样的最初，难道不是还可以令人欣喜吗？但其最终结果实在可笑。虽然如此，这还只是可笑的事情。如今我却要同朱墨、曹钱、谷与诹、日与胥吏争席，又抬头睁眼，同高人胜流在文苑中争登上等马。即使想求得所谓可笑之处，也已经空空荡荡了。把我的文章投给醤瓿，醤瓿尚且不肯接受，何况内翰您有商盘禹谟般的手笔、杜诗韩笔般的精妙；这本来正是小巫为之心惊、族庖为之魂动的境地。而我正在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可笑之处的时候，哪里敢拿出自己的浅薄技能呢？适逢施子寄来一卷近作诗文，责成我作答。我同施子是布衣之交，而且同样贫困、同样卑贱。既然不能没有回报，又不容只此作罢，那么也只好抄录一两首诗来勉强应付罢了。大概就像经霜的蟋蟀在草根相遇，晚栖的鸟儿在风中的枝头彼此呼唤，于是唧唧地相互叹息，啾啾地彼此诉说，这是自然之理。而朝阳而鸣的凤凰在千仞高空之外观览，低头看着这两只虫子，说它们只是彼此交谈而轻视我，难道不是错误吗？如果它不嫌弃岐山的美妙声音，也不轻视寒虫的唧唧之声，反而想听一听，甚至或许喜欢听，那么我们也将演奏起来，吵得它不得安宁。只是恐怕凤凰听了之后反而愁思，那么这两只虫子便不足以引起凤凰的喜悦，恰恰足以成为凤凰的悲哀罢了。凤凰对此又有什么乐趣呢？随笔放言，博您一笑。我拜了两拜。

译答施少才书 我拜了两拜，少才尊兄足下。我对于兄长，正如兄长对于我：虽然身体相隔，心意却相合；言语各异，爱好却相同。假使能够相从唱和，那么不只是天地没有春秋之别而已。我们分别已经十七年，如今又相隔五百里。即使只是让您多次寄信给我，我难道还会不快乐吗？何况所谓不快乐的时候又不多呢？贾谊说：“因为簿书事务没有办完，便认为会面为急务。”我过去读到这里，总要掩鼻而过；如今却不是这样，哪里只是不用掩鼻，简直还要提起衣裳踏入其中了。既然如此，我对于兄长，虽然想谈论事外的高妙言谈，但中书君已经像田神功一类人一样，不肯接受李光弼的约束了。因此我自己更加悔恨，得到兄长的书信，悔恨也更加深。哪里是兄长有什么可恨的呢？大概是曹太子的叹息、中山王的悲哀，从内心显露出来，触动了感情。兄长说：“我们这些人从自己这里所得的东西，必定有办法在今世实行，并且流传到后世。像这样而不能在今世实行，是命；不能流传到后世，也还是命。”您的话真幽深啊！但我看兄长的情形，似乎和我的看法有一点不同。究竟是命运的职责吗？是他人的职责吗？还是自己的职责呢？如果责任在他人，而他人地位卑下，凭什么能够驾驭局势？如果他人地位不卑下，又凭什么不取得成就呢？如果是这样，不能听任他人，是不可以的；听任自己，也是不可以的。至于不听任自己，是自己不努力、职责不勤勉，却拱手听任他人，说“这是命”，那就更不可取了。我有眼睛在这里，闭上它就看不见泰山，睁开它就能看清秋毫。如今自己把眼睛闭上，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却说“我是听任他人”，这难道可以吗？使我能够在今世施行的，难道不是命吗？使我不能在今世施行的，难道不是命吗？至于能否流传后世，这是谁的过错？已经建立功业了，难道还要把过失归咎于他人吗？因为不能流传后世而责怪他人，就是妄自责怪命运；因为能够流传后世而不责怪他人，就是妄自把功德归给命运。况且所谓命，既然能够使我在今世通达或困厄，也就够了；又要使我在后世通达或困厄，不是太过分了吗？假如它果真能这样，那么孔子、孟子、颜回、曾参早就湮没了。扬雄、韩愈，命运可以不让他们在生时伸展志业，却不能不让他们在死后显扬；这两个人死后，他们言论和行为的巨大力量，尚且足以不受命运制约，何况孔子、孟子、颜回、曾参呢？我从前私下听孟子说：“舜成为天下人的法则，可以流传后世，我却还没有免于成为乡里常人。”这正是值得忧虑的。孟子何曾说过：“舜能够流传后世是命，我还没有免于成为乡里常人也是命”，却不感到忧虑呢？愿意和弟共同勉励。所谓命运，可以议论而不妄加评判，这样就可以；保留在心中而不去议论，也可以。能否在今世施行，我既然知道那是他人的职责，难道还要越过自己的职责去干预吗？大概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人的职责。书生的议论，世人认为迂阔。像我这样的议论，是想勉励自己做好不属于他人职责的事，同时不越过属于他人的职责。如今世上的说法是：“越过它就会通达，听任它就会困穷；不勉励便不能通达，越勉励反而越困穷。”而我们两个人却反过来，难道只称得上迂阔而已吗？夫子所说的“下愚而不可移”，大概就是说我们这类人吧？虽然如此，能在今世施行、又能流传后世，不是舜、尧，便从来没有兼得的。如果不是这样，假如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已经尽力做完了，果真还不能在今世实行吗？确实不能在今世实行。果真就不能流传后世吗？能够流传后世而不能在今世实行，我又何必忧虑呢？既然已经流传后世，又想在今世实行，不是已经伤害廉耻了吗？凭这一点去要求他人，他人也一定会告诉你无能为力。若不是这样，那么我姑且把两件事放下，求得其中一件，也就可以了。如果说两件都不肯降低要求，反而连其中一件也要夺去，那我就无法理解了。江之西、湖之南有山，可以锄田，也可以在溪中捕鱼。我们和您还是早些归去吧？不再一一陈说。我拜了两拜。《诚斋集》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六 宋代杨万里撰 书信 答卢谊伯书 某拜了两拜。谊伯丞公学士：今日是良月，天气晴朗而寒冷，伏想您执笔作文时一切顺利，起居万福，家中长辈长寿安康，长久防守之事也有庆幸。某孤苦余生，本没想到还能保全自己，故交不远千里，派一名使者带着行李来问候我的生死，这份情意太深厚了，实在无以为报。您怎么寄来两轴新作？我洗净病手，揉着昏花的老眼，展开来痛快阅读，真所谓走在山阴道上，山川景物交相辉映，使人应接不暇。各篇笺文中，像《谢蔡卿荐书》最好，惨淡经营的意味和剖析雕琢的功夫，大体上以苏氏为祖法，以后山为宗主，不是如今所谓四六文的路数。至于古文，如《送蔡漕序》，开头议论远近等语，几行布局似韩愈；到了中间几句，回环曲折、反复推进，气势骨力又很像半山老人。虽然吟咏起来还不够幽深，咀嚼起来还不够悠长，培育锤炼也还没有完成，但譬如一个学习名厨技艺的人，忽然让他制作周人的蚳醢、鲁人的胾羹、晋人的胹蹯，未必完全相似，但风味稍有不同，尝的人便知道这不是普通厨师所能做出的，也不是市上肉干所能有的味道。实在可贺，实在可贺。只是诗作似乎没有多大进步，大概是体制还不够宏放，句子还没有锤炼，字还没有淘汰选择；即使有一两联可观，总的说来还不能摘出来诵读，使人心神震动、眼目惊异。像“成败萧何”等说法，不应收录使用。诗固然有把俗语化为雅语的，但也必须经过前辈淘炼才可以。因为承接“尔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之里许、若个”这一类说法，唐人的寒食诗有不敢用“饧”字的，重九诗有不敢用“糕”字的，半山老人不敢作《郑花诗》；他们把俗语化为雅语，本来就不肯把乡里老妇、田间妇人同平王之子、卫侯之妻并列。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有所珍惜，不肯轻易使用。知道您请问文字的用意十分诚恳而急切，所以我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不加忌讳，您能不责怪我吗？不会责怪。能不介意吗？不会介意。能乐意听从吗？至于诗文，我从常州到归途中以及居住山中时，共有七百首诗；广东诗四百首，大多还没能寄来。我服丧三年，遵守居忧期间不作文的礼制，诗文都没有写。近来才免除防守之职，程帅来索求一篇江西宗派诗序，因为他已经得到宗派中二十六家的全集，要在豫章学宫刊刻，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刚收到程帅的信时，很有楚庄王无德却贪功而遭遇大敌的感叹；但后来还是勉强写了几百字寄去。现在送您一本，您的文思正像桃花水上涨一样旺盛，看了它可以笑我这个老人笔力衰退，应该说：“我真是不敬重您了。” 湖南的有关官员，都没有一天能雅集闲坐，面对名胜却不能在百官面前诵出佳句，只有惭愧惆怅而已。然而至宝所在之处，自然会有神光异气；上天尚且不会把它永远隐藏，人又怎么能遮掩它呢？只希望您勉强进食，保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

译答徐赓书 某拜了两拜。载淑徐君足下：从前承蒙您来访交谈，不久便知道您嗜好学问很深，钻研文章也不懈怠，将会以才能回应君王对俊秀人才的要求，去担当当世经邦济世的任用，十分欣喜，十分可贺。现在您又来信询问今日科举文章的利弊。某是个陈旧之人，哪里敢知道当今时代文章的长处和弊病呢？正忙于捂住荀铄的耳朵、闭住弥明的嘴，还哪里有闲暇回答您呢？并不是不敢，也不是没有闲暇，而是听到的人一定不会相信。信与不信，本来不值得忧虑；但您既然再三询问而不放下，我姑且再说些狂妄话。听说文章就是文饰，在《易》中叫作“贲”，在《礼》中叫作“缋”。譬如制作器物，工匠得到木材，必先剖解它做成朴材，再削治成形质，最后涂丹涂雘加以文饰。三者具备，才可以称为器物。有一种低劣的工匠，只贪图器物迅速完成，不削治，不涂丹，不涂雘，也不剖解，只是如此而已，却在市场上喊道：“没有谁制作器物比我快。”快固然快了，实际使用时又有什么用呢？当今的文章，难道不会有类似这种情况吗？或者还有更严重的。作文如同建造宫室，其格局有四项：门、廊庑、正堂、寝室。缺少其中一项，或把其中两项安排错乱，高低不合等级，宽窄不相称，便不是宫室的格局。如今却不是这样，建造房屋的规划不由梓人制定，反而杂乱地听从众多工匠。正室狭窄而廊庑有余，门足以容纳千辆马车，寝室却连一张席子也放不下。房屋建成，君子要抛弃它，百姓要讥笑它。如今他们却说：“文章为什么要有格局？只要出自我手就行。”这就是废弃宫室的格局而追求宫室的美观。或者还有更严重的。作文如同治军，选择兵器不如选择士卒，选择士卒不如选择将领。兵器虽已锻造精良，交给羸弱的士卒使用，也等于没有兵器；士卒虽精锐，交给狂妄的校尉统率，也等于没有士卒。千人的军队有两个副将、一个大将；万人的军队有十个副将、一个大将。善于用兵的人，以一人号令十人，以十人号令万人，所以万人如同一人。即便如此，还要有队列。如今却不是这样：难道要打乱次序来排阵吗？难道要驱赶市民去充当战卒吗？难道要让十只羊由九个牧人来统领吗？将领会这样吗？拿这种军队去抵挡笔阵中的强敌，怎么会不败而归？即使偶然取胜，也不过是恰好有上天的幸运罢了。或者还有更严重的。西施和丑人，耳目容貌都具备；但西施之所以不同于丑人，本来确实有不同之处。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又说：“脸颊上加三根汗毛，特别胜过原来。” 能够领会顾恺之论画的意思，就可以同他谈论文章了。如今却不是这样，远远望去，巍然像九尺高的躯干；走近一看，神气全无，只是一个丑人而已吗？或者还有更严重的。从前三老董公劝说汉高帝道：“仁德不凭勇力，义行不凭力量；文章也是这样。”按照前面的说法，也仍未脱离勇力、疆域这一类范围。为什么不去见董公而向他请教呢？问而能够得到答案，那么送别您的人都将从边崖退回来，不再送行了。至于前辈所说的古文，我也曾耳听而手追，努力学习过。只是您正从事科举文章，当然要有合乎当今法度的地方。合乎今日，未必违背古代；合乎古代，也未必不能在今日取售。假使您合乎古代却不能在今日取售，您又得到什么呢？把土和炭分开，我没有什么吝惜的。其余以后再等机会谈，不再详说。某拜了两拜。答王季海丞相问为嫡子报服书 某拜了两拜。昨天承蒙您赐示答复，至今早晨仍感激不已。恭敬地想来，您的起居万福。某今早在原庙防守，尤检正、京右司又转告了您的意见：想从权适宜而加重服制，以尊重大宗；上奏辞官离位，以免穿朝服。这两种办法能不能实行，大家一致认为不安妥。礼是用来区别嫌疑、明辨细微的。嫌疑没有比尊卑关系的疑惑更大的，细微之处没有比毫发的差别更严格的。因此君子对于所尊重的人伸张礼数，对于卑下的人就不得不屈抑；对于公义有所尊崇，对于私恩就不得不减损。母亲是尊贵的，嫡子虽然重要，然而属于卑下的一方。孝是天下最大的公义，慈是天下普遍的私情。尊卑不能有两个最高点，公私也不能同时都达到最高。至于礼制规定重视大宗，法律有明确条文，这是礼的常规。如今仰上要侍奉怡寿母，俯下又要哀悼嫡子，这是礼的变通。常规要依经办理，变通则要权宜施行。这里的“权”不是权术的权，而是权衡的权；权衡之后才能知道轻重。而且礼经并不要求一味穿纯素服，老莱子还一定要穿彩衣戏娱父母；丞相不忍心在服丧期间穿朝服，是合宜的。至于加重服制，丞相一定有更大的不忍之心。当这种极大的不忍之心显现出来时，丞相顺着它加以体察，这就是天高地下、礼制得以施行的根本意义。《春秋》为尊者避讳，难道只是为替他的过错遮掩吗？凡是吉凶、哀乐，没有一件不需要避讳。顺着那些应当避讳的地方去探求，思考就已经完成大半了。古人舍弃鱼而取熊掌，正是在大小轻重难以取舍之际，决定选择其中一个。孝与慈二者不能同时兼得，哪里只是鱼和熊掌的关系呢？我听到和见到的情况所及，不敢含糊过去，希望再同熟习礼制的人仔细商议，斟酌取舍。《诗经》不是说：“赫赫的太师尹氏，百姓全都仰望着您。”丞相这件事，能不慎重吗？不再详说。某拜了两拜。

译与周子充少保书 某伏想进入秋季后天气更加炎热。恭敬地想来，观使少保丞相暂居云庄，承蒙上天保佑忠诚，您的起居万福，家属也同享庆幸。某自从得到邸报，知道您辞去官位离开京城，却不知道风波所指为何。近来收到尤延之的信，才知道您在阳羡度过夏天。我们做官，有进就有退，有出仕就有退居。以丞相的学问力量，难道不能筑起河堤来挡住屋檐水吗？所可惜的，只是君子得到时机推行道义，却不能把胸中的学问完全施展出来。然而道的兴废，圣人归之于命；斯文的兴衰，圣人归之于天。这样说来，丞相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庚午年参加南宫考试时，丞相在雪中骑马走在前面，某在后面撑着一把伞，那时哪里知道丞相后来会以布衣之身官至宰相呢？除此之外又何必多求？或者汤朝美说过饮醇酒的议论，丞相还记得吗？罢了，姑且放下这件事。只是世路上的风涛，实在可怕。近来有一首读邸报感事诗：“离开京城回到家乡，已过一年；凤凰山、锦水又可登临。分别以来，蛮触之间经历了几百场争战；山川险阻尽历，心中有多少感慨？哪里比得上闲人无所系属，不妨冷眼看人事升沉。荷花正喧闹，莲蓬还嫩；月下松□，姑且斟满酒杯。”当左席地位有所进步时，您高高作揖辞去，这一举动很好，只可惜又多留了一段时间。在声名利禄的场所，轻易趋附的人固然不被世人宽恕，蔡定夫就是这样；不肯轻易趋附的人也同样不被宽恕，为什么呢？朱元晦就是这样。说到这里，难道进退、辞受全都不可以了吗？可怕，可怕。某在这里随分支撑，应当可以勉强度过一年；只是近年来家中私事很使人烦恼。今年闰月中，儿子生了一个男孙，还没满周岁就夭折了，家中只有这一个孙子。苦痛啊，苦痛啊。丞相什么时候西归？等另写一封信表示敬意；心中无聊，草草奉书。附上黄檗茶二觔，姑且伴随此信。惶恐不安，惶恐不安。愿您一切珍重，来成全善类的希望。答胡季解书 某叩头拜了两拜，回信给季解判院执事：本月二十七日，有个皮秀才来访，坐定以后，才取出您的一封信，说有一位多次参加科举而得官的萧君，托他把这封信转交给我。我拆信读过，才知道执事命令并告诫我写《先忠简大资老先生文集序引》。我当天便下笔，如今把文章献上。然而这件事一开始惊讶，中间欢喜，最后又疑惑。焦侥氏的人身高三十寸，如今有人欺骗他，让他背负泰山，难道他承担得起吗？我因此起初惊讶。世上有学画三十年的人，问他平生所画，原来全是涂抹之人；有一天竟然能够见到子都而为他画像，这是多么难得的遭遇，又是多么荣耀啊！我因此中途欢喜。世上有人收藏曹将军画的马，却嫌马瘦而给它增添肉；又有人收藏滕王画的蝴蝶，却嫌颜色淡而加上铅粉和黄丹。马是不瘦了，蝴蝶也不淡了，但难道还是真的吗？我因此最后疑惑。我惊异之情还没有结束，疑惑又接续而来，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执事曾命我写老先生的行状，我没有自量才力不足，却贸然不推辞，终于拟写一篇献上。执事并不认为不可以。后来得到石刻本，有人便增添了其中的辞句，与我所献的文章略有不同。比如老先生给皇帝上书论和戎之事，我已经摘录其中最精粹的部分写入文章，有人却把全文增补进去。谨按《论语》二十篇，太史公作《孔子世家》所记载的只有五十多条。按照那人的看法，太史公的书就算残缺了；为什么不把二十篇全都详细载入，显示其丰富呢？扬雄的《元后诔》有七百多字，班固作《元后传》时所载这篇文章只有十六字而已。按照那人的看法，班固的书也残缺了；为什么不把七百多字全部载入，显示其文采呢？又如老先生议论士大夫怯懦，我转述他的话说：“说没有勇气，像妇人一样。”有人却增添为：“说没有勇气，成为妇人。”谨按《左氏传》说：“楚人把乳虎称为谷于菟。”按照那人的看法，《左氏传》的文字也残缺了；为什么不明白写成“把乳虎称为谷于菟”呢？大体说来，作者写得丰富，转述者写得简约，并不是喜欢简约而厌恶丰富。每件事都详细记载，便会多得无法承受。我的思虑浅薄，没有深沉精湛的思考；文辞拙劣，也没有细密华饰的功夫，这本来就是事实。然而这并不是那个人应当过分忧虑的事。文章浅陋而枯竭，自有造成这种文章的人的责任；这过错在那个人，何必替文章承担过错，代替那个人忧虑呢？不是说过了吗？忧虑又有什么用？而执事没有察觉，反而顺着他去做。或者不是执事没有察觉，而是执事当时正在悲痛之中，无暇察觉吧？我从前已经因为行状而遇到那个人增添文字，现在又因为序篇而取用那个人增添的文字。韩退之不是说过吗：“您的玉石，究竟献了几次才被接受，究竟被剖割了几次？再次受剖削的刑罚，实在是什么滋味呢？”我即使想不疑惑，得到这种情况，能够不疑惑吗？如今献上的序篇文字，万一有不合孝子慈孙心意的地方，我不敢就这样坚持错误，只是人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愿您像离娄那样明察，连细微瑕疵也全都告诉我。我应当恭敬接受教诲，改一遍、两遍、许多遍，哪里敢以劳苦为推辞呢？只希望不要再让那个人的说法流行，便是幸运了。我们这些人相聚共同讨论文章，开始时喧闹争吵，中间安静下来互相嘲戏，这是读书人的旧习态。这样的事已经寂寥很久了，姑且再供您一笑。不再详说。八月二十九日，某拜了两拜。

译答沈子寿书 某拜了两拜。子寿史君寺丞诗弟：时值初冬，恭敬地想来，您的起居万福。某先前在金陵，听说子寿宅太夫人去世，曾骑马前往吊唁；因为想到这件事不是别的事，信中想提及它，怎么忍心提及呢？这份心情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还没有释然。不久，某因手臂疼痛以病请免而归，如病鹤出笼、脱兔投林；这种心情和滋味，告诉山野之人，山野之人只是笑而不答；告诉自己的内心，内心接受它而不推辞。从此只遗憾山不够深、林不够密；山深林密，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仍然有遗憾，只是不能更早如此罢了；不能更早，也不值得遗憾。从此隐居幽屏，便同世人隔绝：上面不敢凭无用之姓名进入京城，下边不敢凭没有滋益的书信问候达官贵人。只有平生那些方外朋友、一世的诗文朋友，想从心中排遣却排遣不去，离开心中又重新回来；这一件事独自纷扰着我的内心，万事都能排遣，唯独这一事还在。虽然同世人隔绝，却还有没有隔绝的地方，这也算是心的一种病。手臂的病没有药可治，心又生了病，还有什么药可治呢？一个人有一种病，是不幸；如今我一身有两种病，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或者也有幸运之处：把它排遣掉却排遣不去，离开了又重新回来；就像我思念子寿您，想念您却不能见面，问候您却不能前往，难道不是因为路远吗？难道不是因为我有病吗？由于我有病又路远，思念子寿而不能相见，问候子寿而不能前往，这又是最大的不幸；可是说它幸运，正如在水少时相互吐气沾湿、相互用唾沫润湿，还是忘情于江湖，三者哪一种更好呢？所以说或者又是幸运。否则，像子寿这样能作诗、能作文，同人交往又不像冷热干湿那样改变心意；这样的人尚且可以疏远，还有谁不可以疏远呢？有风从北方吹来，吹落了美好的音信；知道故人没有忘记我，正如我没有忘记故人。《乙集》中的新诗一篇，我读了三遍；不只是三遍，还将读上百遍，使我惊骇地站起来，欢跃地叹道：“这已经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长篇像春江中风涛的形状，短章像秋水中凋落的芙蕖。”欧阳公说：“老夫应当避开道路，让他高出我一头。”如今却不是这样，即使想避路，子寿您已经截断了我的道路；即使想不让您出人头地，子寿您也已经显露出峥嵘头角了。劲敌如此，我还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九江是山水之国，上天把诗人赐给它，又把大江赐给诗人作为酒樽，把庐山赐给诗人作为笾豆和大房，把庾楼的风月、陶渊明小径的松菊赐给诗人作为菜肴；又有毛氏厨中的肉羹，使人因忧伤而醉、因饱足而满足。超过这些，我便要忧虑了。诗歌即使贫乏、句子即使困窘，难道是我所忧虑的吗？我私下听说，您的前锋还没有到，葱佩还没有发出玱玱之声，而水石已经欢喜迎接，鸥鹭已经在门前等候。我不是向子寿您贺喜，而是向江山贺喜。以后得到佳句，肯寄给我吗？如果违背这个约定，诗神就阻止您，使您的诗不能进入杜甫的境界，聊博一笑。某本来没有什么知识，妄自以为在学道，爱人的事情也做不好，误入一世争夺的场所。如今幸而上天使我脱身，谢家青山已经决定了我终老的志愿；穿青鞋，着布袜，从此就开始了。子寿您正受到时代任用，却反而想同我交游，这对您有利吗？若说并不是为利益，然而难道还不敢求得同我绝交吗？那么我也不敢求得同您绝交。只希望您努力进食、保重自己，永远做风月的主人。我的希望只有这一点；至于世俗间寒暄祝祷的话，我知道子寿您一定不缺，请到水边去询问吧。

译答葛寺丞书 某前日以病请免而归，僵卧空山；泉石是我的同伴，猿鹤是我的使者，已经同世人隔绝，只怕姓名落入人间，声望光彩坠入尘世。像年长的您，以四海九州同年之交的情谊，以及三年在江上同游的快乐，曾是风亭月观中举杯论文的朋友，如今也同样只剩下模糊的影迹，许久没有相通一字。并不是脚步疏远，而是显达与隐晦的形势，即使想不不同，难道能够不不同吗？郡中运送白粲米粮的船向西归去，船夫中有姓刘、名明的人，突然敲响柴门，手持两条鲤鱼，提着一乘壶和八缶，说：“这是我葛同年的远方寄赠。”我恭敬拜受书函，打开读您的笺辞，真像撕开织机上的锦帛，佩玉发出铿锵声，奇异之语竞相涌来，使人应接不暇。烟霞替我欢喜，松竹替我鼓舞，仿佛揖别超凡脱俗的风标，聆听登峰造极的议论，在赏心的白鹭之间徘徊，在三山二水之外纵览。然而独有一件奇怪的事：一纸情话，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两封信中所附的世俗礼物，难道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吗？如果说这是施加给尊长的礼物，那么我和您不是同等交往吗？如果说这是施加给所敬之人的礼物，那么您对我不是过分敬重了吗？深源所说的“咄咄怪事”，不就在这里吗？还有什么地方比这更怪呢？很久没有奉还小庚山的欠债，您一定会拍掌大笑、笑倒在地吧。年老以后，心中不挂一件事，唯独有一件苦恼：难道不是独自饮酒而没有好客人吗？使我惆怅无聊的，难道不是有山珍却没有海味奇珍吗？呼唤酒而酒还没来时，忧愁不快；酒来了以后，却更加忧愁不快，难道是酒使我到了这个地步吗？使我这样的是前面所说的两个“没有”。如今打开一乘壶，糟丘中的螃蟹不经介绍便来到；打开八缶，东海的鲸鱼也不用兴起波涛便来了。当晚我替您用左手拿着它们，用苦酒洗涤，邀请酒神欢伯，斟满大白酒杯，忽然不知道乌纱帽是否掉落、玉山是否倾倒了。何况李白是死了还是未死，刘伶是已经埋葬还是没有埋葬；我那件苦恼的事，不知不觉便从心中脱落了。不是您的赐予，又是谁的赐予呢？来信说：“我正在品味道的醇厚，却把滋味之物寄来，那就鄙陋了。”我敢请教年长的您：请问道在哪里？道在瓦砾中，道在坑谷中，难道唯独不在糟蟹鲸鲊中吗？道不在糟蟹中，道不在鲸鲊中，这算是道吗？这算不是道吗？一并供您一笑。新近授予您名城之职，不值得多加祝贺。年长的您既然替我道贺，我难道能不替年长的您道贺吗？另纸附上小启，请您不要吝于增益，并请高明的匠人替我削治其中的细微瑕疵。傅檐茶七十銙，是万安所产。乡里人拿来馈赠时，夸说它不亚于双井、日铸。另附章贡、雪糖、八角，一并随书寄上，不能用言辞报答。某将在山林中等候终老，而您正受到任用；今后相聚遥遥无期，愿您珍重斯文。某手臂疼痛不能亲自写信，恭敬地让晚辈代笔，惶恐不再详说。答朱侍讲 某拜了两拜。伏想春天将过半，苦雨仍未停止；恭敬地想来，宫使待制侍讲契兄文辞帅不拜谒祠听，请天相，您的起居万福。某近来同您阔别已久，久久没有问候，并不是疏远，而是理所当然。自从不再等候车驾，承蒙您来信谈及离别之日，我曾说明病废之人，书信问候不应送到朝廷显贵那里。前辈忽然把所赐手札寄来作答，我在信进入时又惊又喜，本来知道这不会长久。坚持古人的道理来勉强适应今日的实践，持守自处的原则来进入当时的圆通，这样能够长久吗？不能长久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能长久，后来见到晦老，实在可叹又可贺。像我这个老人，不只是老了而已，如今真成了病人。己人日后的一天，我勉强进入州府一次，见了益公；又过三天便归来，这就成了大病。倒卧像死了一样，想起身却像痴呆；坐着便呻吟，行走便疲惫。我自己断定此生已经同世人隔绝了。那些不了解我的人，还想看我分送他们所嗜好的食物，却说：“我晦老也会有这种话吗？”世上有吃腊肉中毒的人，回去告诉同伴说：“你们想吃腊肉吗？还有什么不同于这个的呢？”久未有这种戏谑谈笑，姑且借此一笑。只愿您珍重自身，像栋梁一样支撑孔子之堂，什么时候才能相聚，共同游于方外呢？与余右相书 某拜了两拜。伏想如今正是仲夏，暑气中有清微的风；恭敬地想来，大丞相精诚忠心上达于天，独力扶持国家，三神降下福祉，您的起居万福，相府中的家眷、诸位郎君和直阁也都安好。某因病请免而归，扫除车迹，幽居屏处，自料此生已经同世人隔绝。伏自从相府派骑士问候我的生死以后，不久便恭闻您重新回到庙堂，径直主持两社，终于位居宰相；我都没能奉上一封信表示祝贺，因为山林野人的姓名不应进入京城，书信问候也不应送到王公那里，形势本来如此。如今恭敬拜受尺一诏版，又有弓旌征召，荣耀光彩赫然降临山林；仰仗圣天子不轻弃遗簪之臣，也承蒙大丞相还挂念旧人，便应一听到诏命，不等到第二天便上路前往朝廷。只是想到我年岁流逝，来日不多，精神日渐衰退，志气日渐枯落，形貌日渐清瘦羸弱；亲旧住在三里七里之间，每次想去访问，车已上了又下来，出门又返回。只有在郡中领取俸禄，想到是耕种别人的田地、由我来做饭，不能见到地主，心中便不安。因此每隔一年去一次，回来后一定疲惫不堪，卧下像死了，坐着像痴了，站立像踩在冰上，行走像踏在虚空；大概要三天以后才能恢复原状。我私下叹息，才质不合于时代，性情又多违逆世俗，这副身体本来没有用，如今又衰老多病，确实没有用了。假如还有人要用我，将拿我做什么呢？形势既然如此，大丞相认为我还能亲自驾一辆柴车，水路陆路跋涉，不远二千里到东阙、北阙之下吗？显然不能。何况出仕的困难还不如退隐，得到出仕机会也不如得到退隐机会。大丞相因为旧日门墙之谊，怜惜我年老衰朽，召用我以示天下，这正是某退归的机会。某得到这个机会却不趁机归去，将来再想求归，又能归到哪里呢？已经具备公牍上报，想望大丞相大力替我陈说，使我实现终老的最大愿望，特意免除这次出行，再赐祠禄以养活余生，这实在是恩惠。只愿大丞相明察并怜惜我这点才能。相隔遥远，恐怕没有侍奉左右的机会，愿您保重身体而推及国家，永远成为天下国家的福祉。

译再与余丞相书 某再拜。承蒙皇上恩典，颁下召节；但我抱病已久，形体和影子仅仅相存，心和身体彼此都不能保全。我已经具备公牍恳切辞谢，正局促不安地等待裁决；本月十一日又准三省传达六月十二日圣旨，不许辞免。恭敬承受丞相的慈意，亲自染翰绘成烟霏雾结般的妙画，又赐下玉佩琼琚般的华美辞章；绨袍之恩、遗簪之念，明白地铺陈在茧纸之上。我感激到了流泪的地步，不知说什么才好；仰面惭愧于皇上的特殊知遇，又深深惭愧于丞相的旧日情意，惊惧震动，恨不得无地自容，更加急切地想要强忍疾病前去拜见；但又估量自己衰弱羸瘦，实在难以勉强，深恐这垂死的病身终究不能自行走出一步。于是再次竭尽诚意，仰冒聪明，伏想某一生万事，没有什么超过别人；至于愚拙而诚实，有些事必定不肯做，例如夸耀自己与众不同的行为，树立欺骗世人的议论，求取矫饰世俗的名声，这些都是我深以为耻、一定不做的。所以没有一次召命不是应召，也从未虚假推辞；没有一个官职不拜受，也从未竭力免除。这些事人人都相信，不只是我自己相信；丞相也相信，不只是世人相信。然而如今圣主延请我的心意、丞相广泛招致我的勤意，为什么偏偏不能使我心动呢？实在是因为年岁日渐侵逼，疾病日渐加重，心想前往而形体不能跟随，身体想行动而力气不能响应。古人说：“随时三年，时去我走；去时三年，时在我后。”我的仕途，难道不像这样吗？不是这样的话，便是命运如此；是命运如此啊，是命运如此啊。我曾三次入朝，见过许多士大夫抱病勉强前往而不能推辞；有人已经到了朝列便死了，有人仅仅走到京城门口便死了，有人将到半途便死了。他们没有到达时，朝廷嫌他们迟缓；他们死后，朝廷又为之惋惜。臣子侍奉君主，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呢？然而有有益的死，也有无益的死；死于国事，死于道路，死亡本身相同，但哪一种有益、哪一种无益呢？有益的死，作为臣下为什么要吝惜；无益的死，作为君主又为什么不怜惜呢？我反复考虑得很成熟，即使勉强带病前行，恐怕还未到京城门口、还未走到半途，就已经先像狗马一样填入沟壑了；这难道不是反而给君主和丞相留下哀悯痛惜吗？心情急迫的人说不出缓和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言辞已经烦琐而冒犯了。谨再次具写手札，上报尚书省；希望大丞相大力替我陈奏，特意停止召命，再赐祠禄，以保全我这垂死余生。使将死者复生、使白骨生肉，全在大丞相一句话而已。不再详说。与四川制置书 某拜了两拜。伏想如今春雪稍稍放晴，寒意已经极重；恭敬地想来，判府制置龙学尚书尊长您前往西边镇守国家，宗庙社稷倚重您，华夏与夷狄都震动折服，天人交相响应，您的起居万福。往年秋天，小儿乘舆入京，因此曾向金华贤府主写信问候；这样一来，应当不会再发生石头驿的事情了吧？起初希望您任满一月便回朝，位列三公不久，却听说您像清献公那样一琴一鹤出行；在天地西北一根孤柱支撑着，八方安定，这一任职难道不重大吗？这件事难道不伟大吗？再说，隆兴初年，王元龟龄由吏部侍郎出任帅臣，有临安府录事参军祝櫰，上疏银台进谏；孝宗又上书政府责问执政。大意是说：王某的忠义正直，即使朝廷不能容纳，难道不应把他安置在近藩吗？有缓急时可以召来，使他迅速奔走奏报，也免得仓促之间没有使者可用。如今却把他派往万里之外，这不是安排贤能的办法。奏疏虽未被采纳，王某也没有因此停止行程，但当时善类一致称赞祝櫰的刚毅，我们的道义也依靠他的帮助；难道到了今天，竟要说天下没有一个祝櫰可以这样做了吗？这就是我替您贺喜，却不敢替朝廷贺喜的原因。姑且放下这件事，西部百姓难道没有疾苦，西部防务难道没有漏洞吗？这些您都已经亲身经历、见多识广了。如今可以尽情说的话，是从前不敢尽情说的话；如今可以尽力实行的，是从前不能尽力实行的。请您留意，留意；勉励自己，勉励自己！这就是我不替您贺喜而替朝廷贺喜的原因。我的妻侄罗全材，受到您的知遇，关系本来不浅，如今更加深厚，这已经很明白了；只是福禄没有波及他，被故人任命为县尹，眼睛也因此变得青睐有加。有开州太守陈师宗，名公璟，纯诚可亲，谋略可以咨询，居住在宜春，也是江西乡人。先前他与我同僚于高安，他任高安县令，高安依靠他办成事务，百姓也蒙受他的福泽，谨敢推荐他；倘若台座不怀疑我欺骗您，或许可以借您的力量任用他。一别十年，这次又相隔万里，愿您珍重；回来后便可相隔两社相望了。《诚斋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七 宋代杨万里撰撰

译书信 答万安赵宰 某拜了两拜。伏想如今正是仲夏之月，南风和暖；恭敬地想来，您正在赴任途中，判县中大夫长辈治理岩邑已经有成，百姓歌颂您的仁厚，天意也保佑循良之吏，您的起居万福。某老病余生，随化而终；世间滋味，无论腥膻、香美、肥腻、甘甜、调和之味，一生从未沾染。子公所说的那种指点，我的心比池水还冷，比秋天还淡。唯独对于文士诗人，即使是一封短笺、半纸书信，也会使我的眼睛闭上却不能不看，手缩回去却不能不拿，嘴闭住却不能不读。不幸一旦看见、拿到、读到，便推倒窗下的小几，甩脱头上的帽子；给我食物我不吃，问我话我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自己醒悟过来，自己发笑，却找不到究竟是什么使我到了这种地步。旁观的人往往奇怪：这个老人百无所好，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刺激他，竟这样正中他的欲望？其实我自己尚且不知道，别人奇怪或不奇怪，我又怎么知道呢？当初收到载道的骚辞赋篇和《七发》等文章时，当天的喜悦正是如此。大概辞与赋本来就精工幽妙，深深触动我的眼睛、贯穿我的心。可是我还能够应付一般的辞赋。至于《七发》，自枚乘以后，只有张景阳的《七命》足以同它相抗、同它周旋；其余作者都属于自郐以下的水平。只有河东柳子仗恃坚固、夸耀勇力，自以为腹中胸中充满奇书异字，盘盘囷囷；把它们略微发泄在《永州八记》《柳州诸记》和答杜、韦诸书中，又大量发挥在吊屈原、乞巧等骚辞中。然而他仍贪恋文苑而不满足，改易枚乘、张衡的名号，把《七发》删成七篇又增添一篇，自以为他的文章在武陵、虒祁、冀北之间云诡电谲、风鸣波涌、奇怪变幻，足以拉下枚乘、张衡而居其上；这算是文人狡猾奸黠中的魁首吧？自本朝诸公以来，枚乘这种文体再也没有继承者，不是不肯写，而是绝唱所在，无法再作。可是载道先生刺手般地拿取枚乘、张衡、柳子文章的光芒而归来，我怎么能不舒适惊异、茫然自失呢？恨不得一见他的文章便认识这个人。班春亭上，实在没想到两人彼此没有谋划，却恰好相逢；那份喜悦又该怎样呢？从前有人听说长安的快乐，便出门向西而去；何况是真正到达长安呢？分别几个月了，想寄托“相思”二字却一直不能；如今遣骑送来一纸书信，询问寒暖，问候生死，耿耿的心意、絮絮的谈话，我想吐露的，您都全然得到、全然说尽了。痛快，痛快！馈送来的来禽山风，满把都是，露水还没有干，我先把它供在屏几上，然后才敢同妻子一起享用。您曾经尝过它：一种珍贵的滋味，两种羽扇；万安百姓和黎民受到恩泽的风，忽然吹翻山门中的花竹，清凉直透骨髓，哪里还知道人间的暑气呢？您寄来的《示教》《学记》和图，我将仔细展开阅读。没有见到君子，愿您珍重；不久也许会有密县贤能县令的征召。答福帅张子仪尚书书 某恭敬再拜。我认为，近日火气渐衰、金气渐柔，接近秋天却更加炎热。恭惟判府、安抚、华学尚书尊契丈，突然成为七闽军府的雄长，分掌万乘旌旗的一半，威严恩惠都确实合于天人之意；这是浮台候馆，动止万福。契家玉眷也都同享福庆。某年老多病，余生尚未死去，都是因为知己的光辉照临所及。自去年冬天小儿入京换官，恭敬地寄上一封信问候寒暄，接连承蒙赐复两封书信：一封略述托付儿子的情意，一封告知将要赴三山之行。这是多么勤恳的意气、多么谆谆的言辞啊！某自从在毗陵初次与您结交，见您身材瘦削，像山泽中的隐士，淡泊得如云水间的僧人，读书清苦，修身高洁，以为您是当世的佳公子。后来同朝为官，交往更加密切，志趣更加亲近，又见您不肯苟且随从一种议论，不肯苟且停止一件事情，不肯苟且迎合一次请求，便以为您是朝廷中著名的杰出士人。有一天因公事同在佛寺斋宿，谈话间忽然听见您吟诵五言古诗，便拍掌跺脚，离床起立，惊讶得失去常态，说：‘这是陶渊明一类人的语言啊！这种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后继了。’于是索取纸张亲手抄了一遍带回去。面对您，我才后悔过去对您的了解其实从未真正了解您。以您的贤能和文才，难道前后会有所不同吗？只是从前您不轻易为我显露，后来则不知不觉为我显露了。不轻易显露，所以越探究越深；不知不觉显露，所以越隐藏越明白。能使您隐藏却更加显明，某也必定有能够促成此事的地方。后来能够使您显明，您从前深藏不露，难道不是因为珍惜某、替某保留吗？因此某悔恨了又更加悔恨。至于知与不知、悔与不悔，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自然另有应当承担过失的人。那时是戊申四月五日，如今已经十三年了。分别十三年而相互思念如同一日，哪里只是某没有忘记您，实在也是您从未忘记某啊！况且这十三年之间，您同某是进是退、是升是隐、是通是塞，哪里只是鹏鸟与斑鸠、飞黄与蟾蜍的差别呢？您上升赤霄，踏上台斗，却不因此向我夸耀；某卧在芦花间，刺船垂钓，也不因此在您面前自惭。然而我们两人相隔千里却常常如同促膝而坐，身处不同道路却常常志趣相合，这难道是用调和蜜糖来造成甘美，用谐合鄙俗之声来博取欢乐吗？只是某又承蒙您知遇：某生来喜欢作文，内心很不愿意让人知道，别人也没有谁知道我；而您先前有一封评论某答徐逹书的信，说 ‘酷似柳子。易牙已经死了一千多年，把淄水、渑水混合起来给人喝，喝的人便觉得淄水还是渑水、渑水还是淄水；可是您只需一望，就知道某是淄水、某是渑水，根本不用等到饮用后才辨别。这不是又高出易牙一等吗？’您又说：‘某虽然不能作文，至于看别人的作品，也大略能够识别。’从前曹孟德、袁本初一同做游侠，两人曾拔刀在夜间劫取别人家的新妇；袁本初迷失道路，跌入枳棘中，曹孟德大声喊道：“偷儿在这里！”袁本初一跃便跳了出来。那时主人知道枳棘中有偷儿，却不知道喊“偷儿”的人自己也是偷儿。您不能作柳子，为什么却能喊出柳子来？姑且博取千里之外的一笑，也借此答谢您使我从枳棘中脱身的恩惠。

译答建康府大军库监门徐逹书 某恭敬再拜。我认为，近日寒气将尽，春意已生。恭惟总斡学士，年高而仍能公务闲暇，精神劳作而平素履行正道，台候动止万福。某前些日子以病辞职，自请免官，回到空山卧居，于是同世俗断绝往来。只是我爱贤好文的心，仿佛痼疾沉积在膏肓之上，既没有汤熨，也没有针砭可以医治，我哪里敢希望它痊愈呢？不敢希望痊愈，甚至不敢希望它稍稍安宁而不发作。常常因此自苦，也因此自乐。病到这种地步却能够快乐，即使秦越人看见，也无可奈何，又何况汤熨针砭呢？退休五年，渐渐觉得稍微安宁。今天大儿忽然送来总干五月间的两封信，以及诗文史评一编，我还没有读完，头便昏沉沉，身体瑟瑟发冷，心中溃乱不安，于是旧病又发作了。文章竟这样奇异，士人竟这样卓异！像腊毒一样猛烈，像鸩酒一样致命，恍惚间把我跌入沉绵的境地，自己也不知道病从何来，不能防备。还是某和总干有什么宿世的负债、什么深沉的冤屈，竟使我到了这种地步吗？诗很清新，只是赋、兴两体出于自己创作的没有增多，而赛和一体却没有减少，为什么呢？大体说来，诗的创作以兴为上，以赋为次，赛和是不得已才作。我起初并没有意思要作这样的诗，只是某种事物偶然触动了我，我的心意也偶然因这事物而感动，既被触动、又被感动，于是诗便产生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是天意啊！这就叫作兴。有时专门寄托心意于一朵花，有时分题咏一座山，指明某物要求作一首诗，立下某题征求一篇文章，这已经不是天意，而是出于我的安排了；但仍然只是专属于我，这就叫作赋。至于赛和，究竟是谁触动它、谁感动它、谁定下题目呢？只是别人罢了。既然出于天意还怕伤害天意，专属于自己还怕勉强自己，如今只是受别人牵引，哪里还希望有一丝天意、一点自我呢？大概我曾见过这个事物，却反过来追想别人见到它；自己不想用这个韵，却偏偏跟随别人所用的韵，即使李白、杜甫能够这样做吗？而且李白、杜甫也不这样做。因此李白、杜甫的诗集中没有牵强附会的句子，而元稹、白居易有和韵的作品；诗到了和韵，诗才开始大坏。所以韩子苍把和韵看作作诗的大戒。几篇书信都写得宏阔奔放，不能免于千百年而不朽，曾经从事过场屋文章，却又不像场屋文章，这是难能可贵的；其他方面则还可以做到。史评真是妙绝一世：比如萧相国门下所得人才之多，比如项羽善于统率士兵却不善于统率将领，比如史书没有记载萧何所赏识韩信的话。却能探知那些话；比如项羽、英布当时把军队分成三路，各有得失；比如世上从来不是没有士人；比如桑弘羊应当诛杀却不能烹杀；比如卫青、霍去病门下的宾客，不因两位将军的盛衰而改变；比如公孙弘、张汤接纳天下士人，却从未真正得到一个士人。这几条都是古人的眼睛从未看见的，而今独自发掘出来。至于晁错在东市被杀的祸患，是教人主认识权术刑名的效验；公孙弘险诈狠毒的隐秘心术，与张汤暗中相合的地方有九条；娄敬、萧望之、隽不疑不肯换上别人的衣服，露出身体，解下佩剑来迎合皇上的喜好，这三条尤其足以掘断刑名之学的关键，诛除奸邪的骨骸，阻挡黄河曲流的波澜；它们对于我们的道统和世间教化，难道作用很小吗？这又是这一编中的灵蛇之珠、连城之玉。先察院并非没有得到官位，而是他的德行高于官位，官位却没有高过他的德行。如今有这样的儿子，虽没有得到官位却得到这样的儿子，难道不比得到官位更好吗？某的几个儿子都很平庸，真不只是刘景升的儿子罢了。既用这些话向先丈道贺，也用来使某惭愧。不过大儿能够亲自接受贤能同僚的教益，难道不足以向某道贺吗？请转告各位上官，这封信是某的责任。知道贤士却不推荐，便等同于自己变成寒蝉；我尤其胜过古人，而又替他这样做。如今能够使人升沉进退的，不过是权势罢了。至于某，是韩安国的死灰，是柳子厚的粪壤，这样的人能够使总干升沉进退吗？此前大儿来请求某写荐书，使这件事传达给诸公；其中有些人不等某的荐书便自行举荐了他，等到书信后才立即举荐的只有一两人。有的虽没有来得及举荐，却还回信；有的得到一封信却不回；有的得到一封、两封、三封信都不回。替儿子承受一点责骂，难道就浅薄得不配做大丈夫吗？替儿子受责骂，与替贤者受责骂相比，哪一个更值得呢？何况也未必全是责骂。既然估计对方一定会答应，才去叩请，尚且未必答应；然而还可以叩请。明知道对方一定不会答应却仍去叩请，这是欺骗朋友。与其欺骗朋友，不如作罢！张版、曹顷，某在金陵时，他们曾因叔父泉干公的京削之事托付我，后来某没能办成；如果再去叩请，即使他们不说，难道我内心独不惭愧吗？尚书帅也听说已经彼此相知并且相互许诺，总卿漕监也同帅有这个意思，似乎不必再借某的话来分取他们特别通达的恩意。若有人拿这封信去呈给他们，这正是推荐贤人的最大公心，哪里是用私情去叩请的鄙陋行为呢？其余的人某都没有半面之交，只有石漕是故人中待我最不薄的，而且某也曾因大儿的举荐之事向他叩请。如今既然还没有接受他的恩赐，恭敬地再送上一封信，但也不敢认为一定能够成功。某自己估量，能够确定的也只有这些。某的手臂疼痛，把笔看得像仇敌一样，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今天才又从事写作。不仅痼疾复发，手臂疼痛也随即大作。只愿您珍重自身，把刀磨好、把器物收藏起来，以等待时机和需要。

译答兴元府章侍郎书 某恭敬再拜，向西遥望，写信给兴元大帅、显学侍郎尊契：近日正值献岁之初，万物趋向更新。恭惟您自身如金城，使华夏与戎狄安宁统一，上天辅助忠贤，台候动止万福。某自壬子八月因病辞职自免，回到空山卧居。我与南公、西楚，如同星月同光共影，从此分开，从此遥远。我的书信哪里能够送到您身边？您的书信却忽然落在我面前，真是痛快，真是痛快！回家五年，相隔万里，未曾煮长须所寄的鲤鱼，未曾射上林苑中的雁，未曾遇到吴地的黄耳犬，却得到故人价值万金的书信，难道是从天而降吗？我的饮食起居和平时颇不相同，过了几天自己还没有察觉。妻子儿女发现了，觉得奇怪，以为我这个老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喜事。某在海内结交朋友，从未得罪过一个人，也从未泛泛地结交过一个人。唯独对于蜀中的士大夫，正如佛教所说的宿世因缘，往往一见便相合，而且远多于其他地方。如紫岩先生，是我的老师；雍公，是我的知己；钦夫、仲乘、德茂，是我的朋友。这几位先生，我起初都不是用世俗的要求去要求他们，他们也不是用世俗的知见来了解我，都是一见便相合，相合久了而不改变。彼此淡泊得像水，却超过甜酒的甘美；自在得像浮萍，却一相遇便坚定得像金石而不可分解。探求我们相合的原因，却没有可以说明的原因；探求长久的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长久。如果不归结为宿世因缘，还能归结到哪里呢？您坐在台席上，穿着轻裘，宽缓衣带，投壶雅歌，掌管国家西部边门，凭儒者道德的威势，在千里之外的冲要折服敌人，也已经经历多年了。像召回庆州的范希文、青州的赵彦国那样召回您，难道唯独不可以吗？可是您的来信却说，离家不过半月路程，竟没有能够前去的话，这不是我所期望于萧傅的。君子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言语，看似两件事，实际是一件事。圣人何曾尊崇退处而轻视出仕，褒奖沉默而贬斥言语呢？关键在于归结到道理本身而止。某之所以不能出仕，不是某自己决定的，而是年老在前，疾病在后。某瘦弱的骨骼，瘦得没有一把肉，或者年老阻拦，或者疾病阻拦。某即使想出仕，又怎么能够出仕呢？台座以一世人物的身份，承担国家西部的事务，事情的轻重已经明明白白。只是想披着蓑衣，拿着钓竿，同老朋友争守一种节操；却没有听说皋繇争夺箕山的瓢，也没有听说萧何、曹参嫉妒商山的灵芝。德茂啊，不要懈怠，德茂啊，不要懈怠！您征求近作的诗，现随信寄去。一编诗文，把樵夫的歌声献给清庙的颂歌，把蟋蟀的声音奏给阿阁的凤凰，您应当不会生气，应当只会一笑。心中的事情层层积叠，若不是故人，向谁倾诉呢？对俗人只是没有倾诉而已。如今在台座面前，可以倾诉吗？不能吗？已经倾诉了，却没有说尽，并不是不想说尽，而是这样的事情哪里可能全部说尽呢？暂且截断这些纠缠，喝酒去，喝茶去。愿您增加饮食，好好进餐，作为我们道统的镇守。您对于世俗的祝颂并不缺少；您不欠这一味真正的蜀地附子。承蒙从远方馈赠，使我得以扶助衰老，降阶拜谢，感激万分。台闳玉眷、郎娘，恭惟都承受福祉。山，还是从前那位仿佛曾在金陵相见的人，如今在哪里做官？醉后写的拙劣言语还能记得吗？家中有老师和工匠，何必去问外人呢？与材翁弟书 某启：材翁主簿学士贤弟。某不幸，平生多次因为忠信而获罪于人。比如年前入城，偶然听到众人的议论，说令兄济翁入京想要见言官为自己辩解；又说这次行动稍显仓促，恐怕言官不能体察，而贤弟来问我应当如何处置。某没有思考便回答说：只有今天到部中参见，明天谢绝缺额文书，直接出城离去，隐藏踪迹，不同外界交往；上不见朝廷，下不见故旧，即使宗族子弟来见，也不要见他。既然连族侄都不见，哪里还有见诸公以求进取的毁谤呢？处在患难中就实行患难中的道理，应当如此罢了。然而济翁写信给长孺，言辞非常愤怒，说：见朝廷，公开接受缺额札子，有什么妨害？何必像奸党一样隐藏形迹，甚至连宗族舆轿也牵连进去呢？况且某本来提出的是隐藏踪迹、躲避毁谤的意见，怎么反而产生了奸党牵连他人的疑虑，这不是完全相反了吗？幼舆既然换授为注部缺额，又何必担心济翁受到牵连？某又哪里是在排斥、诬称宗族弟弟为奸党呢？从前楚灵王在庆封那里受辱，不能抑制愤怒，便回师灭掉赖国；赖国从未侵犯楚灵王，真正冒犯楚灵王的是庆封的羞辱，赖国有什么罪呢？楚文夫人说：‘万舞，是军事防备的象征。’ ‘如今令尹不去追究仇敌，却在未亡人的身边发作，不也很奇怪吗？’济翁因为被别人向言官进谗言而愤怒，却不去追究仇敌，反而向族兄发泄；不向庆封发怒，却向赖国发怒，与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某提出忠告的时候，言官还安然无恙；济翁到了京城，言官却已经处于困境。如果言官仍然势盛，某必定会被称为忠言；既然言官势衰，所以某反而成为罪言。同一句话，时势却有两种不同结果。某年老昏谬而未死，已经三次触怒济翁了。丙午年秋天，济翁从吉州入京，那时某任都司，济翁想请求把亲弟弟写成亲弟弟参加牋试；某不敢欺骗君主，不肯把疏远的族人说成亲弟弟，济翁大怒，这是第一次。戊午年春天，济翁又来请求把一个彼此并不相识的人假称为外人，以十科名义举荐；某不敢欺骗君主，不肯把族人说成外人，济翁又大怒，这是第二次。如今又因奸党牵连他人的事情而发怒，这是第三次。某虽然已经辞官，但赖国军队若还没有使他满意，难道能不害怕吗？何况三个儿子都还免不了做低微官职，在仕途上相遇，大的忧患还没有结束。愿贤弟用一句话替老朽解除妄言的罪责，或者把这封信呈给他看。面对纸张落笔时，脚像踩在冰上，背像背负霜雪，或诛责我，或宽免我，都不敢自信一定如此。不再详述。

译与南昌长孺家书 本月初五日，诚斋老人收到大儿南昌令长孺的家信，并收到他送来的大帅回信。今天口头作成这篇文字，让防舆执笔写下，告诉你说：章允至收到你的信，知道你们一家长幼平安，二位老人非常高兴。又洗手展开阅读大帅的信，越发高兴。你临行时说，我有三个儿子，中子次公去年最先出仕，如今长孺又出仕，再过十个月，小儿防舆也将出仕，恐怕我独居无聊，想迎接二位老人到任所官寺奉养；像你这样请求，确实很好。然而我一生少与人交往，起初任赣掾，任职一个月，心中有所不乐，想弃官离去，先太中发怒鞭打我，于是才停止。后来三次入朝，三次弃官，直到任江东漕，终于永远弃官。那时我已经六十六岁了。若说处理案牍、从事吏务还可以勉强做下去，但我决意舍弃官职回家等死，到七十岁才请求致仕，三次请求才获准。你看看我一生的出仕，这颗心快乐吗？如今你的请求，是父子之间最深的情感，难道我不想享受相聚的快乐吗？可是一次出行若难如移山，那么我也只是茫然地表面答应说好罢了，你以为我真的会听从你吗？如今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传到大帅耳中？大帅回信中对我说：‘如果你肯来，豫章的草木鱼鸟都会露出喜色。’你的信中还转述大帅当面传达的话，说我若肯来，西山、南浦都会增添光彩。又有人转述大帅的意思，答应供给廪人的接济粮食，答应以宾客中的上等礼节相待，答应让我乘楼船，把家安置在船上漂行。我年老弃居山林，常说一生很少遇到像古人那样特别通达的知己，如今忽然遇到了。你知道我这时心里快乐不快乐吗？我立即同你母亲商量，只等防舆任官澧浦之后，便收拾行李，择定吉日，提前派人告诉大帅，借用船只。后来取出你的家信，重新看了一遍，却觉得有些事情不可行。你的信中说，今天做县令实在无法做；又说贫穷空乏，煎熬困苦，收入少而支出多；又说最苦最苦，千悔万悔；又说祈雨祷神没有回应，原野尽皆枯槁，催征赋税的考核已定为下下等。如今有人曾经冒犯风涛而屡次遇险，幸而弃船登岸，入山居住，进林安稳。一天偶然游到江边河岸，又看见一叶小舟在猛烈的风浪中翻腾，他难道会不蒙住眼睛逃走、心惊胆战地回来吗？如今大帅用恩惠的书信招我，以特殊待遇待我，而我却听到你的话是这样，和登岸的人看见一叶小舟的危险有什么不同呢？家人给我送来饭食，我却不吃；问我，我也不回答，从此几天都不得安宁。听到你的这些话尚且如此，如果我于是轻快地向东下来投奔你，和你一起居住，早晚看见你的煎熬，坐卧看见你的愁苦，你说我的心会快乐吗？我幸而回来，九年来安闲自在地休息，平平坦坦地游处，出仕不羡慕伊尹、周公，退处也不羡慕巢父、许由。你如今把你的煎熬转成我的煎熬，把你的愁苦嫁给我的愁苦，却还愁眉苦脸地举酒祝我长寿，愁苦地端饭给我吃，用愁苦的面容和声音来陪侍我，还说‘这是曾参奉养父母以养志、子路负米以奉亲’，你说我的心会快乐吗？你想让我回信确定是否果真来，把它告诉大帅，所以我在这里难以执笔回答。《易》说：‘先安顿好自身，然后才能行动。’大概没有安定的地方就不能行动，没有舍弃的事情就不能前来。如今假使你母亲不来，而我独自来吗？不可以。如今假使我仓促地同你母亲一起来吗？不可以。如今假使我暂时来而忽然离去吗？不可以。你将怎样替我考虑呢？即使你想另凿一扇门，和你分开门户出去，当然是很好；然而从西边向北，再从北向南，再从南向东，只恐怕反而劳烦两司的车马绕行远路，也仍然恐怕开路除道的劳苦费用。至于究竟来不来的问题，你再精细思考，周密计算；你有办法回答我，然后我才有办法回答你。不过大帅深深了解我，殷勤地爱护我，盛意招请我，终究应当去一次来答谢这份恩意，只是现在还不可以。九月七日，我交付长孺。

译答虞祖禹兄弟书 十月一日，具位杨某恭敬向西再拜，回信给恩馆制参直阁判府直阁知承直阁伯仲阁下。某在今年二月二十日远远承蒙兄弟二位各自赐下亲笔信，又用长笺再次申述。把先师相先生的铭文、诗作交给我这位退休的乡野老人，礼数像施于尊长，心意像唯恐我推辞一样，这礼节为什么这样过分，忧虑为什么这样深切呢？某是先师相的老门生，某若要推辞，还能推给谁呢？况且某承受先师相的恩德，我私下以为兄弟二人也未必完全知道。某怎么忍心推辞呢？某自乾道庚寅年在洪州奉新县任县令，那时四十四岁。从张魏公先生推荐我应试馆职却未能成功，到这时知己已经很少，自料将老死在州县。任职满六个月，忽然有天命下达，提拔某为国子博士，大概是先师相向孝宗皇帝推荐，皇帝才任用我的。唉！宰相不敢推荐士人已经很久了，何况敢于任用他们呢？那些人之所以不敢推荐、任用士人，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有三种私心顾虑：恐怕别人说我偏私亲近的人，偏私乡党，偏私货利，因此不敢这样做。人只有心中有所亏欠，才不敢面对天下最大的公义。人只有心中无所惭愧，才敢面对天下最大的私情。因此，不真能偏爱士人，就不能推荐士人；不能不偏爱自己，就不能偏爱士人。所谓偏爱士人，不是前面说的三种私心，而是偏爱他们的贤能和才干，用来报效国家。只有不偏爱自己而偏爱士人，所应忧虑的只是没有这种偏爱，偏爱本身并不是问题。恰恰是越偏爱，越公正。先师相推荐某并任用某，正是舍弃前面三种私心而实行后面这一种偏爱，所以一举而上面没有疑心，下面没有异议。然而某不足以承当这种待遇，这份恩德的轻重大小究竟如何呢？不过这份恩德还算小。此前丁亥年，先师相从西边召回，起初授任枢密。有一天，莆田陈魏公带着某所作的三十篇时事论策给他看，先师相说：‘没想到东南有这样的人才。’于是召见某一次，以国士相待，亲自告诉我将向皇上推荐我。古人感激一顿饭尚且愿意舍身报答知己，何况受到国士的知遇呢？难道还要等到授予成均之职之后，才算大恩吗？然而这份恩德还算小。此前绍兴辛巳年，某任灵陵县丞，那年冬天，逆亮大举入侵，传闻朝廷将要有渡海躲避北狄的议论，同僚相互看着，人人面无人色，某和妻子儿女自料已没有立足之地。这本来不值得说，但我的父母也相互看着面无血色；如果没有先师相牛渚之战，整个家庭哪里会有重新活命的希望？哪里只是一个家庭，四海百姓又哪里会有重新活命的希望？难怪孔子称赞管仲说：‘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承受他的恩赐。’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份恩德的轻重大小，又究竟如何呢？某和父母都承受了重新活命的恩德，某又承受了从州县宾客进入朝廷班列的恩德；这些恩德的轻重大小，究竟怎样呢？所受的恩德不可计量到如此地步，难道唯独不能像古人那样以一饭之恩报答吗？舍身尚且可以，难道唯独不能辞去撰写大书、铭述功德以昭示万世的责任吗？所以说：‘兄弟二位，礼节为什么这样过分，忧虑为什么这样深切呢？’不过，难道我又恐怕有什么事情会遗留给兄弟二位孝子仁人的大忧患吗？王文正公如果没有六一先生为他作铭，司马温公如果没有东坡先生为他作铭，又怎么能同天地长存、与日月争辉呢？如今以先师相的忠孝文武和开国元勋、巨大德行来看，同王、司马二公的贤能相比，并没有什么逊色；只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这个野人的粗劣文辞，而且将要同腐草一同消灭，自己也没有流传，难道这样就能使先师相的功德流传吗？兄弟二位难道唯独不忧虑这一点吗？然而先师相的功勋德行即使没有某的辅助文辞，也必定会流传无疑。这说明先师相的流传不需要依赖某的文章，而某的姓名和文章却要依赖先师相，附着于他的名德才能得以流传。某是多么幸运啊！来信拿出行实三大编给我看，共二十多万字。某摘取其中的要点，删约编成七千字，看似简略而实际详尽，看似疏散而实际严密；不遗漏善行，也不夸大美德。只是先师相偏爱某，所以某不偏爱先师相，这就是我的报答。还望孝子仁人加以察看。不再详述。某再拜。答徐君原史君寺簿 某恭敬地说，近日正值良月初寒，小春时节仍然温暖。恭惟居厚史君寺簿尊契，安居燕寝之地，飘然如仙官，神明护佑，台候动止万福。某自壬子八月溯流向西，到丙辰五月交还笏板等待，三年中三次请求才勉强得到。半生做着微薄官职，十里之内九座山，姑且不说这些，只勉强保全本来的身份，不使朋友蒙羞，还能够到先人的坟墓上祭扫。自此同世俗扫除车迹，自己隐藏自己，只怕‘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五个字偶然落入人间，便败坏我的事情。何况还要同百工交易，开门与人往来呢？故人了解我、怜惜我，应当不会责怪我，让我们在江湖上彼此忘却吧。姜掾来访，幸亏妙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某便口占一首，急忙询问您分别以来的情况如何。听说您近来有亚夫那样的疾病，如今又苦于子春那样的脚病。于是又问，难道没有药物吗？回答说没有。又问，难道有可以攻伐病邪的办法吗？回答说没有。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于是说，是浩然之气受到激发。某私下奇怪您有动心的情感，却没有忍耐的性情。唉，回想起来，浮梁聚会时，在山寺野饮；我自顾着饮竹叶青，您自顾着斟珍珠红，彼此相视而笑，旁若无人。自从庄周、惠施死去两千年，还没有这样的快乐。当时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那种快乐。如今想来，还能再有这样的时光吗？又听说您把陆贾的钱袋全部倒空带回来，维摩诘的月俸已经耗尽；上郎，您的早饭还没有穷到无米可炊吧？还能够闭门授徒来养活自己吗？贫穷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东郭陋巷生活，一箪食也不肯拿去换取方丈大的居处和数百样食物，只是恐怕还没有穷到饿得不能出门罢了。不依靠固守穷困的节操，百世之后还有谁来传述这种品格呢？长久吟诵这首诗，会使人感叹。尚未见面，愿您珍重。即使面对宣室的询问，难道终究会困穷吗？我却不同于此。与郑惠叔知院催乞仕书 某恭敬地说，近日秋粮已入库，暑气消退，清风吹来，寒意将至。恭惟知院枢密相公，首先执掌枢密机要，忠心贯通高天厚地，日月星辰都加以赞助，钧候动止万福。某此前写信，竭力请求退休，伏地等待命令，却寂然没有听到答复，正为忧惧而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张永州归来，送来一封似乎是您亲笔写的教诲之辞，周详恳切而又烦劳详尽，好像唯恐我的心意不能安定、我的感激不能完全解除【阙】

译上面的人听取它，这是他的本分；下面的人接受它而归还，上面的人又归还给他。这是朝廷不可测量的命令，也是我君我相不可估量的恩德。既然不是自己分内之事，又怎敢据为己有呢？我私下恐怕圣主会因此疑惑，愿相公赐下一句话来启发他。丞相和诸公若因此疑惑，也愿相公赐下一句话来解释。您的亲笔信又说：‘辞谢职事的奏章，似乎太仓促。’这又深深切中了某举措中的毛病。不过我还有一番话：某过去同乡衮益公一起参加乡试，又一同应征参加春官考试，后来又一同同朱元晦深厚交好。每次同二位先生书信往来，都谈及心中事情。某在辛亥、壬子年任建康官职时，已经萌发辞官的念头；二位先生来信，一定会感叹年齿还未到、归休还不能实现。每封信中有时说‘遗憾还剩六年’，有时说‘遗憾还剩五年’。今年已经到了，却迟了又迟，而且拖延很久，难道不是亲口说的话又亲自背弃吗？这是欺骗人，不只是欺骗人，也是欺骗上天并欺骗自己。欺骗之所以成为罪，是因为以天来衡量人，君子不把人的评价看得过重；以天来衡量自己，君子也不把自己看得过轻。这三种罪过只要有一种，就已经不能立身于天地之间，何况同时具备呢？相公所谓的‘仓促’，正是某所谓的‘迟延’。我为什么迟延呢？因为圣上的恩德和知己的恩赐，使人徘徊不忍离去。今年正月本来就应当提出这个请求，正月没有请求，到六月才请求，不是迟延是什么？如今有千金之家筑起高台招待邻里，礼数已经完备。饮三爵酒便可以出去，白天的宴饮也可以停止；主人唱客人不必归去的诗，又唱‘不醉便不归’的诗，这是主人的恩意。可是客人竟忘了回去，一定要到酒意淋漓、颠倒失态，号叫喧闹如蝉鸣而不知停止，杜蒉所献的酒觯难道能够免于出现吗？既要爱护客人、厚待恩情，又要保全客人、以礼成全主人，应该选择哪一种呢？某只是一个小小的匹夫，却想一定求得圣君贤相的恩准，某的罪过即使处死也应当有余。《礼记》说：‘古代的君子，用礼节进用人，也用礼节退处人。’又说：‘君子爱人，是用道德来爱。’假如某能够等到今年七十岁，尚未越过冬日，圣君贤相广施深厚宏大的恩德，依礼让我退处，以德爱护我，使我保全归去、光荣地度过老年，这不是人世间一般的恩德，而是高天厚地、严父慈母般的恩德。如果仍然不能实现，那就本来应当特别请求，反复请求而不是请求一次便停止。放飞笼中之鹤，纵鱼入海；活着我应当感受荣宠，死后也应当加倍报答。天地鬼神实实在在照察我的这片心意。仰望相公的慈爱能够明察此情，便是万幸。某不胜惶恐，迫切地祈求叩请。至此。答陆务观郎中书 某恭敬地说，近日正值良月初寒，细雪已经聚集。恭惟致政华文、国史、南宫舍人尊契，文章树立在万物之上，声名期望达到九垓之上，天象台候动止万福。某前些时候得到一张能够使人嫉妒遗诗的帖子，是从新仲舍人的孙子朱司理那里得到的，也顺便托人寄去一行文字表示感谢；想来从此应当不再有石头城的事情了吧？昨晚杜掾又送来一张妙帖，恰好有一两位朋友来访，我们在野外饮酒，吹灯读信，于是推举我作为主持文墨、掌管文章命脉的人，便拍掌大笑。其中一人说：‘狡猾啊！放翁既然嫉妒他，又推举他，怎么会这样相反呢？这可笑。’另一人说：‘谦逊啊！放翁有什么可笑的？古代文人彼此轻视，如今他不相轻而是又嫉妒又推举。他说“嫉妒”，是戏谑的说法；嫉妒，是推举到了极点；推举，是谦逊到了极点。舍弃自己主持文坛、掌管文墨命运的位置而推举别人来主持文坛、掌管文墨命运，不是很谦逊吗？’这两个人大概都掉进放翁的计策中了，因此更加可笑。大体说来，文人中的奸雄，通常都做这种狡猾的事情。韩愈推举柳宗元就是这样：韩愈推举他，柳宗元推辞。推辞其实就是抬高他。然而相互推举来成就彼此的名声，相互抬高来附益彼此的名声。千年以后，韩愈居首，柳宗元次之，谈论文章的人都把他们归在一起。我哪里配谈论这些？然而难道又不懂其中的道理吗？柳宗元说韩愈的话不足信，就像放翁的礼物丰厚、言辞甘美，我敢相信吗？不过是捂住耳朵逃跑、舍弃它而躲避罢了。信与不信，辞与不辞【阙】没想到老年还能见到这样奇特的事情。即使得到机仲一幅八行书信，和仲多相比，哪一个更多呢？这就是某认为它伟大的原因。机仲说：‘易，就是刚柔相互变易的意思。’又说：‘乾坤，是《易》的太极。’又说：‘《易》的象数全都在乾坤之中。’又说：‘道的变化迁移，微妙而难以察知。’又说：‘学习《易》的人不能不推究象数。’袁先生的话深邃啊，深邃！袁先生的话切实啊，切实！引导天下后世的学者由叶追寻到根，由枝干追寻到源头的，必定就是这些话吧？而某的粗浅文字，哪里配参与其中呢？这就是某认为它伟大的原因。某是儒者，只是有儒者的名号而没有儒者的实际；然而也曾经有志于此，不过是一个诚恳而愚拙的人罢了。我曾认为，圣人的经典就像高悬天空的太阳，一个人仰望它，不如让众人都仰望它，希望各人都能从太阳那里有所获得。又像射箭有靶子，一个人射它，不如让众人都射它，希望各人都能射中靶子。如果说不是离娄就没有资格观日，不是后羿就没有资格射靶，那么太阳岂不是孤独，靶子岂不是被弃置了吗？因此我不顾自己的浅陋，妄自有志于此。为六十四卦作注，从戊申年开始，到己未年完成。曾经把《屯卦》以下到八卦的注释拿给尤延之看。延之爱惜我而不抛弃我，凡是有可以删改订正的地方，都作了订定；某全部听从他的意见而改正。因此我乐于把它交给延之看，而忘记了这是冒昧的行为。又曾经把《家人卦》拿给元晦看。元晦也没有说可或不可，只说：‘已经显示了《易传》的秘密六个字。’某茫然不懂他的意思，因此不敢再拿给他看。如今又把曾拿给元晦看的东西拿给机仲看，正好犯了机仲所说‘变化迁移难以察知’的戒条。机仲能像延之那样不嫌弃我，并且教导我吗？那就幸运了！不然，他又会说：‘已经显示了《易传》的秘密吗？’这只是戏言！是庆幸还是戏弄，任凭您处置。《诚斋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八 宋 杨万里 撰 书

译答徐宗臣监丞书 我恭敬地认为，时值岁暮凋零、春寒逼人、清霜佐雪之际，恭惟都运监丞尊契丈居乡清逸，德望崇高，苍天佑护忠贤，尊体起居万福。我老病残年，弃官已经十年，三次请求致仕，挂冠归隐于神武门外，也已经三年了。闭门等死，人事全都荒废，书信往来也完全断绝，岂只是没有想到执事您而已？远在边地还寄来书信，问我生死，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欢喜？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动？来信中的话，门生已经传报给我。我曾听前辈说，受了别人恩惠而不忘记的人，做儿子的一定孝顺，做臣子的一定忠诚，因为是由这种心情推知其为可信之人。又听说只有以怨报德的人，才不可测度，因为既然有人的形体，必然也有人之常情。因此，卢杞对于颜公，敏中对于文饶，之奇对于永叔，邢恕对于君实，谁能料到他们报恩竟会到了这种地步？我又听说从前孟尝君有一位门客，孟尝君待他非常优厚，可是那门客却常常毁谤孟尝君。有人问他原因，门客说：‘人人都称赞您，只有我一个人毁谤您，人们一定会认为我是小人，而认为您是长者；这就是我报答您的方法。’前面那五个人，他们的用意莫非也出于此吗？至于逄蒙杀后羿的事情，孟子不责备逄蒙，却责备后羿；那么先生和门生之间，究竟应当责备谁呢？很久没有畅谈了，姑且借此发出千里之外的一笑。承蒙馈赠小春茶：碾碎春风中飘落的飞雪，等候蟹眼般的水泡，煮沸兔褐色的茶末，风味实在绝妙，只是惭愧我没有五千卷书可以搜罗来助兴罢了。尚未见到君子，愿您千万珍重。青天白日之下，谗言的波澜很快就会消散；不久便能听到召见的消息，登上郎官之列。偶然有江东耿、曹二人送来，敬以宣笔分别奉纳给二位，这并不是报答。答张功父寺丞书 我恭敬地认为，时值春寒之日，恭惟功父寺丞约斋先生安居南湖，弹琴赋诗，歌咏先王的遗风；尊体起居万福。尊府眷属也一并庆贺。我已经七十六岁，却还没有什么声名成就。应当舍弃的已经舍弃，应当疏远的已经疏远，也应当休息了。功父对于我，究竟作何看待呢？古人以意气相投结交，常常相隔千里还彼此思念，驾车前往；但功父深居帝城，并不是我这个野人的足迹所应到达的地方。既然不能相见，而心里又想相见，不是当面相见，便只能用书信。我这个野人的姓名，又不宜进入宫门。不知功父您是否察知这一点？我冒昧地说，您不远千里，派遣一个使者带着行李，寄来书信和诗篇。后山清峭严厉、刻画深透的句子，宝晋沉着痛快的书法，使人的耳目震荡、肝胆清醒，这份恩惠已经不可计量了。又赠给我笔墨和吴笺，厚重得胜过东海的海错。礼意更加丰厚，用心更加勤劳。我这个野人拿什么来拜谢这些呢？只是私下奇怪，功父您的出处取舍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您距离九重之居如此近，竟然这样做；瞻望范蠡之门，如此并不遥远。若手执几寸长的笔锋，进献三千字的奏牍，赞颂圣明、陈述治安之策，早晨与邹阳、枚乘为朝廷同僚，晚上与潘岳、陆机相交往，实在很容易。可是您却在霜松雪竹之间结起芦苇荻草的巢穴，在兔径牛涔之外寻访麋鹿的踪迹。您的志趣为何竟如此相反呢？这是第一件不可理解的事。问您在做什么，便说在讲论云气、议论月色；问您追求什么，便歌咏风雪。既要征用扬雄的牛滩，又索取柳宗元的土炭；舍弃火炉而亲近冰雪，吐出甜食而去咀嚼苦蘗。所欲求取的东西又为什么这样奇异呢？这是第二件不可理解的事。然而也有可以替您解释的地方：古代的诗人文士，他们所持有的才能和志趣不同于常人，所以他们所趋向的本来就不同于常人。至于您施加在我身上的礼意，却实在令人惊骇。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柳宗元答士人书，反复说的就是忧虑这一点。古人本来有毅然不顾一切、安然担当仁义责任的人。然而箭靶一立，箭便集中而来；箭一来，箭靶便遭殃。如今功父称我为老师，自己称作小弟子。追问实际情况，则早晨同朝为官，平日同游，志趣相同；称为朋友，才是实情；称为师生，只是浮名。浮名而非实情，岂不是欺骗吗？岂不是谄媚吗？功父当然不是欺骗和谄媚的人；然而您这样说，大概是尊重古人敬老的意义，想借此厚待风俗。这对功父来说不失为盛德，但对我来说却有极大的不安。敬重我不如使我心安，使我心安不如免除我做箭靶。以后赐来书信，只要不要再称‘师弟子’，就是老友我的盛大福分。又请您询问所编陈诗的情况，若有勘校意见请告诉我，不必删取；这部书如今在南昌大儿那里。至于曾端伯的《百家诗选》，我曾替儿辈选取其中精粹编成一册，共四帙。这不是为作者设置的选本，如今趁使者方便附上呈给您，应该还不算晚。次公入京接受任命时，还望交给他带回，遮护一下我的老眼。近来看到邸报，私下听说功父已经接到升迁的命令，今日便要成为贵人了。这正所谓家贫而希望邻居富裕；但从此以后，萧郎便成了路人了。姑且一笑。南湖《第三集》诗，老而【缺字】，平易而精工；也请您磨砺丹砂般的眼力，摘取佳句，作为盗取和贩卖诗句的宝库。三位朋友能够荣幸地见到您，尤其幸运；愿您不要只顾相见，更要珍重宏大的事业，使您的官业世代相承，使您的施政更加宏大。奉上建茶五十銙，姑且陪同这封空函，并不是报答。

译再答陆务观郎中书 我恭敬地认为，时值夏令，暑气温和而清爽。恭惟致政华文国史郎中契文招月，西塞听钟，东林承受天意，高蹈远引，尊体起居万福。我老病残年，如今已经七十六岁了。再给我几年寿命，也就可以和您一样了。您的来信没有用‘八十岁仍康宁’的福分来夸奖我。您信中又说陶朱、猗顿的富有，汾阳、西平的显贵，世俗之人羡慕嫉妒它们很可笑，这当然是这样。但说寿命长久和富贵都出于偶然，果真如此吗？果真如此吗？说长寿果然出于偶然吗？像▯、莱那样长寿，是由于他们有德，显明处得到善报，幽隐处得到神灵护佑；像启期那样长寿，是由于他们贫穷，他人处境艰难，而自己却优裕。不能说这是偶然。至于脍食人肝却长寿，是有德吗？是贫穷吗？吃箪食瓢饮却短命，是无德吗？是不贫穷吗？说成偶然也可以。说富贵出于偶然吗？像范蠡、猗顿那样富有，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并非不经商、不经营；像郭子仪、李光弼那样显贵，是凭借功勋，并非不作战便能登上高位。不能说这是偶然。至于黄霸做郎官而致富，是凭力量吗？车胤凭戏谑而登达，是凭功勋吗？至于力量足以使天下富足，却在陈地困饿；功勋足以泽及万世，却在泣麟之时衰败，又是为什么呢？说成偶然也可以。我听说：事情有纯粹属于非偶然的，有驳杂地处在偶然与非偶然之间的。孔子说：‘如果不能求取富贵，就按我所爱好的去做。’孟子说：‘勉力行善罢了。’这是纯粹的非偶然之事。至于寿命长短、财产增减、官位高低，这些都驳杂地处在偶然之间。纯粹属于自身的，是自己的力量，我们这些人不能不努力，直到死亡才停止也可以。驳杂属于外在的，并非你自己的力量，对它又能怎样呢？前面的那些话不过是戏言罢了，可以如此；保留而不议论，也可以；弃置而不放在心上，也可以。执事认为这样对吗？还是不对呢？承蒙来信问及我的诗，难道我的诗应当有万篇吗？您没听说过有人住在店铺里还出卖肉脯吗？厨夫每天在店铺里喧嚷着号叫：我的肉脯、肉块、肉羹，全都又多又好。其实好就不多，多就不好；又好又多，难道全是熊掌和猩唇吗？难道全是鲍鱼和鼠朴吗？陶渊明‘采菊东篱’的一首诗，何必用百韵？张继‘枫落吴江’一句，便流传千载。风人中最有力的诗人，难道肯同我在可哀的滕王阁较量诗作的多少吗？近来曾在益公那里看到一两首新作，读到邢尹之作，竟不能自持，见面时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只是其中有令人惆怅而无可奈何的地方，例如《湖山有一士》不知姓名，又如《寄湖中隐者》，就是如此。这个人是谁呢？说他不可见，却有人想拜倒在他的床下；说他不可闻，却有人听到他长啸吹笛。这个人是谁呢？不就是所谓不偏不倚、不夷不惠的人吗？不就是所谓超出同类、遨游于方域之外的人吗？不就是所谓逃避名声而名声反而追随我、躲避名声而名声反而追赶我的人吗？益公想知道他的姓名吗？请取琼茅替您占卜吧。占辞说：‘鸿雁渐进的卦象，实在就是我的姓氏。不知他的字，便看元宾的名；不知他的名，便看言偃的字。’既然得到这样的卦辞，我很想自己保密，但又不合乎听到善言便相互告知的道理。您可不要说：‘龟策实在不能知道这件事；许先生教给令郎的送行诗还没有寄来，似乎正要向他求取。’我近来也有送三位友人赴官的诗，另纸呈上。决曹掾莫非是能够写史论的人吗？新任太守将要到来，我应当到府中履行州民的敬意，第一次应当从哪里谈起呢？尚未相见，千万珍重。每日等候皇帝赐下用蒲轮迎接、赐杖的诏命。答张子仪尚书 我恭敬地认为，时值秋气将尽，风露高寒。恭惟判府阁学尚书尊契丈在左冯翊广施仁惠，恩泽滂沛而及京师，天人都信服，尊体起居万福。我因病弃官，因年老得以致仕，已经十一年了。如今这条犬马般的年齿已经七十六岁。士人看我，不过是寒炉中的灰、墙角的灯架罢了。可是执事在姑苏，距离我三千多里，还未等到下车，就急忙派遣一位使者，殷勤地寄来书信，拳拳地表达情意。形迹越疏远，内心越亲近；地方越遥远，感情越贴近。这是为什么呢？还不只是如此。十年之间，您从奉使而总管粮饷，到立朝而登上台斗；昨天统帅七闽，今天主管三辅。没有一年没有书信，不只是没有一年没有书信，简直没有一时没有书信。不只是没有一时没有书信，而且屡次问候，屡次馈赠。这又是为什么呢？以权势结合的，权势尽了交情便疏远；以利益结合的，利益尽了交情便疏远。这本来是世俗市井般的交往，不值得陈列在君子长者面前。然而‘没有不如自己的朋友’，难道不是经书的箴言吗？尊贵者有常道，尊卑之间有等级和威仪，难道不是《左传》的礼仪吗？而执事尊重经典、冠绝一代，却不遗弃浅陋的朋友；身居六卿之长，却不忘贫贱时的交情，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听子张说：‘我若是对别人非常贤能，有什么不能宽容的呢？’回答说：‘因为身居尊贵而屈身对待卑贱者。’这是古人盛德之事，也是今人不能做到的事；执事却毅然独自做到了。今人不能做到而执事凛然追随古人盛德的事情，正是在这里。如此又哪里值得怀疑？又何必因此产生疑问呢？至于我在一封信中所表达的疑问，大概是因为舞阳侯之门本来不值得屈身，淮阴侯的车驾、玉川子的屋舍也不值得辱烦谏议之书；只是这些本来不应有的事情却有了，所以才对本来不应怀疑的地方产生怀疑。难道是执事的举动本身有什么可疑，而是我这样无能之人承受不起，所以不能不怀疑自己吗？我并不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怀疑您。《诗经》小序不是说过吗：‘言语不足以表达，于是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于是歌咏。’一篇《古风》，另纸呈上。这也是诗人的言语不足、叹息不足而作出的。您一看就把它扔进沟里，我便感到幸运了。尚未有见面的日期，千万珍重。至于世代传承毗陵之爵位，囊藏曲江之笏，铸造金嘉直之瓯，都是您公家分内的事情。若加以颂扬，便是谄媚。

译答朱晦庵书 我恭敬地认为，初冬天气仍然温暖。恭惟宫使侍讲待制契文珍，养德于天，承受上天佑护忠贞嘉美之人，尊体起居万福，府中眷属也一并庆贺，诸位郎君学业日益进步。我从八月间在叶尉那里收到您的书信，当时就寄信答复您，说‘登山临水，公不如我’。杨子真出任乡郡太守，首先来访山间，也颇能谈到您的近况，使我十分欣慰。我昨天进城履行州民的敬意，夜里住在城外一间茅店，整夜辗转不能入睡。五更时忽然梦见来到一块岩石之下，看见两位道士正在下棋，心想他们大概是仙人。仙人问我从哪里来，我回答说：‘我弃官游山，已经四年了，只是还没有到过这座山，所以今天来这里，一边谈话一边下棋。’两个人都是棋逢敌手。下到最后，有一步棋，其中一人疑惑不决，迟迟不落子；另一人果断地直接落下一子。疑惑的人脸色涨红，我默默想着，仙家也有争得脸红的时候吗？不禁笑着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争，大概就是下棋吧！’忽然有青童从外面进来说：‘有客人来了。’两位仙人快步出来，恭敬地迎接客人入内，说来的两位客人，大概是东坡、山谷。喝过茶后，两位仙人向二位客人道歉说：‘棋局不能不下完，请您二位在旁观看。’于是又一边下棋一边谈话。两位客人陪侍交谈渐渐深入，仿佛还没有忘记先前的事情，似乎谈到了元丰、元祐年间的纷扰往事，边叹息边流泪。两位仙人起身说：‘两位先生相互谈论，为什么如此悲伤呢？’两位客人说出了实情。一位仙人笑着看着东坡说：‘先生的诗不是说过吗？“只有主人说的话不同，天寒将要下雪，且饮此杯。”’又回头看着山谷说：‘“南山今早似乎有意，今夜倘若放出新月的光明”，不是先生的诗吗？’客人和主人都大笑起来。我一笑便醒了，回忆梦中事情，却不明白其中缘故。天已经亮了，进城时郡中官员都到郊外迎接。县令亲自拿出程纠收藏的您六月二十一日手书，读起来仿佛是在责备我不够迅速出山，于是才明白梦中的事情。程纠又拿出您写给他的信，其中有想让老僧登上讲座公开说法，使听者全身出汗、痛快之极的话。偶然记得曾看过一本史书，似乎属于荀悦《汉纪》一类却又不是，记载张良的事情，一直写到想拥立诸吕为王的时候，张良还来得及亲眼看见此事。王陵、陈平、周勃私下对张良说：‘您凭三寸之舌做了皇帝的老师，如今这件事怎么办？’张良没有回答，退下后又召来商山四皓；使者一去，他们便都逃走了。我曾笑张良动不动就把事情推给闲人，契文曾看过这本书吗？呵呵。契文的蓍草占卜是已经知道了，还是仍然在俞句之后呢？大概蓍草告诉契丈的是遁卦初六，而俞句告诉我的却是上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打开书信占卜，卦辞说：‘在外便已经远去，没有应合便没有牵累。’难道曾经说朱晦庵的蓍草占卜还不如我的俞句吗？呵呵！儿辈承蒙您屈尊询问，我非常感激先生长者有意教诲的厚意。谨拜谢并问候起居，尚未有机会参拜侍奉，愿您千万珍重，作为我道的镇守者。上陈勉之丞相辞免新除宝谟阁直学士书 我惶恐地再次拜覆，已经拜见公，言辞气度蔚然可观，但我还有一点诚恳之意没有说尽。我曾听说：天下的事情，有名义上正确而实际上不正确的，有外在形迹相同而内在情理不同的。古代举荐隐逸之士，是天下人归心于朝廷；古代保存老马，是君子笃厚旧情。这两件事，都是五帝三王尊贤敬老遗留下来的意义。如今我没有缘故却得到恩命，没有功劳却获得进秩，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想来是圣主有五帝三王尊贤的心意，如古代举荐隐逸；有五帝三王敬老的心意，如古代保存老马。您向大丞相询问，却没有办法完全符合圣明诏令、称扬隆盛旨意，于是姑且把我列入选中。恭惟大丞相造化生成的恩德，实在不小；而我感激并铭记在心的情意，难道又浅薄吗？然而我私下认为，这件事名义上正确，实际上却不正确；形迹相同，情理却不同。古代所举荐的逸民，是指长居山林、永远不出仕的贤人，并不是指已经退休的臣工；古代所保存的老马，是指德才与力量都相称的骏马，并不是指年纪大而无能的劣马。我却不是这样：壬子年，六十六岁，因病请求离职；丙辰年，七十岁，以年老请求致仕。离职并领取俸禄，就是已经退休的臣工，不是长居山林、永不出仕的贤人；因病离职、因年老致仕，就是年齿已长而无能的劣马，不是德才力量都相称的骏马。以我来符合圣明诏令，难道不是名义上正确而实际上不正确、外在形迹相同而内在情理不同吗？我私下担心，这会打开白白隐居、盗取名声的门路，助长乡愿欺世的风气，一定会从我开始。希望您赶快向皇上陈明，迅速停止对我的任命，使我上不违背公议，下不毁坏晚节，我对这种恳切急迫的请求实在感激不尽。答浔州廖子晦书 我恭敬地认为，露水滋润、月色肃清、霜气凛冽、秋季已经成熟之时，恭惟子晦浔州史君，率领十乘车先行于千骑之前，居官上承天佑，前导在先，尊体起居万福。我近来在雷仓那里收到您寄来的书信，还附有石刻等物，本想回信却没有驿使，拖延到今天。按理本应受到严厉呵责，您却反而辱赐后续书信，贤者的心量难以测度，确实就是这样。我不过是山林中一个枯槁之人罢了，与野鸡野兔相处，以鱼虾为伴；因贫穷而请求守关，因疲惫而接受官印，因疾病而辞去皮冠，因年老而袖手不理政务。这样的处境与桃林归隐者、牛柳营淘汰的士卒相比，差别又有多少呢？而您的来信却称赞我去留果断勇决，这正如同拿朝菌来谈论年寿、同夏虫谈论冰雪一样。至于把我比作范蜀公，更加不是同类。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子晦胸中纷纷扰扰，装满了许多个范蜀公吧。子晦的事业本可大有作为，却将它收束起来；正值年少力盛，却收起衣袖不肯施展；每天都还喜爱这样的生活，难道就应当这样吗？您的来信又有坦然忘世的话，仿佛对我寄托了很深的希望；那么为什么不对自己寄托希望，却反而对我寄托希望呢？然而我私下听说子晦有位身在青云之上的故人，既不前去拜访，也不接受他的招引；晦庵先生门下，难道没有说过‘鲁国难道没有君子吗’吗？实在令人敬畏。自从亡友敬夫离开桂州前往八桂，西边百姓失去了他们的母亲般的官员，已经很久了。如今又得到子晦，西边百姓难道不可以向您庆贺吗？请学习道义、爱护百姓，努力，努力。尚未相见，愿您自我珍重；我道的通达或困塞，只看您的行动了。

译答袁机仲侍郎书 我再拜，恭敬地认为，明媚的春天已经过半，美好的景色刚刚显得绚丽。恭惟宫使殿撰侍郎尊契丈，在竹宫祈福，在宣室等待询问，上天引导您怀有田野百姓般的忠诚，神明听取正直之言，尊体起居万福。我这条犬马般的年齿如今七十八岁了，人间万事已经不能进入我的胸怀，不必扫除便自然消散，不必排遣便自然远去，不值得劳烦执事为我伤心。只是手持书册读书，这是书生的余习；登山临水，这是野人的深癖。这两种毛病已经深入骨髓：一种在膏肓之上，一种在膏肓之下。秦缓的针不能刺入，华佗的药也不能灌进。执事将怎样替我谋划呢？然而这两种病也有深浅：每当读书正进入佳境，眼睛便疼痛而告劳，兴致便败坏而作呕；至于登临山水，脚步反而更加轻快而不知疲倦，走得越远越不知道回来。前一种病不如后一种病深。执事又将怎样替我谋划呢？闲居深思，还有一种病：每当想到我与执事相交如金石，在形骸之外忘却彼此，回忆璧水讲习的快乐、严濑诗酒的游乐，都像梦中之事；梦中的喜悦不能补偿醒来后的感慨。执事又将怎样替我谋划呢？今天是寒食节，我正想穿上青鞋，唤来乌藤杖，让鸥鹭在前面引路，猿鹤在旁边扶持，一同到芳洲采野药，到弯曲的水边拾取瑶草。李尉却拿来执事去年九月的书信，我打开后占卜，整好衣冠，洗手拜读三遍。信中如瑶林琼树般令人仰望在前，如金声玉振般洋洋盈耳。梦中欢喜、醒后感慨的病，于是从我的身体上脱然而去，实在幸运，实在感荷，实在幸运，实在感荷。您示下的《北山四咏》新作，我还没有朗诵完，忽然仿佛追随您参拜趋走，登降于林壑之间，攀登刺向天空的上岩，俯视凌空而立的中岩。冰壶般清寒的气息逼人，玉虹般飞动的景象夺目。执事想来会问我：我有多么欢喜，又有多么幸运呢？您问及我的拙句，我很愿意充作湛辈中的一员。山谷说：‘衰老的心面对胜境，更觉得下笔困难。’勉强作四首绝句呈上，只有到了公输子门下才敢挥斧，到了西子窗前才敢显丑；不这样，公输子便不会发笑，西施也不会皱眉。尚未相见，只愿您保养尊贵的身体，考察祥瑞如玉烛的政治；只愿您乘蒲轮迅速归朝，颂扬朝廷赐予灵寿杖的诏命。答张季长少卿书 我再拜。自乾道末年，执事初来，落笔中书，一天之内声名震动京师，是多么伟大啊！到了绍兴初年，执事再次到来，掌管兰省门户，两位老人相对而坐，鬓发苍苍，何等衰颓啊！过了没有多久，我出使江东，您回到岷岭，两条船偶然相遇，作一揖便分别了，是多么黯然啊！又过了没有多久，我归隐林下，您出任汉中牧守，一封书信从远方寄来，问候彼此生死，又是多么令人欣慰啊！楚地的星、蜀地的月，相隔万里遥遥相望，从此更加遥远了。您派骑使再次来到，送来书信，又教我看石刻新作，展示经术方面的训诲；在我老病衰谢之中，忽然从非同寻常的人那里得到一部奇书。这就如同唐人一日看遍长安花，哪里比得上我一日看尽群玉府的奇珍呢？文辞高峻清寒，如山峰高耸、泉水潺潺；楷书法度奇峭崛起，如铁屈曲、石突兀；《陶泓》诸铭，有山谷文章的精华；《房湖》诸记，有柳子文章的后裔；《鲁论》阐明幽微，触及神妙的机括；《春秋》阐述义理，泄露圣人的奥秘。渡过黄河便焚毁船只，如同子荆对康伯那样，我因病不能做到；夺取、扰乱、盗窃，如同郭象对向秀那样，我又不敢这样做。面对汪洋大海，仿佛送您到悬崖边上，我已经先行伏地认输了。我又嫉妒又发热，喘息如同用筒吹气，我难道能忘掉这些吗？您读到这里，如果不笑倒，我是不相信的。答户部王少愚侍郎书 我再拜，恭敬地承受您的命令和告诫，命我撰写令弟枢使观文的铭和诗。回顾自己浅陋，本来不应推辞；但若假托交情，更不应推辞。去年秋天，我专门派遣使者前往淮上，为枢使致祭。侄辈又来传达您的教命，也以此文相嘱托，我已经悲伤地在心中答应了。何况又加上台座您恳切的教诲呢？只是我的才思迟钝，稍稍宽延期限，才勉强能够写成稿子。若要责令我在七步、三步之间写成，像刻烛、击钵那样立即完成，即使以无酒军法临头，以泣釜死刑逼迫我，我终究也做不到。像陈应求丞相为其子郎中所作的铭，过了四年才来取；像权枢密为其孙太卿安节所作的铭，过了五年才来取。权卿如今正在朝廷，可以询问而知，我不敢欺骗您。至于虞彬父、王季海、京仲远三位丞相的铭，也都是一年之后才来取。最近的例子，如余处恭丞相，去年夏天办完丧事，送来行状，如今将近一年，还没有来取。可是台座您写信给我大儿长孺，却说有‘赶快下笔’的话。我恭敬地读到这里，汗都不敢出。这同程督促里胥报期的公文，有什么不同吗？所幸还没有拿出文书判牒，张榜一百次，把我的文章封存在案牍中。孔子说：‘君主应当以礼来役使臣子。’杜子美说：‘五日画一幅水，十日画一块石，真正的技艺不接受催促逼迫。’王宰这才肯留下真迹。子思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您把我看作犬马一样畜养。’王公贵人轻视士人，从来没有比这个时代更厉害的了。我又怎么能够呕心沥血、磨破双手，竭尽奔走效命，来奉行这种急迫的命令呢？行状、奏议恭敬地退还给您，您可以另选才思敏捷、文思涌出的人去服役。我面对纸张战栗不已。

译与建康帅丘宗卿侍郎书 我恭敬地认为，时值秋季，暑气退尽，天空高远，万物肃清。恭惟判府安抚留守大学侍郎尊契丈，镇守南方，卧护北门，忠贞昭著于天，福祥之事都汇集而来；尊体起居万福，尊府眷属、尊幼也都庆贺。诸位儿辈都渐渐进入堂阁，实在令人欣喜、庆贺。我卧居山墅，不能早早迎接朝露，都是衰病所牵累。每当闲居深思，只有一件事可恨：我们二人，一个住在东海以东，一个住在西江以西。秋风一吹，我侧身向东远望，慨然怀念您；山峰树立，如玉【缺字】般的标志，伟然呈现在人们眼中。凝神稍稍安定，便觉得那个人近在眼前，而他的居室却遥远无比；于是又惆怅叹息，这难道不可恨吗？然而同十五年以前相比，我们二人现在却可以欣然相互庆贺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当时在道山史馆共同游处的有多少人，如今还在世的有多少人？我们二人难道不应相互庆贺吗？再若同三十四年以前相比，我们二人尤其不能不相互庆贺。为什么呢？中兴以来，宋朝的德业兴盛；乾道年间有多么兴盛啊！乾道年间，君主的德行日益更新于上，政治教化日益兴盛于下，朝廷人才日益增多，民间风气日益和乐。当时我们自己并不知道。如今回头看，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啊！那时在成均、奉常以及朝廷同僚中一同游处的有多少人，如今还在世的有多少人？交情浅的姑且不说，至于交情深厚的，如执事、钦夫、伯恭，这样的人还能够得到吗？难道不值得珍重吗？难道不值得珍重吗？这样的人是不可多得的，而如今已经失去了其中两位。说出来令人悲伤，实在不忍说；不说出来又令人思念，同样不忍不说。然而既然说出来可以再得到您，见面又能不能真正见到呢？那么我们二人难道尤其不可以相互庆贺吗？至于我，已经老了，如今犬马般的年齿七十八岁。自六十六岁因病弃官、致仕以来，早晨同樵夫拾柴，晚上同渔父分鱼，还能做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而执事剖分麒麟符，手持茸纛，统领百万貔虎之师，承担金汤一面的重任，责任并不轻而是极其重大，显赫分明。然而士大夫先生们都说：凭执事广大精微的学问、雄厚深雅刚健的文辞、经纶匡济的才干、忠孝文武的声望，最上等的安排是把您置于凤池、鸡林，那么这个时代必定会成为唐虞之世；次一等的安排是把您置于广厦细毡之间，那么我们的君主必定会成为尧舜；再次一等的安排是把您置于銮坡玉署，那么当代文章必定会宏大盛美。若把您放在外任，不过是砍削大木而使它变小罢了。我说：不是这样！长期幽闭的人不会很快显达，长期被埋没的人不会突然壮大。执事隐藏龙文、遮掩豹章，登临山岩、渡过川流，面对明月、珍爱清风，追求超然物外、悠然事外，已经十年了。现在是时代有求于执事，并不是执事有求于时代。开启长寿之域、转动大化之轮，不就在此时吗？不就在此时吗？大道将要施行了吗？小人尚且有所希望，不只是小人如此；钦夫、伯恭尚且有所希望，也不只是钦夫、伯恭如此；仲尼、子舆也还在有所希望。执事不要懈怠。尚未见到君子，千万珍重爱护自己，以成为我道的镇守者。公子说。《诚斋集》卷六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六十九 宋杨万里撰 奏对札子 壬辰轮对第一札子 臣听说，国家的命运如同人的生命；人的生命依靠元气，国家的命运依靠民心。所以君主爱护养育百姓，就如同人爱护自己的元气。可是爱护百姓的是君主，把君主的恩惠推行到百姓身上的，却是官吏。陛下身居九重深宫，心意却周遍于民间屋舍；在深宫中凝神静养，却能从田野耕桑陇亩之间了解民情。近来曾减免一半赋税来给予百姓，这是古代艰难时期也未曾有过的事；最近又拿出宫中府库的钱财赈济饥民，这是古代物资匮乏时期也不能做到的事。有这样爱护百姓的君主，做监司、守令的，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可是他们却并不如此：有的郡境确实干旱，却不接受百姓的诉求；有的县没有上供钱粮，却预先借取百姓来年的租税。更严重的，侵害百姓肌肤而深入骨髓，剥削百姓以求自己升迁。两税本来有省定期限，有人却在期限之前就催逼足额交纳；常赋本来有固定数额，有人却加重征敛，把多余部分进献上去。这实在不符合陛下爱护怜恤百姓的心意。恩泽不能向下流布，反而造成旱灾。江湖一带，旱灾遍及数州，天意仿佛在说：远方百姓中有人没有受到陛下的恩泽。官吏如此堵塞上面的恩泽，难道不应当明白地远远觉醒吗？臣听说，命令不会自行推行，如果没有奖劝，命令便无法施行；罪恶不会自行停止，如果没有阻遏，罪恶便不会停止。唐代宗时，秋雨连绵损害庄稼，渭南县令刘澡却说县境的禾苗独独没有受损。代宗命御史朱敖察看，发现受损田地有三千多顷。代宗叹息说：‘县令是安抚百姓的官员，即使没有受损，也应当说有受损；如今竟然这样。’于是把刘澡贬为南海尉。像唐代宗这样，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奖劝和惩阻了。唐宣宗时，补阙张潜上疏，认为藩府常常凭借羡余钱粮来甄别奖赏。臣私下认为，藩府财赋的来源有固定数额，如果不是过度征敛，或者削减将士的衣粮，羡余从哪里来呢？宣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像唐宣宗这样，也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奖劝和惩阻了。臣认为，当今监司、守令中，有像刘澡那样隐瞒灾情的，有像张潜所说那样搜刮羡余的，希望陛下对他们有所奖惩，并且下诏让台谏官加以论列。奖惩一旦明确，圣主的恩泽便会像流水的源头一样，充沛地向下流布，再没有人敢堵塞它。谨候圣裁。壬辰轮对第二札子 臣听说，君主最重要的治国之道只有一项，而使它成为重要治国之道的条件有两个。什么叫一项？就是任用人才。什么叫两个条件？就是任用贤人、使用能人。有正直中和之德的人，称为贤人；有聪明果敢才能的人，称为能人。贤人有一定不肯做的事情，所以可以委任而不必怀疑；能人没有什么不肯做的事情，所以可以使用却难以驾驭。汉高帝对于萧何、张良，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太子托付给他们，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他们；至于韩信、黥布，只让他们统领军队、杀敌作战，却从未敢把自己的心腹之事托付给他们。这就是任用贤人、使用能人的效果。到了东晋，所谓贤人不能正确任用，却反而只让他们做事，所以让殷浩统兵便没有成功；所谓能人不能正确使用，却反而把权柄托付给他们，所以任用桓温掌握国政，几乎造成篡夺。这样就是失误于任用贤人、使用能人的效果。陛下凭借英明的资质，处在艰难困苦的极端时期，广泛访求豪杰，博大地延揽俊才，大概将要继承并开启中兴，坐等太平到来；任用贤人、使用能人的道理，兼而施行并一并得到，功业比周宣王更为光明，汉高帝的事情也不值得称道了。然而任用贤人并不难，难的是认识贤人；使用能人并不难，难的是认识能人。所以说，能够认识人就是明智，帝尧尚且以此为难；人本来就不容易被认识，侯嬴也曾为此叹息。像我这样愚昧，哪里敢提出自己的说法？但我曾经参照考察古代先贤，斟酌圣贤的言论，得到了其中最精微纯粹的要旨，斗胆献给陛下。我听说，观察贤者，必须看他所尊重、所任用的人；观察有才能的人，必须看他所经受的考验。尊重司城贞子，是孔子所为；尊重痈疽、瘠环这类人，就不足以称为孔子了。那么，人君想知道臣下是否贤德吗？如果任用司城贞子这样的人，那么他的贤德就无疑了；想知道臣下是否奸邪吗？如果任用痈疽、瘠环这样的人，那么他的奸邪也无疑了。贤德的人任用他，奸邪的人不任用他，那么任贤的道理就完备了。所以臣说：观察贤者，必须看他所尊重、任用的人。啬夫能说会道，却对汉朝没有补益；周勃不善言辞，却能安定刘氏天下。那么，人君想知道一个人的才能吗？不善言辞却能建立功业、办成事情的人，他的才能就无疑了；想知道臣下是否虚妄欺诳吗？敢于说大话却不能成事的人，他的虚妄欺诳就无疑了。有才能的人就任用他，虚妄欺诳的人就废弃他，那么任用能人的道理就完备了。所以臣说：观察能者，必须看他所经受的考验。这只是臣区区思虑中偶然得到的一点见解，希望陛下裁量取舍，决定是否施行。癸巳轮对第一札子 臣恭逢陛下亲自郊祀，终于成就美好的礼仪，臣得以在其中奔走效劳，这是国家的大庆，也是臣最大的荣耀。然而臣私下观察郊祀开始时，细雨已经降下，陛下便警惕敬畏，忧色显现在天颜之上。随后天象显示出回应，陛下从太室步行出来，瑞雪纷纷降下；在重重紫坛上举行燎祭时，云气散开；大赦天下时，日光清澈明亮。这大概是陛下一念至诚，所以上天迅速作出了回应。况且下雨或放晴，是上天的事；由下雨转为放晴，是陛下的一念所致。这样看来，灾祥虽然在于上天，但把灾害转变为祥瑞，实际上在于陛下。可是臣私下奇怪，近年以来，江湖之间水灾、旱灾交替发生，陛下命令监司告谕守臣，拿出内帑的钱赈济，发放太仓的粮食，凡是因为敬畏上天、忧虑百姓所能做的都做尽了，可是嘉祥之气还没有应验，丰年也没有接连出现。这难道是天道过于遥远，有什么难以感通之处吗？臣听说，《易》说：‘君子以自强不息。’《礼记》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纯德也永不止息。’从前唐太宗即位初年，第一年发生饥荒，第二年发生蝗灾，第三年发生水灾，按理说治理起来很困难。然而太宗听取魏征关于仁义的言论，摒弃封伦关于刑名的主张，引导人们进谏，勤勉地安抚百姓，不久便获得大丰收，米价每斛三钱。这是因为太宗没有因上天尚未回应而稍有懈怠，也没有因上天已经回应而自满，这就是他能够成就贞观盛治的原因。如今，若把陛下敬畏上天的诚意、忧虑百姓的迫切心情，把郊祀时对雨晴的关注转化为对百姓水旱灾害的关注；把郊祀前后三天那种敬畏之心转化为‘纯亦不已’的心志，使圣心永不止息，那么天意自然会被感通，把水旱灾害转变为丰收，把灾气消除而达到太平和谐，难道不只是能够成就贞观那样的政治吗？臣不胜愚忠，请陛下裁决施行。癸巳轮对第二札子

译臣恭敬地想，太祖开创基业，太宗继承，真宗、仁宗守成，四位圣主相承相继，斟酌历代帝王的制度，建立一代的法令，即使尧、舜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自从王安石变法，天下才开始困敝；自从章惇、蔡卞附和变法，天下才开始动乱。光尧中兴以后，全部恢复旧有制度。陛下继承大统，一概遵循祖宗家法，这是社稷的福分。然而臣私下听说，《乾道新书》中仍有抵牾之处，陛下已经下令再次修订。臣思考其中相互抵牾的说法，大体有两种：一种是放任一个人的请求而改法，例如利害札子；一种是顺从一个人的欲望而改法，例如援引旧例陈请。那些陈说利害的人，意图只在于对答皇上、敷衍塞责而已；他们的话有的是从道路上听来，有的是借用别人的名义，哪里可以轻易相信他们的请求呢？援引旧例的人，意图只在于侥幸得到恩典而已；有的本不应得到却得到，有的本不应宽免却宽免，哪里可以轻易顺从他们的欲望呢？臣希望陛下严令有关部门，在修订法令时，凡有这类情况，请依照范仲淹的意见，所有百官提出的请求，都逐条交中书省审议防范，必须确定可以经久实行后，方可施行。如果事情涉及刑名，还应令大理寺官员参详。这样，祖宗的法度或许就能全部恢复旧制了。臣又听说，制定法律不如守住法律。如今新法再次修订之后，臣希望陛下和大臣在上面竭力坚持，凡是法律没有规定的事情，一概坚持不予施行；又诏令给事中、舍人和台谏之臣在下面竭力纠察，凡是法律没有规定的事情，一概议论驳正而不阿附。凡是有损害我朝法度的，必定依法治罪；这也不只是有关部门的责任而已。伏请陛下裁决施行。得临漳陛辞第一札子 臣仰想陛下圣心恻隐，视百姓如同自己受伤一样，知道危害百姓的东西，没有比贪官更大的了；凡有抵罪的人，必定置于典章法令之下惩处，这是极为盛大的德政。然而臣还有一点愚见，想为朝廷最后的议论略尽补益。臣听说，将要关闭不善之门，必须先开辟行善之路。向人显示所畏惧的事，是关闭不善之门；向人表彰所仰慕的事，是开辟行善之路。如今某个贪官、某个贪官，上面的人随即加以刑罚，那么贪婪的人将会害怕地说：‘贪污是不可以做的。’这就是关闭不善之门。如今某个廉吏、某个廉吏，上面的人随即举荐表彰他，那么廉洁的人将会受到鼓励而说：‘廉洁是不能不做的。’这就是开辟行善之路。行善之路一旦开通，不仅廉吏有所劝勉，贪吏也知道应当仰慕什么了。廉吏知道应当以谁为榜样，廉吏就会增多；贪吏知道应当仰慕什么，贪吏就会改掉贪污而变得廉洁。风俗一旦改变，贪污自然会收敛。臣希望陛下在内委托宰相、侍从、台谏，在外委托监司、太守，每年举荐一名廉吏，必须有真实事状，不要制造虚假的美名；没有这样的人就空缺不举。陛下亲自选择其中最突出的人加以特别表彰，或者增加他的品秩，或者赏赐金钱，这样或许廉洁的风气会兴盛，贪污的风气会衰落。希望陛下裁量取舍，决定是否施行。得临漳陛辞第二札子 臣私下听说，近年太农寺每年计算廪食，都苦于各路纲船不能按时到达；等到到达以后，又多有折耗亏损的弊端。这两件事的过错究竟在哪里？臣听说，本朝法令规定，纲船不许停留迟滞，经过的各个场务一时不得查验征税。这是因为船只不停留，漕运到达就很快；不查验征税，微小的商贩就可以搭载附运。虽然没有明文允许商贩搭载，但从法令本意来说，还是稍微允许了。大体说来，小人的心情，用利益诱导他，他就高兴而容易驱使；夺去他的利益，他就怨恨而难以役使。给他利益，他的私人需求就能满足；不给他利益，他的使用就会困窘。便利他们的私利，正是为了便利国家公事。如今却不是这样，纲运经过的税场，大多苛刻留难，以查验征税为名，暗中搜寻、细加盘查，连秋毫之末也一定征取。小人既无利可图，又无法维持所需，不给足他们的私用，他们就不得不从官府那里取用。饮食衣服的费用，资粮鞋袜的费用，不偷取船中的米粮，又到哪里去取得呢？纲运多不能按时到达，到达后又多有折耗亏损，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臣听说苏〔缺〕在扬州任职时，曾陈说纲运的弊端，认为各处都随船查验征税。臣愚昧地希望朝廷下令各路纲运经过的税场，不得苛刻留难，不得以查验征税为名；如果有违背的地方，必须议定其罪。估计那一千艘船首尾相接，每天都能到达中都，不再有停滞和折耗亏损的弊端。请陛下裁决施行。甲辰年，朝廷以尚左郎官的身份召还，入殿奏对，第一札子。臣听说，安定百姓没有比平息盗贼更重要的，平息盗贼没有比平时预先设防更重要的。臣私下见天下各郡县设有外砦巡检，有的用来镇守荒林，有的用来扼守险要，这就是平息盗贼的预先防备。如今却不是这样，名义上是外砦，实际上将士却住在城中的，如潮州外砦、惠州外砦就是这样。潮州外砦所在的地方，大致是绵延千里的茂密森林，大树粗达百围，位于潮州、梅州之间。人在其中行走一整天，遇不到居民，也见不到天日；盗贼藏在山中，别人都无法察觉。朝廷在这里设置砦寨，就是为了镇守荒林，使盗贼不能在那里兴起。惠州外砦所在的地方，右边背靠高山，前方和左方临着大海，中间仅有一条道路相通；从循州、梅州以及潮州三州来的人，都必须经过这条路。朝廷在这里设置砦寨，就是为了扼守险要，使盗贼不能通过。臣以前任广东提刑，曾因追捕盗贼经过惠州外砦，问巡检的公署，已经变成一片瓦砾；问士兵的屋舍，已经荒芜成荆棘丛生的废墟；问将士在哪里，却都住在城中。盗贼每每从山林中兴起，将士却住在城市里，这就是盗贼毫无畏惧的原因。潮州外砦臣虽然没有去过，但听说那里的将士也都住在城中。臣曾经发文给潮州、惠州两州，委托守臣兴修各砦的公署、营房，调发将士移屯，恢复原来的驻地，不得像以前那样安居城中。不久臣离任了，是否恢复旧制，臣就不得而知了。臣愚昧地希望朝廷下令广东宪司，催促督责潮州、惠州守臣，按照臣在淳熙九年内所安排的两砦移屯办法施行，并且仍然派官员核实，具文保证后上报。还应下令各路宪司，考察郡县外砦中是否有类似潮州、惠州两砦那样寄居城中的情况，一并命令营造公署、营房，移屯将士，恢复旧制，使荒林之处有所镇守，盗贼不敢兴起；险要之地有所扼守，盗贼不敢通过。这样或许远处山林不再响起战鼓，田野乡里之间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请陛下裁决施行。上殿第二札子

译臣仰想仁圣之主临御，每一心一意地施恩百姓，常常发布德音，下达为百姓而颁布的明诏，十道中有九道如此；可是州郡不能宣扬施行圣上的德意，征取百姓没有节制，因而祸害仍然存在。其中最危害百姓的，是改钞这件事。什么叫改钞？县里拿新钞上缴州里，州里却一定改成旧钞来接受。每一年只有每一年应有的财赋，每一任只有每一任应有的财赋。如今却不是这样，今年所缴纳的，往往改钞来补充去年亏欠的数目，严重的甚至用来补足数年的亏欠；后任缴纳的，往往改钞来偿还前任的欠额，严重的甚至用来偿还历任的欠额。因此年年都有亏负，任任都有拖欠。广南西路已经有这种弊端，江浙一带更为严重。甚至有一个县必须偿还十多万缗的欠额，把浩大繁多的数目张榜公布，作为督责的依据，这哪里还容得斟酌适中的制度，以免除危害百姓的祸患呢？所谓积欠，有的是为了防备灾荒而减免，有的是因为恩典而蠲除，有的是贫困百姓拖欠而无力偿还，有的是贪官侵吞占有而无法核查；这样一来，只不过是名义还存在罢了。拿这个名义去追究实际欠额，究竟还能从哪里取出呢？不过是驱使县令向百姓残酷搜刮罢了。臣愚昧地认为，不如从今天起截然分开：今年所缴，只作为今年的数额；后任所缴，只作为后任的数额。把历任旧欠中虚有的数目取出来，为他们蠲免；核查任内拖欠的多少，据此评定优劣。这样或许县令从此能够有所作为，民力也不至于更加困苦。臣的愚见，倘若能够仰补圣主恤民的德政，希望下令将此事推行，以禁止州郡改钞的弊端，并仍令监司加以察访，不要造成违背。请陛下裁决施行。上殿第三札子 臣听说箕子说：‘不要偏斜，不要不平，遵循君王的正义；不要有偏私的喜好，遵循君王的道路；不要有偏私的厌恶，遵循君王的正路。不要偏斜，不要结党，王道广大；不要结党，不要偏斜，王道平正；不要反复邪曲，王道正直。’这说的是君王平正自己的心，衡量事物应当如此。偏斜不平、个人好恶、偏私结党、反复邪曲，都是人的欲望，不是天理；都是人心的私意，不是道心的公正。然而这几种私意，箕子都用一句话说偏斜结党，单独说偏斜结党；再说一遍，又反复说，难道不是因为这两种私意对人心的危害尤其大吗？执着于自己的见解叫作偏，偏爱与自己相同的人叫作党。执着于自己的见解，就一定会舍弃别人的长处；偏爱与自己相同的人，就一定会厌恶与自己不同的人。用这种心态处理事情，都会昏昧不明。任用人才的人尤其不能有这种心态。后世任用人才却不是这样：某人被提升，某人所引荐的同类人也都跟着提升；某人被罢退，某人所引荐的同类人也都跟着罢退。如果他所引荐的人都是不善之人，那么全都随某人一起罢退，岂不是很好吗？如果他所引荐的人都是善人，也都随某人一起罢退，那就实在可惜了。人才之所以难以得到，或许原因就在这里吧？这是偏私结党的第一种表现。古人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可是世人却不是这样。天地四时尚且有变化，法令实行三年尚且还有赦免；一个人有百般善行，却不幸有一次过错，有时竟因为这一件事而废弃他一生的百般善行，使他终身受到禁锢，这已经够可惜了。这个人难道没有一项善行、一种才能可以救济国家的急需吗？这是偏私结党的第二种表现。人的才能有长有短，自己的心有喜有恶。当厌恶一个人时，有时即使他有功劳和才能也加以废弃；当喜欢一个人时，有时即使他没有功劳和才能也给他升迁。有功劳和才能却被废弃，别人从此就会懒于建功；没有功劳和才能却得到升迁，别人从此就会急于侥幸求进。这是偏私结党的第三种表现。人主的心，就是上天的心。什么叫天心？没有亲疏，没有远近，这就叫天心。后世却不是这样，亲近的人就一概相信，疏远的人就一概怀疑。相信他们，就把欺骗者都当作忠臣；怀疑他们，就把忠臣都当作欺骗者。这是偏私结党的第四种表现。臣生在圣明的时代，观察圣主的施政，本来未必有这些忧虑。然而臣承蒙陛下收用，接受陛下的教育，君父对于臣子，并不只是要求他做好一个官、勤勉地履行一种职务而已，必定还要用古代圣贤的学问来要求臣子报效君上。既然如此，三代圣贤的用心，以及后世偏私结党的过失，臣难道敢不向君父报告吗？唐太宗说：‘以古代为镜鉴，可以知道兴盛和衰替。’希望陛下留意省察。请陛下裁决施行。乙巳轮对第一札子 臣听说，只有上天爱护君王，只有圣人敬畏上天。上天对于君王，厌弃他的，就用嘉祥使他骄纵；爱护他的，就用灾变谴责他。要断绝他的，就用强盛使他逸乐；爱护他的，就用灾害使他警惧。所以灾异，正是上天爱护君王的表现。圣人以自身的行为来占察上天，而不是拿天象去占察天意。太戊修养德行，桑树立即枯死；成王改正行为，倒伏的禾苗全部挺立起来。所以警惧戒慎，正是圣人敬畏上天的表现。臣仰想陛下圣明神武的资质与上天同德，宽大仁厚的政令与上天同仁。上天眷顾陛下，使国祚长久，本来没有一件事不能合乎天意。然而近来上天显现异象，不时有星变、地震的灾害；连年没有秋收，不时有水灾、旱灾相继而来的忧患；外族多诈，不时有边防危急可疑的忧虑。陛下效法尧的兢兢业业，体察舜的勤勉谨慎，恐惧戒慎，修养反省，早晚都不敢懈怠。因此在这里一念祈祷，上天的星象便在那里退去；前些日子的灾异，一转变便成为清平安宁；前些日子的水旱，一转变便成为丰收；前些日子的危疑，一转变便成为安定。至于告祭宗庙、郊祀上天，预定日期之前下雪，下雪之后降雨，降雨之后放晴，放晴后将要下雨，下雨后又重新放晴。

译在片刻之间，感应召致、转移变化，终于成就了盛大的吉事。谁说天道遥远呢？这就是圣人敬畏上天的明显效果。然而臣听说，圣人不怕困难多，而怕没有困难。并不是害怕没有困难，实际上是害怕自己骄傲之心容易产生。臣希望陛下把前些日子的恐惧戒慎转变为今天的恐惧戒慎，把前些日子的修养反省转变为今天的修养反省。委任大臣，陛下并非没有推诚相待，但难道没有仍然因为顾虑远嫌、顾全自身而不敢任事的人吗？延请接纳台谏，陛下并非没有听取意见，但难道没有仍然因为躲避怨恨、害怕触怒而不敢深切进言的人吗？朝廷内外的臣子，无论职位大小，全都允许入对，允许他们畅所欲言，这固然很好；难道没有听闻见解便轻易相信、得失各半，或者触犯威严、忤逆权势而把进言视为禁忌的人吗？对于权贵和近臣，不分亲疏，只要有玩弄权力的行为就立即斥退，这固然严肃；难道没有上面畏惧圣明、下面忌惮舆论，表面退让而暗中进取，在无形中危害政事的人吗？朝政已经修明，就必须想到也许只是整治、举荐了细小和眼前的事情，而长远重大的事情还有没有讲求的。边防已经整顿，就必须想到也许只是先顾及虚名末节，而实际事务中的积弊还有没有察觉。惩办贪官以使百姓受惠，不能说不严厉；但必须想到，应当把惩罚疏远小吏的法令，也用来惩罚贵近权要。禁止禁军借债以使军队受惠，不能说不严厉；但必须想到，应当把禁止禁军债务剥削侵夺的用意，也用来禁止禁军将帅相互结交。由此类推，类似的事情不止一件。希望陛下思考它，思考之后再慎重思考；警戒它，警戒之后再慎重警戒。这样，圣德日益更新，天命长久保有，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疆的福祉。请陛下裁决施行。轮对第二札子 臣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必须严格遵守进退的节操；任用人的人，必须培养下属进退的节操。古代侍奉君主的人，要经过三次揖礼才上前，说的是进见很难、很缓慢；只辞谢一次便退下，说的是退身很容易、很迅速。古代任用人的人，以礼节进用人才，说的是不以爵禄的利益诱惑他；以礼节退黜人才，说的是不毁坏他的廉耻操守。在下位的人凭借进退的节操约束自身，凛然如手执玉器而担心它坠落；在上位的人凭借进退的节操培养下属，忧勤如种植禾苗而盼望它成长。进退严格，廉耻才能树立；廉耻树立，名节才能保全；名节保全，国家才能受到尊重。所以西汉政治最盛，直到匈奴单于来朝，却被王莽凭一个孺子取得了国家；东汉渐渐衰微，直到献帝不能自保，曹操终身也不敢离开臣子的地位。为什么呢？只在于名节是否树立罢了。这样看来，名节关系到国家，难道是小事吗？臣私下观察近世的风俗，正渐渐走向不树立名节。公卿大夫把安静恭谨作为大体，只有顺从而没有辅弼纠正；百官有司把柔顺伏从当作厚德，有依附而没有奋发。对于政事的得失，闭口不言而不敢议论；对于人物的忠奸，闭上眼睛而不敢分辨。把守正看作笨拙，把敢作敢为看作狂妄；把中立不偏看作落后，把处在污浊环境中走捷径看作迅速升迁。古人进退的节操，往往被看作迂腐空疏、毫无用处的东西。这种风气一旦形成，难道是国家的福分吗？臣请试着说其中一两件：州县官吏，有的任期届满而离职，有的任资历达到而离职。任期已满、应当交代而不求离职，士人都以为卑贱而嘲笑他。如今朝廷百官，从未听说有任期届满而离职的，也未听说有资历达到而离职的。幸而其中还有知道廉耻的人，向朝廷请求离职，但他的意图未必真诚。有的人以离职作为留任的手段，有的人以退身作为升进的手段，朝廷未必相信他们。幸而真心想离职的人，朝廷也把他和前面那些不真诚的人一概看待，也未必相信他。于是他们留恋俸禄、顾惜职位，只怕失去它们。这种风气一旦形成，难道是国家的福分吗？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明确告诫大臣：凡是在朝的百官，有的任职三年期满，有的任职二年资历达到，到了交代任期时，朝廷如果因其贤能而想留用，就给他再任一届；否则，朝廷就根据他的才力，按照他的资格，授予他外任，何必用爵禄牵制羁縻，使他徘徊不定，想留不能留，想走不能走。进用他不是因为俸禄，退黜他也不是因为义理，却用这种办法破坏他进退的节操，把他置于苟且卑贱的境地吗？这也是培养名节的一种办法。请陛下裁决施行。轮对第三札子 臣听说，法律难的不在制定，而在守持。制定法律而能够守持，即使不是良法，也没有不能执行的；制定法律而不能守持，即使是良法，也没有不被破坏的。未必是下面的人敢于破坏法律，有时是上面的人自己制定法律，又自己破坏法律。所以贾谊说：‘执掌这样的政事，要坚固如金石；施行这样的命令，要诚信如四时；据守这样的公道，要无私如天地。假使金石有时改变，四时有时反常，天地有时偏私，那么又凭什么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呢？’臣私下见陛下即位以来，尤其严格铨试的法令。上至公卿，下至大夫、士人，近至权贵，远至寒门俊秀，凡其子弟凭借门荫补官的，不通过铨试，便不许出任实职。这不只是替国家选拔人才，也是用来教养公卿士大夫子弟的才能；这不只是替国家珍惜名器，也是使权贵和寒门子弟知道取得官职不容易，从而爱惜自己的官位。人只有经过教导而成才，才可以让他治理百姓；人只有爱惜自己的官位，才可以要求他约束自己。这是近世极好的法令。然而臣私下奇怪，有凭国戚身份而得到宫观差遣的，如张似续；

译有凭勋臣后代身份而特别差遣为帅司干官的，如杨文昌；有特别命令吏部差遣充任宪司干官的，如刘球。这三个人，问他们是否曾经通过铨试，答案都是没有。臣听说，古代执行法令，必定从贵近之人开始。舍弃贵近而只对疏远者执行，天下就不会服从；法令施行而天下不服从，法令就会废弃。如今没有通过铨试的人却能够出任实职，这样铨试法就成了虚设的器物。上面的人自己制定法令，又自己破坏法令，还想让法令一定执行，能办得到吗？臣恐怕铨试法从此被破坏，侥幸求进的门路从此打开；不学习、无才能、贪鄙而不自爱的人将从此得到进用。将来即使想堵塞这条门路，又怎么堵得上呢？臣希望陛下严令执掌此事的官员，从今以后，凡是出于一时任命，而没有查明其是否曾经通过铨试的，令吏部核查，报送尚书省以及给事中、舍人审议谏诤。如果属于未通过铨试的人，允许宰执执奏阻止，给事中、舍人封还驳正，台谏弹劾罢免。即使是岳庙、宫观带贴职的人，也在不予任用之列。贴职是天子的优厚恩典，不能借此免除铨试；岳庙、宫观虽然不是直接治理百姓的职位，但既然已经出任实职，就是走向治理百姓的开始。不通过铨试，就不能凭贴职出任实职；不通过铨试，也不能凭岳庙、宫观而出任实职。这样，侥幸求进的门路就堵塞了。然后铨试这一良法才可以长久而不被破坏，出任实职治理百姓，才可以得到合适的人而不至于滥授，这实在是天下国家的大福。请陛下裁决施行。论吏部恩泽之弊札子 臣听说，治理国家，以法制来约束人，不如使人服从法制。使人服从法制，公道就能施行，私欲就会停止；以法制迁就人，公道就会停止，私欲就会盛行。私欲一旦盛行，士大夫争夺的门路就会四面敞开而无法禁止；胥吏受贿的深渊就会百孔千疮而无法堵塞。法制的弊端，没有不是这样，但铨选法的弊端尤其严重。士大夫拥有任子恩例，这是本朝深厚优渥的仁恩。作为祖父、父亲的人，应当体察朝廷的心意，均分雨露般的恩泽，这才可以。斑鸠哺育雏鸟，早晨从上往下，晚上从下往上，所以能够均匀。如今却不是这样，有所谓父祖遗嘱，也听凭据此奏请补官。况且奏补本来有成文法，又哪里用得着遗嘱呢？爱憎有时偏颇，就有遗嘱；临死临生时神志有时错乱，也有遗嘱。因此有夺去嫡子资格而给庶子，有舍弃儿子而立孙子的，弊端非常多。即使遗嘱出于偏爱、属于错乱的命令，也不应当听从，何况还有假托而伪造的呢？这就是以法迁就人的第一件事。又有几个儿子已经补官，却又奏请孙子补官的：甲房的孙子已经补官两个，乙房的孙子已经补官一个，祖上仍有一份余下的恩泽，甲房的三个孙子又想得到它。问他们，他们就说：‘甲房长孙所得的官，是祖父生前奏请的。’这不应当按照各房轮流的次数来计算。甲房次孙所得的官，是祖父死后奏请的；乙房孙子所得的官，也是在祖父死后奏请的。他们说，生前奏请的不应当计入各房轮流的次数，死后的恩泽，甲、乙两房孙子既然各得一份，那么余下的恩泽就应当归我。不知道祖父生前和死后所奏请的，都是君主的恩典，难道生前的就不计入次数，死后的却要计入次数吗？难道甲房孙子可以得到两人份，而乙房孙子只能得到一人份吗？这就是以法迁就人的第二件事。又有奏请孙子的法令：各房轮流奏请已经足额后还有余数，恩泽却仍按照长子房分奏补，这也是不均等的说法。比如甲房孙子的名额为一，乙房孙子的名额为五，祖父的恩泽名额为六，那么一定应当由甲、乙两房各得三份，这才公平。如今甲房孙子奏请一人，乙房孙子奏请一人，剩下的三份由谁得到？甲房曾孙说：‘应当由我得到。’乙房孙子争辩说：‘难道没有法令吗？法令不是说“各房轮流奏请已足，然后才轮到长房”吗？’ 如今我本房尚有四个孙子没有做官，奏请的名额还没有用足，怎么能舍弃孙子而奏请曾孙呢？争论不决，诉讼不止，大概都是由于不均造成的。这就是以法迁就人的第三件事。又有被防碍补官的人，已经受命但尚未接受任命的，允许改授；至于其他亲属，没有规定期限。后来又申明严格规定：尚未接受任命而去世的，限一年另行奏请。这项法令很好。后来又申明严格规定：正在服丧的人不应接受任命，只能寄存纳入；服丧期未满而去世的，才允许改行奏请；其他巧立说法、编造缘故，拖延隔年等情况，不得改行奏请。这项法令更加完善。然而近来议论的人却请求说：如果确实有事故，希望允许改行奏请。所谓事故，当事人明知会超过一年期限，必定千方百计巧造理由，都是挟持私情来破坏法令的人，哪里会有所谓真实事故呢？这就是以法迁就人的第四件事。臣愚昧地请求痛下决心革除这些弊端。凡奏补恩泽，有声称祖父遗嘱的，不予办理；有声称生前奏请不计次数的，不予办理；有一房孙子独多，却援引轮奏名额未足说法的，不予办理；有被防碍补官的人尚未接受任命便去世，却超过一年期限提出奏请的，不予办理。这样，争论的人就会停止，诉讼的人就会服从。这不但能增长仕宦家族谦逊友爱的风气，也能弘扬圣朝均等一致的恩泽，还能堵塞胥吏受贿的一处漏洞。如果其中有一丝一毫可以采纳的地方，希望由圣上裁断，诏令有关部门推行。请陛下裁决施行。

译论吏部酬赏之弊札子 臣听说，春雨和秋霜，同一天晚上降下，上天也不能因此同时治理万物；奖赏庆典和刑罚威严，在同一天施行，圣人也不能因此驾驭群臣。从前尧斥退共工，并不因为他有违命之罪就可以宽恕，却仍然施行奖赏他治水有功的典礼；舜诛杀鲧，并不因为他有治水失误的罪就可以略过，却仍然表彰他治水的勤劳。为什么呢？因为赏罚本来就不能在同一天同时施行。本朝的铨选法，像监司、守臣副职，像县令、录事以及以下官员，在任职期间有某种劳绩就奖赏，有某种事情就奖赏，都是酬报他一任中的勤劳，而不因罪行而改变。赏典的规定说：‘各任期满应当受赏，但如果本任中犯有贪赃及严重私罪，或者因公罪降官，或者本职旷缺，就不予奖赏。’这项法令很好。至于有人被台谏弹劾罢免，有人被监司、守臣弹劾罢免，却也到吏部请求说：‘我在任时有某项赏典，如今应当给我。’又说：‘我虽然不是因善政而罢免，却从未经过审讯查究。’又说：‘我的奖赏是因为某件事，我的罢免不是因为某件事。’况且有的是台谏弹劾，有的是监司、守臣弹劾，朝廷因此罢免他，必定是认为他有罪才罢免。有的人没有经过详细审查，有的人没有经过核验追究，是朝廷为了保全他，也是不愿因为一个官吏而兴起大狱。按照铨选法，以言论弹劾而罢免的官员，监司、守臣副职要过一年以后才能得到祠禄，其余官员则要过很久以后才能到吏部求职，或者等到赦免以后才能到吏部求职。他过去任职所经历的考核不算考核，任期也不算任期，因为任职本身有罪故。考核和任期尚且不予计算，却唯独想计算酬赏吗？有罪不久，就谈论他的功劳；刚刚施行惩罚，就给他奖赏，这就是春雨秋霜同一天晚上降下。凭什么向群臣显示劝善惩恶呢？臣愚昧地请求从今以后，凡监司、守臣副职、县令、录事以及以下官员，凡因台谏弹劾、监司守臣弹劾而被罢免的，在任期间所得的奖赏，无论属于哪一种名目，都命吏部一律不得推行，以革除滥赏的弊端。请陛下裁决施行。

译论吏部差注之弊札子 臣听说，铨选法的要旨，在于使通畅的地方有所堵塞，使堵塞的地方得以通畅。像臣前面所说的两条，想革除恩泽的弊端，革除酬赏的弊端，使法令不分成两套而归于一套，使吏部官员守住这一套法令，不得出售另一套法令，这是使通畅处堵塞。那么，怎样使堵塞处通畅呢？尚书左选差注的空缺，过去不能一概按照资格得到差注，按资格接受任用以后，就已经流通无阻，不再堵塞了。然而仍有小的堵塞尚未通畅，那就是京朝官授任诸司干官。干官的资格，有凭通判资序授任的，有凭第二任知县资序授任的；之所以限制授予，是为了提高这种官职的地位。然而凭通判资序的人，可以进入破格授任的太守职位；凭第二任知县资序的人，可以进入破格授任的郡丞职位。他们哪里肯降低身份去做干官呢？因此尚书左选的干官，资格高的人不肯进入，资格低的人又不能进入。于是把任命告示贴在墙上，有九年仍未授任的，如广东提刑司干办公事；有七年仍未授任的，如广西提举司干办公事；有六年仍未授任的，如广东经略安抚司干办公事。这就是所谓堵塞而不通。臣愚昧地请求采用吏部通差的办法：各路帅司、宪司、漕司、盐司、茶司、常平司，除了参议、机宜、主管宫观等职位的空缺差注没有滞碍之外，凡有所谓干办公事的空缺，如果在近地，空缺出现半年仍未授任；在远地，如川、广，空缺出现一年仍未授任，允许尚书左选暂时发下，由侍郎左选差注。任满时曾有荐举达到空缺而升职令一次，这样或许尚书左选不至于有空缺却没有人员，侍郎左选也不至于有人员却没有空缺。这就是臣所说的使堵塞之处通畅。臣所掌管的尚书左选铨综职务，事情有三项，叫作差注、酬赏、恩泽。三者的弊端去除，铨曹的法度就清明了。请陛下裁决施行。己酉年，从筠州前往行在奏事。十月初三日，上殿第一札子。臣听说，天下有一种无形的祸害：不是权臣却被比作权臣，不是盗贼却被比作盗贼，不是强者却被说成比夷狄还强，大概就是朋党之论吧。要激怒人主，没有比朋党之论更厉害的；要把天下的君子全部驱逐，没有比朋党之论更厉害的；要把天下的人才全部排空，也没有比朋党之论更厉害的。族亲是党，交游是党，荐举引进也是党。想陷害一个士人，本来只涉及这一个士人罢了；一旦把他指称为党人，那么他的族亲、交游、所荐举引进的人，就可以一网打尽了。汉代的党锢，唐代的牛李党争，就是这样。本朝仁宗在位时，起初是宰臣吕夷简和谏官范仲淹在皇帝面前互相争论，于是范仲淹被贬出京；谏官高若讷又把欧阳修、尹洙等人都指为范仲淹的党人，一概贬逐。不久，仁宗醒悟，大力任用范仲淹，又召用欧阳修和尹洙。不仅党祸于是平息，而且与仁宗共同成就庆历之治的，正是前一天所谓的党人。后来绍圣、崇宁、观之间，宰臣章子厚、蔡京把司马光、苏轼等人全都指为党人；凡元祐年间的忠臣义士三百多人，都被称为奸党，遭到斥逐、禁锢，几乎死尽、流徙尽。君子全被驱逐，小人充满朝廷，逐渐导致靖康之变，党人也就一扫而空了。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臣私下观察近来以来，朋党之论是多么纷乱啊！有所谓甲宰相之党，有所谓乙宰相之党，有所谓甲州之党，有所谓乙州之党，有所谓道学之党，有所谓非道学之党。这些朋党怎么会这样多呢？况且天下士大夫，谁不是通过宰相而得到进用的？通过甲宰相进用，一天甲宰相被罢免，就把甲宰相所进用的人全部指为甲党，全部驱逐；通过乙宰相进用，一天乙宰相被罢免，又把乙宰相所进用的人全部指为乙党，全部驱逐。至于甲州的士人、乙州的士人、道学之士、非道学之士，好恶不同，趋向和背离各异，便相互攻击、相互排斥，没有不是这样。朋党之论一兴，臣恐怕它的祸端从士大夫中发生，而祸害会波及天下国家。前面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难道不可害怕吗？臣希望陛下在圣心中建立皇极，在天下斟酌大公，公正听取、全面观察，毁掉党争所树立的门户，解散结成的群体。说某人贤能，说某人才干，说某人忠正，说某人是君子，就任用他，不要追问他属于什么党；说某人不肖，说某人无才，说某人邪恶奸佞，说某人是小人，就废弃他，不要追问他属于什么党。在朝廷中的臣子，如果又在皇帝面前陈说朋党之论，就选取其中最严重的加以斥退，把他的罪行公布天下，那么朋党之论不用攻击就会自行破灭。恢复二帝、三王的中正之道，以消除汉、唐以及靖康时期显著的祸患。希望陛下留意。请陛下裁决施行。第二篇奏札。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执政以来，圣德日益更新，圣政日益美善。一赏一罚，如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一声号令，如雷霆震动、风行四散。总揽天下的大权，归于独自裁断，威严赫赫，已经超过汉宣帝、唐太宗了。然而古代帝王，本来有些只知道由自己掌握权力，却不知道臣下暗中窃取了自己的权力：大臣窃取，权力就在大臣；大将窃取，权力就在大将；外戚窃取，权力就在外戚；近幸内臣窃取，权力就在近幸内臣。窃取权力最难防范的，大概就是距离君主最近的近幸内臣。他们在君主身边，君主的起居有什么不侍奉？有什么言语不听见？君主喜欢什么，他们知道君主的喜好；君主发怒什么，他们知道君主的怒意。君主还没有下令，他们就连声应诺；君主还没有开口，他们就唯唯诺诺。这就是他们能够窥测君主机微、预防君主防范，最终窃取君主废置、任免、赏罚大权的原因。他们不是敢于公开窃取，而是暗中窥测；能够窥测，就能够窃取。严重的甚至达到：政事的停止或实行，出自这类人的议论；人才的升降进退，出自这类人的褒贬；外廷的奏章，他们可以取舍；群臣的进言，他们与其内外呼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只是暗中窥测而已吗？君主施加威福的大权，他们都已经能够公开窃取了。

译周朝的聚内史，秦朝的景监、赵高，汉朝的弘恭、石显，唐朝的郑注、王叔文、仇士良、田令孜，都是这一类人。如今正值陛下初政清明之时，福赏、威罚以及宫中饮食，无不由君主掌握；礼乐、征伐，无不出自天子。哪里容得有这种事情？可是近幸内臣竟有人借此招揽权力、干预政事，终于自取谴责贬黜。陛下赫然震怒，把他斥退到外地。这就是天下人歌咏激奋、仰慕服从圣明裁断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大体说来，近幸内臣是供君主亲近、听使唤的臣子；宰执是辅佐君主、弥补政事的臣子；侍从是论议政事、进献意见的臣子；台谏是规劝君主德行、纠察官员邪恶的臣子。这几类人，各自尽其公职，彼此防止私情，又不互相依附，那么朝廷就会端正，天下就会太平。哲宗时，范祖禹任谏官，他东边的邻居有宦官陈衍的园亭。陈衍到了园中，不敢高声说话，对同僚说：‘范谏议只要有一句话说到皇帝面前，我们这些人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这就是近幸内臣与台谏大臣彼此不相通，所以成就元祐之治。徽宗时，王黼任宰相，与宦官梁师成相邻而居。有一天，皇帝到王黼的私宅，徘徊观览，正好看见他后门与梁师成的门相通，皇帝非常不高兴。这就是近幸内臣与宰执大臣合为一体，所以导致靖康之变。假如内廷的近幸内臣与外朝的近幸内臣合为一体，那么君主的私下生活、君主的皱眉和微笑，下面的人全都能够知道；群臣的奸邪、天下的真实和虚伪，上面却全都不能听闻。唐庚说：‘奴婢同心，家道就危险；臣下同心，君主就孤立。能不慎重吗？能不畏惧吗？’希望陛下明察，明察之后再加倍明察；防范，防范之后再加倍防范，这将是天下国家无比的福分。请陛下裁决。第三篇奏札。臣对于当今世事的利弊，已经略微陈述了一二，现在请再陈述帝王治国之道的要点。大体有五项：一是勤勉，二是节俭，三是果断，四是亲近君子，五是鼓励直言。只有能够勤勉，一天之中亲近学问、处理机务的时间才会多，亲近宴饮游乐的时间自然就少。只有能够节俭，浮泛的浪费自然减少，国家财用自然充足。国家财用充足，百姓就可以得到宽缓。只有能够果断，犹疑迁就、受人牵制的情形都不能夺取决断权，险诈偏邪、私下请托的事情都不能到达君前。只有能够亲近君子，正直的言论会日益听到，正直的行为会日益看见，小人自然疏远，君主的德行日益增进。只有能够鼓励直言，君主不拒绝进谏的门路就会开放，敢于进言的风气就会振作，下情日益通达，奸邪日益消除。虽然治国之道有五项，但实行它们只有一个字，就是诚。必须先在内心树立自信，不在外表显露文饰之行；把圣人的道理看作一定可以实行，把帝王的治理看作一定可以达到。实行而不停息，坚定坚持而不改变，这就叫作诚。不然，起初只是试试看、玩弄一下的心态，实行到最后又违背它。有的开始勤俭，后来却骄奢；有的嘴上说宽恤，实行起来却刻薄剥削；有的表面亲近贤人，内心却害怕他们的正直；有的表面上喜欢直言，暗中却憎恶直言触犯自己；这些都不是所谓的诚。这样距离五项治国之道就越来越远了。所以《记》说：‘意念真诚以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以后，身才能修养；身修养以后，家才能整齐；家整齐以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以后，天下才能太平。’这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心传之法的最高要旨。陛下天资圣明，圣学自然有所得，又哪里需要愚臣的话？臣希望陛下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实行自己知道的道理，先在圣心中树立一个诚字，以努力实行五项治国之道，那么二帝三王的境界就可以一举达到。希望陛下加意留心，请陛下裁决。轮值奏对札。臣听说，保全国家的根本计策，在于结纳民心；结纳民心，在于减轻赋税征敛；减轻赋税征敛，在于节省财用。臣恭敬地看见陛下深切诏令执掌政务的大臣，核查财赋出入以及国家财用盈亏的数目。臣仰测圣意，是将要节省财用、减轻赋敛，以结纳百姓之心，这正是宗庙社稷和百姓万世的大福。然而臣曾替陛下深思其中的道理，认为陛下虽然有减轻赋敛的心愿，恐怕还没有得到减轻赋敛的方法；虽然有节省财用的心愿，恐怕还没有掌握节省财用的要领。为什么说还没有得到减轻赋敛的方法？现在的财赋，有地基、茶税的征收，有商贾、关市的征收，有铸钱、榷酤的收入，有卖爵、度僧的收入，还可以说不是取自农民；而取自农民的项目也不少。百姓输送粮食给官府，称为苗税，旧制是一斛输纳一斛，现在却要以二斛输纳一斛。百姓输送帛给官府，称为税帛，旧制以正绢作税绢，现在正绢之外又有和买。百姓向官府出卖帛，称为和买，过去所谓和买，是官府支付价钱，有时用钱，有时用盐；现在却既没有钱也没有盐。没有钱尚且可以，没有盐难道也可以吗？如今又按照县里的估价，把价钱加倍后折算缴纳其钱。百姓不服官役而缴纳代役钱，称为免役钱；旧制以税额折钱，税亩一钱的，缴纳免役钱一钱；如今却每年增加数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百姓因军务兴起而暂时帮助军队出征费用，因为设置军帅而称为经制使，于是有经制钱。后来经制使和军务都已经停止，经制钱这个名目却沿袭成为常赋。又因为设置军帅而称为总制使，于是有总制钱。后来总制使这个名目已经停止，总制钱又成为常赋。当初我们的百姓，赋税不过是若干斛粮食、若干匹帛而已；如今粮食已经加了一倍，帛已经增加数倍。粮食、帛之外，钱的名目又增加数倍，还有月桩钱，还有板帐钱，不知道比祖宗旧制增加了多少倍，又比汉唐制度增加了多少倍呢？这还只是东南的赋税，是臣所知道的。至于蜀地百姓的赋税，其中额外征收而没有名目的项目，臣就不知道了。陛下如今想减轻赋税，有司却说没有办法供给经常费用。所以臣说，陛下虽然有减轻赋税的心愿，恐怕还没有得到减轻赋税的方法。

译为什么说还没有节省财用的策略？大概国家的费用有可以节省的，也有不能节省的。比如宫室、车服的费用，祭祀的费用，交聘的费用，供给军队的费用，这些是不能完全节省的。然而古时候国家贫困，君主就穿粗布衣；年成饥荒，御路上的马就不吃谷；君主不举行八蜡祭，不进行交往。这样说来，宫室衣服、祭祀的费用也有可以节省的，何况如今的祭祀又不是古代的祭祀呢？车服的装饰、兵卫的众多、赏赐的恩典，难道不比古代增加了一倍吗？虽然如此，还可以说这是事奉天地、宗庙、百神，是不能节省的。至于冗余的百官、冗余的吏员、冗余的军队，难道就不能设法节省吗？自高宗南渡以来，例如节度使已经不给实俸了。虽然如此，还说某人有某次战役的功劳，不能削减。至于凭累积官阶而授予官职的将相，王族、外戚、近幸宦官凭累积恩宠而授官的，难道就不能削减吗？国家的官府钱库有左帑，天子的私人藏库有内帑。况且天下的财物，哪一样不是天子的所有？如今又有私人藏库，这已经不是先王的制度了。而且又有一个叫封桩库的，又有一个叫南帑的。南帑如今改为西上帑。左帑的费用、西上帑的费用，是朝廷的经常费用。所谓封桩库是做什么的？不过是把收入中的盈余再搜取进封桩库，又把封桩库的盈余再搜取进内帑罢了。天下的财物一旦收入内帑，哪里还能够稽核？又哪里还能够节省？内帑所在之处，人人都有觊觎之心，以至于君主不敢皱一下眉、笑一下。一皱眉一微笑，宫中左右就等着赏赐；君主不敢游览、游乐，一游一乐，宫中左右就等着赏赐；君主不敢饮一杯、吃一口，一饮一食，宫中左右就等着赏赐。君主自身的供奉能有多少，而浮泛浪费有时相差十倍百倍，有时相差千万倍。这难道唯独不应该节省吗？可是臣只见它的费用增加，没有看见费用减少。因此臣说：陛下虽然有节省财用的心愿，恐怕还没有掌握节省财用的方法。如今耗尽东南的财物来供给天下全部费用，只看见内帑富足，却忘记百姓日益贫困，而议论的人竟说有司不能替陛下节省财物。不知道有司哪里能够节省财物？节省财物在于陛下自己。臣希望陛下明白诏令大臣，制定法制：凡是内帑的出入，都令其由户部掌管，并经中书省办理，用印券加以限制，再由给事中、中书舍人复核。其中过分的恩赏、没有功劳而给予的赏赐，都允许有关官员据理上奏并封还驳正。太祖皇帝曾命令后苑制造一只熏笼，几天还没有送来。皇帝发怒，责问左右，左右回答说事情已经下达尚书省。尚书省下达本部，本部下达本寺，本寺下达本局，复奏后又得到批复，依照式样下令制造，才进呈御前。这是因为要经过各处办理的缘故。皇帝发怒，问宰相赵普说：‘我在民间时，用几十钱就可以买一只熏笼，如今做了天子，竟几天都得不到，为什么？’赵普说：‘这是历来的条贯，不是为陛下设置的，而是为陛下的子孙设置的。假使后代子孙无理制造奢侈物品，破坏钱财物资，因为要经过各处办理、馈送，必须有台谏官审核，这就是这条条贯的深意。’太祖大喜说：‘这条条贯非常好。’仁宗皇帝宝元、庆历四年之间，两次命令群臣商议实行裁减节省。韩琦说：‘想要节省浮泛费用，不如从宫廷内部开始。’于是内廷不急需的费用全都裁减。希望陛下推广太宗、仁宗的仁德心意，建立长久一定的法度，这也是节省费用的大端。至于宫室、车服、祭祀的旧有制度，百官、百吏、三军的冗余俸禄，以及内外官吏滥行赏赐的浪费，也都应当议定裁减节省的办法。陛下驾临以表示恩宠，有司依法办事而承担怨恨，下面的人也会说：‘不是皇上不愿意给，而是有司的法令如此。’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浮泛费用节省以后，钱帛库藏自然充足，那么不仅不必从外帑取钱补入内帑，也可以像祖宗时期那样，时常从内帑取出财物来帮助外帑。不仅内帑可以取出补助外帑，封桩库也可以合并省去而归入左帑。不仅封桩库可以合并，印造纸币的数量也可以稍加减少，卖爵、度僧的政策也可以暂时停止，以等待军务兴起时不时之需。大概费用节省以后财物才能积累，财物积累以后国家才能富足，国家富足以后赋税才能减轻，赋税减轻以后百姓才能富裕，百姓富裕以后国家才能安宁。否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希望陛下日夜忧思，赶快筹划此事，臣不胜愚忠。贴黄。臣近日因接送北方使者，往来于盱眙，听说北方新首领采用其宰臣的策略，免除民间房屋、园圃、地基钱，又停止乡村官营酒坊，又降低盐价，又免除一年田租。他们窃取仁义的名义，假借王政，来欺骗诱惑中原百姓，又使这种虚名传到我国境内。这种用意，不可不加以察辨。《诚斋集》卷六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宋杨万里撰。奏对札。秘书省自劾状。臣考查本朝制度，日历之书一定有序文两篇，旧例委托秘书监少撰写。如高宗皇帝《日历序》，就是由权任监修官、参知政事龚茂良按照旧例委托秘书监李焘撰写的。如今至尊圣寿皇帝《日历》编成，所有序文，原是由前权任监修官、参知政事王蔺按照惯例委托臣撰写并修订写入册中的。近来蒙圣旨改由左丞相留正监修，臣也按照惯例写完了序文。可是本月初二日，左丞相留正另外委托官员撰成一篇序文，送到本省。臣当即奉行，今天下令抄写替换，并将臣所撰序文立即毁掉。臣听蔡墨说：‘事物各有主管，官员各自修治其职掌；一天失职，就会受到死罪牵连。’如今撰写序文是臣的职务，而文辞不足以采录，可以说是失职了。仲尼说：‘守道不如守官。’如今撰写序文是臣的官职，其他官员竟然改为撰写，臣可以说不能守住自己的官职了。臣犯了这两项罪，哪里敢自行宽恕？臣愚昧地希望圣慈将臣罢黜，并加重谪罚，用来警戒有司中不称职的人。不过臣向来有肺气、痰嗽之病，逢秋天又会发作，现已请假在朝廷休养。秘书监以及进读官的职位都不能缺人，也请另行差遣官员办理。臣谨退回私宅等待治罪，恭敬地等候威严命令，惶恐震惧至极。奏报状。臣近日因为撰写《日历》的序文不称职，特具奏章自劾。本月初五日巳时，臣恭敬地收到御封退还的奏状。由此仰见陛下眷顾怜惜之深，赦免臣的罪过而不再追究。臣感激至极，以至于流泪。再次想到臣愚昧固执、自以为是，终于轻率发言。按进退之理，岂能没有罪责，实在难以再玷污朝廷官列。希望陛下曲加怜悯，保全臣这个孤单边远之人的行迹，特赐圣旨，给臣宫观差遣。并且臣现在正因痰疾请假，私下恐怕会荒废职务，更加重罪过。恳请圣慈早日赐予处分。臣冒犯天威，惶恐至极，等待治罪。辞免著廷转官札。某恭敬地看到本月某日收到尚书省札子，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因为至尊寿皇圣帝《日历》修成，参与修撰、进献的官员，特别升转一官，减少二年磨勘期限。某接到命令之时，深怕自己不能承受。想到某学问不能自成一家，文章也不能使国家增光，晚年遇到汉渠修成这样的盛事，又恰逢虞舜典礼完成之时。上面依靠宰辅主持纲领，下面依靠臣等勤于著述、执笔记录。这本来是借助众人而成事，功劳不能同日而语。何况赐帛赐金，已经拜谢了居间赏赐的厚意；如果再以勉励官职、勉励赏赐相加，哪里敢辜负圣明的恩典？又想到某从前因常贡需头的章奏，自陈患有上气之疾，恳求祠禄，尚未得到皇帝允许，正将稍作等待，再次申告。假如接受爵位却不谦让，必然是贪恋官位而迅速败亡。特此具文申报尚书省，希望大人慈爱，特别替臣奏请，将升转一官、减少二年磨勘的指挥即日追还停止，使臣稍安本分。恭候钧旨施行。荐举刘起晦、章燮可以充任馆学职务奏状。按照法令，各监司到所辖地区任职半年，或者因赴朝廷奏事时，允许举荐部内自己所知的两人。臣仰想着陛下即位之初，首先顾念臣这个孤独偏远之人，把臣从外郡召回，提拔为书省长官。臣因为白白领取俸禄而惭愧，希望能够到外地任职。陛下授予臣陪郡漕运之职，又以延阁的崇高名号宠遇臣。临行遣发时，叮咛嘱咐，恩意周备到了极点。臣早晚都战战兢兢，想着报答万分之一，只有荐举人才，才能对圣明时代有所补益。按照法令，监司到所辖地区任职半年，可以举荐自己所知的两人。臣即因公议，冒昧陈述所听闻的情况。臣私下看见承直郎、监建康榷货务刘起晦，是前秘书省正字刘朔的儿子，出自名父之后，能够凭儒科奋发自立。这个人气质端正凝重，见识器度宏大深远，外表似乎柔顺谦逊，内心却刚强方正。起初任福州福清县主簿，帅臣赵汝愚非常器重他。如今任榷货务场官，责任重大、事务繁多，却能从容办理。知建康府章森也曾上章荐举他。如果把他置于馆学，必定能够对国家有所补益。文林郎、监淮西总领所西酒库章燮，操行很高尚，学问很纯正，早年在乡里选拔中居首，后来高升于省试。他尤其精通文章，笺奏不越出骈四俪六的体制，却写得古雅，议论很有前辈的风格。至于吏治才干，更是精明敏捷。无为军和和州曾经争夺一个镇的税场务，两郡太守发文请求，章燮却拒绝接受，也不予理会，最终把该处交给依法应得的郡。建康曾有大户夺取小民的田地，漕臣林枅把此事交给他裁决，他最终把田地归还小民。前淮西总领张抑曾因他的贤能事业向陛下荐举。陛下即位之初，他也是馆学中的奇才。这两位士人，臣一生走遍天下，很少见到能与他们相比的人。臣不敢犯臧文仲尸位素餐的罪过，也恐怕再遭孟轲埋没贤才的讥责，所以冒死恭敬地上闻。请陛下裁择，谨此录奏，恭候敕旨。【绍兴二年五月初七日发奏】荐举吴师尹、廖俟、徐之著、毛崇、鲍信叔政绩奏状。臣听说，人臣报效国家，忠诚没有比荐举士人、舍身效命更大的了。臣从前恭敬地读到淳熙十六年十一月四日陛下的制诏，因臣僚请求，命令监司凡发现有贤能可用的人，都要详加考察、认真核实，报告朝廷。臣到任以来，所属九郡的官吏非常多，不是其他部所能相比，其中人才也一定不少。如今凭臣所管辖的地方，以及臣请求实行此事的州郡，或考验其办事功绩，或采纳众人议论，得到几个人，请替陛下逐一陈述。臣恭敬地看见朝奉大夫、江东转运司主管文字吴师尹，禀性质朴正直，品行廉洁美善，参加科举合于大法，曾任大理评事，判决狱讼公平宽恕，没有人提出异议。他在本司，凡是财赋事务，都能考核其来源流向，属吏不能欺骗他；凡是百姓诉讼，都能明察事实真相，百姓没有不服的。至于饶州、信州等州，秋苗、夏税等民间输纳，往往额外收取太多縻费钱，吴师尹首先请求免除削减。江东州县一带，民间牛死后，官府不接受牛筋牛角，却强迫百姓按高价缴纳，百姓深以为苦，吴师尹首先请求禁止，这九郡百姓都认为便利。他常常用儒学修饰吏治，用经义辅佐法令，确实是当今的实才。

译朝请郎、通判建康府事廖俟，学问优长，品行相称，才华充足而气质刚强，熟悉吏事，通晓民情。臣初到任、暂时代理府事时，听取他的谋划，大事小事都合宜；正直却不夸耀以求取名声，通达却不苛细审察以至于穷究万物。过去臣寄居会稽时，常平使者朱熹奉寿皇诏令，因救济灾荒而延请贤士，广泛议论后首先选中廖俟，让他分担任事，他安排得很有方法，百姓没有流离饿死。后来任通判抚州，前任常平使者都以廉吏政绩向朝廷荐举他，却没有得到提拔任用，确实是当今被遗漏的人才。朝请郎、通判广德军徐之著，才力充裕而以平和修养，精通吏事而以宽恕辅助；任小州的副职，竭力辅佐长官，期望成就政事而不侵犯郡守权力；以欢悦之心尽力办事而不以功劳自夸。他自守本分。臣沈枢被召离去后，徐之著代理政事数月，正值旱灾之后，减免和缓征收没有遗漏，所有救荒措施全部实行，节省费用的策略也都讲求；其他如过往宾客的馈赠、日常宴集，一律停止，因此官吏军兵的廪给不至于缺乏，民众赞誉极高，只怕他离任。承议郎、添差通判池州毛崇，是经术醇厚的儒者，师法乡党前贤，近来入朝列任职，曾任大理司直，后来因补外任官，兼任池阳副职。自从到任以来，廉洁仁厚的声誉得到众人一致称道。近来奉宪司檄令，审理清查各县囚徒，他竟能尽心怀着哀痛，深入探究事实真伪。有一宗疑案，吴三本来似乎无主犯却被杀，有一宗是醉酒的傅百乙自缢，却诬陷别人逼他而死，还有一宗胡大遭抢劫，未能捕获真正的贼人，却逮捕平民。毛崇到任之日，一审问就查明实情，立即释放。其他长期羁押的囚犯，也斟酌情形审决遣发。不到十天，原在狱中以及尚未追捕到案的人，释放了三百八十六人，没有不欢呼离去的。承议郎、知太平州繁昌县鲍信叔，吏治才能高于一州，治理政绩冠绝各县。到任之初，首先裁减罢免吏员，以除去百姓的祸害；整顿簿书，以建立百姓的常规；节省浮费，以爱惜百姓的财物。繁昌县地方小、百姓少，却困于税务中锱铢必较的盘剥。鲍信叔于是说税务不应收取既定税额，全部予以免除。夏税民间输纳，苦于收取过多縻费，鲍信叔于是制定极为低薄的规条，严加削减。去年本县略有旱灾，今年春天百姓颇为缺粮，鲍信叔便拿节省用度剩下的粮食，挑选那些贫穷而无力购买的人，不收百姓的钱而赈济他们。繁昌县过去政事不治，全县衰败，如今终于成为强盛之县。这五个人，臣都已经精心考验、详细察看过了。希望圣慈特别予以甄别提拔，用来鼓励一路官吏；将来他们趋赴政事、建立功绩，一定值得观瞻。【绍熙二年九月十七日发奏】荐举徐木、袁采、朱元之、求扬政绩奏状。臣近来恭敬奉行明诏，到上饶审问囚犯，因此得以巡行郡县。从当涂经过宣城、道新安到上饶，回来又经过鄱阳各县、南康、池阳，几乎遍历一路九郡的境域，用来询问百姓的祸福，考察郡守县令的能否，得到四位贤能县令，恭敬地上报。臣看见朝散郎、知饶州乐平县徐木，是上庠的名士，文学有声望，又能熟悉民事，秉心明察宽恕，治理政绩尤其突出。起初任当阳知县，处理繁杂事务没有滞碍，治理财赋有方法，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官府储备充足。后来到乐平，和易仁厚的声誉为一路县令之首。臣并不认识他本人，只是听闻他的政绩。近来经过乐平时，他已经任期届满，交印离去。从百姓的话中采集得知，百姓对他的去思念正深，有近似古代循吏的遗风。奉议郎、知徽州婺源县袁采，是三衢一带的儒学前辈，乡里称许其贤，砥砺操守坚贞正直，修养品行清廉刻苦。他三次治理强县，都获得最优的声誉。到婺源以后，他察见徽州各县的弊病，其中最严重的，专门把纠察法令当作理财的根源，广泛开启告发诬告的门路，屡屡制造罗织罪名的案件，大的诬陷曾参杀人，次的诽谤陈平帷帐之事，至于小的更无法一一列举。袁采首先揭露这些弊病，把情况报告监司、太守，请求严加禁止。从此各县百姓都能够安居。承事郎、知信州弋阳县朱元之，两学中很有名望，历次考察都显示出任官才能。他对士大夫以下的人以及过往宾客，馈赠、路费、日常宴集都合并从俸禄中支付；节省浮费，廉洁奉职，不以一文钱向人借取。至于学校的供给、各军的军饷、官吏士兵的廪禄，没有不供给充足的。催征赋税有法，两税没有违期，百姓乐于输纳，不受扰乱而秩序整齐。审理诉讼、登记囚犯，因此县民没有冤屈。奉议郎、知建康府江宁县求扬，宽厚而能决断，明察而不苛刻。过去任婺源幕僚，已经显出能干的声誉。如今任留都城郭以内的县令，事务繁多，是其他县的十倍。他以公正廉洁自持，人们不敢以私情干扰他。至于剖析裁决百姓诉讼，公堂没有积留的案件；抚恤鳏寡，没有不尽到职分的。他将要任满离去，全县百姓都怕他离任，请求借留他的有一百多人。这四个人，臣自从到所部就听说他们的政绩，等候观察两年而没有改变，更加确认他们贤能。观察很久，考察很详，确有功绩和才能，不能埋没压抑。如果蒙受圣慈特别旌表提拔，将来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以后如果有人不如所举，臣甘愿接受错误荐举的处罚。【绍兴三年三月十三日发奏】荐举王自中、曾集、徐元德政绩奏状【同安抚司】。臣等每日都因事务繁忙而感到才力不足，辜负圣明恩典，蒙受委托承担一路按察的职责；惠爱安抚百姓、宣扬君主仁德，恭敬勤勉地守职，都是通常的职责。至于报答上天、感谢生民的大愿，只有推举贤能、褒扬善行这一件事。臣等任职，各自已经超过一年，回头观察各郡太守、治中，发现其中最为优秀的，却没有上报朝廷，这实际上是埋没贤才的不祥之举。臣看见朝奉郎、知信州王自中，文辞俊秀奔放，才气高明出众，起初因王蔺荐举，得以面见寿皇，谈论天下事情如同指掌之间，文思风发、才华锋利，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寿皇认为他是奇才，出任边郡长官，尽心竭力，储积粮食、训练士兵，常常像敌寇将至一样。如今任上饶知州，废除苛细而崇尚宽厚，彻底清除积弊。例如各县拖欠赋税，州府钱帛折合为缗钱有三千余万；上供不按时，郡府费用告急，前后太守往往弹劾一两个县令，罢黜各县胥吏，以此塞住自己的责任，却仍不能使财用充足。王自中到任以后，与各县县令握手交谈、吐露诚意，宽限期限，减轻征取，不派一名士卒，不发一纸檄文，通常只用亲笔书信表达诚恳请求，县令甚至有感动落泪的。从此各县吏民全都感激他，租税纷纷集中缴纳，于是再也没有缺乏。

译朝散郎、知南康军曾集，出身名门，却亲自穿着寒素衣服，年轻时跟随名儒张栻讲学，认为士君子的学问不过在一个“实”字。他两次入朝任职，都负责监察六部，不经营请托，不肯依附，往往因此被列为次等。他的政事全都遵循朱熹的旧法，例如向朝廷请求均减星子一县的预买，又如停发郡府廪禄来教育白鹿书院的学生，这些都是朱熹想做却没有来得及全部实行的事。南康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每年流徙到乐郊的人不断，如今都安定聚居，没有忧愁叹息。宣教郎、添差通判徽州徐元德，是浙东名儒，朝廷中的正直士人，持论鲠直挺立、特立不阿；出任名州副职，却是额外设置的官员。凡是州郡迎接车驾的各种费用、厨传的仪式，都没有旧例根据，是临时创设的，最严重的如携带行李衣物，就有雇仆钱；如下令宴集，就有折抵肴馔钱，通常合计数百缗。徐元德向旧府询问缘故，都说没有这种旧例，于是把这些钱全部交给郡学，用作养士费用。于是百姓都知道他的廉洁。江东一路的诉讼文书，徽州最为繁重，百姓诉讼到各部使者的公堂，都交给他审判裁决。徐元德一一翻阅案卷，甚至忘记睡觉吃饭；官吏文书堆积如山，他却迎着难题迅速解决。于是百姓都称赞他的明察决断。这三个人，是一路州郡守臣、副职的优秀人选，希望圣慈特别予以旌表提拔，用来鼓励良吏爱民，收取将来可以任用的人才；以后如果有人不如所举，臣等甘愿接受错误荐举的处罚。【绍熙三年四月初八日发奏】荐举眉州布衣程侅应贤良方正科奏状【同安抚司】。绍熙三年四月二十五日，收到行在尚书礼部的符牒。绍熙三年四月二十五日，诏令批准：今年科场，命尚书、侍郎、两省谏议大夫以上官员、御史中丞、学士、待制各自荐举一名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守臣、监司也允许解送，并且备具其文章业绩，缴进朝廷，以此上闻。臣等恭敬地看见眉州布衣程侅，经学明达，品行修养，通晓国家大体。他探究王伯之道，具有董仲舒师友渊源的深厚；议论古今，得到苏门父子论治乱的精髓。淳熙十三年间，他曾游历京城，写有《帝王君臣论》《及时务利害策》等共五十篇，内容都建立在义理上，切合时务，不是腐儒文士的空话。朝廷士大夫争相传阅，以至于纸张价格上涨。不久他回到蜀地，按年龄计算，如今也大约五十岁了。如果就此沉沦，恐怕将来圣明时代会有遗漏贤才的遗憾。现保举程侅，认为他可以应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一人，谨此录奏上闻。至于他本人的文章，恳请朝廷下令本贯眉州，取来正式本进呈，恭候敕旨。【绍熙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发奏】请求停止江南州军铁钱交子之奏议。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下达的指挥，安排发行和使用铁钱，规定交子每月发给淮上屯戍官兵作为食钱；除去过去使用行在交子的，仍听任依旧折算，每年支给屯戍官兵各军铁钱，作为榷货务收入时交纳的数额。臣查得，屯戍官兵每旬发放钱物，已经订有固定的钱银、交子数额，难以更改。凡淮上戍守官兵所发的钱和交子，既然已有指挥，就仍听任依旧。其应当发给的现钱，一年只有一千二万余贯。淮西州军历年朝廷科降、供应史司发放的钱三十七万余贯，都是铁钱；加上行在铁钱交子中发起的铁钱一十三万余贯，拨给支用，已经足够。如果把新下达的铁钱交子拿到榷货务折算清楚，确实再没有别的项目可以支用。臣私下详细考虑，朝廷发行新印交子，只是因为两淮铁钱难以流通。如今却一律命令江南八州军共同流转，不仅先已有折损贬值的忧患，假如又不能通用，其中驻有大军的地方，军民的情势势必立即扰乱。何况两淮的事情体制尤其重大。臣想到这道命令一下，军民之心都会惶惑，大概因为现钱与交子，体现的是古代母子钱相互调剂的遗意。如今的钱币，母钱有两种：江南的铜钱、淮上的铁钱，都是母钱。子钱也有两种：行在交子，是铜钱的子钱。母子不相离，然后钱与交子才能相互发挥作用。交子法规定：‘交子与现钱同样流通使用。’如今新交子法却说：‘每贯一律按足额铁钱七百七十文使用。’又说：‘新交子只准在两淮及沿江八郡界内公私流转使用。’交子之所以能够流通，是因为可以与钱兑换。如今新交子每贯按足额铁钱七百七十文计算，显然是铁钱的交子，而不是铜钱的交子。淮上使用铁钱，也就可以使用新交子；先有交子，就有现钱可以兑换，这就是母子不相离。江南禁止铁钱而使用新交子，却不知道军民拿着这种交子到市场兑换，想兑换铜钱，那么根本没有一文钱可以兑换。有交子却没有钱可以兑换，就是子钱离开了母钱。这样只有交子单独流通，却没有现钱同时流通。一钱、两钱的物品，十钱、五钱的器物，交易凭什么进行？商旅凭什么往来？而且两淮已经有兑换发放交子三年的制度，江南却没有兑换发放的命令。江南官府把新交子发放缴入左帑、内帑，左帑、内帑肯接受吗？万一不接受，那么百姓向官府缴纳物品，州县也不会接受。州县不接受，就意味着新交子公私都没有用处，上下都不接受，却让镇江、建康缴纳两税；即使缴纳一百万，既然不能流通使用，也不知道将来拿来做什么。如果只用于军人的发放和百姓的交易，他们肯接受吗？万一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这就是喧闹争执由此而起、纷乱复杂由此而生的原因。臣不是不知道，臣目前暂时兼摄总司职务，奉行朝廷命令，可以免除眼前违抗命令的罪过。然而万一刻板公布、发放收取新交子，将来正式官员到任，在给军人发放新交子、让民间交易时，倘若出现前面所说的喧闹纷争，朝廷追查其由来，都会归罪于臣阿谀顺从、交收交子的过错；即使斩臣以向国家塞责，又有什么益处呢？淮地百姓已经两年受到拣钱和铁钱的扰乱，怨恨的话多得无法说尽。如今幸而可以放宽拣钱的禁令，使淮地百姓安定；如果江南八州又想强行实行铁钱交子，江南百姓也将不堪其扰。

译臣想请圣上洞察这件事久远的利害关系，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加以改变，祸患还可以消除；等事情发生以后再收拾，就来不及了。正因为有这些利害关系，臣不敢刻板公布晓谕。如果将来下发防子，臣也不敢接受办理。这件事必须由圣上裁决，恳请竭力赐下诏令，停止江南八州推行铁钱防子的指挥，也许可以使沿江军民得以安定。以上事项必须奏报圣上知悉。附呈说明 臣听说，乾道初年，朝廷曾在两淮下发铁钱防子，军民都不使用，仅一两天之间，朝廷便全部收回。臣如今私下担心会再次重蹈前面的覆辙，乞请交付有关官司查照防备，停止上述指挥。辞免召命公劄 臣本月初四日准尚书省劄子，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召杨某赴行在。臣听到命令，震惊恐惧，不知如何处置。恩命来自上天，感激之情深入骨髓。臣伏念自己近来任职朝列，毫无万分之一的功效，既然与世俗不合，能够得到外任已经足够。幸而承蒙寿皇差遣，主管江边漕运，仍然直抒胸臆、径直行事，有时触及事情便妄加发言。谢恩归去之后，本想潜伏终老。忽然召令颁下，臣竭力支撑病体赶来拜受。既然宠光所及，本来应当不等驾车便立即前往。然而筋力已经衰弱，何况又有采薪之忧，左脚拖曳将要残废，右臂疼痛尚未痊愈。如果勉强奔走，恐怕一定会跌倒。违抗君命的罪责，常刑岂敢逃避。谨具劄子申报尚书省，愿请朝廷特别代为奏报，收回召命，再赐臣一次在外宫观的差遣，使臣得以苟且领取俸禄来安度余年。臣内心恳切、迫切、惶恐至极。伏候圣旨。再次辞免劄子 臣五月初四日准尚书省劄子，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召杨某赴行在。臣已经具文辞免。七月十一日，又准尚书省劄子，六月十二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不许辞免。既然是君命，极其重要，臣怎敢再次违抗？品秩既然卑下，哪里应当推辞逃避？臣伏念自己才能疏浅，不能用于世，年景已迫近衰老；入朝三次，前后九年，随牒奔走将近八年，奔走四方，俸禄徒然优厚，对国家有什么补报？晚年又抱有重病，乞求归隐故山。正逢圣主勃然兴起，发布仁德之音而召用臣下，温暖如春日，使枯木也感到欣欣向荣；声势如新雷，使蛰伏已久的寒虫开始苏醒。臣感恩深入骨髓，眼泪流到面颊。可是臣年老更加不能支撑，疾病又已接近死亡，难道不愿再瞻望宫阙吗？只是恐怕早已死在道路上，不能勉强病体入朝。臣已经倾吐至诚之辞祈求免除召命，然而以臣这样的卑贱下士，竟不能感动上天的聪明，怎么敢烦扰圣听，指望再三请求能够获准？万一得到允许，仍然值得期待，故再次具劄子向朝廷表达诚意，乞请竭力代为奏报，收回召命，改授外地祠禄，使臣得以白吃俸禄来终老。臣哀痛、恳切、惶恐至极。《诚斋集》卷七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一 宋杨万里撰 奏劄 辞免除焕章阁待制恩命劄子 臣本月初四日准尚书省劄子，因为臣再次辞免召命，乞求在外任宫观。八月十三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杨万里是太上皇帝的宫僚，尚未得到升擢，特授焕章阁待制，依所请差遣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任便居住。”臣万里听到命令，震惊恐惧，不知如何处置，感激流泪，局促不安地躲避。臣伏念自己年少时希望做官，年老以后志气衰退。绍兴年间赐给宅第，至今将近四十年；淳熙初年入列任职，使臣得以在重明宫供职。仰面惭愧于三位圣人的恩德，不能报答万分之一。晚年染上沉重痼疾，极力请求退休。正逢天地重新开辟，朝廷颁下召臣趋朝的命令；只是恰好患有采薪之疾，屡次辞免，不能等候驾车前往。命令两次下达而两次违抗，罪责应当死九次。哪里料到圣上怜悯下臣，认为臣不过是太上皇帝旧日属官的余裔，又念及臣是贞元年间朝士的旧人，越级超出次对官，仍然任用为真祠禄官。用召虞人的旌旗来表彰，已经宽免了臣不能赴召的罪责；又授以从臣的官袋，更使臣承受非同寻常的荣耀。近来屡次越级受恩，臣深感恐惧，因此谨具劄子申报尚书省。愿请朝廷特别代为奏报，收回新授待制的恩命，只保留一次在外宫观的差遣。臣惶恐、恳切、迫切至极。陈乞引年致仕奏状 臣听说，按法令，命官七十岁致仕；又按《礼经》，大夫七十岁致仕。臣这匹犬马的年齿，记在官籍上今年虽六十六岁，实际年龄却已经七十岁。臣本应在今年正月陈请致仕，只因去年十二月初四日才承受圣恩，得到次对外祠的任命，不敢立即提出请求。如今蒙受厚禄，已经将近半年，恩德深重而命运浅薄，福分超过承受能力，灾祸便随之发生。入夏以来染上湿臓【月】的疾病，病势大作，服药也不能痊愈，只有交还俸禄、辞去荣宠，也许可以稍稍延缓死亡。因此臣不得不哀告君父，斗胆乞求圣上慈悲，施行天地生成万物的仁德，推及父母养育子女的慈爱，允许臣按年龄请求致仕，同时酌情减少恩数，特意降职一级，仍以本官致仕。荣宠稍稍减少，灾病也会大大减轻。万一余生没有填入沟壑，都是君父使臣重获生命的恩德。危急困顿之情发自内心，哀泪交下，臣祈天望圣，惶恐、恳切、迫切至极。谨录此奏报，伏候敕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公劄 某惶恐，冒昧提出迫切的请求。按法令，命官七十岁致仕；又按《礼经》，大夫七十岁致仕。某这匹犬马的年齿，在官籍上今年六十六岁，实际年龄却已七十岁。某本应在今年正月陈请致仕，只因去年十二月初四日才承受圣恩，得到次对外祠的任命，不敢立即提出请求。如今蒙受厚禄，已经将近半年，恩德深重而命运浅薄，福分超过承受能力，灾祸便随之发生。入夏以来染上湿气，脏腑疾病大作，服药也不能痊愈，只有交还俸禄、辞去荣宠，也许可以稍稍延缓死亡。因此不得不哀告大丞相，愿请您慈悲保全某的余生，特意代为奏报，允许某按年龄致仕，并降职一级，仍以本官致仕。某恳切、迫切地祈望至极。再次陈乞引年致仕奏状 臣过去因为官籍年龄虽六十六岁而实际年龄已经七十岁，考察《礼经》又都应当告老致仕，于是在庆元二年六月十二日具状奏报，陈请致仕。到当年十二月十三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不予批准。圣恩深厚，没有抛弃臣这个帷幄近臣，顾念臣这样的疏远之人，怎么能得到如此恩遇？臣只得拜受盛大命令，感激至极而泪流满面，局促不安了很久，不敢继续请求。如今臣已经七十一岁，久病之后血气更加衰弱，耳目再也不聪明，手脚全都迟缓无力，饮食减少，行动艰难，疾病痛苦、心情无聊，只能伏枕等待死亡。臣不顾斧钺之诛，再次冒犯圣上的威严，愿请圣上慈悲，屈尊垂听，怜悯臣残废多病已久，察知臣哀痛请求的真诚，使臣不违背《礼经》，也不触犯国家法典，特降圣旨允许臣仍以本官致仕；或者消除灾祸，稍稍延缓死亡。臣仰求始终保全的恩德，迫切陈诉内心的诚恳，臣冒犯天威，内心惶恐激切，屏息拱手等待命令至今。谨录奏报，伏候敕旨。辞免转一官，仍除宝文阁待制致仕奏状。臣过去在庆元二年六月具状陈请按年龄致仕，奉圣旨不予批准。到庆元三年七月再次申述前请，等待命令两年；本月初四日，臣恭敬地准到省劄，称臣陈请按年龄致仕，二月十七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给臣升转一官，授宝文阁待制致仕。臣听到命令既欢喜又反省自身而震惊。臣以为，西汉孝宣帝曾以增加品秩来奖赏良吏，本朝历代圣主也以升进官职来勉励有功之人。而臣愚昧无能，又加上年老多病，晚年幸逢圣主，首先承受了宏大的恩典，从普通群僚的卑位被拔擢出来，骤然置于法从的高位。七十岁致仕，本来是遵循礼典的大原则；臣再三叩击宫门，才蒙受圣上大度降下的允准，承荷天地曲加成全的恩施，保全桑榆晚年的归宿。然而臣不是良吏却增加一官，确实已经是过分优厚；臣没有功劳却连升四等职名，更是超出寻常的恩典。如果冒昧接受并居处其位，恐怕会在下方获罪。愿请收回已经形成的恩命，以保全衰老的年岁。所有升转一官、仍授宝文阁待制的恩命，臣不敢拜受，只乞仍守本官致仕。谨录奏报，伏候敕旨。辞免除宝谟阁直学士奏状 臣七月二十五日恭敬地准到尚书省劄子，称六月二十四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杨万里历事四朝，年高德厚，授宝谟阁直学士。臣听到命令，震惊恐惧，举止失措。臣一颗老病之身，卧病多年，已告老辞去职事，承蒙圣上念及旧臣，至今三次加授特殊恩数，以慰劳归老之臣，已经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如今正承受天恩，幽居云林，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功劳，却错误地蒙受晋升品秩；虽然历事四朝时间长久，却没有作出丝毫劳绩。疾病缠绵日益加重，实在厌恶余生的痛苦；年老昏愦，怎敢承受‘德厚’的褒奖？突然听到诏书颁下，竟把臣列入十八人的行列，回顾内心深感惭愧，衡量公众议论又将如何看待？这并非对政刑劝惩的正当实施，而关系到赏罚是否恰当。臣恐怕这一举动太过分，替公朝感到惋惜，怎敢以衰老之年仰污圣明的治理？关于授予宝谟阁直学士的恩命，臣不敢拜受，愿请圣上慈悲，收回已经形成的命令，以安守愚昧本分。谨录奏报，伏候敕旨。辞免召赴行在奏状

译臣五月二十一日恭敬地准到省劄，九月二十日奉圣旨：召杨万里赴行在。臣听到命令来自天上，反省自身，惶恐困窘。臣伏念年近八十，灾病也连年不断。自去年秋天偶然染上淋病以来，平常居处似乎没有事情，病发时疼痛却不可忍受，惨毒胜过烹割，呻吟声传到邻近街曲。哪里料到圣主念及旧臣，特意下诏催促微臣前往。礼制有大原则，君召臣不等候驾车，臣本应像骏马一样奔走出行，即使早死在道路上也觉得光荣。只是想到犬马埋葬，哪里担心没有帷盖之赐？然而草木般的残躯摧折，恐怕反而使上天失去怜悯众生的仁德。一瞬之间哪里敢欺骗圣上，纵然万死也无可赦免；愿请上天回转哀怜，曲意保全小人的余生。因此谨具奏状上闻，愿请圣上慈悲怜悯，收回召命，令臣仍以旧有官职致仕。臣恳切、迫切、惶恐至极，伏候敕旨。辞免召赴行在奏状 臣过去具奏状辞免召用，乞请圣上慈悲收回恩命。十一月二十日，臣恭敬地奉到十月二十一日诏书，不予批准。臣深思，第一次趋赴召命，已经违背了没有答应的召令；第二次命令接连而来，又蒙受有诏书的温厚恩意。臣心向宫阙，神思早已驰往，驾着柴车再次出发。臣伏念半生道路艰难，晚年才得到升进。自从遇到圣明君主登基之初，蒙受宠爱，得到芝泥诏书，首先列入宾客之星；骤然置于玉阶，却还没有看见距天五尺之处的清明光辉，便很快进入十八人轮番值班的行列。才过一年，皇帝又赐予复职之恩，臣拖着绅带，上奏答谢并请求免除职务。臣并没有如白雪庙柱那样的功德，却曲承紫色诏书的催促。这样几乎使汉光武帝侧身空席以等待幽隐之士的美名流传千载，也像颜阖向使者辞谢一样，独自承受深沉痛苦。感情与愿望相违，眼泪随着言语流出。因此再次具奏上闻，愿请圣上慈悲，察知臣衰老多病的实情，赦免臣迟误违抗的罪责，特意收回召命，以求保全余生。臣震惊、恐惧、恳切祈求至极，伏候敕旨。辞免除宝谟阁学士奏状 臣听说，建立国家纲纪的大权，正在于驾驭臣下时赏罚极其公正。许诺赐给系冠的缨带来召臣入朝，而臣不去，是孔子深为惋惜的事；用旌旗征召而不来，是齐君一定要诛杀的事。恩惠与威严都达到极点，古今道理一贯如此。可是臣退居反省自己，老迈昏愦，蒙受召请，又恰好有采薪之忧，于是违背了不等候驾车的礼制。能够免除罪责已经是幸事，凭什么还要晋升品秩？难道因为小人儒者偶然得到偏爱，就要把真正的学士之宠加给他吗？有虞人的罪责却侥幸免除，天下将认为刑罚失当；没有于奚那样的功劳却加以褒奖，天下将认为赏赐僭越。致使朝廷劝善惩恶的秩序紊乱，都是臣的瑕疵造成的。非议一定会兴起，臣万死也不能赦免。臣冒昧怀着迫切之情上冒圣听，祈求免除错误的恩典，以逃避重大的谴责。谨具奏状上闻，伏候敕旨。《诚斋集》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二 宋杨万里撰 记 龙伯高祠堂记 零陵的龙尧卿，是东汉太守龙伯高的远代后裔。他的父亲龙光，以擅长技艺而隐居，往来于诸公之间。侍郎胡公伯明的父亲非常喜爱他，赠言给他，说他能够遵守其祖先伯高的戒训。龙光曾经有意建堂祭祀伯高，到龙尧卿时才终于办成，于是来请我作记。伯高名述，是京兆人。建武年间任山都长，因为马援的书信称赞他敦厚，所以被授任零陵太守。尧卿说：相传伯高葬在成市，他的子孙便在那里安家。拿陶岳的记载来考证，确实如此。问他的世代次序，族谱已经亡失；问伯高遗留下来的事迹，尧卿回答得像史书一样；问本地长老伯高的政绩，他们却都不能说出什么，只说：‘这是我们郡的贤太守。’从建武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年，当然没有人能详尽知道伯高的事迹。即使有人能说出，又能够据此相信吗？可是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大家都说他贤能，那么他的政绩如果没有真正得到百姓的认可，就不可能这样深入人心。史书遗漏了这些，实在可惜，但难道不也可以说是他的幸运吗？如果没有人因伏波将军的书信而追问他，难道世上没有像伯高这样仅仅靠传闻流传下来的人吗？难道没有终于完全失传的人吗？唉！世上的君子储藏重宝，争购肥沃田地，建造大宅来替子孙谋划，满怀自得地以为这样便能根基牢固。还没有迁徙，先前那种自满的神情，已经使王承福为之忧悯了。可是龙氏居住在零陵，直到与湘江水流相接而没有穷尽，难道自满之人的智慧还不如龙氏吗？还是说这取决于人的贤能与否？不然，权势之家必定相互争夺，而偏僻遥远之地没有人争，所以难以守住而容易失去吗？在此以前，伯高没有祠堂，但他的德行施及百姓，按礼制应当配享祭祀。尧卿既然倡导郡民建堂，百姓便争相先行。事情本来有古代早已实行而今天才彰明的。士君子所建立的事业，凭借自己所信任的道理，又使别人必然相信它，这难道很难吗？某年某月某日，祠堂建成，我已经为它作记，又附上诗，让人歌唱来祭祀。诗说：愚溪的下游啊，潇水的末流。山势多么萧瑟啊，道路通向大路的石角。玉石般挺立，在万顷碧色中光彩鲜明啊，顺应时势回旋而修长。居住的人不要肃立啊，经过的人都应当凭轼致敬。京城来的太守啊，用美好的德行惠泽我们。老人和孩子弯腰俯身来彰明祭祀啊，说太守啊，您的恩惠就是我们的父亲。这个地方谁不是父亲的子孙啊，不只是龙氏诸人。捧起酒杯啊，斟上桂酒。亲手起舞庆祝丰年啊，为父亲祝寿。精灵飒然降临啊，父亲回来吧。拿什么等待太守啊，就用和煦的风吹拂芙蓉花旗。

译玉立斋记 零陵法曹办公处前面，越过街道不到十步，有一片竹林。竹子秀美茂盛，我非常喜爱它。想不问主人便进去观赏，已经多次了，却总没有成行。有人说：这里所谓秀美茂盛，并不是说有美竹，而是说有贤士。我听了既高兴又疑惑。喜爱竹子、希望天下得到贤士，谁会不高兴呢？难道只有我吗？可是我在这里做官已经几年了，当地人还没有全部认识，难道其中的贤士也没有全部认识吗？我想不疑惑却办不到。今年春天二月四日，替任官将要到来，我避开正堂出来，借屋居住，才找到这里，原来是竹林前面的斋舍。主人来会见我，姓唐，字德明。我每天同他交谈，于是和先前一样高兴，但疑惑却与先前不同。他为人庄重安静、端正刚直，若不是听闻大道，他的学问怎么能达到这样？有这样的贤士，而我居住这么久才认识他，这是谁的过错呢？凭自己的耳目所能接触到的范围，便以为没有什么超出范围，这难道只是我错过贤士的过错吗？德明有空时，和我登上竹林后面的一座斋，不下万竿竹子，回头看去十分喜悦。我笑着对德明说：‘这不就是所谓坚守节操、玉石般挺立的竹子吗？’ 因此把它命名为“玉立斋”。于是我说：世人谈到没有知觉的东西，必定会说是草木。如今若对人说：“你是草木。”那人就会愤怒不高兴。这竹子就是所谓草木，却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草木。那么说，它的职分属于草木，而它的德性却不是草木的德性。它不因雨露而欣喜，不因霜雪而悲伤，难道不是因为它有所挺立吗？世上的君子，谁不说：“我有所立。我能够面对大事而不动摇，能够遇到大难而不改变。”可是观察他的步伐，慢慢数来，小利面前不能不趋附，小害面前不能不逃避。问他时却说：“小节不足以立身，我将等待大节。”这样的人自己难道不惭愧，草木反而不为他惭愧吗？德明自负有深藏不露、不求售于世的长处，朋友有过错时，当面责备他，退下来后却不再说一句。平常居处时，常常显出对世俗不平、嫉恨邪恶的心情，他所坚守的原则无法估量。我观赏竹子后，夜里回去，回头对德明说：“后来有登上这座斋的人，请替我问他：是人在观赏竹子呢，还是竹子在观察人呢？”隆兴元年，庐陵杨万里记。景延楼记 我曾经夜里把小船停泊在峡水入口处，前后左右的船只，不是楚地的商船，就是楚地被羁留的船。大的，是官府的楼船；小的，是渔人的钓艇。岸边有集市，我穿着草鞋，拄着细藤杖登上去，远望而感到快乐。原来江水从吉水的同川流入峡中，峡的两岸像刀削一般相对耸立，山一重接一重，水流时纵时横。石头与船互相为难，船又要窥测水势；船夫的眼睛和手如果不能相互配合，便很危险。向下看全是深潭和急滩，黑暗而幽深，水花白而飞溅，经过这里就像经过灔滪一样。峡的名称，难道是因为它相似吗？到了这里，江水深处变浅，险峻的石头变平，狭窄的山口变开阔，绝险之地一眼望去数百里都没有阻隔。当时秋雨刚停，月亮从江东升起。沿江望去，是古代巴丘的城邑废墟；面对江面看，是玉笥山的群峰；逆流回望，是我经过的峡谷。集市下面有栋宇鲜明、像壶又像亭的建筑，当时天气苦于寒冷异常，我来不及询问，便因诵读山谷先生的《休亭赋》而登船。直到今天坐着想起它，仿佛仍在其中往来。隆兴甲申二月二十七日，我的故人月堂僧祖光来拜访我说：“清江有个谭氏，既然富有又愿意求学，在峡水岸边建了一座楼，用来收纳江山的美景，也接待四方沿江而行、到陆地休息的人。楼建成后，谭氏向故参政董公请求题名。董公取鲍明远《凌烟铭》中的语辞，题作“景延”，表达董公的意思；想托我作记，却没有来得及。愿我完成董公的心愿，把文章交给谭氏。祖光对我说：“这座楼难道不是你从前看见却没有来得及询问的那座吗？”我说：“是。”我说：“山水之乐，既容易得到又不容易得到，既不容易得到又容易得到。享乐的人未必得到，得到的人未必享乐，贪婪的人不能共享，廉洁的人也不强夺。所以人与山水彼此寻求，却常常不能相遇。庾元规、谢太傅、李太白这些人，难道不是寄情于一丘一壑的人吗？然而他们难道独自得以尽情享受山水之乐吗？居住在山中、以水为宅的人，厌恶高寒而忧患寂寞，想摆脱却又不能。那一方贪求而这一方廉洁，那一方给予而这一方夺取，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不相称的情况呢？如今是谭氏得到了山水，还是山水遇到了谭氏？请替我问一问。”祖光说：“这些话已经足够用来作记了。”于是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他。谭氏兄弟二人，长兄名雁字，字彦济；次兄名发，字舟祥；有老母在世。他们家住在陆【阙】。祖光说：杨某记。

译一经堂记 我的朋友刘彦纯写信给我说：“永新的谭君微仲，是一位风度翩翩、出身士大夫家庭的优秀子弟。自从微仲的祖父致政公以明经身份到太常任职，晚年凭特别恩典得到官职。他的叔父朝奉公，年纪很轻便考中高等，几乎就要显达了；然而寿命没有等到，朝奉公有个儿子名叫明仲，如今任袁州宜春县主簿。微仲是朝奉公的侄子，也是明仲的堂兄。微仲努力求学却没有遇到机会，建造一座堂屋，聚集书籍来教育他的四个儿子，取韦氏之意命名为‘一经堂’。请我代写一封信，求你为它作篇文章。”我于是叹息说：“他的志向多么深远啊！谭氏大概要兴盛了吧？替子孙谋划，不能不有所守护。世上的君子，先是家门失守，后来依靠财产；财产又失守，后来依靠田地；田地又失守，最后才依靠书籍。家门有时寒微、有时显赫，田地和财产也有聚散得失，只有书籍不会离开、不会被舍弃，也没有人会来取走。前三样都失去而书籍不失，所以守护家业没有比书更牢固的。然而我曾见喜爱书籍的人拿某部书夸耀说：‘这是某位宰相家收藏的。’又拿某部书夸耀说：‘这是某位从官家收藏的。’我看那些书上的题识印记，果然不是爱书者原先的藏物，也不是某位宰相、某位从官原先的藏物。从爱书者这一代反过来往上数，大概一本书要换三位主人。如此说来，书和藏书人都未必可以依靠。不过书确实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如果不是把书当作一家私有的藏物，而是让自身成为书的收藏者和守护者，就差不多可以了。如今致政公把书传给朝奉公，朝奉公传给微仲，微仲再传给他的儿子，这些书历经四代而没有散失。像谭氏这样的家族，难道不是很少见吗？微仲的几个儿子都能读书作文，谭氏果然要兴盛了吗？所以老人相传，义山、禾水的秀美灵气，应当会产生三位宰相，这话是真的吗？这股灵气沉郁而不上升，暗淡而不发光，已经有多少年了。谭氏居处，我听说义山在它的上方，禾水在它的下方，也许可以等待灵气显现。刘彦纯又借此告诉了我这些话。戌申年三月十六日记。怀种堂记 乾道四年，枢密刘公已经得到任用，善良之士重新聚集，国势大振，天下仰望，指望中兴。刘公孤忠高峻，一点也不懈怠，看到受宠的奸邪之人便竭力攻击排斥，既然牢固得不可动摇，便叹息说：‘正道能够施行，我就留下；正道不能施行，我就离开；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做到。’于是以资政大夫身份出任隆兴藩镇。到任后便广泛搜寻百姓疾苦，查问什么是祸根；凡不能弥补、不能消除的，我就清理，使以后不再发生灾害。首先查到奉新县三乡存在寄税的弊端，欣然上奏报告。第二年将下令转运司，将这些税全部蠲除，共计钱三十五万有余，米若干，帛若干。命令下达时，刘公已经调任荆州牧了。于是三乡过去没有田地却有税的，如今没有了那些税；过去有乡名却没有百姓的，如今有了原来所没有的百姓。又过一年五月，我来奉新任县令，三乡百姓相继建堂，在堂中间画刘公的像，以表达瞻仰追念的敬意。十一月某日，堂建成。我调任成均，临行前，县里的士人王果等率三乡百姓来请我题名并作记。我不能推辞，便以‘怀种’命名此堂；‘种’是说德，‘怀’是说百姓。于是百姓都感叹说：‘仰赖刘公的恩德，我们大概再也不能回到故乡安葬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万钱〕 我说：‘这不是刘公的恩德。’百姓于是都不高兴。我再次告诫他们：‘你们没有看见古代的君主吗？听到兴起百姓祸害的事，就勇于敢做；听到能够除去百姓祸害的事，就勇于不做。如今刘公的奏言早晨上奏，皇上的命令当天晚上便应允下来。那么这不是刘公的恩德，而是皇上的恩德。’百姓这才高兴。我说：‘这也确实是刘公的恩德。’百姓又都大为迷惑。我再次告诫他们：‘你们没有看见世上的君子吗？一句话可能成为百姓百世的祸害，那人却不说是害民，而说是利国。国家可以获利，百姓可以受害，难道这不可以吗？可是你看，百姓受到祸害，国家却未必获得利益，难道不是吗？那人仍然自夸说：‘我知道忠于国家。’况且国家得以建立，所依靠的究竟是谁？日夜动摇它所依靠的百姓，却说是忠于君主，这究竟是忠还是不忠？一句话就能除去百姓百世的祸害，像刘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有功吗？那么这又是刘公的恩德。’百姓这才大为高兴。三乡分别叫晋城、新安、法城。门生奉议郎、新除国子博士杨某记。竹所记 永嘉的吴公叔，清朗旷达、简静高远，远望他，明净如雪山倚在空中，如落月照满屋梁；飘逸如琼田上的仙鹤、阿阁上的鸾凤；萧散如驾驭风气，饮用沆瀣而不受尘俗沾染。我先前在湘中见过他一面，便订交相好，脱帽痛饮，谈诗论文。世俗之士往往有人怀疑他的奇异，也有人相信他的真实，公叔对此全不知道。今年四月，我来到新吴任县令，公叔正任洪府的宾赞。我们见面谈起湘中的事情，我已经老而且病了，弯腰走到台阶下，并不是我所喜欢的。公叔又叫人取酒，为我洗去泥土尘沙。夜深过半，窗户中荷风飒然，从东湖东面渡水而来。公叔和我都大醉了。公叔起身说：‘我有一处竹所，你何不替我作记？’我说：‘为什么这样命名？’公叔说：‘你没有听说王子猷不问主人，径直到竹所去吗？’我说：‘作记很容易。不过，这不是公叔的事情，而是杨子的事情。杨子将要替你像子猷一样径直前往，只是不知道今天的主人和昔日的主人相比如何。’公叔大笑说：‘王茂弘不是说过吗？元规如果来，我便戴着角巾回到宅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庚寅十一月四日记。

译水月亭记 我在四方做官游历已经二十年，从州县官进入朝廷官列，得以和天下美好俊秀、处在当世的士人交往。他们所趋向的不同，过去所立的志向也不同，但同行的人往往一见面就订交，交往以后便长久相约。山中有什么芳香的花不能采摘，海中有什么珍宝不能搜求呢？可是想找像韩愈所说那样明白、淳厚、纯粹，像我的朋友刘彦纯这样的人，却很少。起初我年轻时，贫穷而且笨拙；因为笨拙，所以常常与人不合；因为贫穷，所以交游很少。由于交游少而不合的人多，所以没有朋友。二十一岁时，才开始结交我的朋友彦纯。彦纯的为人，不是如今所谓的为人；他的文章，也不是如今所谓的文章。我最初得到这个朋友，以为在我的家乡得到这样的人已经很难，若在天下寻找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果真是这样吗？如今又不是这样吗？我已经七年没有见到彦纯了。我轮值住在南宫，同舍的官员都上马离去，像雁鸭一样排列，也散开隔在窗外。雨雪落在修竹之间，一阵北风吹来，发出铿然声响。家童带着彦纯的书信来，索要《水月亭记》。我感慨而不快乐，展开书信正襟危坐，独自思念，忽然仿佛登上这座亭子，面对这个人，于是又欣然而独自发笑。当年我和彦纯一起求学时，每逢清静的夜晚读书疲倦，集市上已经没有人迹，便相伴登亭，捧起池水，嬉弄霜月，自己以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快乐，天下所有的快乐怎么能换得上这种快乐呢？即使有人把今天和往昔离散孤独的悲哀告诉我们，我们会相信吗？如今什么地方没有水，什么夜晚没有月，可是我们两个人想追寻过去登亭的快乐，已经只能感叹它无法重新得到。又不知道我们两人以后再相伴登上这座亭子，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快乐。癸巳年某月某日记 严州聚山堂记 严陵郡府园林中新堂落成，命名为“聚山”。太守宗丞曹侯采用了我诗中的语句。堂开始营建时，治中张定叟对我说：“您何不为它作诗？”大概这就是曹侯的志意。诗送去以后，曹侯便取它来命名厅堂，又征请我为它作记。当初我在朝廷任官，因为年老请求外任，得到符节前往临漳。从龙山登船，船夫忽然扭转舵、掉转桨，望着潮水逆流而行，船突然冲入其中，然后随波快速前进，江山显得开阔明朗，四面看去豁然开朗，我心中十分畅快。船行两天，从鸬鹚湾经过胥口，只见两山并立夹住水道，中间通着一条小溪，小船在其中曲折回旋，行进时像住在巷子里，停下时像面对墙壁，逼仄狭塞，使人郁闷。又过一天，停宿在乌石滩下，早晨起来远望，只见溪流之外有土地，土地之外有田野，田野之外有高冈，高峰之外又有山岭；虽然不如先前那样开明空阔，但北山刺入天空，仿佛倚着画屏；南山隔水而立，仿佛众宾客前来；玉泉仿佛几案砚台，九峰仿佛芝兰玉树。于是我先前的畅快又恢复了，郁闷也消失了。我因为叫唤家童却没有来，便借住在曹侯那里一个月，曾跟随曹侯在郡府园圃中散步，起初登上千峰榭，我也十分畅快。不久从古城墙上下来，曲折向东北走，到达所谓正已堂的地方。沿着高地走去，低矮的屋宇敞开着可以看见它，狭窄郁闷的感觉又像在鸬鹚湾、胥口的船中一样。曹侯说：‘这里面有一处好地方，我刚刚发现它，想凭借这里的材料，改变地点来建一座新堂，您能认出它吗？’我没有回答，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走不到一百步，到了残坏的墙垣处，偶然踮脚远望，只见先前像倚着画屏的北山就在这里，像来宾一样的南山也在这里，像几案砚台的玉泉、像芝兰玉树的九峰全都聚集在这里。我欣然说：‘汉武帝不是说过吗：“诸位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么晚？”’曹侯所说的好地方，难道就是这里吗？曹侯大笑说：‘找到了。’堂建成后，我临行时写下这些话，年月日记。春雨亭记 宣溪的王邦又安葬了他的父亲主簿于某山，在墓前建了一座亭子，春秋两季总率领子弟前来祭扫，事情办完后就在亭中休息。他托朋友萧如埙向我询问亭名，并请我作记。我把它命名为“春雨亭”，并告诉他说：我听说，春雨滋润树木，从叶子流到根部；万物凭借根部滋养枝苗，也凭借枝苗滋养根部。如今却不是这样：根本若属于尊贵者，便不会受到约束；枝苗若属于尊贵者，便不会得到周全。富贵利达能够得到时，从来没有不以它为满足；富贵利达得不到时，从来没有不把它视为首要追求。不仅要怨恨它，还要从百姓及其山地一直追究到尸骨，说某座山、某条水脉不利于他。于是同一座坟墓，有改葬一次的，有改葬两次的，有改葬三四次的，有改葬五六次的。改一次本来就可以停止了。赣阳的巫师说：‘这座山丘没有告身的形状，九品官怎么能出自你家？’宜阳的巫师说：‘这座山丘没有赐墩的形状，一品官怎么能出自你家？’这些巫师窥探我百姓子孙的心思，以利益来诱惑他们，谁能去破除这种说法？按这种势头，不改葬五六次是不会满足的。不仅百姓如此，士人也是如此。难道不想想，告身和赐墩这两样东西，在尧舜三代时有吗？没有吗？这两座山丘，在尧舜三代时有吗？没有吗？如果有，那时将先看重这些东西再看重坟丘，还是先看重坟丘再看重这些东西？成周有官职时，君子们先人安葬，难道都看见了所谓告身形状的山丘吗？皋陶、后稷、契的先人安葬，难道都看见了所谓赐墩形状的山丘吗？物品和山丘的有无，是古代的事情，不足以考校；墓穴和尸骨受到震动、暴露，却是今天的人所不该不痛惜的。王氏子孙都勤勉求学而喜爱修养自身，这来自父亲的恩泽究竟在王氏子孙身上，还是在主簿的坟墓上？愿意把这些作为记文。霁月楼记 我先前在朝廷任官，得到叔祖彦通的书信，他托我替石井张氏的楼题名，并且为它作记。我因为从未到过石井，也没有登过这座楼，不知道应当怎样命名，于是又写信给彦通，询问这座楼适合什么名称。彦通又写信说：‘无论温暖还是凉爽，没有不适宜的，尤其适宜秋天；无论风景物色，没有不适宜的，尤其适宜月亮；无论早晚、昏暗明亮，没有不适宜的，尤其适宜雨后初晴。’我于是大书‘霁月楼’三个字送给他，还没有来得及作记。我曾观察诗人一流，大多喜欢谈霁月。我认为万物都有新旧，而月亮没有新旧，所以称作‘霁月’。后来我在奉常任博士，时值秋季过半，官吏告诉我应当祭祀寿星。我和少卿、蜀人黄仲秉在西湖南山的净慈禅寺斋戒住宿。那天晚上下起雨来，松竹和荷叶整夜发出瑟瑟声。五更早起，登坛将要行事，只见天空如水洗过，月色如同洗涤过一般，几乎不是人间所能常有的景象。可见诗人的说法尤其真实。张君克刚喜爱宾客，又广泛招延有才华的名士；他家的子弟，这座楼也格外胜绝。我怎么才能在月亮出来、雨过天晴之后驾着清风前往观赏呢？先作此记，希望有一天能和这座楼结下一段雅缘。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记

译宜雪轩记 东江刘元渤对他的朋友周直夫说：“我对于世俗的滋味，从来没有登堂品尝过其中的肉块。别人奔走，我却停步；别人所趋向的，正是我所背离的。不过，我独有一种癖好。从前王子猷癖爱竹子，屈灵均癖爱兰花，林和靖癖爱梅花，我却兼有这三种癖好。就像病入膏肓，又像嗜好泥土木炭一样，不容易治愈。我既聚集了这三种植物，把它们成群种植起来，又建了一座轩来面对它们。您何不替我的轩取个名字，并且请诚斋为我写篇记，说明我这样做的缘故呢？”周直夫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他的。回来后，他到南溪岸边来拜访我，与我一起谈论刘元渤的话，想取王元之《竹楼记》中的词语为轩命名为“宜雪”，并请我作记。我说：“您已经得到这个名字了。万物没有不受雪影响的，什么又是不怕雪的呢？是梅、竹、兰吧？它们不但不怕雪，反而适宜有雪。只是梅花得到雪后才显得洁白，有同类相伴；而兰与竹得到雪后才显得青苍，却没有同类相伴。如今它们共同守在刘先生轩窗之前，一起经受岁寒风雪的考验，以道义互相亲爱，以义理互相砥砺；风雪遮蔽它们，它们的颜色反而更加明亮；严寒侵逼它们，它们的气息反而更加清清；推挫它们，它们的节操反而更加坚贞。这就是它们的情形。”我曾试着评论这三种植物，大概很像君子：身处幽僻而声名洁白，像郑子贞；内心明鉴而外表锤炼，像严子陵；身处污浊之中而独自清白，像伯夷、叔齐。元渤名叫刘渭，喜欢宾客，也乐于教导人；士人中的贤者多跟随他交游，从他的癖好也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他的儿子刘林好学而有文才，曾经被礼部推荐过。某年某月某日记。《诚斋集》卷七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三。宋杨万里撰。记。《石泉寺经藏记》。下泳人萧民望十分贤能而且喜爱士人，尤其喜欢收藏书籍。他宁可发放粮食、打开粮仓来供养六经，也愿意捐出黄金、拿玉璧来购置诸子百家的典籍。每当卖书的人拿着一本书来，他一定出两倍的价钱买下；不行，就出三倍；还不行，就出五倍；一定买到才罢休。他收藏的书越来越多却不厌倦，年老了也不以此为忧。因此他的子弟都喜欢学习，不仅他的子弟，他乡里的人也都喜欢学习。从安福往南走的人，走一百里一定说：“我要去见民望。”从永新往北走的人，走一百里也一定说：“我要去见民望。”我年轻时曾随先父到他家去，每当想起那时，前面是清溪，后面是平林，左边有修长的竹子，右边有古松，至今还清清楚楚在我眼前。今年朋友彭仲庄来，民望托他捎话给我，还说：“我过去喜欢收藏儒家书籍，如今很喜欢收藏佛教书籍。我新建了一座经藏在石泉寺中，用来储藏佛经，准备与学佛的人共同使用。您替我写篇记吧。”我不了解佛书，也不懂什么福田利益的道理；我所知道的只是儒家书籍。道理由本性而来，借声音传出，又记录在书中；读书而达到觉悟，那么书就是为了我，我也就是书了。若不是这样，只是把书收藏起来搁置在那里，散乱的只是书，我又与它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民望收藏佛书来等待僧人使用，僧人却说：“我的轮子转一周，我诵经也就完成一周了。”果真有这样的事吗？没有这种道理却这样说，是做事的人穷困了。诵经不靠嘴而靠转轮，是懒惰；收藏佛经不靠内心而只靠经藏，是抛弃。民望，您替我问问他们吧。某年某月某日记。《长庆寺十八罗汉记》。长庆寺在庐陵郡城北面四十里以外，右边全是青翠的山峰，前方和左边是深青色的溪流，水木曲折繁茂，远望一片郁郁葱葱。寺中旧有十八罗汉像，大概是拙劣的工匠所造，仪容相貌庸俗低下，神情气度昏沉疲惫，像路旁小祠中捧土、立木所塑的形象，哪里有世外岩窟中的姿态和超脱尘俗的神韵呢？乡里有个叫罗长吉的人，回头看着这些像很不高兴，便拿出重金聘请良工，重新塑造。经行的有四人，沉静默然的有四人，双手合十的有一人，拄杖而立的有二人；有的挥动拂尘，想要谈论；有的长眉拖到地上；有的手里拿着佛牙；有的提着盛清水的瓶子；玩赏香炉的人神意深远，扰动龙虎的人神色安闲。这些所谓世外岩窟的姿态、超脱尘俗的神韵，差不多都表现出来了。我听说这十八个人是西方强悍之士，他们没有见到事物本质时，就像子路没有见到孔子时那样。如今看他们所达到的境界，竟然如此，那么人果真可以不学习吗？子路弹瑟本来不是他们所弹的乐器，然而选择做这一件而不做另一件，是因为他们所见到的与常人不同。假使让他们处在那种境地，或者离开这里，进入庸常之境，谁知道他们不会像子路一样呢？用寂静废弃行动，用自身的修炼废弃外物，只看外表而仿效他们的学问，施行到世间事务上就会空疏无用。” 然而这十八个人，淡漠而无所牵累，超然而无所依恋，世俗滋味不能诱惑他们，世间的忧患也不能阻挡他们的锋芒，更何况车马服饰能够束缚他们、刀锯能够加害他们吗？长吉名叫罗惠迪，他的两个弟弟早逝，而他们留下的孤儿之所以没有成为孤儿，是因为有长吉这样的贤人。他的字是焘之。长吉乐于行善，喜爱士人，乡里没有谁像我的长吉这样贤德。《怡斋记》。乾道丙戌年冬天，我从庐陵到长沙，拜访乐斋先生、侍讲张公，张公把我安置在他住宅南面的轩中。那时连日阴雨还没有放晴，一天夜里湖风震动大地，把北方的雪吹过洞庭湖，覆盖到长沙城中。我生长在南方，从未见过十月下雪，见到十月的雪，是从长沙开始的。我既然羁旅在外，又疲倦而且十分寒冷，难道不想见一见亲友吗？然而我僵卧在南轩东窗下，脚还没有出门，心却已经先进入亲友之门了。不久吴伯承听说我到了，夜里和祁鲁仲一起来见我；第二天早晨侯彦周又和乡里的刘炳先兄弟来见我，人事往来才开始纷纷扰扰。炳先前一天约我和彦周到他家去，我赞赏炳先兄弟好学，而且兄弟之间和睦融洽、怡然相亲。他索要笔墨让我写记，我便在门楣上写了“怡斋”二字，炳先请求我为此作记。我因为即将出行，急忙推辞，未能写成。后来过了九年，炳先参加南宫考试，经过庐陵；炳先不知道我在庐陵，我也不知道他经过这里。又过了三年，朋友周直夫从长沙回来，炳先寄信给我说：“前些时候失去见面机会，很是遗憾，请您赶快写成《怡斋记》。”我收到信非常高兴，询问长沙旧友的消息，才知道彦周、鲁仲、伯承都已经去世很久了。当年南轩聚会的人，只有侍讲、我和炳先兄弟四个人罢了。如今侍讲任职八桂，我住在庐陵，炳先兄弟在长沙，朋友之间的生死离合，怎能不使我悲伤呢？我已经老了，侍讲也年过四十，炳先兄弟还年轻吗？他们也会像我这样衰老吗？炳先名叫孝祖，弟弟继先名叫述祖，都是我州安福人，迁居长沙，到如今已经五代了。淳熙三年某月某日记。

译《无尽藏堂记》。永新县东郭外，向右十里有个地方叫横江，张司理德坚住在那里。这里近处没有县城的喧闹，远处也没有荒林，于是他筑造山园来俯临全城。挖土筑成水池，种满荷花；铺开碎石成为小路，两旁种上海棠。建亭、筑轩，用来休息、登临。园子建成后，我和朋友刘景明一同游览。德坚似乎不满意，只说：“这里不是不好，只是人为建造的，不是天然生成的。”于是他和景明拄竹杖、穿草鞋，沿海棠小路向北走了一百多步，来到禾江的水边。德坚退后站立，说：“停下，我找到好地方了。”原来江水从西面流来，幽远得仿佛从天上流出，到这里分成两股，中间跃出一片洲渚，像横卧的绿色鸟嘴，昂起的地方高，低下的地方低。美竹奇树，不经栽培便郁郁葱葱。水从洲的南北两边流过，崖岸仿佛裂开的碧玉，江水奔涌而出，水势像在竞相奔驰，水声仿佛彼此应和，好像将要互相召唤，在洲下会合。还没有看完，禾山上云气升起，像是要骤然下大雨。有东风吹来，把云吹散了，一点云丝也看不见。义山背后忽然有白光照亮天空，仿佛有人推挽着一只玉盘，迅速升上山顶，原来是月亮已经出来了。景明祝贺说：“只是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罢了。耳朵听到它们就成为声音，眼睛遇到它们就成为色彩；取用它们没有禁令，享用它们永远不会穷尽，这就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 苏东坡曾经替大自然守护这座宝藏。自从坡仙离去，半夜里有大力之人偷走宝藏逃跑了。我们不妨和您一起追赶逃亡者、追回逃失之物，把它们储藏在这里吧？德坚于是就在这个地方建了一座堂，题名为《无尽藏》。某年某月某日记。《宜州新建豫章先生祠堂记》。我去年十月写信给桂林伯、侍讲张公，如今才得到回信。他还托人对我说：“宜州太守韩璧，是个正直宽厚的人。他刚到任，其他事情都还来不及办理，首先重修山谷先生的祠堂。山谷先生被贬到宜州，是崇宁甲申年。他住在城中的戍楼，就是名叫小南门的地方，第二年在那里去世。后人哀悼他，就在那地方建庙祭祀。于湖张安国大书‘豫章先生’四字悬挂在上面。但旧址面向低湿之地，狭窄逼仄，房屋破败坍塌，祭器不能排列整齐，行礼时也无处容身。如今韩侯到任，回头看见后皱眉，于是把祠堂迁出城门，离城不远，找到的地方果然宽大。湖光陈列在前，旷野豁然开阔，群峰奇峭高耸，如骏马奔来朝见。建成六楹房屋，使神灵得以安居；雕刻木像，进行祭祀和供奉；临湖建阁，可以登临远望。湖山清朗空阔，云烟高远寒冷，神灵便会降临聚集，士人也会奋发自勉。祠堂建成后，来请求为阁命名并作记。栻已经把阁命名为‘清风阁’，您学习山谷诗文，没有谁比您更适合写这篇记了。”我拿着信叹息说：“我听说山谷先生刚到宜州时，有一个乡民某氏让他住宿，太守便把那人治罪。有个僧人某氏让他住宿，也被治罪。有个旅舍主人让他住宿，也被治罪。让他住在戍楼，大概是把他囚禁在那里；他死在所住的地方，大概是让他挨饿受冻。先生被贬，是得罪了当时的宰相，难道也得罪了太守吗？鹿肉是人们的食物，在君子那里是残余，在小人那里却是资财。是谁使先生所拥有的东西足以成为小人的资财呢？难道不是得罪了太守吗？先生得罪了太守，太守也就没有得罪当时的宰相了。难道只是为了不得罪吗？他还将因此取得荣耀。如今看来，当时因这件事取得荣耀的人有多少呢？而先生饥寒困穷、死亡的地方，如今却成为诗人文士长久瞻仰、钻研、崇敬的场所。来的人有所思念，离去的人有所怀想，而所谓太守身上仍然留着臭名。如今君子对于小人，只担心不能得罪他；既然得罪了，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如今韩侯这样贤明，竟能把先生奉为土地神、谷神一般敬奉，真是令人惋惜。先生若在韩侯之前，先生去世后韩侯还如此敬重他；假如先生活着时遇到韩侯，由韩侯温暖慰问他，那么主人和宾客的贤德就会相互联系、共同流传。可惜韩侯出生在先生之后。”然而士人有的同处一室却彼此不合，有的相隔时代却能够相逢。只要能够相逢，前后时代又何必计较呢？先生的祠堂归根到底由韩侯开始建造，那么韩侯的声名必定流传；又有侍讲张公为阁命名，他的声名也必定流传。因此写下这些话，寄给侍讲，转送给韩公。淳熙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庐陵杨某记。《兴崇院经藏记》。安福县向南走七十里，有个地方叫乌村，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寺院，就是兴崇院。它建于治平丙午年，到宣和甲辰年毁于火灾，僧人守通重新建造；到建炎庚戌年又毁于火灾，僧人延贽和惠崇又重新建造。殿阁以及厨房、浴室全都修缮完毕，直到今天，僧众能够安定居住、连续不断地传承下去，都是两位僧人的力量。僧人海璿如今住持此院。海璿精于医术，所得钱财没有别的用处，只用来完成他师父的教诲。该修缮的，是房屋宫舍的倾斜破败、佛像的模糊剥落；既已修补、考订，又已清除污秽、加以彩饰，他便与弟子蕴贤、淮计商量说：“有一座存在百年的寺院，却没有一卷经书，岂不是像不耕作的农民、不读书的士人吗？不过是用蔬菜填饱肚子、用僧衣遮蔽身体罢了。即使我们这些人借使自己愚陋昏昧、毫不惭愧悔恨，那么后世那些聪敏贤慧、能言善辩、探求本心、询问本性的人又怎么办呢？”于是拿出钱袋中多余的钱，又劝乡里的豪杰捐助，得到若干钱。蕴贤于是拄着竹杖、穿着草鞋，风餐露宿，走了二千里到福唐，在开元寺购买经书回来，共有经卷五千四十八卷，经匣数十百个。用成对的轮子承载，用高大的殿宇覆盖，金碧辉煌，丹漆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影；龙的光彩、神的威势，森然仿佛将要活动起来，使百姓受到鼓舞，没有谁不恭敬礼拜。佛教经典中应有的教义，都排列得鲜明完备。海璿通过文士刘崇芝和我的外甥周世通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载经藏建成的事情。我说：“他把师父所说的五千四十八卷经书装进匣子里了，能不能像士人对书籍那样全都诵读？即使能够诵读，又能不能像士人对书籍那样全都通晓？”世通说：“僧人比不上士人，本来就是这样；但还不只是如此。僧人能够因为没有经书而感到惭愧，当然比不上士人凭借书籍进入官场、又因为做官而抛弃书籍。僧人能够倾尽资财购买经书，当然比不上士人用自身追逐财货、又用财货追逐美色。僧人能够辛苦跋涉千里求取经书，当然比不上士人脚底磨出重重老茧去依附权贵，奔走效命直到死于权势。”我无从反驳，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下。大殿建成于淳熙戊戌年冬，轮藏建成于己亥年春，钱财出自海璿，劳力出自蕴贤和淮计。是年十月三日，杨某记。

译《爱教堂记》。富川邹虞卿，家产丰厚而内心不足。为什么说他的内心不足呢？因为他想使儿子善良，却还没有达到目的。他的大儿子大概也像嘉禾一样竞相茂盛，已经抽枝长叶，繁茂葱郁；小儿子像幼苗一样，既得到露水又得到雨水，花朵鲜明地开放。虞卿建了一座堂，在里面聚集书籍，每年聘请良师来教导儿子。他向艮斋先生谢昌国询问堂名，昌国命名为“爱教堂”。虞卿又托我的弟弟延徽，请我写文章记载此堂，并以此作为儿子的规范。我于是劝告他们说：‘有了儿子而教育他，难道不是爱他吗？只是如今教育儿子的人，已经不是古代教育儿子的人了。古人讲学习，讲学习；古人讲做官，真的只是讲做官吗？如今教育儿子，却不说“做官、做官”的，已经很少了。有人说：儿子做官，是为了侍奉父母吗？是为了荣耀吗？世上本来有些人官位达到卿士，问他的官位，确实很高；问他这个人，却不行，这能说是光耀父母吗？世上本来有些人官位达不到卿士，问他的官位，确实不高；问他这个人，却很好，这难道不能说是光耀父母吗？木匣中有美玉，房屋就会光辉；家中有贤良的人，庭院就会显耀。这些难道果真要等待外在的东西吗？如今让你们几个充实学业，使自身善良，把自身纳入圣贤君子的境界，并把自身带入公卿大夫的道路，这样给虞卿带来的光彩仍然存在。把自身纳入公卿大夫的道路，却把自身带出圣贤君子的境界，这样也算光耀父母吗？不算吧？既然如此，那么你们几个所做的，是学习、学习吗？还是做官、做官呢？’虞卿名叫时举。某年某月某日记。《王氏庆衍堂记》。淳熙三年，光尧太皇太后享有天寿，年满七十，国家将使她的寿命如羲、黄、尧、舜一样，与天地同久，日日增长，永无穷极。自商代三宗、周文王和武王以来，遥远得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歌颂的了。圣明的天子肃然认为这种盛大德行是前所未有的，应当宣扬宏大的休美，彰明这件极大的功德，于是奉上酒觞祝贺长寿，尊奉崇高而宏大的徽号，使之上对紫微天帝，光明昭著；又与亲亲、老老之道相合，把这份福庆流布推广，普遍施加于四方，以彰显永不穷尽的孝道。臣孚的母亲某氏，年寿若干，众人都说应当上报朝廷。封赠的诏书按照制度颁发，紫色诰命如鸾鸟回旋，玉轴光辉如山，华美的镆铘、揄狄命服也随之颁赐。全城乡里欢呼奔走来庆贺，宣溪人这才知道王氏有这样一个儿子。臣孚于是建造新堂，用来夸示皇帝的恩赐，使母亲面容愉悦，并留给子孙。取诏书中的文辞，把堂题名为‘庆衍’。落成后，嘱托我作记。我私下想到，孚是安远主簿，是季安的次子，尚未经历世事便成为孤儿。他的母亲夫人头插蓍草簪、身穿葛布衣，忍受寒冷，饮冰般艰苦，早晚泪流不止，忧虑儿子不能立身。孚想到父亲的托付，又感念母亲已经忧苦，我要怎样修养自己才能使母亲心情愉悦呢？于是他投身于书林和田亩，研习典籍，奉养父母，谨守礼仪和言语；要摘取根本，而不满足于花朵；要使内心善良，而不只修饰言辞。当世的伟人和有长久德行的人，凡是没有听闻的，他都认为轻视，千里之外也把他们当作老师而学习。居住不久，他的声名便广泛传播，议论的人都称许他。到了这时，天恩如大雨流布，使他的亲人受到光荣；如果不把这件事写下来，不能用来劝勉世人，就应当铺陈张扬他当初的志向，刻在堂上。淳熙七年正月某日记。《韶州州学两公祠堂记》。粤地所产生的人才，古来并不多见；一旦出现，必定是奇异杰出的人物。所以张文献公一出现，曲江便闻名天下。到了本朝，余襄公继承其后，两人前后相望，如同高举日月、牵引星辰，粤地所产的人才也兴盛起来。自唐代以后直到今天，五百多年间，粤地只出了这两个人，也实在稀少。然而两个朝代各出一人，而且两人又同属一个州，这又是多么富盛呢？世人说用文章取士，恐怕只是末节。两位公都凭文学进身，凭名节显扬，难道不能以文章取士，却可以因文章废弃人才吗？两位公立于朝廷，忠言和大节很多。至于劝谏任用牛仙客、安置太子瑛、诛杀安禄山、挽留范希文、排斥张尧佐，这些尤其是关系天下治乱的首要大事。三条意见没有被采纳，两条意见得到施行，天宝年间的败坏、庆历年间的隆盛，难道只是偶然的吗？虽然如此，张文献辅佐唐朝，而余襄公没有得到大用，有人或许因此替襄公感到遗憾。我却不这样认为，圣贤君子处在这个世上，只看道能否推行罢了，是否被任用又何必在意呢？两位公的道能够施行，宋朝就会兴盛；道不能施行，唐朝就会败坏。那么两位公处在这个世上，究竟是谁遇合、谁没有遇合呢？后世有作为的君主、有志向的士人，如果能懂得两位公是否遇合的道理，考察过去，推测未来，一定会有超然的觉悟，也会慨然叹息。郡博士廖德明任职几个月后，认为两位公虽有庙祀，却不在学校中祭祀，这不是用来勉励学生的办法。于是向太守徐琏、守丞李文伯请求，建堂祭祀两位公。建成后，他嘱托我作记。我便召集诸生告诫他们说：‘你们住在这里，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学习；进堂拜先圣先师，说：“没有谁能成为我的楷模。”退出来再瞻仰两位公，说：“没有谁能与我切磋。”踮脚远望曲江的山川，说：“没有谁能使我前往。”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吧？既然不可以，却没有谁能让我继承前人的事业，为什么呢？’你们几个应当好好想一想。淳熙八年九月九日记。

译《吉水县近民堂记》。大江以西，督府之外设州的有十个，吉州最大。吉州所属县有八个，吉水无论疆域的广阔、房屋的众多、名册户籍的数量，还是粟米蚕丝的赋税，都相当于兼有七县。这里的县令必定官阶高、才干充足；否则不仅上级不把这个职位交给他，他自己也不敢承当。按照新近颁行的选官制度，考绩高的不是做御史，就是任六院官，吉水县职位不轻而且重要，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县邑大，选任艰难，任用严格，但士大夫却说：‘不要去做吉水县令，吉水不能治理。’这话果真可靠吗？清江某人是江西的俊杰之士，文章品行美善，名声和实际都很可信，卓然出众。他拜见吏部，得到吉水这个任命，有人劝阻他说：‘不必去了。’某人笑而不答。佩上印绶后，他欣然说：‘即使上溯到我的老师孔夫子，也不以治理一个县为可耻；县邑不足以施行道义，那到哪里去施行呢？施行道义，就要自己辛劳而使百姓安逸，自己消瘦而使百姓肥饶。’早晨参加朝食，到中午才有空；晚上该睡觉，到丙时才开始阅览文书。他下令缓征赋税，县中遇到歉收，便悲悯百姓、劝富户分财赈济；富户欣然响应，好像自己也在挨饿；贫民则如同归家，忘记了这一年的歉收。县城地势低洼，又濒临大江，连下三天大雨，百姓便忧虑会变成鱼。辛丑年五月，大雨像倾泻一样昼夜不停。某人皱眉默默祈祷，这天晚上雨稍稍停歇，百姓都惊异于他的诚心。县里的士人中有名能写诗文的，如陈杲卿、徐彻、王子俊，都写作诗章来歌颂他。满一年后，政务协调，百姓喜悦，某人也安然任职。县署西边有一座堂，原名‘五柳’，他把它改名为‘近民’，用来勉励自己的志向。他写信来拜托我，请我作记。我叹息说：‘您的志向很好，您的谋划却不是相反了吗？如今治理县邑而有声望的人，严厉就能办成事情，而您却不是这样，这是第一处相反；强健果断就被称为能干，而您却不是这样，这是第二处相反；求取速效就能迅速改变风气，而您却不是这样，这是第三处相反。虽然如此，也不能因为他们相反就认为他们错，也不能因为您这样就认为他们一定正确。’某年某月，某人记。《沙溪六一先生祠堂记》。永门人、永丰人罗椿写信送到我这里说：‘我们县的沙溪，是六一先生的故乡。那里有六一先生的祠堂，已经很久了。祠堂左边有老子的道宫，叫作西阳宫；前面是崇公的墓。房屋倒塌了，我乡里的士人陈懋简拆掉旧屋重新建造。它的纵深为六十尺，横向有三十六楹。监丞周必正大书六个字题在上面，却还没有人为它作记。希望借罗椿来请您写一篇。’我说：‘这件事不能不记。自从韩愈去世，斯文断绝而没有继承者，直到六一先生重新出现，才使它兴盛起来。天下人对于先生，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自唐末五代以来，做臣子的都用逢迎取悦来侍奉君主；能够用逢迎取悦侍奉君主，难道不能用逢迎取悦侍奉仇敌吗？先生以忠言直节，把明主从五代三国以来的局面中举拔出来，大大改变了逢迎取悦的风气。到了庆历、元祐年间的盛况，近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天下国家直到今天还依赖这种影响，却也不知道造成并兴起这一切的人就是先生吗？自古以来的是非、褒贬，即使圣贤也不能使之完全一致；等到它一致以后，即使圣贤也不能改变它。正如延续三百年的唐朝，天下所师法尊崇的只有韩退之一人；本朝已经二百年了，天下所师法尊崇的也只有先生一人。这是多么一致啊！举世之人都这样，也许只有一个人不这样；赞同的多，不赞同的少，并不妨碍它成为一致。再过千百年，是否仍都像今天这样，还无法知道；但赞同的人多而不赞同的人少，这是可以看见的。先生可以不必忧虑。大抵贤人君子死后被立祠祭祀，有的是因为生前不得志、没有得到知遇。先生的道在当时已经施行，他的学问流传于天下后世，即使不为他立祠，天下难道会独独不知道有先生吗？生前没有得到知遇，死后却得到祠祀，这是贤人君子的盛大遭遇，难道只有先生才幸运吗？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便在社中祭祀；这不是单纯尊敬乡先生，而是借尊敬乡先生来作为后人的仪范。像先生这样的人，是天下后世的老师，难道只是庐陵的乡先生吗？天下人都以他为师，庐陵却不祭祀他，可以吗？如今我州从郡学到乡校，都已经有先生的祠堂了；沙溪确实是先生居住的乡里，却不祭祀他，可以吗？我看当今士人，每当有所兴废，有时是有人有意这样做。自眉山的苏轼、豫章的黄庭坚相继去世，先生的门徒党羽已经没有人在了，而陈懋简却毅然建造这座祠堂，主持祭祀，这是谁促成的呢？生时有所作为的人，难道会因为这一点而改变那一点吗？’杨某记。《诚斋集》卷七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四。宋杨万里撰。记。《枢密院官属题名记》。中书省和枢密院称为二府，是本朝的制度，也沿袭了前代。枢密院的属官有都承旨、副都承旨、检详、编修。祖宗时期，都承旨有曾孝宽、韩缜，检详有王存、刘奉世，编修有顾临、钱长卿，都是其中的优秀人选。南宋中兴以后有所损益，直到今天，都承旨、检详各一员，编修二员，这种制度大概已有六十年了，但题名记还没有建立。如今都承旨李昌图公才得以建成，嘱托我作记。士人说：‘枢密院属官与宰相属官不同，一个繁剧，一个清闲。清闲难道就是无事可做吗？枢属难道会无事可做吗？没有这种事务，就没有这种官职；既有这种官职，就有这种事务。既有这种事务，就必须办理它；办理它，就不会清闲。说清闲，恐怕是没有办理自己的事务，却勉强推说没有事情吧？如果确实办理自己的事务，枢属的职务哪里还清闲呢？’再往上说，有使、副、知院、同知、签书、同签书，名号不同，所建官署不相同，但都是长官和副职。设置长官，又设置副职，又设置属官，是为什么呢？因为上级的遗缺，需要下级来补助。下级不能补助上级，却说‘我只办理自己的事务就够了’，可以吗？古代工匠凭借技艺进谏，蚳鼃以士师的身份进谏；工匠和士师本来都不是专门的谏官，但侍奉君主的道义，难道有不属于职分的地方吗？没有。可是枢密院属官却说：‘我清闲，没有事情。’否则就说：‘我把自己的事务办好就够了。’再否则就说：‘我补助上级就够了。’至于侍奉君主的道义，却说：‘考虑问题不能超出自己的职位。’又说：‘不如守住本官职责。’除此之外，都不是我的职务。那么古代的工匠和士师都错了吗？难道只有工匠和士师错了吗？孟子说：‘站在君主朝廷中而道不能施行，是可耻的。’那么孟子也错了吗？是这样吗？不是。只是我们这些人偏偏不肯思考自己的职分罢了。淳熙十三年五月十五日记。

译《刘氏旌表门闾记》。朝请郎、直秘阁、权知吉州军州事臣资奏言：谨奉到淳熙二年十二月戊寅朔甲午颁布的赦书，其中一条说：‘有孝行节义著称于乡里的，命令地方长官上报，应当议定旌表记录。’如今安福县据实申报说，奉议郎、知袁州分宜县谢谔及贡士李燧等一千三百五十三人共同上言：‘伏见贡士刘承弼，孝友出于天性，文章品行纯美，侍奉双亲以至孝闻名。母亲去世时，他哀伤过度，身体消瘦得像柴枝；父亲病重去世后，承弼仰天呼号，昏厥过去，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父亲，忽然又苏醒过来，直到三十年后才去世，乡里人都认为奇异。他的叔父廷圭、廷直相继考中，太常的俸禄不能自给，承弼每每把自己戒绝的甘美食物分给他们，或减少自己的供给来帮助他们。同胞弟弟永弼既然过继给叔父廷圭，承弼又把自己的田地分给他。承弼曾向雩都知县刘安世学习，刘安世去世后，他率领同学穿戴为老师服丧的丧服。安福县令王棣、县丞刘谷死在任所，尸体卧在地上，承弼替他们置棺收殓；县丞尤其贫困，甚至到了要卖幼女的地步，承弼听说后，立即按原价赎回，把她养在家中；等她出嫁后，自己女儿反而排在县丞女儿之后。前宰相刘沆的远孙有女儿，贫穷不能出嫁，承弼也承担了她的婚事。曾遇年成不好、饥荒，道路上死者相望，公私都一贫如洗，承弼说：‘劝人分财实在困难，请从我开始。’ 他率领子弟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不接受一文钱；富户的子弟于是纷纷受到感化，不再囤积粮食抬价，救活的人数以万计。承弼所学广博通达，江以西、湖以南的士子聚集到他那里，拿着经书来请教，门外鞋子满地；奇才俊士，无论大小都有所成就。承弼写文章有古代作者的风格。直宝文阁王佐任吉州知州，喜爱士人，承弼带着诗文去拜访，王佐派人招他，他却已经离去很远了。王佐叹息说：‘刘承弼不但能写文章，而且很自重，真是本州第一人。’宣教郎刘清之曾把江西几名名士推荐给转运判官刘焞，以承弼为首。承弼参加乡里选拔，曾两次赴礼部应试，结果都报称未被录取。像承弼这样的人，孝行节义应当列入旌表记录，确实符合赦书的规定，谨冒死上报。事情交给礼部办理，礼部尚书臣雄、权侍郎臣素、员外郎臣端都说：刘承弼应当旌表门闾。制书说：‘可以。’仍命地方长官致送礼物。淳熙三年九月乙巳，命令下到尚书省；尚书省下达到礼部，礼部下达到吉州，吉州下达到安福县，在刘承弼住所前树立棂星门，两侧夹门筑台，台高十二尺，涂饰红土白粉，种植嘉树。淳熙十三年九月戊午记。《范公亭记》。广德府决曹掾官署在城中，亭子位于子城角落，背向东方，向南延伸。亭子小巧，有的像黑色，有的像赤黑色，有的像粮仓，有的像哲人，有的像鸟翼；这里敲击，那边发出声音；仿佛穿着华服、戴着高冠的人回旋整饰，这就是范公亭。范公的逸事，孙莘老作诗歌咏，江彦章书写，范公遗留的墨迹由张杅戒仲刻下。赵亮夫君仰慕范公的德行，感叹亭子倾圮，便重新建造，绘图并附书信来请求我作记。范公当年伏在宫门前，以死力争天下大事，雷霆万钧也不能使他战栗折服。看那些能够使大吏回天、使太阳退却的人，他都视为无足轻重。那么他做狱掾时，拿着判牍抵触二千石官员，这事的大小难易又怎么样呢？士人说：‘我将来要立于朝廷，州县小事不足以施展。’等真正立于朝廷，又说：‘我要等待大事。’等遇到大事，又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假如不听从又怎么办？’于是范公认为容易的，士人认为困难；何况范公认为困难的事呢？我看如今做官的人，一个尉官任满回来，后车就有好几辆，行人站在道路两旁，不敢抬头仰视。范公只有一匹马，后来连马也卖掉，徒步回来，几乎不免成为如今做官之人的笑柄。赵亮夫却能仰慕范公的高尚风范，访求范公的遗迹，重建这座亭子来表现自己尊敬范公的心意，这是很正确的。不过，您是否曾暗中寻求幕下士人，看有没有谁能像范公一样与您争论是非呢？范公固然不可能再得到。即使范公可以得到，您是否又曾反观自己，能够不成为当时那个因范公直谏而大怒的太守吗？对于建亭的人，这些又有什么增减呢？《通州重修学记》。通州本来就有学校。如今太守、监丞周硕公来此任职，拜谒先圣以后，巡视校舍，看到风雨从屋梁椽木间穿入，房屋破败残缺，退下来深思，想要重新修建，却没有钱可取。忽然醒悟说：‘四邻送来的束脩，如果拒绝，礼节就有亏；如果接受，义理又有亏。若把它用在学校上，难道不可以吗？’于是裁断规划，烧制砖瓦，砍削木料，涂泥粉刷，涂上彩色。有殿，有堂；有斋，有廊；有门，有墙；有门窗，有楹柱；有排水沟，有台阶。于是按时举行释菜礼，斋戒住宿也更加整肃。学生佩玉成行，诵读歌弦铿锵。有茂盛成长的儿童，有乡野中的学校；旁边招集幽隐之士，搜求隐逸人才，没有不飞集而来的。州中的士人百姓，没有不欢欣喜悦的。周公写信给我说：‘您何不写篇记呢？’我回复说：‘替我谢谢通州的士人，周公厚待士人也很辛劳了，士人拿什么报答周公呢？’我听说学习的人向内求取而不向外求取，这是古代的道理；只向外求取而不向内求取，古代有这种道理吗？所以由齐家出发，直到平定天下；由修养自身进入，直到穷究万物。向外推行的止于三件事，向内修养的极致有五个层次。内外的详略应当怎样呢？如今这里有一块玉，如果不加琢磨雕刻，大的不能制成圭，小的不能制成佩玉。所以自身不能不修养。已经琢磨雕刻了，如果纹理不端正，瑕疵不明净，那么玉工即使加倍用力，器物也不能完成。所以修身在于端正内心；内心端正了，纹理也就端正，瑕疵也就明净了。优秀的工匠看了说：‘唉，这是伪玉！’外表虽然相似，内里却不真实。所以端正内心在于使意念真诚。幸好确实是玉，不是伪玉，但主人昏昧而不能识别，那么它也许会毁坏在泥土中，或者被丢弃到沟里罢了。所以使意念真诚在于获得知识。又幸好主人拥有宝玉而且能够识别，问他为什么把它当作宝物，他或许能说出粗略的道理，却不能说明精微之处，那也只是浅薄的知识。所以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君子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什么叫作事物？它的纲领有三项，开端有四端，典则有五条。这些事物，是上天为众生所生而确立的准则，难道不是吗？穷究它而达到极致，这就叫作格物。学习的人如果能在这里用力，就能由士人进步为贤人，由贤人踮脚趋向圣人，进而通达天下国家。难道只是等待外在条件吗？士人报答周公的道理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呢？”

译《浩斋记》。我所亲近的安福人刘彦与写信来告诉我：‘先君子从文定胡先生那里学得伊洛之学，把书斋命名为“浩斋”。他任官往来南北，清贫终身，到最后也没有能够建成书斋的一根椽子。他不肖的孤儿得中，追念父亲的遗志，深怕丢失它而给前人留下羞耻。于是衣服破敝、采摘野菜，积少成多，取出余财，建造了这座新斋。您是我先君子的故人，希望您记载它的落成，以借此成全孤儿的光荣。先君子如果还有知觉，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含怨了。’我收到信后，整理衣襟，端正帽子，恭敬地拜了两拜，说：‘我从小懵懂学习，先奉直令我到安福求师，拜清纯先生刘公为师。卢溪王先生和浩斋先生又都把我当作国士来了解。浩斋先生还让我住在他那里；我每次出门便向清纯先生请教，回来后便听浩斋先生教诲。有一天我问道：“您见过河南夫子的书吗？”他回答：“没有。”我退下后求来阅读，惊喜得跺脚说：“六经、《语》《孟》以后，竟然还有这样的书吗？”如今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师友几乎都凋零殆尽，道德没有更加修养，德行没有更加进步，不只是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罢了；然而此生没有虚度，仍然是因为对浩斋先生的学问略有所得。彦与能够继承先父遗志，建成这座书斋，先生因此有了后人，这件事不能不记。’ 有人说：‘先生所说的“浩”，大概是要充塞天地；如今书斋却这样狭小吗？’我说：‘这已经很广大了。从前先生给书斋命名，却还没有建成房屋。有人问他书斋在哪里，先生说：“我的书斋在天地之间，无所不在。”于是指着他的书箱说：“这就是我的书斋。”现在这样已经很广大了。’先生名建直，字谔卿。绍兴乙丑年考中进士，最终官至左宣教郎，任临江军新喻县知县，后来以奉议郎身份致仕。淳熙己酉年闰月十一日记。《高安县学记》筠州靠近城郭的县城叫高安，所以过去没有学舍，只有附设在州学西廊的一间小斋房，徒有名称罢了。如今县令陈公璟创建并修新了它，始建于去年七月八日，至今年三月十六日落成。于是挂起匾额，学生们全都聚集而来，一边欢乐一边吟咏，同时有人对排列在旁的情况感叹说：“道路街巷还很简陋，有人说房屋还太低矮，有人说廪米供给还很少。”我解释说：“诸位学习，是在居处条件上吗？果真在于这些吗？这里道路的简陋，并不比颜回的巷子更简陋；这里房屋的低矮，并不比原宪的屋子更低矮；这里廪米的微薄，并不比陈、蔡被困时更微薄。假如圣贤住在这里，会怎么样呢？否则，即使把房屋扩建到九轨那么宽，拓展到千间，用万钟粮食供给诸位，对诸位的学习将有益还是无益呢？假使二位在竹窗下打开一卷书，抬眼便看见尧、舜、孔子、颜回，侧耳便听见金声玉振，专心思考便领会性与天道；居家时便亲爱自己的亲人，做官时便把百姓当作自己的百姓，治国时便把国君当作自己的国君。困窘时修养自身，通达时造福世人。在四壁之内取得这些，难道还不已经充实了吗？即使没有学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学职吴从周、崔本仁、孙大成来请我写记。于是我记下这番话。淳熙十六年闰月二十四日，杨某记。【梁溪尤袤书写，清江谢谔隶书。】《建昌军麻姑山藏书山房记》我的同年何同叔对我说：“乡里有座名山叫麻姑山，山水的优美在大江以西首屈一指，距离建昌郡城约十里。山从山脚到山顶都很高，道路旁古松合抱，都是两百年以上的树。瀑布泉水分成两股，像从天上流下来。有座老子宫观叫仙都，靠山而建，随着山势高低修筑房屋。有人说这是蔡经的旧宅，也是王远、麻姑相遇的地方；有人说是仙人葛洪炼丹之处。那口井还在，颜鲁公曾为它作记，只说山顶有坛，相传麻姑在这里得道，那么前面两种说法究竟对不对呢？还不能知道。”淳熙丁未年春天，我偶然来到山中，便停留了一个月。一天，我拄着藤杖、穿着草鞋，乘兴独自前往，到了宫观西面，仅几步远，见松竹罗列种植，彼此相称，形成树林。前面对着五座山峰，下面临着一条水流。我高兴地静下心来，于是叹道：“这里唯独没有供人游赏的事物。如果建几间屋子，上面再建一座小阁，仿照庐山李氏藏书的旧例，建成一所山房，让来游览的人登阁观赏景色，拿着书倚着栏杆，难道不是很快乐吗？”从此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心中，虽然离开了山，却没有离开对山的思念。第二年，我在客中遇到如今的邦侯江君，谈话时说到了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江君说：“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那年冬天，他到任。又过了一年，郡中事务办完后，他修葺破败之处，整治废弃之处；到了第二年，才选定地点，实践从前的诺言，建屋六楹，后面增建一室，前面修成重檐，于是把楼阁建在屋上。月门风窗，缥缈飞动，仿佛高出半空。又砍伐大木，架设书架和书柜，向邻近各郡访求经史百家之书，把它们收藏安置起来。道士李惟宾、邓本度共同努力，春季开始建造，季春便落成。谈论者把这看作山中的盛事，您何不替我写下来，使后来游览的人知道贤太守的文雅和二位道士的辛劳呢？”我说：“好。”于是记下了这些话。江君名自任，是三衢人，淡泊退让而有操守，节约用度，爱护百姓，不整治厨传，不经营权要关系，却唯独对这件事不计费用。同叔当时参加乡试，年纪最小，出来拜见同年，满座的人都注目于他。我和他时而相聚、时而分别，分别后又相聚，已经三十七年了。如今他做了国子主簿，大概是因为他胸怀高洁、气韵超逸，和山林结下了缘分。厚重，所以虽然身退，诗才更加进步；职位低下，而声望更加高。看这座山房的兴建，便可以了解他的概略。绍熙元年九月某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月〕

译《郴州仙居转般仓记》岭南险僻之地，只有郴州最为如此；那里的土地多沙石，田地贫瘠，百姓贫困吝啬。瘴气酷烈，湿热浑浊，旱灾接连发生，百姓艰难求食，军粮匮乏，只能仰赖衡州供给，勉强维持而没有多余。大概是因为河流从衡州向上游行进，水越来越浅，险滩越来越险，土地越来越高。六十六处险滩，顺流而下像飞箭一样急，逆流而上像攀登石级一样难；装满米的船行驶迟缓，刚前进一寸，忽然又退回一里，船到了鲤园，便搁浅不能前进。州府于是把粮食仓储在这岸边，运粮的队伍来领取粮食，从这里进入城郭。再走山路，山道崎岖，石头磨脚，荆棘阻路，泥泞中呻吟，挑担者叹息，过了很久才能到达；人的劳苦和费用加倍，险阻超过沙漠，运费超过粮价。可叹啊！如今都公、曹公任本州长官到任，不久便向各方询问，广泛采纳意见。城外十里有座亭叫仙居，靠近江边的水湾，乘一叶小舟便可渡过。于是他告诉州属官员说：我从东方来，带着书箱和行囊衣物，不雇人也不租船；我用私人船只携带物品，跟随官府租用的船只运输，并且像从前一样张贴封条标记。为什么不召集工匠三十人，建造船只和仓廒，再建七楹房屋，并在前面修廊，以便接收米粮，然后用工料环绕修整，使这座屋宇安稳，让属官在陆路和水路之间负责周转呢？三月开始筹建，六月完工，不耗损官府财物，也不劳累百姓；军士吃得饱又安逸，歌舞称颂侯爷的德政。把郴山的石头磨治、刻字，希望还能让后来的人以此为法式。公的字是宗臣，题名置于开头；谁来书写呢？同年生绍熙元年九月十六日，具位杨某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月〕 《新喻县新建秀江桥记》“秀江桥”三个大字，是焕学尚书谢谔所书。桥建于什么时候？淳熙丁未年冬季开始兴工，己酉年秋季完成。建桥的是谁？县令李景和、县中士人丁南隐、承奉郎谢岘。秀江过去没有桥，船夫专靠摆渡江涛来牟利，过江的人对此很苦恼。这项工程兴起时，正逢这一年江西大灾，百姓面色如菜，提举常平使陆洸把灾情上报，诏令施行赈济借贷。陆公奉诏办理事务，发下二尺长的木牌，书写文书告知郡县，并从乡里广泛招募修身洁行、关心百姓而愿意为公家出力的人，让他们主持此事。于是临江军新喻县的士民共同写信告诉县令说：“丁君某可以。”于是县令带着文书和礼物，三次登门拜访。诸位到了以后，便和县令一起对常平使者说：“饥民并没有减少，仓廪粮食也没有增加，将用什么来赈济呢？官府有一种不直接赈济却能达到赈济效果的办法，那么百姓就能得到并非施舍的恩惠。应该像范文正公在饥荒之年兴办工程那样做，可以吗？”使者说：“好。”县令、丁君和谢君召集老人并把这件事告诉工正等六百人，众人都说：“好。”于是雇用百姓做工，造船架桥，远近的人纷纷赶来，运木材、拉泥土，每天有上千人，剖削制作小船二十多只。用铁，用石；装载材料，修筑堤岸。桥建成后，逆流而上远望的人，看它仿佛野鸭和鸥鸟浮在清波上即将飞翔；走过桥的人，看它仿佛乌鹊架桥横渡天河而不会沉没。于是百姓中空腹的果然变得丰足，瘦弱的得到滋养，水流被阻止，来往渡江的人把深渊看作高地，把江水看作岸边，把惊涛看作平坦道路。县里的人记录了这项工程，请我写记。我说：“这件事值得书写。”如今人们看见冬天涉水的人，内心会悲悯；看见春天涉水的人，心中也会不安。然而船夫专门以渡人为业，内心却不为之动摇，也许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主管官员处在救济百姓的位置上，政令却没有涉及此事，也许是有所牵制。士君子在旁观看而内心触动，却力量达不到，也许是因为没有处在相应职位上。如今陆公有力量，李君又居其位，却没有什么能牵制他；李君有力量，丁君、谢君虽然不居其位，却没有人推辞；丁君、谢君有力量，饥民从中得利，也没有人怨恨他们。正因为饥民得利，船夫才开始无利可图；正因为船夫无利可图，国家百姓才开始获得大利。但国家百姓的利益，是难以长久扩大呢，还是难以长久维持呢？利益虽然扩大却不能长久，国家百姓的利益难道不会重新变成船夫的利益吗？还不能知道。后来的人尚且不要忽视这件事。绍熙元年十月二十九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月〕 《真州重建壮观亭记》仪真适宜观赏、登临的胜处有两个：一是发运司的东园，二是北山的壮观亭。亭在城北约三里，山名城子山。这座山平整地横卧着，望去像横着的沙洲，又像长城；山冈连绵曲折二十多里，迎着江上的怒涛向东送去，直入大海，再向北延伸到天长。大概这就是太平时代两京之间的旧道。亭的东面有魏帝台，相传魏武帝曾亲自率领十万军队来到江边，久久不敢渡江，终于在瓜步山修筑宫殿后离去。亭子建在北山山顶，居高临下，江淮内外尽收眼底。从城中望亭子，仿佛看见高人雅士登山临水为归人送行，又仿佛仰望高空中的楼台，缥缈在烟云之外。从亭中望江南群山，仿佛翠色的麒麟、绿色的骏马竞相奔跑，无法拴住；又仿佛安期生、羡门子驾风吐气，隔水相互招呼，却不能亲近。米元章曾任发运司官，有空便在亭上徘徊，为它作赋并大书匾额。建炎庚戌年被敌人焚毁，后来重新修葺。绍兴辛巳年又被敌人焚毁，雨帘云栋都化为荒烟野草，近三十年如此。淮地经过这里的人无不感慨叹息。如今太守左昌时任职数月，因艮斋先生谢公经过发运司，便和他一起谈论这座亭子，寻访遗址，披开荆棘登上山去，亭子竟巍然独存。于是除去茅草，召集工匠，建造三楹房屋，修筑百堵围墙，前面敞开建轩，后面幽深设置栏槛。淳熙十六年八月开始，至第二年正月才完工。华丽不过分，低矮不简陋，不耗费官府钱财，也不扰害百姓。又种下一万株松树环绕西北，又在南谷栽种桃、李、梅、杏、杨、柳一千株，使那里有了景物。仪真的士民登亭游览并为之欢欣，共同来请我写记，并且说：“我们的侯爷任期已满，将要回到朝廷，想挽留他却不可能。他不只是奉行法令、遵守道理、节省用度、爱护百姓，还整顿仓库，修筑沟垒，训练士卒，防守边疆，早晚竭尽全力，使一切整齐而从容。江海间的盗贼全都被捆绑押到他的麾下，奸邪踪迹消失，不敢暗中发动。年年谷物屡获丰收，比其他地方多一倍、数倍。他又利用治理政务的余暇恢复这座壮观亭，使州中老人和儿童再次看见太平气象，使经过这里的人能够向江南的形胜作揖，并激发诗人的情思，向北遥望神州，生起击楫中流、枕戈待旦的志向。那么这座亭子难道仅仅是登临观赏的胜处吗？希望您特意写一篇记来惠赠我们淮地，告诫我们不要停止。”我说：“好啊！”绍熙二年四月六日记。

译《吉州新建六一堂记》庐陵地域广大，百姓众多，因此政务也很繁杂。这里人才众多，在江右首屈一指，朝廷看待本州选拔使者的地位，就像重视姑苏、霅川等郡一样。绍熙元年春天，皇帝向宰相询问：“庐陵应当调谁来任太守？”于是莆阳方崧卿以侍从之臣的身份被推荐上报，首先成为人选。他到任几个月后，施政条令已经推行，年成已经丰收，士民已经信服。闲暇时，他便和宾佐商议说：“这里是六一先生的故乡，可是郡治中寂然没有纪念他的地方，难道不是缺失吗？”于是捐出布帛三十万，召集工匠监督完成，官府没有参与其中。在郡圃东面、三瑞堂左边除去茅草，建造七楹厅堂。一个多月便落成，命名为“六一”。丞相益公听说后称赞说：“很好。”堂名即使想更改，又怎么能更改呢？于是到处搜集先生遗留下来的墨迹，刻在石上，建屋收藏。又命永丰县尉曹及士子中姓陈的人，修葺先生的祖坟，以保存本地的旧事，以挽回先生遗留的风尚，以报答士民对他的追思。他写信给我说：“您不是先生的乡人吗？对先生难道独独没有感情吗？为这座堂作记，您难道能独自推辞这份责任吗？”我写信向方侯祝贺说：“六一堂过去在颍州，如今在庐陵，这难道不是先生的志愿吗？然而，颍州的华屋如今已经变成荒烟野草；庐陵的荒烟野草如今又变成了华屋。事物的兴废，是天意吗？也是人的作为吗？先生的贤德，天下人都敬重，而他的乡里却不敬重，可以吗？不可以吗？当时敬重他，后世却不敬重他，可以吗？不可以吗？那么，乡里敬重先生、后世敬重先生，是人的作为，不是天意。大概人的作为是可以预期的。然而问六一堂，它在永丰吗？回答说：不在永丰。它在郡治吗？回答说：也不在郡治。那么敬重先生的人，乡里反而薄待他，后世反而轻慢他吗？人的作为又不能预期了。先生去世，到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颍州的堂已经化作荒烟野草了，而这座堂从颍州回到庐陵，是多么神奇啊！这不是人的力量，是天意。虽然如此，假如我们本州没有遇到如今的方侯，这座堂能够回来吗？那么这又是天意，也是人的作为。”既为方侯祝贺，也借此为先生祝贺。绍熙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具位杨某记。《诚斋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五 宋杨万里撰 记 《建康府新建贡院记》金陵，是六朝的旧都。因为有孙仲谋、宋武帝、宋文帝遗留下来的功业，所以当地风俗刚毅而英武；因为有王茂洪、谢安石遗留下来的风范，所以当地士人清正而超迈；因为有钟山、石城的形胜，所以这里成为古今雄伟繁盛之地；因为有长江、秦淮河的天然险要，所以这里扼守南北交通的要冲。土地广大，人才杰出，可是官府的事务场所偏偏低矮狭窄，难道称得上相称吗？何况这里是贡院，古代用来选拔士人，公卿大夫也都从这里产生。可是房屋才一百楹，年久月深逐渐倾塌，每次来应试的有上千人，肩背拥挤相连。后来只得编芦苇作房屋，用青竹架起来，风雨突然来临，弯腰曲背躲避遮挡，仅仅能够保全身体。绍熙二年春，三衢余公由刑部尚书改任焕章阁学士，实际来到这里镇守。幕府刚刚开启，便把各项事务全部更新，早晚勤劳亲身办理，内心忧劳。仁义的声誉和实际政绩，确实遍及百姓；文教政令严明，武备戒惧，军务大为整肃。没有一处旧物不修葺，没有一处破败不改革，声誉传遍九郡。水流顺畅，积雪消融。一天，庠序诸生秦晋等若干人来到庭中，果然以贡院之事请求。余公立即命驾，率领属官前往察看地点。只见藩篱防护已经毁坏，栋梁折断，椽子倾斜，摇摇欲坠，几乎要压下来。余公回头对治中廖俣说：“这是本州，这是本州士人，却让他们延留在这样的屋子里，不是太狭小了吗？不是太简陋了吗？不是应该与本州的地位相称吗？”于是拆除旧屋，修整这些新建筑。营造的规划已经确定，墙壁的尺度也已测定。栋梁高大，柱角壮丽，大体依照旧有规制，面积增加了四分之一。考官有专门的居舍，接待士人有厅堂。于是修建两廊和两侧厢房，设置拱门通向两翼。可以放案几，可以置砚，可以铺席。厅堂北面的边地，中间向南延伸，前后都有高墙，内外各有间隔。从门槛外面起，封存试卷的官署、书写试卷的官员、校正试卷的人员，左边排列，右边分局，既不混杂也不拥挤，彼此设防成为关卡，开闭都有时刻。各自担任何职，都在这里居住。总共有二百一十二楹。从厅堂到庭院，从庭院到大门，从大门到外面，全都用砖铺地。士人聚集在这里，晴天不会尘土飞扬，久雨也不会泥泞。工程于这一年冬十一月八日开始，第二年春二月二十三日落成。余公嘱托我记下这项工程。我对诸位学生说：“余公对诸位并不薄待。如今正逢大比之年，诸位来到这里应试，为什么不把长江当作深广的胸襟，把三山当作笔管，写出胸中像王导、谢安那样经世济民的长远谋略，以报答钟山、草堂的英灵？不要动摇，不要屈折，不要忘记，不要欺诈，以免辜负余公殷切期待、长久伫立相待的深意。”余公名端礼，字处恭，具位。庐陵杨某记并书。

译《泉石膏肓记》绍熙壬子年九月十六日，我因患废疾从金陵回来，想到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唯独喜爱泉石，可旧居只是土山，哪里得到石头呢？忽然乡友王信臣和他的侄子王林把永新的怪石送给我。我非常高兴，说：“你们触犯了子犯所说的‘上天赐予’啊。”立即召来工匠，把石头零碎错落地堆叠成假山。友人王才臣看见后，责问我说：“先生住在真山中，却又造假山，这是要欺骗谁呢？”我笑着说：“我哪里敢欺骗人，只是姑且自我欺骗罢了。”才臣说：“有石头却没有泉水，不是缺憾吗？”我偶然想到，离假山三十步左右、靠近旧居的地方有一眼泉水，已经淤塞，于是命人疏浚。泉水清冽而有冲力，便接上竹筒把水引来。又在假山前十步左右，用砖砌成一座小方池，深一尺，宽五尺；泥土和泉水各占一半深度。池中种植荷花，间杂水藻荇菜。每当放开泉水，让它从竹筒流入池中，水便伏在假山脚下，仰头从石缝中涌出；把水关住使它激冲，就成为机关泉，喷出珠子般的水滴，跃起玉石般的水花，飞向空中，像一条白金绳子，高度和假山相等。把水闸打开使它通畅，就成为流水。它将要到达时，像哽咽，像呜咽，又像发怒斥责；然后突然涌上来，哗哗流动，流入池中。其流有文，其入有声。顷刻之间，通塞万变，观者四顾，莫测所来。予因生致小鱼，善防而喜浮者，畜之池二十许尾。先子后母，浮而出也，后者不先，夫先者若徐行后长者之为者，余固异之。其始畏人，不浮，人至则隠于荷盘荇帯之下去则显。其后渐与人习，圉圉洋洋，若与人为翫。既而复隠，若耻以身供人之翫者，予益异之。予间以食食之，毎食至必出乆之，若疑夫食之饵己者，复不出，予益异之。因命其泉石之上小轩曰“泉石膏肓”。或曰：“膏肓之疾，医缓云不可为后世乃有法可艾也。”予曰：“膏肓有法可艾也，泉石膏肓无法可艾也。有法可艾，予亦不艾也。”一笑而书之。明年重五，玉隆病叟记。《不欺堂记》我的朋友安福人彭湛，字少初，脚上磨出了重重的茧，冒着酷热，走了一百二十多里，到南溪边来拜访我。他跪下请求说：“彭湛是同乡人，乡里有位朱姓学生，住在槎江，名知微，字德全，曾经跟随先父学习。彭湛和他同坐一张书席，翻阅书籍至今将近二十年，不仅如此。德全的为人，我能够说得出来。他每天早晨天未亮就起床，半夜也不睡觉，他的志向并不小。他大概要品味诗书的芳香滋润，却不知道粗食肉食的口腹之乐；游泳于仁义的巨澜之中，却不知道江海沃日般的富足；驰骋于道德的广阔园囿，却不知道云梦泽中猎取禽兽的快乐。他的志向并不小。他曾经把范文正公‘不欺’的话牢牢记在心中，诚心斋戒，于是取‘不欺’给自己的堂命名。敬请借彭湛代为请求先生写一句话来记它。”上面为什么说而不涉足，下面为什么深挖而不探究到底？愿您加以发挥，给后学以恩惠，这不仅是朱生的福分，我彭湛也确实能一同受到。明白的道理不被揭示，昏暗的地方不被阐发，先生难道忍心拒绝吗？”我回答说：“这种学问，我也曾经从事过。开始在于慎独，最终达到至诚。慎独如果不能尽于人事，至诚便不能达到上天。从八位圣人、两位贤人以来，他们赋予人的都有器量，承接它也有联系。不从这里入手，还能从哪里入手呢？舍弃这条道路，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告诫你。难道不只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告诫，八位圣人、两位贤人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告诫吗？” 诚斋野客记 《山月亭记》昨天我偶然走出山间，进入州府。友人王信臣在半路迎接我，约我到他家去看所谓山月亭。那时天色已晚，没有来得及去。第二天早早起床，我走出永丰门，向西走过九曲，拜访亲友旧交，都寂静无人，门也没有打开，于是返回向南去拜访信臣。门已经开了，我进去，坐在宾客台阶上。不久，信臣提衣匆匆出来。这时风雨昏暗，泥泞没过膝盖。我对信臣说：“今天终于有了遗恨。山月亭难道不是远在五十里之外吗？它在图画中来见我；如今不过相隔咫尺，却被风雨隔在外面。”信臣说：“先生不要遗憾。”于是走在前面带路，经过他家，绕到屋后，转向左边，越过长廊，登上高峻的山岭，有座亭子仿佛在半空中，突兀孤峭，这就是山月亭。”我又高兴又叹息说：“还留下遗憾：我已经认识王仲祖，却没有见到杜弘治；所谓云端上的亭子在哪里呢？”信臣指着前檐三十多步处突起的石栏、层层伸出的台阶说：“这就是。”雨稍稍停歇，我高兴地登上去。向下直落百尺，峭壁像刀削；几十万户人家的街市像在井底。向下看令人胆战心惊，远望则精神开阔，这才知道这座亭正面对一城，是最高绝的地方，没有别处可以相比。亭前面陡峭秀美、幽深繁茂的，是青原山；左边突出如翼、山势截断的，是东山；右边山头低下而山脚高起的，是拜相山；下面横贯而明亮映空的，是白鹭江水。还没有看遍，狂风忽然刮起，林木呼号，水波愤怒地跳跃，仿佛要把城市翻倒，前方群山都在摇动，诸峰彼此相角，清冷寒气侵入骨髓，再也站立不住。赶紧回到亭上，我更加高兴又叹息说：“还留下遗憾，今天晚上没有月亮。”绍熙四年十月三十日，诚斋野客记。

译《李氏重修遗经阁记》遗经阁，是潬地浏阳李氏收藏书籍的地方。重修它的人，是李子传。楼阁的地基原在县城南面、子传住宅的西侧。隆兴甲申年建成，建造者是子传的祖父致政君李彦从和父亲李德广。起初取邹鲁的谚语给它命名，又作文章记述它的，是蜀人施渊然，字少才。题写三大字匾额后，又和侍讲南轩先生张公等几十人作诗来美化、记述它的，是如今的待制、侍讲晦庵先生朱公。过了一年，楼阁两次遭遇火灾。致政君叹息说：“灾祸之所以发生，难道不是因为它靠近市场吗？”淳熙丁未年，一天有了空闲，他带着宾客、亲属和子孙，从县城南面向北步行，走了半里多，便在太湖山旁找到一处地方。那里幽静深远，地势绵延，改建已经择定日期。但父亲和祖父相继去世，子传已经长大，专心好学，感慨祖父的志愿未能实现，于是又叹道：“这座阁如果不建成，我李子传就不能算作有名望、尽人子和人孙的责任了。”于是穿粗衣，戒绝甘美食物，一点一点积蓄，凡不是为了楼阁便不思考，不商议，不去做。绍熙癸丑年，才终于落成。它的北面方正端直，居室高敞清凉。从地面看楼阁，高高耸立在半空；从楼阁看地面，深深陷在山谷底部。湖山三峰耸立，我山相互连绵，排入云霄争高，肩挨着肩一同奔驰，前后高低起伏，彼此形成突出的奇景。一县的胜景，没有能够超过它的。象牙书签成万，漆书成万卷，书籍在这里编排、收藏。于是又叹道：“旧记以及各种书，都是传世无价之宝，且是亲手写成的。新的记文如果不是江西诚斋杨先生，没有人能写得合适。”于是他不远千里，派人带信，通过我的门人安福刘俨来拜访我。我对刘俨说：“替我传话给李氏子孙：竹子一万竿，树木千章，橘树千株，田地万顷，粮食、丝帛、玉石、黄金，这些固然不能禁止子孙拥有。世人留给子孙如果不把这些留下，还能留下什么呢？如今李君致政父子留给你们的遗产，你们子孙不在意财货，却在意书籍，这不是恰好相反而且奇异吗？虽然如此，难道不正是因为它相反吗？他们不是把财货置于右边吗？这不是因为它奇异吗？如今不是已经和古人相同了吗？你替我祝贺李氏子孙有这样的际遇！这不仅是李氏子孙的际遇，也是替我祝贺致政君父子的际遇！这不仅是致政君父子的际遇，也是替我祝贺这座楼阁的际遇啊！”致政君名作乂，淳熙甲辰年遇到东朝庆寿恩典，授迪功郎，便退休。德广名南之传，字梦符。大概李氏三代都因学问和品行在州里享有声誉。绍熙甲寅年闰月五日记。《远明楼记》我在淳熙庚子年任职五羊，路过西昌，停船在跨牛庵，靠着胡床小睡，心神昏昏欲睡。县令李公垂、主簿赵公昌父传呼着前来。我整理衣服穿好鞋出来迎接，还没坐稳，两位公说：“先生想登快阁吗？”我答谢说：“幸好得很。”立即联骑疾驰而去。那时春天将过一半，凭栏远望，视野一望无际。绿杨拂着水面，桃树杏树夹在两岸，清澈的江水漫漫流淌，不快不慢。远山争相显露，平野自然呈现。与黄山谷登临时、晚晴落水时的景色相比，这里的美丽还超过它们。可是公务催促，不能久留，匆匆留下两首绝句便离去，至今仍有遗憾。十年以后，我在江东任职。我的女婿安福刘介写信来，对我说西昌佳士陈诚之的住宅，距离快阁不远，距离澄江也更加不远。然而一出门，江却很远。原来街市中住着一百多家房屋，把前面的江景遮住了。有个叫陈诚之的人说：“为什么不在屋上建楼呢？”楼很快建成后，他叫来酒和两三个诗友为楼落成。打开窗户，卷起帘子，江光月色飞入几席之间，令人神清骨寒，顿时觉得贝阙珠宫也离人不远。于是摘取黄山谷的话题写匾，命名为“远明”，希望先生记下其中的道理。” 我答应了他，却没有空闲。我已经退居在城中住所，陈诚之乘小船行驶二百里，冒着春雨到南溪边来拜访我，赠给我四六、五言、七言诗文，都清峻豪迈。我读后惊异，便问起快阁是否安好。诚之说：“江月和从前一样，只是落木荣枯，白鸥已经老了。”于是跪下请求说：“先生从前对我有约，希望履行诺言。”我笑着说：“唉，我替你担心了。从前半山老人曾经和谢公争夺别墅，‘公去我来，应属我之诗’说的就是这件事；又曾经和段约之争夺堤坝，‘割我钟山一半青’说的就是这件事。如今你的楼逼近快阁，难道不是把老虎关进牢笼的策略吗？黄山谷还有鬼神在，唉，争端从这里开始了。”绍熙甲寅年四月庚戌，诚斋老人记。《吉水县除屯田租记》我以病辞官获准归乡，逃居在空虚幽静之处。一天，吉水士人王子俊等四百多人共同写信请求我说：“屯田对吉水造成祸害，到现在已经三四百年了。十多年来，祸害之中又增加了祸害。大概自唐、宋、五代以来，吉水的屯田在一郡中格外多，而屯田租也格外沉重。乾道、淳熙年间，郡府向朝廷报告，请求由官府卖掉屯田，改为按田亩征税。于是按斛计算的租额有二千一百三十四斛多，屯田的重租于是免除了，但上供的固定数额仍然照旧。淳熙十五年，天台陈臧孙来主持我们的县政，还未到任，便立即前往府中详细论述事情的始末。太守把他的意见上报给部使者，部使者又上报给地官。当时吉州太守王谦贤，张叔椿、郑汝谐先后任部使者，也贤能；地官赵彦、逾丘崇、叶翥又都贤能。因此陈君的请求没有被阻塞而得以上达，到了绍熙三年五月十二日，制诏有关官员，将这些租税全部免除。命令下达的那天，百里之内的百姓像瘫痪的人重新站起行走，欢呼声极其响亮，传到了天上。希望先生用诗文记载此事，以昭示无穷，以免忘记诸位公的贤德，以永远怀念圣天子的恩德。” 我说：“好啊！”绍熙四年秋七月十一日记。

译《邵州希濂堂记》我因病辞职归来，僵卧在空山中，已经三年没有同外界往来了。老朋友邵阳史君潘焘唯独没有忘记我，从千里之外派骑士寻访我的门，并写信请求说：“邵州过去是濂溪先生旧日治理之地。治平四年，先生以永州治中身份来此代理政务。考察墙壁上的记文，没有记载；于是询问老人，也都没有留下来的了。潘焘想寻求他学习道术、爱护百姓的遗风，以此作为典范，却无法得到。只有潘兴嗣称道他治理政务精密、严明而宽恕，隐约正合我的心意，于是就在治所西侧，利用废弃的房屋，开辟修整为堂，命名为‘希濂’。在这里听讼，在这里读书，在这里退食休息。”晦庵先生听说后高兴地说：“精密、严明、宽恕这四点，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合在一起说过。合起来说，更有意味。这不是近世所谓儒者那种政务模糊而用来求取声誉的做法。你在这里应当深入体会。”于是替潘焘大书三个字，题在堂上。若不是潘兴嗣，谁能阐发邵先生精微的意思；若不是晦庵，谁能领会它；若不是先生，又有谁适合来记述它呢？我向潘侯祝贺说：“很好，但也难以说明。苟且近似精细，诡诈近似周密，苛刻近似严厉，松弛近似宽恕，但都不是这些真正的含义。去掉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便得到其中精微的意义。或者请侯爷把它发扬光大，老先生不是说过吗：‘圣人向往天，贤人向往圣人，士人向往贤人。’侯爷向往濂溪，是向往他的四点。为什么不充实这四点，进而达到前三者呢？这才是向往的广大之处；只向往那四点罢了，难道算得上向往的广大吗？”我听说潘侯治理邵州，政务简要而周详，明察而能容人，施惠于民而百姓又敬畏他。大丞相益公在诸路倡导此事，已经把他的政绩作为最优上报了。大概他的治理确实有源流可寻。绍熙甲寅年九月，晦日，诚斋记。《谭氏学林堂记》零陵谭氏世代以儒学为业，到了如今郢州郡博士谭勤之，才考取上等；世代选取他的名字“勤之”，正是勉励的意思。勤之哥哥的儿子谭知言，二十四岁，喜爱学习，通晓经书，有司因秋试录取名额已满，便选送他参加太学考试，知言再次被选中。他曾经建了一座堂，聚集书籍于其中，戒绝甘美食物、摒弃荤腥，把诗礼当作精美食粮；舍弃绫罗、抵制缟素，把文史当作衣襟腰带；远离丝竹音乐，把书册当作笙镛钟鼓。向艮斋先生谢公询问堂名，谢公大书“学林”二字作为匾额。又向我询问“学林”的含义，我告诉他说：“这是班固的话，黄豫章摘取它来告诫求学者。”你曾经观察过高山深林吗？山势高峻，攀登得越高便越险峻；树林茂盛，眺望得越远便越开阔；林谷幽深，越深入便越隐秘。你进入其中，将要做什么呢？是扎根，还是欣赏繁茂的枝叶？他说：扎根。我说：“你进入学林，也只是如此罢了。但它的高峻、广阔、幽深，又有超过高山深林的地方。这里有义礼之林、文字之林、圣贤之林、功名爵禄之林。由义理进入，以圣贤为归宿，这是扎根之林；由文辞进入，以功名爵禄为归宿，这是欣赏繁华之林。求学的人谁不说：‘我将求取根本，不求取荣华呢？’然而，咀嚼义理的人，滋味清淡；品尝文辞的人，滋味肥美；践行圣贤之道的人，道路悠远；奔向功名爵禄的人，路径幽近。你如果能不被肥美诱惑，不因清淡厌倦，不因道路幽近而急切，不因道路悠远而懒惰，那么借由义理之林进入正道，就指日可待了。否则，肥美与清淡在口中争斗，悠远与幽近在心中争斗，我担心荣华胜过根本，文辞诱惑而义理荒废，功名爵禄吸引人而圣贤之道被背弃。向往圣贤却背弃功名爵禄，如果不停止这种向往，最终一定会达到那里；向往功名爵禄而背弃圣贤，即使自己不知道正在向往，也一定会到达那个地步。你将要进入哪一片林子，希望听听你的方向。知言字养正。绍熙五年十二月某日，具位某记。《友善斋记》太学士人中，有一位东吴人张尧臣，字以道，精通文章，擅长诗歌；为人贤良安静，清正而能和穆。我起初在友人张功父的座席间认识他，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一天，以道来拜访我，谈论学问，讲解诗文，言辞如雷声涌出、泉水奔涌，并且请我为寒绿轩作诗。我奇怪地问他：“‘寒’和‘绿’相依，这是天随子《杞菊赋》中的话。你正要和四方九州的英才在贤科考试中争夺得失，对寒绿有什么取舍呢？”以道说：“先生所说的‘有什么取舍’，正是尧臣深深取用它的原因。”我这才惊异于他，于是为他作了赋。我既然因病退休居家，心想平生像这样和各种人交往、同百工交易的事情，从此远去了。第二年，功父不远二千里寄信给我，以道也因此寄信给我。我拆信后笑着说：“野人没有什么可以满足别人的要求，以道难道也有什么要求吗？”但信中却写道：“尧臣曾喜爱孟子的书，说：‘一乡的善士，便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便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便同天下的善士交友。以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觉得不够，又进一步评论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尧臣有一间斋房，命名为‘友善’，希望先生记述其中的道理，以启迪他的内心，成就他的学业。”我说：“善本来是一件事。如今你想要结交善人，却把它分成了两件事。”大概有自身具备善德的，有同善德者交友的。自身具备善德的，就是孟子所说的善士；同善德者交友的，就是你所说的和那些善士交友。你说自身具备善德的是善，还是同善德者交友的是善？如今东邻有价值千金的玉璧，我想借来观赏，能不能得到观赏还不能确定。即使能够确定，玉璧仍然是他人的玉璧，何况不能确定呢？你为什么不把他人的玉璧当作自己的玉璧？这样，所谓善士，和他们交友可以，不和他们交友也可以。这才是‘友善’中的善，是孟子对你的期望。”},{

译《福荣堂记》绍熙五年，隆慈备福皇太后圣寿八十岁。正值春王三月，皇帝鸣响和鸾，备办法驾，于天将破晓时早早起身，随着星辰运行，入朝慈福宫，奉上酒觞，祝颂太后万岁长寿。这一天，寿皇在前面行拜礼，皇帝在后面行拜礼，嘉王又在后面行拜礼。四代同堂，共享福庆，三宫之间欢乐融洽，和乐愉悦。繁盛的礼仪完成后，慈颜显出喜色。皇帝说道：“上天广为照临，能够厚重地降福于宋朝；我王母承受天赐的大福，施惠于国家和我个人，怎敢独自享受？应当把这种福泽施及同类，并广泛赐予人们。凡群臣、士人、百姓中父母年高者，都赐予不同等级的爵位。”于是，太学生、吉州防和县进士臣胡笺的父亲臣胡谘，被封为迪功郎、致仕；母亲欧阳氏被封为孺人，并得到赞书、宠赐和命服，恩泽深厚光耀。乡里交相庆贺，族亲彼此艳羡。胡笺于是把家中正堂题名为“福荣”，用来夸示君王的赏赐，大概取自赞书中的话。吉州的胡氏，祖先最初出自王季，后来避乱迁来这里。他们分为三支：像资政殿学士忠简公，是值夏胡，属于长房祖先；像名衍策、庆历六年中进士、官至朝奉大夫的，是太和南城胡，属于二房祖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像胡笺父子，是黄漕胡，属于三房祖先。只是暂时蛰伏而未能奋飞，沿袭家业而还未显扬；能够使它显扬、奋飞的，难道不在胡笺吗？胡谘居乡有贤德的声誉，爱好义行如同口渴求饮；胡笺也确实遵循父亲的教诲，用来勤勉自己的学业，将以此建立家业、光耀宗族。他在上庠中同九州四海的豪杰英才较量才学，并且屡次在月考中列名。承接皇上施及同类的恩典，可以与广大苍天相配，又怎么说得上报答呢？如果想要报答，难道不应把侍奉亲人的孝心转化为效忠君主吗？你们家资政殿学士忠简公，忠心极大，节操崇高，与天地同久、贯通日月；以他为师就能做到，以他为榜样就能达到，不要说“我家有扬雄”而向外寻求，这就差不多了。这样不仅能报答君主，也能报答父亲。三月十六日，杨某记。《诚斋集》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六 宋杨万里撰 记 五美堂记 安城县的欧阳巨卿没有其他嗜好，只是独自把行善当作最大的快乐。他选择适宜的地方迁居，选择仁厚之地作为里居。见到一件善行，就想着与它相齐；听到一件善行，高兴得睡不着觉。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成务，次子叫成文，都从小聪敏机警，长大后俊秀茂盛。他广泛邀请儒学先达，教给他们经学，用文章品行勉励他们。深深想到父子之间应当以善相责，所以不能不以善来教导他们；又不能有一天不清扫灌溉居堂前的土地。家中的子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他便亲手在那里种下两株桂树。两个儿子相互看着，叹道：“从前晋人曾以桂林中的一枝自比，如今父亲有两枝桂树。他的意思难道是不愿让我们的才华分为伯霜、仲雪，而要同晋人争高低、竞相秀出吗？”艮斋先生谢公听说后称赞此事，写下这篇记；又举王氏种槐树的意思，来阐发和扩大他的说法，借此使欧阳氏增光，勉励两个儿子修养品德、进益学业，使他们父亲巨卿光扬先人遗留下来的长远谋略。我得到艮斋的文章，读完后，便在纸尾题道：“王家的槐树，欧家的桂树，巨卿积善，两个儿子继承善行，艮斋以行善为乐。一篇记中具备了五种美德。”成务兄弟欣然互相庆贺说：“右边偏堂一直没有名称，如今题名为‘五美’，难道不可以吗？” 他们对我说：“成务和弟弟成文承受先人的常训，早晚都害怕有所失坠。先生不认为我们兄弟不可教导，教给我们‘五美’。先人如果尚有知觉，难道不会安宁吗？不仅兄弟二人承受福泽，先人也确实一同承受。愿再求先生说一句话，以完成您的恩惠。”我回答说：“关于‘五美’的说法，从前我曾听子产说过，又听仲尼说过。子产所说的五美，是诸侯会盟之事，不是求学者的事情。求学者的事情，难道可以不尊奉仲尼所说的五美吗？能够尊奉仲尼的五美，也就兼具了我所说的五美。”刘俨说：“先生的恩惠，对欧阳氏来说不是已经很大了吗？”听到一个五美，就能得到三个五美；听到三个五美，就能得到一个五美。成务字几先，成文字昭先。几先曾以文章应试，随计吏赴京；昭先在郡中曾被举荐，足以应童子科。他们的学业都在不断进步，尚未停止。绍熙五年十月十日，杨某记。邵州重修复旧学记 乡党设庠，遂设序，到了普通一家还有塾，这种制度由来已久。邵州原是诸侯国，唯独学校没有建立。庆历年间，天子下诏，于是创建学校。学校的创建，是从某侯开始的。然而草创之初，勘察选择校址不够周密，竟把它放在喧闹低湿之处：左边是狱，右边是粮仓，于是迁到官府门外，校地朝南向东。后来认为地势高亢明爽，始于濂溪先生周侯。此后百余年，学校兴废无常。阴阳家一流的人，实际上把它搅乱，改迁到别处。迁移以后又复建，始于胡公华侯。地方虽恢复了，但楼阁拥塞，门高台阶堵塞道路，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于是削平高峻，疏通闭塞；遮蔽之处使它通达；弯曲的道路改直。大成殿、御书阁、讲习堂，有的重新建造，有的依旧修葺。校门、直舍、从祀诸贤的廊庑、肄业斋舍、厨房浴室、墙垣，全都焕然一新。这样才完全恢复濂溪旧制，始于如今的黄侯沃。工程从去年冬十二月一日开始，到今年春二月十日完工。这天，黄侯和治中陈君岐、郡博士留君祺率领诸生到先圣先师前行释菜礼。礼毕，黄侯快步写信来，请我在后面作记。我回答黄侯说：“您第二次恢复学宫，使它回到濂溪先生的旧制，难道将止于恢复房屋、把校址迁回原来的地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还是不止于此呢？如果只止于恢复房屋、迁回旧址，那么写不写记都可以。如果不止于此，那么请您替我告诉邵州的学者：何不把当初迁移校址的做法转用于迁向善，把当初恢复校舍的做法转用于恢复本性，这是上策。安定迁回的地方，不要再改变校址；珍惜恢复的成果，不要毁坏房屋，这是次策。若儒家一流的人不加戒备，阴阳家一流的人不加禁止，那就连次策也没有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龙潭书院记 【缺文】

译因为山下有回旋的 水流汇聚成潭，潭水深青而清冷，寒气透入人的骨头。相传有龙经过这里，仰视它的人神情惊骇，俯视它的人胆战心惊。因此总称为“龙潭书院”。每年招请名师，每天聚集良友，和子弟们在这里讲学、修习学业。从远方到来的士人，常有数百上千人。诵读和琴瑟声铿锵作响，灯火的光亮、书简的香气都传到邻近的村巷。那些子弟服食仁义，沉浸于经书训诫，往往有很多人成为才德优良之士。往年廖氏的人常托我侄子寿森来拜访，请我为此作记。我说：“可以啊！只是手臂疼痛，未能动笔。”如今他又来催促我。我听说潭中有龙，龙的下颔有明珠。圣人之门大概也像龙一样吧？在它的边缘游泳，就一定要航行到它的源头；攀援它的鳞片，就一定要探取它的下颔。因此得到夜光明月般宝珠的，是颜回、曾参、公冶长、孟轲；得到珠玑贝玉的，是琴张、牧皮；得到瑟瑟之珠的，是溱、彤、哆、公良孺。廖氏子弟难道不应当奋勉吗？将来廖氏子弟中若有孝友忠信、文行名实俱佳，光辉照耀在湖之南的人，我将祝贺他们得到明珠。仲高名仰之，文伯名天经，艮斋先生谢公评论他们兄弟为才俊进士。他们的父亲名彦修，字敏道，曾任阳朔主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某年某月某日，杨某记。罗氏万卷楼记 罗氏都是豫章的支族。他们在晋代有君章，以文章著名。到了五代，有江东公，如今庐陵的罗氏就是他的后代。从凝归门向北偏东四十里左右，是完塘罗氏。自武冈公以深厚清澄、演绎流转的学问和峭拔刻露、卓异诡奇的文辞，在建炎年间考中进士后，他们的族势便盛大起来。从完塘向西北五十里左右，是印冈罗氏。自乡先生天文以诗经一门学问成为三舍、八邑的老师以来，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中，以经术文章考中进士的有七人，在乡里被荐举的更不知有多少；直到今天，印冈仍成为士人乡里中戴章甫、诵弦歌之地。印冈向西南三十里左右，是东西塘罗氏。自长者长吉开始，聘请师友，开辟斋房，训导子弟，至今将近五十年，却独独没有声名。长吉族人德元有个孙子叫敬夫。我听说他避开世俗，入山筑楼藏书，题名“万卷”，又广泛邀请儒学先达作为范式。敬夫幼年失去父亲，每月初一、十五定期省视母亲夫人，此外便到山斋中去，早晨利用日光，夜晚点灯，忘记睡眠、废寝忘食，记诵阅读书册，每天诵读万言，琢磨文章，每月用秃笔千枝。他写信来请教说：“我专心向孔子学习，愿意求学却还没有得到要领。求学的方法，敢问怎样才能渡过圣人的境界，怎样才能登上圣人的门阶？” 我答复说：“服食仁义，耕治经书训诫，这是学习；诵读经传训诂，铺陈华美文辞，也是学习；淡泊简陋地藏修，拒绝谈论空虚之理，也是学习。在这三者中选择，关键只在于努力深造。”大抵族姓的兴盛衰败，有人认为是命数，难道真是这样吗？譬如田地，水旱是命数，勤劳懒惰也是命数吗？当武冈公、天文先生尚未兴起时，完塘的罗氏还如同印冈的罗氏，印冈的罗氏还如同东西塘的罗氏。如今这两支罗氏独独不同于东西塘罗氏，难道是命数吗？难道不在于人吗？假使敬夫成为印冈、完塘罗氏那样的人，也不过是印冈、完塘罗氏罢了，难道仅仅是印冈、完塘罗氏而已吗？如果他果真努力不懈，后来出现的人越晚越令人敬畏，晚年发达的人越值得仰望，难道仅仅是印冈、完塘罗氏而已吗？敬夫和我是叔父与侄子的亲族。我因随文书奔走而疲于四方，晚年才认识他。楼下有堂，名叫醉经、远俗、默、南、北。”

译隆兴府重新修建府学记 庆元二年夏五月癸未，隆兴府府学教授陈君朴和在学诸生联名写信给我说：“豫章学宫，景祐年间开始建造，治平年间迁移。建炎年间毁于火灾，绍兴年间恢复。是谁恢复的呢？是丞相赵公。于是兵荒之后，才有行释菜礼的庙宇和供养士子的学校。然而只是勉强草创，时常修葺却没有周备。后来人承接下来，年年增修培固。于是正面对着棂星门，外面加设屏门。大成殿有了，御书阁有了，横经堂、入直舍，没有不具备的。当时已经周备，却还不够壮丽。乙丑年，侍郎李公于是新建殿宇；庚午年，侍郎张公于是建立都门。房屋年久倾圮，讲堂最为长久，因而最先倾圮。新建讲堂，是枢使王公所为；斋房久了又倾圮，新建斋房，是枢密黄公所为。殿宇久了又倾圮，重门久了又倾圮；新建殿宇和重门，是如今帅臣蔡公所为。蔡公凭天朝法从之贵、当代正人的声望，从京城停职外出，来到统领我们这个州郡。他还未下车，首先拜谒先圣。环顾徘徊时，看见殿宇将要压塌，两侧廊庑使人难以通行；棂星门和屏门之间，相距只有咫尺。于是他叹息说：‘曾以为孔夫子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庶，竟然把它放置在狭窄的巷子里吗？’于是购买土地，扩大空地，召集工匠，安排劳役。殿宇腐朽了，就拆除重建；棂星门狭窄了，就拓宽扩展；屏门狭陋了，就更换并加高。两旁增设二门，供一切出入；扩展一侧廊庑，增加四间楹室；礼服和礼器放在左边，牺牲、象尊等礼器放在右边。费用不取自官府，而取自学校的仓储；劳工不征自农民，而雇用市场上的工匠；执掌工程的不由官吏，而由学校职事负责。市场费用有二千四百多缗，工役有八千五百多人；按章计算二千五百多章的是木材，按只计算七万三千多只的是瓦。去年夏末开始经办并落成，今年暮春时，高大明亮、清爽干燥，工程宏伟壮丽，至少百年不会倾圮。这难道可以不记吗？若不是先生，谁适合来记呢？’我答复说：‘公用来重新修建这所学校的政绩，诸位已经明白了。诸位又知道公重新修建这所学校的用意吗？诸位从棂星门进入，就应当像到了阙里；走到屏门，就应当像见到孔子；瞻仰那温润和悦的圣容，就应当像侍奉圣人闲居；吟咏那春风，就应当像听见圣人的叹息。离圣人之门，竟然这样遥远；接近圣人的教诲，却应当这样迫切。为什么不退下来，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所得到并充实于自身的，能使全家践行、使国家通达的，是孝吗？是忠吗？是仁吗？是义吗？如果心中自以为已经得到，而充实自身的实际却相反，这能说是得于心吗？可以吗？不可以。已经充实自身，却在家中践行、在国中施行时反而违背，这能说是充实自身吗？可以吗？不可以。去掉那些不可以的，实行那些可以的，诸位又怎么会辜负公呢？否则，公又怎么会辜负诸位呢？公名戡，字定夫，是莆阳忠惠公的家族。诗不是说过吗？正因为他本来具有，所以才像他的先人。公正是这样的人。唤春园记 新喻县以南五十里左右，有个乡叫临川，山势深幽秀美，水色深青而洁净。向东西行走的人，还未走到十里左右，就能望见一座孤峰高耸，像有人把笔投入太空，飞舞翻转着落到半天，又跃起落地，卓然挺立。它下部丰厚而安稳，顶部尖锐而端正，好像有人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醉醺醺地拿着翠笔书写青天。因此乡里人称它为卓笔峰。居住在临川的士人，都争相面向此峰而居。面向它的人很多，而没有一个端正居处；面向它并使居处端正的，只有士人周仲祥住在那里。然而我认为还不够，不满足的人都嫉妒仲祥，嫉妒他不畏惧，又更加贪求，于是在住宅旁边再筑一座山园，所求取的东西比这座山峰还多，而且没有停止。一天，他托我亡友的儿子刘庭杞，把住宅、园子和这座山峰画来，请我为园子命名并作记。我逐一指着画面问：“那园中山顶有座亭子，轻盈地在山上，像风中的张伞，形势似乎要飞去，却像有东西牵拉着使它停住，是什么？”他说：“这是静庵。”“那山脚有座大屋，碧瓦朱甍，风屏月棂，上面是楼阁，下面是斋室，学子来来往往，抱琴枕书，口中发出诵读声，是什么？” 他说：“这是用德堂，右边是进修斋，左边是醉隐轩，上面是翻经阁。”“那园中种植的东西，高的倚着云，低的铺满地；纤细的蓬茸如簇，茂盛的像帷幕；红的、白的、黄的、碧的，成畦的、临水的，又纷纷然如同当令女子出入城门，在和煦的阳光下陶然自得、采拾瑶草，是什么？”他说：“水中的是蒲和莲，陆地上的是花卉树木。”我叹道：“还真多啊！仲祥从天地间取得、收藏在怀袖中的已经很多了，而园亭中花木的幽深茂盛、繁丽美好又如此，他从造物者那里取来的东西，难道不是又在求取宝剑吗？”我担心造物者也将嫉妒仲祥，嫉妒他的不只是临川的士人而已。园中景物只命名其中一项而遗漏百项，于是总称为“唤春”，大概取自刘梦得的联句。仲祥名瑀，喜欢教育子女，爱好宾客，艮斋先生谢公曾为他的堂作记，多次称赞他的贤德。他有一个儿子尚未成年，聪敏秀异，读书如同流水，落笔如倒峡之水般飘逸，有可爱之处。卓笔峰的秀丽灵气，大概集中到这里了吧？韩宣子说：“周礼全在鲁国。”庆元二年十月五日记。

译委怀堂记 淳熙癸卯年，宣溪王价卿来东山西南、溪水以北拜访我。我同他交谈，如同江中吐出明月，如同山中涌出泉水，如同珍珠在盘中滚动。大概他家自察判公起，广泛聘请名师，购取端正友善之人的书籍三万卷，没有一天不加以研讨。父子孙辈站在庭中，便教导他们继承家业并不容易，立身处世十分艰难。他说：‘我有方策，你们要锄治它；我有师友，你们要以他们为范。’所以本州世家谈到子弟中秀美而贤良、有文才并且勤于学习的人，一定说是宣溪王氏，像王价卿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王氏中秀美贤良、有文才并勤于学习的人吗？假使我不敬重他、不爱护他，那是不可能的。父兄的教诲，开端大概就是这样形成的吧！后来有一天他送信给我说：‘凡是人世间所爱好的东西，我都曾远远地避开；至于欣喜快乐地享受的，都是人世间所不喜爱的东西。’偶然读陶渊明的诗，读到‘委怀琴书’一句，起身说道：‘这正是维藩的心意，却由渊明说出了口。’于是恭敬地用“委怀”命名他的读书堂，希望从先生那里求得福佑，请求您说一句话记下这个意思，并且写三个大字题在堂上。我替他题了匾额，却还没有来得及作记。今天皮仲文从宣溪回来，首先跪下请求说：‘价卿《委怀堂记》，先生忘了吗？’ “肯替我写吗？”我笑着说：“东坡先生不是说过吗？诗债隔年以后还。我拖欠价卿的债，如今已经十年了，难道可以不写吗？难道可以忘记吗？难道可以让催租的人空手回去复命吗？” 赵氏三桂堂记 本朝皇族中的英杰，能够从绮衣金貂的贵族丛林中脱颖而出，在孝行、秀才、文章和儒学的园地中争胜的，难道少吗？但六代以儒业相传、三代考中文科的，也往往像麒麟的角一样稀少。兼有这些美事而能继承先人美德的，难道只有少师惠国良公这一家吗？良公曾在延和殿试中夺冠，作颂献给圣武仁宗皇帝，因此有了“务学秀出”的诏令。宗学刚刚兴办，他在经术方面首先被英宗皇帝选取，因此受到“文义异等”的擢升。他通晓诗礼，传授、讲解《孝经》，神宗皇帝因此褒奖他探究深奥微言。到了南阳侯继承惠国公的学业，教导他的儿子正议公，常说：“五十二个儿子中都可以教导，只有你，你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正议公感念父亲的训诫，思念祖先的事业，辛勤耕耘、猎取学问、播种继承，最终形成宏伟的文辞。儒学先达推举并表彰他的声名，允焯于是考中绍兴戊午科。正议公又把南阳侯的学业传给儿子徽州公，并且说：“我已经把武阶改为文臣，你如今还没有做官，难道不可以继承我吗？”徽州公于是钻研磨砺、深思广学，继承先人的功业，终于考中绍兴戊辰科。徽州公又把正议公的学业传给儿子亮夫。亮夫又以此教导他的两个儿子时侃、时俊，他们都因文章被荐举知名，时侃最终考中庆元丙辰科。这一年六月，时俊来任吉州户曹掾，带着徽州公写给我的信说：“彦恂愚昧不肖，不能使先公之家门更加光大，只有世代相传的那一卷书，六代传授，我不敢使它蒙受玷污。我曾勉励各位孙辈说：‘你们家世代中科第，应当为议公建造三桂堂。’如今没有践行诺言，实在不能借此勉励先公的故人，只有请您为我记下这番意思，以光耀前人，启发我的子孙。”我怎么能推辞呢？于是回答说：“自从晋人用桂林一枝自比，传到唐代，才在礼部考试中策试及第，称作‘擢桂’，杜氏的诗中还歌咏过此事。如今您家三代擢桂，难道不能说是衣冠世家的盛事吗？但您也应当勉励子孙，继承您家那一卷书。一卷书并不容易读，关键在于怎样使用它。科举中第、由此发达，是一卷书；专心忠孝，用以维护王室、长久国家的福祚，使宋朝万代后嗣无穷无尽，使您家长久壮大、宏远不衰，与宋朝一同无穷无尽，也是一卷书。关键仍在于怎样使用它。”惠国公名某，南阳侯名某，正议公名公称，字显【缺】。正议公多次治理繁难郡县，绍兴年间使天下安定，晚年镇守京口，独自抵挡辛巳年北方敌军的锋芒，功劳不小，尚未得到报答便去世，至今人们仍为他感到委屈。

译赣县学记 赣县县治西南祭祀孔子，所以本来有庙，却没有听说有学校。后来庙也废弃了，土地并入祥符宫。皇祐二年，县令王君希在旧址上建造新庙，又利用庙廊作为学校舍馆。绍兴庚午年，被叛军烧毁。六年后，我任州户掾，武▯陈君鼐、字元器任县令，旴江黄文昌、字世永任主簿。一天，二位长官约我登临查看县学旧址，只见瓦砾中长满酸枣荆棘，遮蔽一片。二人慨然想要恢复学校，却没有办成。又过了四十二年，黄文昌的弟弟黄文暠来任县令。他治理清明而宽厚，仁惠而能决断。一年以后，百姓驯服于他的教条，乐于缴纳赋税。公事完成后，他把剩余钱财斥出百万；代理太守黄侯涣又帮助五十万。在中间建起大成殿，周围环绕七十多间房屋。讲习有堂，入直有庐，肄业有斋，东西有序，厨房浴室各有所在。开始修整胡簋，绘制从祀诸贤，百般文物仪制全都焕然一新。行释菜礼时，观看的人肃然起敬；弦歌诵读之声，听到的人受到劝勉而愿意求学。工程开始于绍熙甲寅年暮春，在仲秋验收完成。黄文暠写信来，请我记述竣工之事。我回答说：“您的兄长是天下的士人，也是我敬畏的朋友。然而这所学校，您的兄长曾经有志于恢复，却没有实现。天下的事情，因势而为就容易，凭空创建就困难。如今您能够创建并使它焕然一新，难道不是把困难办成了吗？您兄长认为困难的事，您却办得容易，难道不是又难吗？困难的事情，您已经把它变容易了。有些事情本来极其容易，人们反而把它看难，您听说过吗？”“赣县的风俗，它的山高耸而险峻，它的水湍急而清澈。山高耸险峻，所以百姓果敢而意气强；水湍急清澈，所以风俗激烈而喜欢争胜。治理百姓的人说教化他们很难，我却说教化他们容易。为什么容易呢？他们意气强，难道不能顺势使他们在义理上果敢吗？他们喜欢争胜，难道不能顺势使他们在名节上激烈吗？为什么又说不容易呢？何况百年之间，像杨行先、孙介夫、李先之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赣县人吗？难道不是重视名节义理的君子吗？假使崆峒山变成深渊，章贡二水变成高山，说赣县的士人不再有这样的人，谁会说不可能？反过来，如果说这样的人不可能出现，谁又会说可以呢？只是看我们凭借什么、怎样促成他们而已。那么，因势促成他们应当怎样做呢？谨慎办好学校的教育，再向他们申明孝悌的道理，这就是正道，是因势促成他们的方法，难道不是吗？” 治理百姓的人难道唯独没有听说过这些吗？所以说，因势而为就容易，如今您已经懂得了。将来若有磊落光明、显耀于朝廷、以名节义理闻名天下的人，那一定是赣县的士人吧！这不也是您的教化成果吗？我老了，大概还能见到那一天吧！” 广汉李氏义概堂记 我年轻时跟随紫岩先生父子求学，就听说先生的同郡有一位君子，姓李，名发，字浩然。他读书不作空话，作文不追求诡异。好比农夫耕种忠孝、播种仁义；看待君主如同看待父亲，即使不做官也不会忘记仰慕；看待他人如同看待自身，即使不在其位，也不会改变同情之心。李君自己却以此为耻，我私下暗自对他产生敬意。后来我入朝任职，见到蜀地贤能的大夫、士人越来越多，向人询问所听闻的事，便更加详细了。大家都说，李君在辟雍上疏，论述靖康之难，得到回复后就回来了，这样已经可以了。李君却叹息说：‘只要能够报效国家，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绍兴丙辰年发生旱灾，他倾尽家产救济饥民。太守没有上报，天子无法知道，这样已经可以了。李君又叹息说：‘我的志向在于救助众生，我还求取什么呢？’乾道二年又发生旱灾，他又像第一次那样施行；三年又旱，又像第一次那样施行。太守没有上报，天子无法知道，这样已经可以了。李君又叹息说：‘我只是自己行善罢了，我为什么要懈怠呢？’像这样已经三十多年了。乾道五年又发生旱灾，他又像往常一样施行。那些由饥饿而空腹、因贫瘠而变得肥饱、濒临死亡而复苏的百姓，到这时逐一统计，共有二百零七万一千三百多人；所用粮食按斛计算，达到一万零四百六十多斛。于是乡里的百姓又怨又喧哗，一同唱道：“我们有年高德劭的李君，煮粥救济我们；有童子般的李公，拿粮食给我们。谁应当表彰李君？我们将奉祀他！”这一年冬天，广汉新任太守余侯时言到任，听说此事后惭愧地说：“州中有这样的人，却被堵塞了上达天听的途径，过错在我。”于是把这件事上报给部使者。转运使赵公公说立即上报，宣抚使、枢使王公炎又上报。后来宣抚使薛公良朋又上报，后来转运使王公璠、赵公不息又上报。孝宗皇帝称赞他说：“你以平民身份居于下土，却因年荒而救活了许多人，仁爱之心和义行气概传达到朕的耳中。”于是赐给赞书，并授予九品官阶。当时是乾道九年闰正月九日。于是李君的名声一日之间传遍海内。李君拜受皇上的恩典后，就把堂题名为“义概”，用来夸示君王的赏赐。若干年后，李君的孙子寅仲在奉行大对策时切实直率，考中甲科，辅佐著庭史，成就增秩之事，又向朝廷请求，希望把荣耀转移给祖父。太上皇欣然说：“孙子知道尊敬祖先，这是朕所嘉奖的。”于是再次赠授李君承务郎。此后，乡里原先怨恨的百姓欢悦了，喧哗的平息了，歌唱的人沉默了。今年三月，寅仲带着书信和图画来到我这里说：“义概堂，是先祖命名的，不能轻易写作。” “再想到先祖的遗志，难道可以不承继吗？这座堂，难道可以不修建吗？”我手持策书，面向山势察看形势，在先人破旧庐舍旁、西山之间找到了堂址。经过一两年，才终于建成。又在堂上建阁，题名为“尊祖”。我曾任职作过诗，如今如果不为这项工程作记，又能把责任推给谁呢？于是答应下来并写了这篇记。堂高三十九尺，宽是高度的两倍，深为宽的三分之二。阁中供奉两朝赐予的赞书，也安置着李君的画像。群贤的诗刻在堂上石碑。庆元二年上巳日记。

译玉笥山重修飙驭庙记 只有至高无上的上天覆盖大地，养育万物，使它们发育、亨通、美善，没有疫病；使五谷丰茂、果实充盈，没有被抛弃、被饿瘦的；使百姓安乐和谐，没有哀叹。这就是伟大皇天后帝的心意。然而天帝高居霄汉极处，向下察看细微之处，有时被阻隔于天地之间，有时被堵塞了听闻，于是有伯强之类狂妄的鬼神降下威虐，我民因此遭受疫病灾害；又有旱魃等肆虐，僭越时令使阳气逆行下降，我民因此遭受焚烧、尘霾之灾。百姓剖肝作纸，滴泪入泉，呼喊天门、排开云层，将向哪里申诉呢？只有天上的尊神，一定有名山大川之神，代替上天临察下界，接受帝命，掌握阴阳的机括，使百姓不再受邪祟玩弄；疾病威势闪烁，谁受伤害，谁受困顿，谁叹息，谁欠缺，谁得以安遂，都听闻后加以医治、膏润、洗涤、浸润、疏导、消除、收拾。驾驭飞龙，乘着白云，执掌螭旗，提着青萍剑，防御呵斥百神，诘问诛除万种妖邪，使我的百姓得到恩惠和鲜活，使他们归于和平，引导百姓获得康乐。天帝的心意遍及大江之西；吉州吉水县，出县城向北偏东六十里左右，有乡叫某乡，有山叫玉笥，有庙叫飙驭。这是天帝心意所依托、百姓生命所寄托的地方，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有人说，这是西岳华山之神的离宫；有人说，这是吴史君云储的神灵，接受后帝在此山所赐的茅土。起初名叫云腾，是自唐代天宝年间由神灵所命名的；如今叫飙驭，是本朝宣和年间徽宗皇帝所赐的名称。上溯章贡，下沿洪抚，老少奔走，农民商人纷纷而来，士大夫欣然接踵于道路，一同奔赴祠庙。他们有的来祈求丰年，有的来祝祷福气，不求牲牢丰盛，不营造奢华，只用蔬菜和黍稷祭祀。祝史前来致告，如同鼓槌敲击鼓面相互应答；福祉降临山旁，灾病不再发生，及时的细雨依序而来，年年丰收，洪水返回沟壑，火灾熄灭、风声寂静，接连多年太平和谐。我的百姓载歌载舞，于是共同察看庙宇的疏漏裂缝，修补它的毁坏坍塌；某座殿、某间室，某尊神像、某件神服，有的重建，有的营造，有的修葺，有的收缩整治；瓦、木、墙壁、房屋，从前的旧物变成今天的新貌，使今天焕然一新、洗去往日尘埃。这不是神灵辛劳，而是我们报答神灵，以长久依赖神灵来庇护百姓。费用出自乡里百姓，倡议此事的是我的朋友、乡贡进士曾三异。庆元五年十月十六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致仕杨万里记。《诚斋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七 宋杨万里撰 记 隆兴府奉新县怀种堂后记 奉新县的士人王模、袁去非，以及将仕郎曾商英联名写信来请求我说：“先生任新吴县令时，大帅、枢密武夷刘公曾向朝廷请求为百姓除去侨田的祸害，县人感念他的恩德，建造怀种堂来祭祀他，先生已经为此作过记。如今又有一件值得记述的事：自绍兴年间经界法推行以后，民田已经得到整顿，只有官府掌管的田地，名叫营田的，都是偏僻遥远、田地污下荒芜、被百姓荒弃的土地。于是官府没有一天不征求百姓，强行把它们授给百姓，说：‘只管向我领取种子和粮食，只管向我借取牛犊和农具，只管依照你们的差役和更役，恢复耕种这些田地；每亩缴米一斗半，每亩按土地等级缴纳泉钱六十。’百姓都认为税收轻薄有利，开始争着耕种。后来议臣上奏，主张把这些田卖掉，于是耕种这些田的百姓，用泉钱抵偿官府，已经成为自己的田产，却不知道其中的祸害。官吏对官府说：‘新田的赋税不应与民田赋税同等。’于是两税两役，以及以丝帛交易、折纳粮食布帛等，都一概加重估价，改折成泉钱。百姓缴纳的费用，是原来的十倍百倍，开始无法承受命令，百姓一同申诉，县里向州里请求，州里询问官吏，官吏说：‘不可以。’如今新任县令张君琯还未下车，已经详细知道百姓最困苦的地方正在这里，竭力向州里申诉，但州里拒绝得更加坚决。于是张君孤愤难以忍受，想解下印绶，挂在县门上离去。王模三人举着旗帜，带领县民拦住挽留，说：‘宁可留下百姓的病苦，也不要失去贤明的县令。’如今这次请求不被允许，怎么知道以后终究也不可能呢？以后若有贤能的帅臣和贤能的县令意见相合，就一定可以办成。不久，龙学尚书、广汉人张公来到豫章任帅，张县令欣然说：‘我差一点就白白离去了，如今求见张公不能实行，就说明离去并没有错。’随即再次向张公申诉，张公欣然实行。官吏仍争辩说：‘不可以。’张公一概不听。于是田地不再区分新旧，一律按照民田赋税，不再额外摊派，一律称为正赋。这样以后，新田百姓共有一千零九十户，困窘的舒展了，衰败的复苏了，病苦的消除了，大家举手加额互相庆贺说：‘若不是我们的县令张君，不能为我们争取百姓难以争取的赋税；若不是我们的帅臣张公，不能听从我们县令难以获准的请求。这难道不应该大书特书，以夸示张公极其厚重的恩惠，安慰我们百姓无穷的思念吗？’希望先生为此作记。王模三人还应当和县民一起绘制张公的画像，与刘公同堂供奉，在社稷之前；刘公在前，张公在后。两公在文武、忠孝方面相同，在师长慈惠方面相同，在铲除百姓疾苦方面也相同。两座玉立般的碑石相对而立，以永远流传下去，难道不会光明照耀吗？” 先生即使想推辞，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我谢绝说：“我哪里敢推辞？”有人说：两位公，除去百姓的祸害是相同的，然而谁做得更难？我说：“刘公容易，张公却困难。”况且事情有想做却不能做的，也有能够做却不愿做的。不能做的事情，责任在上面；我想做，也只能把话说出来，是否实行，难道在我吗？所以说困难，刘公就是这样。如今张公能够实行，本来可以不实行，也在于自己；上面没有阻挠，旁边没有牵制，只是自己不愿意罢了。自己愿意去做，有什么困难呢？有人说：“正因为他既可以做，也可以不做，所以才难。”为什么呢？因为把新田改用旧赋，就要放弃州府十倍百倍的利益，小处使官府困乏，大处使功勋受损。为什么还说不难呢？有人说：“张公似乎并不困难。”我把这句话留给张公，使他知道真正的困难所在。于是连同这番议论一起写下，以回答三位士人。庆元戊午年人日，具位杨万里记。

译静庵记 宋朝中兴以来，从高宗、孝宗、太上皇到当今皇上四位圣主临朝，共七十四年；临轩策试士人，总共有二十三次，所得人才很多，已经无法详尽列举。只有我们大江之西，有一族叔侄同年中第，当时人人艳羡，认为是盛事。像我和已故叔父麻阳县令名辅世，就是这样。有一家堂兄弟同年中第，像我族叔祖忠简公的两个孙子，一个叫炎正，一个叫梦信。有同胞兄弟同年中第，像本州印冈罗氏的维藩、维翰，兰溪曾氏的天若、天从。有父子同年中第，像清江徐氏的得之、筠。至于父子前后不同年代却都考中甲科的，有谁呢？已故资政殿学士、参知政事清江萧公照，在绍兴十八年考中甲科第五名，他的儿子景伯又在淳熙十四年考中甲科第四名。父子承继弓冶之业，换代登上名第，继承美德，难道还不算更加盛大吗？中兴以来，也只有这一家。景伯考中的那一年，大概是孝宗晚年，王道极为兴盛的时代。正如唐代的贞观、开元，本朝的庆历、元祐；景伯以卓异奇特而切实恳切的言论，上合圣心。唱名传诏那天，参政萧公以疑丞侍立玉座旁，看见殿上宣呼他儿子的姓名；景伯出班拜谢皇恩完毕，参政又从皇帝身边快步走下文石阶，再次拜谢皇恩。从宰相、侍从、百官以及在朝士人，都赞叹羡慕。当时我也以省试官的身份在朝廷任职，亲眼看见这件盛事，认为景伯在十年间位居凤池，超过他的父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四年后，我已经把官帽挂在神虎门上告老，而景伯正任国子博士兼史官，写信给我说：“我曾读《易》，私下有志于‘静’这个字，于是用它给自己居住的草庵命名，以便自我警戒，冒昧请求先生写一句话来记它。”我答复说：“《易》中，贞卦为雷，而悔卦为山，这是以静来使动静止的意义，所以这个卦叫作颐。颐就是养；贞卦为山，而悔卦为雷，这是以动来使静发生变化的意义，所以这个卦叫作小过。小过，就是有所过失。懂得以静来使动得到养护，又懂得以动来使静免于过失，那么静的道理就掌握了。然而圣人仍有重大的告诫，这告诫是什么呢？颐卦的戒在初爻，小过卦的戒在上爻。这样说来，静最终也不能动吗？答道：静而不妄动，正是可以有所行动的时候。”庆元六年五月，具位杨万里记。《张希房山光楼记》永丰县石井的张氏家族，人才相继而出，光彩显赫。过去乾道年间，文仲、武仲兄弟崇尚义气，喜欢宾客，修建楼台，筑造园林，和来往的士大夫在其中游乐。文仲的楼名叫“霁月”，武仲的楼名叫“凭虚”，都是请我题名，由我命名的。如今将近四十年了。客人有从石井来的，我必定问两座楼还安好吗，请他代我向楼中的风月问候。客人说：“霁月原来安然无恙，凭虚如今已经成为乌有先生了。”我常常叹息，岁月没有过去多少，万物的兴废竟然这样迅速。客人说：“凭虚虽然荒废了，但武仲有个贤能的儿子师良，字希房，积累学问，采撷文辞，尤其擅长诗句；他就在旧址上建了一座新楼。既没有废弃旧日的屋宇，也没有遗漏今日的景观。屋前有小洲，洲上有花；洲外有水渚，渚中有荷花；水渚外有田畴纵横，像棋盘；田畴外有溪流，横在那里如同罗带。这些还都不足以成为楼中最壮丽的景观。”于是他从袖中拿出一幅图，我展开观看，只见美花佳木，繁花争相开放，秀丽的色彩夺人眼目，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又惊又喜。客人说：“还不止这些。”他用右手卷起画轴，左手展开画面，楼阁渐渐隐没，花草也纷纷退藏。忽然有万座山峰横亘空中，拔地而起：近的像黛色，远的像深黑；浓的像被水濡湿，淡的又仿佛不存在；尖锐的像竹笋，挺立的像屏风。青色跳动，碧色跃起，山峰仿佛张口吞云吸雾；有的迎面而来，有的背向远去，有的俯卧而傲然，有的弯身作揖，有的奔跑追逐，有的凝然静止。我不知不觉间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客人说：“我这次来，是希房九次叩首上奏记，愿向先父武仲祈求福佑，冒昧请先生为这座楼命名，并且记述修建它的经过。”我说：“韦苏州的诗不是说‘鸟啼山光夕’吗？这是古今绝唱。用‘山光’来命名，可以吗？”客人答谢说：“太幸运了。”某年某月某日，具位杨万里记。

译《章贡道院记》赣州作为州，控制着江西的上游，又连接南粤的北部边界，因此，内则掌握一路兵权，外则统率两个边境的军队，可见地位十分重要。全州有十县，疆域广阔而道路险阻，物产丰富而兴盛，事务也十分繁多。百姓刚毅正直，稍受委屈便显露在脸上，稍得舒展便立即释然；可以用义理激励他们，也可能因意气而使他们产生邪念。他们的风俗很古朴。由于地位重要、事务繁多、风俗古朴，所以考察选用州郡长官，比其他郡尤其困难。庆元五年以前，尹直秘阁郎中、三山人彭公调任五羊。皇上命祥刑使者、华文大卿、霅川人俞公兼管府事，这样没有交付印信的时间大约一年，到十一月时，才把印信交给今天的知府、右使舍人、括苍人张公。张公到任之初，召见士民，察看民风歌谣，喜爱他们质朴正直，相信他们没有欺诈，于是召集老人询问他们说：“你们最大的愿望，难道不是父母妻子能够彼此安宁吗？难道不是衣食能够充足温饱吗？难道不是不受刑法制裁、不被诉讼拘系吗？”众人都回答：“是。”张公退下后高兴地说：“说赣州百姓难以治理的人，都是诽谤我这里百姓的人。”随即上表报告皇上说：“凡是有生命的人，天性都本来是善的。” 他又说：“如果先把人当作小人来对待，哪里是古代贤能官吏的做法？”这句话一说出，十县百姓都举手加额，家家传说，人人诵读。于是纸张和笔墨价格上涨，政令一项也没有发出而百姓不执行，发出后必定奉行；一项政事没有施行，施行后也必定贯彻到底，毫不改变。百姓争相实行孝悌，没有停息；百姓争相耕种纺织，年成大丰收，盗案诉讼顿时清静。不到一年，赣州治理有方的声誉便以最优著称。于是，一府的督邮和属吏都来祝贺张公说：“您的表章和言辞，百姓起初没有相信，中间已经相信却还怀疑，如今没有谁不相信了。”这不是百姓先信任张公、张公再信任百姓，而是张公先信任百姓；也不是张公仅仅信任百姓，而是他发自内心地信任他们。内心的力量多么伟大啊！用政令教化，就像揉弯木头的枝条；用真心教化，就像击鼓召集回声。张公笑着指着他的燕喜堂说：“这不是燕喜堂，而是我州的道院。”宾客都说：“对。”于是把匾额改为《章贡道院》，并托我写信记述此事。我便把听到的情况写下来答复他。张公名贵谟，字子知，和我友好至今已有二十年。庚申年十月十八日，具位杨万里记。《湖北检法防尽心堂记》鄱阳忠定张公任参政时，具有孤忠大节，清正如霜，洁白如玉；在朝廷，百官敬畏；在边疆，四方夷族臣服；无论出仕还是退处，万民都仰望他。他大概是绍兴年间名臣中的冠冕，也是江左人物中的精华。从今天回望他，仍觉生气凛然。因此，他的典范和著述足以教化子弟，在宗族中世代传承，正如汉代的韦平、晋代的王谢，家中人才如芝玉，人人如凤麟。如今湖北宪司检法官张君瀛，是张公同族兄弟中的仲季一辈。他学问通达，文章美善，超过同辈，早年便登科，继承先人的美德和声誉。正当圣上体察上天大德，遵循舜帝爱惜生灵之道，精心选拔刑狱使者，桂林唐公任祥刑使者，又特意选择像您这样的语言属官来辅佐他、咨询律法。韩愈所说的志趣相同、气概相合，正如河中游鱼、云间飞鸟，除了这里还能在哪里体现呢？您在今年某月某日，因为公厅长久破旧，拆除后在东边重建，在上面建一座闲坐阁，下面建一座堂，把堂题为“尽心”，大概取自《礼经》中侀成的告诫。您不远千里，寄信请求我写记，说：“我张瀛不才，出生晚，任官又远，希望能亲自到先生门下领受教益；如今有幸和先生的季子在这里同僚，想在这里有所请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这座堂，这个名字，正是我私下希望向侀成那样的君子学习的地方。只希望先生加以指教。”我答复说：“在刑狱事务上尽心，告诫在《礼经》，道理在《易经》。《易经》的中孚卦说：‘君子据此审议狱讼，宽缓死刑。’所谓审议狱讼，是要议定罪名使他入狱吗，还是要为他脱罪使他出狱呢？所谓宽缓死刑，是要缓慢地处死他，还是要设法使他活下来呢？内心诚信、真诚用心的君子，自然明白这些。这就是尽心的道理。从前于公积累阴德，福庆应验在于定国；欧阳崇公仁厚，他的报应应验在六一先生。君子对此总是期待，但像您这样尽心的人，如今大概已经少见了。空桑不是说过吗：‘哪里比得上亲眼见到我自身这样的人呢？’希望您努力实行它。”嘉泰元年十月十五日，具位杨万里记并书。

译《秀溪书院记》安福县以南约三十里，有一条秀溪，十里之中有九处曲折；水凝聚时像天上的明镜，涌动时像车轮，流动时如齐地的细绢、鲁地的白绢的纹理，冲激时发出金簧玉磬般的声音。士人周奕，字彦博，居住在溪上，在溪边修建学馆，命名为秀溪书院。讲经有正堂，学生有宿舍，中间聚集书籍，又从旁招请良师来教导他的四个儿子：伯纪承勋、伯仍大同。艮斋先生听说后称赞此事，亲笔写下四个大字题在堂上。彦博来询问我说：“我听说先生对后辈，从来没有拒绝教导的；大概有不可教的也会教导，却没有可教而不教的；大概有未曾请问也会告知，却没有请问了却不告知的。我想让几个儿子学习，应该以义理为主吗？”有人说：“如果这样想，就偏颇了。如今做官的人，难道不是从这个方面出身的吗？应该以文章辞藻为主吗？”又有人说：“如果这样想，就浅陋了。古代求学的人，难道不是从这个方面入门的吗？”希望先生把谢公题写书院的榜书加以发挥，以启发他们的内心。我回答说：“您的话都对，但大概只是汉高帝所说的‘你只知道其中一面，还不知道另一面’。现在我告诉您，您认为圣人的经典、君子的学问，根本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用人的道理来引导人，用人的纲常来整齐人，如此而已。纲常在哪里？就是亲亲，就是尊君，仅此而已。道理在哪里？就是孝，就是忠，仅此而已。所以能够感动天地、贯通日月、通达神明、使金石开裂、昭示四海、垂范百世的，没有比忠孝更大的了。从前孔子曾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想知道古人所谓为己之学，这就是了。说义理偏颇可以吗？至于学习文章，那是孝悌以外的余力；修饰辞藻，是建立诚信的居处。所以孔门四教以文为首，《尚书》说黎民贤士也先说言语。过去子张曾学习求取俸禄之道；想知道今人所谓求禄之学，这就是了。说文章浅陋可以吗？如果采用前一种说法，就像树已经栽下却挖断了根；如果采用后一种说法，就像吞食谷物却讥讽耕种。您对于这两种说法，只不要落在后一种就好；您所看重的，也不要把它放到最前面；您所放在后面的，也不要讥讽它的耕作。所谓偏颇，难道不能转为不偏吗？不要损伤它的根本。所谓浅陋，难道不能使它高大吗？您何不向孔子、子张请教呢？”彦博爱好学习而且记忆力强，经史百家没有不通晓贯通的。伯纪承勋多次以诗学在学校考试中名列第一，其余几个儿子也都才华出众。嘉泰壬戌年人日，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致仕、吉水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杨万里记并书。《醉乐堂记》我州的欧阳氏，都是欧阳率更的后代。率更的后代传到第五代，有个人叫琮，出任吉州刺史，他的儿子、孙子于是便在这里定居。琮的后代又传了八代，有个人叫万，任吉州安福县令；他的子孙定居在吉州的，分为三支：一支是永丰的欧阳六一先生；一支是庐陵近世诗人欧阳伯威；一支是安福如今任奉议郎、赐绯鱼袋的欧阳绍之。绍之未成年时，作为县学弟子，已经卓然挺立。读书一目五行，考试作文屡次列入甲乙等，却每逢乡试就不能考中。于是拜在祖父藤州知州门下，但做官并不是他的志愿。四次转任后成为永州录事参军，这时已经四十九岁。他慨然长叹说：“大丈夫如果不能成为振翅九霄的大鹏，就应当像南山的云雾一样隐居，怎么能去做韩退之笔下那种受鞭笞之苦的判司，说些酸腐的话呢！”从前朱买臣说：‘我五十岁时应当显贵。’我也说：‘我五十岁时应当隐居。’于是上书北阙，请求辞官归隐，挂起官帽。当日亲自驾着柴车回到安福东门外秀峰西麓，开辟三条小路，开垦九畹土地，围起一座园圃，划分出千畦田地。白天你在这里行走，夜晚你在这里经营。某处建高寒亭，某处修筑深幽的台榭和水渚，某处使花木竹林绵延铺展；其中的菱角和兰花，奉祀屈原；其中的菊花和松树，向往陶渊明为友；其中的奇石和清泉，招请隐居的方岩。每天和方外之士在这里饮酒吟咏。于是建了一座堂，收尽万般景色，题名为“醉乐”，以此比拟我醉翁。堂建成后，和客人一起举行落成礼。客人说：“醉翁的快乐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您的快乐怎么样呢？”绍之笑着说：“我醉了想睡，姑且等到以后再说。”绍之用这个名字已有十年了。嘉泰壬戌年闰月十五日记。

译《永新重建宝峰寺记》安福县以南、永新县以北，两地之间有一座山，独自秀丽，高五千尺，绵延数十里。从远处望去，俨然像王公大人，戴着冠冕，端正地穿着礼服，手执玉圭、身佩玉饰，坐在朝堂之上，使人一见便产生敬意。靠近观看，淡远得像岩壑中的幽人，披着薜荔，束着女萝，以菊花为食，以兰花为佩，呼吸日月之气，抚弄云烟，使人一见便尘俗之心止息。因此老人相传，它名叫万宝峰。离山不远，有佛教寺院，名叫宝峰寺。它吸纳山的翠色，容纳山的光辉，占据山的要处，本地人喜欢到那里游玩，其中尤其喜爱它的是槎江居士朱君，名戬。他开始在清晨来，喜爱这里的幽静，晚上才回去，心中超然有所得，久而久之竟忘了回家。后来他怜惜寺院屋宇破坏坍塌、漫漶不清，想要修葺更新，心里已经答应了，却还没有说出口。一天夜里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像道家所说的小有天：那里地面如瑶玉，屋宇如金阙，水中遍是芙蕖，树林多罗树，禽鸟是频伽，野兽是狻猊，人们袒露右肩，衣服饰以珠贝和孔雀翠羽，往往有人驾龙凤为车马，有人坐在荷花上当作床榻；他们驾云腾空，迅速变化，片刻之间山川草木都呈现奇异灿烂的光彩，仿佛全是金色，光芒耀眼夺目。他突然惊醒，于是醒悟说：“这不就是我心里已经答应却还没有说出的事吗？”便倒尽钱袋，召集工匠，开山取材，建殿、建堂、建寝室、建廊道、建门、筑墙、修园、造像；砍削坚固精良，雕刻装饰完备，金碧灿烂，鼓钟铿锵。购买肥沃田地来供养僧众，买卖度牒使徒众世代延续，于是成为群山佛寺中的冠首。到他的儿子良肱时，又继续修葺。近年戊午，寺院毁于大火；他的孙子知微、知广又将它全面翻新。于是，荒芜的地方除去杂草，低洼的地基填平，残缺的台阶用砖石补砌，被火烧毁的屋宇重新竖立，遗失的佛像补造；一尺椽木、一寸砖瓦，全都不是原来的旧物，原物只剩几尊古佛和政和年间的一口大钟而已。乡里人一同观看，老人喜爱它恢复原貌，孩子惊叹它的华丽，远方来的人庆贺它焕然一新。寺院起初在绍兴甲子年修葺，第二次在绍熙庚戌年修葺，到了庆元己未年仲冬全面翻新，前后花费共一百万钱。工程完成后，知微请刘亿来拜访我，请我写记。我叹息说：“天下的事情，忧虑的是没有人倡导；如今已经有人倡导了；忧虑的是没有人继承，可是士大夫之家，祖父和父亲以学业技艺倡导，儿子和孙子却以荒嬉继承，这也算是继承了。有能像知微兄弟这样继承父祖志向的人吗？” 没有。姑且请把这件事说得更充分些，留待明年。四月十一日，杨万里记并书。《长汀县重修县治记》福建作为郡，八处地方中最难治理的，是汀州。汀州所属各县中，六处最难治理的，是长汀。为什么汀州难治？因为山势高峻险怪，河流湍急，百姓强悍坚硬。为什么长汀更难治？因为汀州在福建尤其难治，而长汀又是汀州中最难治的。天台谢君周卿佩带印信上任，第一天巡视，回头叹道：地方本没有险易，险易在于百姓；百姓本没有悍顺，悍顺在于政令。于是整顿纲纪，考察事情的源流；用来肃正百姓的，先肃正自身；用来约束胥吏的，先约束里正。在此以前，县里把卖盐所得作为田赋，交给外府；又把餐钱作为俸禄，交给外府。谢君说：这不合令甲，于是退还并储存在外府。闲暇时巡视县城各处，周遍查看墙屋，询问各处门序是向西倾斜还是向东坍塌，询问街门是否上受雨淋、旁受风吹，询问仓库是否有门户朽坏、墙壁空缺。起初忧愁，后来高兴，说：如果没有外府，那么就把先前退还的布帛全部捐出来，共得数百缗钱。于是购买松木石料，烧制瓦砖，召集工匠服役。门序、鼓楼等屋宇若干处，都依照旧址修成新的；环形牢门的屋宇十二处，仓库十四处，也都以新屋替换旧屋。又用剩余的钱建造休息宴饮的地方。新建的有钓台、村庄、静节祠亭、森爽阁、蓬莱。重新建造的有琴堂、偃室、槐堂。工程不急不缓，既像卷起衣袖，又像勤劳操持。一年完成工程，没有耗费公库收藏，也没有惊扰百姓耳目。山势突然显现，建筑光彩如霞涌现。君子认为这项工程一次行动便具备三种善处：花费了钱却等于没有花费，因为用的是被退还的财物，取舍之间避开了可疑之处，接受的东西也经过辞让，难道不是清廉吗？不让赋税超过盈余，不让野外超过庭院，难道不是敏达吗？事情办妥而百姓不受困苦，劳役不紧迫而工程完成，难道不是仁惠吗？孔子不是说过吗：可惜啊，子产所治理的地方太小了。嘉泰三年二月庚申日，具位杨万里记。《瑞莲斋记》我县士人萧君季随，祖辈以弓冶传家，胸中涵养诗礼，能够耕作、打猎、制陶、造纸，是士人中的良才。他年轻时，徒手拿着一▯，加上一本中书，走进我州万鹄袍的考场，声名很快大振。后来他说：“这不足以作为归宿，不如隐藏自己的光芒。”便派他的儿子萧异背着书箱远道跟随侍▯张章公学习。他的文章日益进步，士友都推重佩服。戊午年，他的儿子在斋房前的池中求学，池里生出一茎双花的莲花。章公听说后说：“炼耿耿福祉啊，这是吉祥的征兆。”这年秋天，有司推荐萧异到太常，又上奏推荐萧异的儿子应雷充任博士弟子员。章公高兴地说：“我的话果然应验了吗？”于是写下“瑞莲斋”三个大字送给季随。季随便派萧异来拜访我，请我写记。我说：“章公所说的祥瑞，难道只是一朵莲花吗？恐怕不止是一朵莲花而已。”我听说萧氏的祖先积德已有百年，到季随终于有了声誉，难道不是祥瑞吗？到萧异又有了声誉，难道不是祥瑞吗？到应雷又有了声誉，难道不是祥瑞吗？或者我还有要勉励你的地方：你们家在唐代有瑀，自瑀遇到执掌国政的人以来，已经传了八代，这又是更大的祥瑞。我希望你们家的子孙承袭八代而到第九代，难道可以不加勉励吗？或者我还要有所选择地告诫你们：瑀的忠，复的正直，都是祥瑞；嵩的显贵，俛的通达，也都是祥瑞。后来的祥瑞，是对你们这一家而言的祥瑞；前面的祥瑞，却不只是对你们一家而言的祥瑞。我希望你们家的子孙承袭八代而到第九代，难道可以不有所选择吗？嘉泰甲子年元宵后二日，具位杨万里记。

译《山居记》所谓山居，是待制侍▯、霅川人沈公宾王的居所。宾王的居所并不在山中，而在城郭里，却称作“山居”，是因为他特别爱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武子爱马，宾王爱山。他住在城郭中，却以山居命名，用来显明自己爱山的心意。对他来说，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山。宾王胸襟洒落，如同风吹的窗棂、月照的窗牖；情韵清远旷达，如同雪山冰壑。他身居金马玉堂附近，却有云中山岭、春日临水的想象；任职于进言纳谏、论议思考之地，却有灞桥吟咏的神情。他家本来在道场何山脚下，却世代居住在吴兴城郭里，这并非他的心愿。于是就在现居处建了一间小室，宽三楹，题上这个名字。有客人来访而嘲笑他说：“君子的住宅有两种，有晏子的住宅，有庾信的住宅。庾信住在树林，晏子住在市井。如今您的住宅属于晏子，不属于庾信，却说是‘山居’，实在太可笑了！您爱山，难道仅仅是居所可以有山吗？哪里能见到所说的昆仑山呢？”问屋门外，只有大道上的尘土，哪里有清幽墙壁倚向天际？问墙东，只有唐代店铺的地界，哪里有千岩的秋日气息？问极目远望，只有黄公的酒垆，哪里有飞泉冲击白玉般的声音？从前羊叔子有一只鹤，曾经夸耀它会跳舞。一天客人到来，请求观看，羊公把鹤带出来，结果它竟然蓬乱僵直，不能跳舞。如今您的山居，莫非也像羊公的鹤吗？宾王笑着说：“您只知道嘲笑我没有山却说有山，却不知道我也在嘲笑您有眼睛却没有眼光。我曾经在江西章贡任宪司幕僚，又曾镇守天台，又曾任会稽通判。翠浪、玉虹、丹丘、赤城、若耶、云门、千岩万壑，直到今天仍清清楚楚地存在我的眼中。如今我这间屋子前，怪石层叠，松竹相伴，泉流映照生辉。那些高峻的，不就是崆峒、天台吗？那些森然的，不就是云门、禹穴吗？那些清冷的，不就是瀑布、帘泉吗？我的居所没有山，但我的眼睛从来没有失去山；您的眼睛没有山，我的居所却从来没有失去山【缺文】。开禧乙丑年六月既望，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记。《诚斋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七十八 宋 杨万里撰 序 《施少才蓬户甲藳后序》《蓬户甲藳》是我的朋友、蜀人施渊然、字少才所写的文章。我读他的文章，起初觉得质朴得像没有文章；再拿来读，便觉得丰润得很有文采。我读他的诗，起初觉得幽深得像没有诗；再拿来读，便觉得铿锵如玉石，确实有诗。没有文章和诗，如今人因为不喜爱它们，尚且可以理解；有文章和诗，难道古人也不喜爱吗？喜爱还是不喜爱，并不是施先生所想知道的。我只是有一声叹息：他的文章深藏而不轻易显露，像货物待售却不急于求售。施先生为人就是这样，何况诗文呢？所以他穷困也就应该了。我既为他高兴，又为他悲伤。假如施先生不穷困，他应当不会高兴；但既然他穷困，我又为什么悲伤呢？我不是为施先生的穷困悲伤，而是为使施先生穷困的力量悲伤。这样的人有这样的文章，有这样的诗，却又有这样的穷困。除了那些使施先生穷困的力量值得悲伤，还有谁值得悲伤呢？我为此悲伤，他又能说什么来推辞呢？假如他说不接受，那我就是妄人了；我若是妄人，施先生就更加妄了。施先生是妄人吗？不是吗？我不是妄人吗？我是妄人吗？施先生对于这门学问，勤奋了，也将达到极高境界。我仍有几句话赠给他：勤奋而心安，然后思考才不会疲倦；达到境界却忘记自己已经达到，文辞就会舒展自如。思考洒脱而文辞舒展，那么古人离我们究竟是远还是近呢？既把这些话作为赠言，也用来赠给自己。绍兴壬午年秋九月五日书。《送蒋安行序》王道衰微，礼义废弛，异端盛大而放纵欲望，天下人没有相继沉溺其中的吗？伊川的百姓披头散发来祭祀，君子已经担忧他们将变成夷狄。汉代君主心志荒乱而践行妖梦，我们的百姓是不是开始变成夷狄，开始祝祷，把这些事当作美好呢？这就是燃指、焚身的先驱，不是吗？燃指焚身的祸害也已经很严重了。我们的百姓没有受到创伤，却反而以此为乐，真可悲啊！人本来会自以为聪明，竟以祸害为乐，那么就是没有主见，必然会有所误入。没有主见却寻求道理，所以不能得到真实之道，反而得到虚妄；心有所恐惧而害怕死亡，所以虚妄之中又滋生更多虚妄。关于死生的道理、鬼神的情状，圣人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没有把它们教给人，是忧虑虚妄胜过真实。佛教说：“生是幻相，死后的祸福却是真实；本来没有的东西却说成有，这种说法就是虚妄，按理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然而也不必等到愚昧的人才会相信，为什么呢？有智慧的人怀疑，中等之人半信半疑，愚昧的人就相信了。怀疑的、半信半疑的，都会因此堵塞自己的悲哀；相信的，就借此为亲属求福。否则，家人会责骂，乡里会诋毁。唉！改变礼制却用来亲近亲属，是亵渎的大事；改变风俗而亲身实行，是混乱的大事。然而这种风俗向下传到普通百姓，向上通行于王公大人，他们安然处在亵渎和混乱之中，却不知道厌恶。难道全都是实行这种风俗者的过错吗？还是有些人本来不愿意做，却不得不做呢？不因逼迫而责骂、却因恐惧而诋毁的人，有几个呢？佛法值得谈吗？寻求那些特立独行、天下人都非难他却毫不顾虑的人，又有几个呢？佛法值得谈吗？我实在悲哀。零陵士人蒋安行，家境一向贫穷，却极其合乎礼制地哭泣、踊跃，为亲人办理丧葬祭祀，而零陵人却不称赞他孝顺。问他们原因，便说：“他没有向佛祈祷。”蒋安行听到后，就像从来没有听见一样。唉！不能对王公大人这样做，却能对普通士人这样做，他的贤与不贤究竟怎样呢？而零陵人所说的这些话，是百姓有病，还是安行有病，还是佛教的行为有病呢？佛教的风俗在中国流行多少年了？佛教的习俗将要改变夏人的传统吗？古人留下的道理，若佛教断绝，传统也就会断绝了。安行却刚毅地如此守持，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第二个安行吗？圣人如果出现，凭借天下守正之人的内心，彰明先王中正的道路，使礼制恢复古代。异端言论加以禁止，异端方术加以惩罚，以排除佛教的虚妄；说天下不能再恢复先王的治理，可以吗？我既因此赞美安行，又深深叹息。别人是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哪里敢知道呢？

译《送郭庆道序》我的老母亲患肺病将近二十年，我在江湖间遍访医生。大抵晚上痊愈，早晨又发作，我为此忧虑，来到零陵，听说士人中有个叫郭庆道的，医术无所不精，便把他请来诊视。他只开了一两剂药就离去了。刚开始服药，原来没有感觉到药效；不久便发现原来的病也没有了。后来我问他：“先前您送来的药为什么那么少？药效为什么这么慢？然而开始虽慢，最终却并不慢，这又是什么方法呢？”庆道笑着说：“治病的道理不必多说。假如您认为药越多越贵重，那么淝水之战，苻坚按道理应当战胜谢玄。假如您希望疾病立刻痊愈，希望立刻见到药效，那么齐桓公、晋文公成就霸业并没有几年，失败也同样很快。三代的王者，都要经过百年、几代之后才能兴盛。医治身体和医治国家，难道相同吗？天下的人只是因为没有凭借；一旦有所凭借，就一定有所成就。人们不等待它最终成功，却只看重它开始时的声势。开始的东西看不见，最终的成就却不可阻挡。世人轻视那些看不见的开端，因而毁坏不可阻挡的成就，这样的事有多少呢？”治病的道理不必多说。我听了他的话，欣然在心中有所领悟，于是写下他的说法赠给他。隆兴元年三月一日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送王才臣赴秋试序》我退居南溪北岸已经三年，门不关闭却没有客人，也从未扫除踪迹外出，无处可去。偶尔出去一次，便遇到乡里的达官要人，他们鸣呵传呼，我又躲到草丛中等他们过去，才敢继续走。到了所去之处，有时遇到商人议论货物有无，争论价钱，纷纷杂杂；听说我来了，便默默停止离去。对我如同燥湿、酸咸之物，彼此不能相容。至于当时所指称的那种人，认为我是迂腐的儒生、穷困的寒士，地位并不比我高，困窘也不比我少，却常常天天来、月月不走。早晨坐下，直到傍晚，宾主脸上都有饥色，谈话却余味无穷。人们不只嘲笑居住在这里的人，也嘲笑前来的人。不只是别人嘲笑，我也自己嘲笑自己并且自己困惑。说我和别人相同，却又没有相同之处，那么后来的称誉为什么能相合？说我和别人不同，却又没有不同之处，那么先前的称誉为什么会分歧？这使我既疑惑又无法解决。最后我遇到王生，字子俊，名才臣。他对于古代圣贤的书，一看便领会其中妙处；下笔没有庸俗低下的言语，也不趋向那些人而趋向另一条道路，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有所凭借的。他住了几个月，告诉我将要出行，说：“我将要参加有司主持的秋试，希望请先生给我一些赠言。”我说：“您这次出行，志向只是为了取得科名吗？还是志向不只是取得科名呢？如果志向只是取得科名，那么您用当时风气所喜爱的东西作为凭借，用当时风气所出售的东西谋求售出，也就够了。科名值得谈吗？如果志向不只是取得科名，那么我想不谈取得科名，却能不谈吗？上面的人不任用士人，士人又不逃避上面的任用，您认为这应当属于什么样的事情呢？静止时体现为道，行动时体现为功；无论出仕退处、言语沉默，都应成为世间天地万物的仪范，身体自身也由此得到福祉，这才是应当做的。考场文章，靠夸张来抬高身价，靠华丽来博取媒介和欣赏，那只是末节，却有人把它当作目标。士人说：‘我将先做末节，再继承根本。’唉！根本已经被放在先面，尚且还要把末节放在后面继承，难道又要把末节放在根本之前吗？所以做士人的，应当从开始就培植根本；任用士人的，应当考察他的最终成就；不能只取士人的末节而不与他以根本。大概只能说暂且凭这些末节来取士罢了。古代的人若未通达、未真诚，不会把考场文章给人看；他们把士人的操守和真诚看得多重啊！操守的差别好像口吃，真诚的差别好像细微，至于宾客是否贤能，也不受这些影响。士人的愚笨或贤良，难道真的只系于考场文章吗？种玉的人不会种稗草，稗草也不能当作禾苗，为什么要把末节放在前面，把根本放在后面呢？您有力量做到吗？您所培植的根本能够承受考验吗？” 如果按照这种打算，那么即使您取得了科名，也不是您真正取得的，而是上面的人取得的。是因为您的操守和真诚吗？还是因为您的夸张和华丽呢？如果是后者，那么取得科名是您取得的吗？其实是上面的人取得的。您此次出行，我对您有话要说。《观南溪》，杨万里序。《欧阳伯威脞辞集序》起初我在傅彦博的座中认识欧阳伯威，看见他扬眉吐气，击掌谈论文章，落笔便写成诗，使座中众人都为之折服。我敬重他，仰慕他，私下惭愧自己不如他。二十年后，我听说同乡萧岳英为子弟选择老师，得到一位奇人，便赶紧前去拜访，原来正是我的老朋友伯威。我们二人相识时都年轻气盛，哪里相信天下还有衰老之事呢？我经历患难之后，鬓发白了十分之二，经过风霜摧残，冷落之余已经完全不像从前的我了。伯威的气概凛然，丝毫不比过去减少，只是贫困增加了罢了。不因贫困增加而气概减少，像伯威这样的人，难道不稀少吗？我于是索要他的诗文，伯威皱眉叹息说：“您还要问这些吗？这种东西使人困穷，而我原本不相信；我既然相信了，贫穷也已经无法离开。您还要问这些吗？”不久他拿出一编《脞辞》，说：“您既然不怜悯我的贫穷，却来索取我的诗，为什么不看看我的诗，医治我的贫穷呢？”我退下后读它，发现他所得的佳句往往超出形象之外，而运笔的力量没有一点保留。高妙的清峻秀逸，下等的也足以供耳目欣赏，如同笙磬、花木一般。大概从杜少陵到江西诸老的诗歌门径，他几乎都已经窥探遍了。有一天伯威来访，问我：“您真的没有办法医治我的贫穷吗？”我笑着对他说：“贫穷能不能医治、是否值得医治，我尚且顾不上自己，哪里还顾得上您呢？但我有一个说法：杜子美、李林甫、谢无逸、蔡太师这四个人，您认为谁贤能？”伯威愤怒地说：“您这是戏谑的议论。但评价人物难道应当这样吗？”我说：“评价人物为什么不能这样？李林甫和蔡京势盛时，天下人肯用杜甫和谢无逸来换他们吗？如今却不是这样了。既然如此，您的贫穷暂且不要医治也可以。可是，假如贫穷能像李林甫那样、像蔡京那样得到医治，不已经震动光耀了吗？杜甫和谢无逸的贫穷至今没有治好。您的贫穷若能治好，也可以；杜甫和谢无逸的贫穷至今没有治好。假使这两位还活着，他们肯用这种贫穷来换取那种富贵吗？您的贫穷不医治，也可以。”伯威说：“我应当想一想。”于是我写下这番话，用来为他的诗集作序。伯威名叫鈇，是我州永和人。他的族属和文忠公同出一系；他的先辈曾登科及第的共有七人，其中有个叫中五的，被附入元祐党籍。他的祖父彦美，最终任广州经略安抚司干办公事。伯威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中书舍人周公子克喜爱他的文章品行，称他为“奇士”。

译《习斋论语讲义序》读书一定要知道文字本味以外的意味；不知道本味以外的意味，却说自己会读书，不对。《国风》的诗说：“谁说荼菜苦，它的甘美却像荠菜。”我把这句话作为读书的方法。吃尽天下最苦的东西，却得到天下最甘美的滋味，吃它时和普通人相同，得到它时却和普通人不同。和普通人相同的是味道；和普通人不同的，不只是味道。吃稻米和粱米，我还觉得淡薄，难道还要从苦荼中求取荠菜的甘味吗？《论语》这部书，不就是我们道义上的稻粱吗？天下可以没有稻粱，那么这部书也可以没有了。即使如此，普通男女一天没有稻粱，就会死；不死吗？是会死的，但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女罢了。何况也未必真的会死呢？这样说来，稻粱没有固然不行，但一天没有，也还可以；至于这部书，一天没有它，天下恐怕就没有人类了。不是没有人的形体，而是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心。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心，死去的难道只是一个普通男女吗？这样说来，《论语》这部书又不只是我们道义上的稻粱而已。所以求学的人如果不从五六岁就开始读它，就看不出这个道理；读它开始得不晚，懂得它开始得不早，难道不是因为把它当作食物却觉得淡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吃起来淡而无味，简直像吃了也等于没吃。我朋友习斋子闭门读书三年，竟忘了自己已经过了三年。三年不算不久，闭门不出也不算不幽静；他忘了这种久与幽静，不但忘了，反而还以此为乐。我问他，他说：“我现在读的是《论语》，而不是诸子百家的书；见的是圣人，而不是当今之人，所以感到快乐。”起初我读这部书时，急切地趋向它，像一个发狂的醉人，已经无法用绳子牵住；凝神观看它，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已经无法弥补。如今他的文辞蓬勃兴发，像决堤泛滥，已经无法堵塞。于是他把文章写下来，抄一份送给我。我取来读后，高兴地感叹说：“痛快啊！这不就是所谓先苦后甘吗？这不就是所谓看似淡而实际上并不淡吗？这不就是所谓尝到了味道之外的味道吗？”习斋子对于这条道路，用功竟到了这种程度，所得也到了这种程度，发为文章也到了这种程度。我听说，书与人一定会相互改变：书改变了，人也就改变；人改变了，书也就改变。然而读申不害、韩非的书而不成为申不害、韩非的人，未尝不稍有增加；读孔子、颜回的书而不成为孔子、颜回的人，也未尝有丝毫增加。那种改变为什么那么急促？这种改变为什么这么舒缓？愿意和习斋子一同评论这件事。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作序。《送刘景明防长沙序》当初我二十一岁时，从吉水前往安成，拜现在的雩都大夫刘先生为老师，并同刘彦纯交为朋友。一天，彦纯和一位客人来访我，那客人年纪很轻，身材高大修长，一连举杯百次，都把酒喝尽，呼喊大笑。在座中要纸笔写古文辞赋和诗章，洋洋洒洒数百上千言，不一会儿便写成了，飘然洒脱，不能拘束。我又惊讶又称奇，问他是谁，他说姓刘，字景明，也是刘先生门下的弟子。从此我们订交，过了三年，也没有觉得不快乐。我向刘先生辞别，回到家乡以后，若不是彦纯、景明来见我，便终日不见他们，于是开始感到悲伤。不久我任官于赣州，后来又任官于永州，中间只同景明见过一两次。今年秋天，景明到南溪岸边来访我，我和景明都在服丧；一问彼此，便相对哭泣，诉说都失去了父亲，于是互相吊慰。当年我和景明同住时，年少气盛，都没有经历世事，把天下的悲欢看得淡漠，哪里知道今天会相互吊慰呢？唉！我们两人，从互不相识到成为朋友，成为朋友却不能同享快乐，同享快乐后又分离，分离后便悲伤，悲伤时不能相见，相见时又彼此吊慰。人生的种种变化，真令人感慨万分，深深触动我的心。过了几天，景明请求回去，我说：“你还是留下吧。 我和你相隔八年才见一次，如今又要离去，以后还要再过几年才能相见呢？这一生中能有几个八年？假如我和你都能活到中寿，每隔八年见一次，那么还能见几次？我不留你，你也应当留住我。”景明说：“我不幸因为家中以读书为业而贫穷，又因为是嫡长子，责任不轻。我父亲下葬的日期已经确定，但办理下葬所需的钱还没有着落。我将取道宜春前往长沙，去拜访几位老朋友，请他们帮助筹措费用。”我于是向他道贺说：“你走吧。”有人说：“刚开始留他，最后却催促他上路；吊慰之意还没有完，就又向他道贺，这合乎礼吗？”父亲病了却没有留下教诲，儿子贫困却没有学业成就；用学业来补偿父亲的遗憾，以此安慰他。景明虽然贫穷，但不贫穷的方面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为他道贺。侍奉亲人不在于物质丰厚，而在于勤勉尽力；丰厚说的是财物，勤勉说的是亲身作为。景明的几个弟弟还没有成材，都要依靠景明。景明竭尽全力来料理父亲的后事，并奉养母亲，这难道不就是亲身尽力吗？景明的孝因此十分伟大，所以我又向他道贺。景明的老朋友都是贤者，享有优厚俸禄以供生活；既然他们看见景明贫穷尚且要劝他分担，何况景明是为了父母而来求助呢？难道他们不会劝助吗？当然不是。因此我又向他道贺。若没有那个人的话，就无法引发我的这些话；若没有这些话，也就无法形成送景明的赠言。乾道二年八月作序。《送罗永年序》今年六月，我从都城回乡。有个年轻书生来拜访我，姓罗，名椿，字永年，是永丰人。我问他来此的缘故，他说：“罗椿世代为吏，如今弃吏业而学儒，是因为我自知过去的习业不足，却又不自量力，所以来拜见麻阳县尹达斋先生。先生不嫌弃我，作礼请我进来，认为我可以教导，因此我留在这里。”从此他常来拜访我，情意深厚而且持久；他的文章清新润泽，一天比一天、一个月比一个月进步，正迅速前进而没有停止。我非常喜爱他。年末将近，他要回去拜见母亲和兄长，来同我告别，并且请求我赠言。我说：“你要回去吗？我的话又有什么用呢？”永年说：“我改业为儒，县里喜欢我的人，终究没有嘲笑我的人多。若得到一句话使喜欢我的人高兴，相信嘲笑我的人就会停止了。”我说：“你的乡人本来就嘲笑改业为儒的人吗？”永年说：“他们不是嘲笑改业为儒的人，而是嘲笑我想用儒术改变吏治。”我说：“既然这样，嘲笑的对象在你这里并没有增加，在他们那里也没有减少。况且，用儒术改变吏治和用吏术改变儒业，哪一种可以，哪一种不可以呢？难道没有用奴仆来改变公卿的人吗？难道没有用凶暴之徒来改变衣冠之士的人吗？” 有用樲棘改变台池的，有用豺狼改变父子兄弟关系的，岂只是用吏术改变儒业而已？我不是因为那些嘲笑你的人而嘲笑你，我是因为那些嘲笑你却不自我嘲笑的人而悲哀。他们不为自己使你悲哀而忧虑，却反而忧虑自己在嘲笑你，这是什么道理呢？”乾道丁亥十二月十五日作序。

译《送郭银河序》我听说郭银河精通术数，他谈论祸福，常常奇异而且应验。至于他说杉溪先生、尚书刘公的事，更是奇验中的奇验。乾道戊子十一月二十日，他来拜访我；相貌很古朴，言辞很善辩，像轩辕弥明那样颈长而说楚语。他谈到十二子、五运六气，像汉庭诸老生议论治国；又像秦代医和、汉代太仓公那样洞悉病情。我又惊讶又称奇，发现他所说的没有一处不超过我从前听闻的，甚至还有过之。我问他说：“你的技艺胜过别人，可你的贫穷也胜过别人，这究竟为什么呢？”银河仰头笑了笑，低头叹息说：“技艺没有辜负我，我只怕辜负技艺。正因为怕辜负技艺，所以我让人迁就技艺，而不让技艺迁就人。对待人，我不去迎合，反而有所触犯，因此到了这种地步。不过，我的贫穷可以守住，而我所守的道却不能后悔。”我更加称奇。像银河这样的人，大概是隐藏在技艺之中的隐士吧？凭借技艺的人必然有所求，求不到便归罪于自己的技艺；由技艺走向贫穷，由贫穷走向后悔，由后悔而无所不至。像这样不走这条路的人太少了。像银河这样的人，大概是隐藏在技艺之中的隐士吧？谨作此序。《送冯相士序》杨万里午睡，醒来后精神意态非常昏沉。勉强拿起旧书来读，还没有读完一篇，童子从外面进来说有客人。我急忙拿来名帖一看，原来是永嘉道人冯君。冯君同我分别已经四年，分别时亲口说将要登九疑山，经过苍梧，遍览岭表的山川和南海的波涛，至今还没有回来。忽然来到我门前，我恍惚间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见面后又惊又喜，互相问候，庆幸彼此都平安无恙。可是冯君在外表上闷闷不乐，我问他，原来他说：“世俗人的情态越来越不像古人了，我厌恶它。我厌恶它。我将脱下冠巾，剃去头发胡须，离开世俗，你认为怎么样？”杨万里说：“你只知道离开世俗而趋向不俗，却不知道你离开世俗，反而可能趋向另一种世俗。你认为佛教徒是不俗之人，可是背叛父母、受杖责这种事，仁义之士认为不俗，就不会去做。你认为世人都是俗人，那么文畅、浩初一类人，比拟高门的火焰来防卫自己，把云月泉石当作自身，这就算不俗了吗？你想离开世俗而趋向不俗，即使是文畅、浩初之流，难道也仍然算俗吗？如今像文畅、浩初这样的人还会很多吗？那么，所谓俗与不俗，果真只是信佛与否吗？冰雪和尘埃，哪一个洁净，哪一个污秽呢？” 假如冰雪栖息的地方，必须特意选择完全没有尘埃的土地，那么世上有冰雪的地方就会更少了。尘埃自为尘埃，和我的冰有什么关系？尘土自为尘土，和我的雪有什么关系？你的俗与不俗，是在你内心，还是在你外部？你所厌恶的是外部事物；若不是外部事物，你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这件事不能用言辞穷尽。冯君茫然地答应了。冯君名一德，字贯道，博览经书传记以及唐人诗歌，擅长谈论骨相。我在衡湘之间认识他；他说今湖南漕使者、直阁郑公的骨相最为奇验，因此他的名声更加显著，于是连同记下这些。《诚斋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诚斋集》卷七十九 宋 杨万里撰 序 《鳣堂先生杨公文集序》我们杨氏一族从建国初年至今，凭文学登科入仕的共有十一人。前辈中闻名的有屯田公、中奉公。仁宗皇帝曾在殿柱上题写：“杨丕廉洁谨慎，就是屯田公。”中奉公任杭州仁和县令时，当时天下人只知道有蔡太师，依附他便可富贵，仿佛弯曲手臂便能取得；忤逆他的人，不是死就是被贬斥、屈服、困厄。蔡氏门下有个老尼姑住在仁和，侵夺百姓的田地，诉讼久拖不决，中奉公杖责尼姑，把田地交还百姓；流离失所者因此得以自……屯田公、中奉公之后，到了忠襄公，以死节激励一代，于是杨氏人物便不在天下任何家族之下。当初忠襄公进入云际山寺读书，同学中齐名的，是他的族弟鳣堂先生。两人同学时常常互相勉励说：“爵禄不必用力求取，应当用力求取名节。”忠襄公遭难时，先生正在池州贵池县任县令，亲自料理忠襄公家事，收养抚恤他的遗孤并送回。士大夫们既感叹又仰慕说：“兄长忠于国家，弟弟忠于兄长，却不知道两位先生早已相互约定，并不是到了遭难那天才这样。”先生最终以刚毅坚守、宁折不弯的态度任职，始终不合于时；他二十岁登第，活到六十岁，官职只做到宣州佥判。先生去世二十年后，他的儿子次山编次先生的诗歌文章，成若干卷，请我作序，说：“先君的才华没有施展在功业上，却施展在这些文章中，先君难道不会遗憾吗？”我说：“先生有什么可遗憾的？像先生这样的人没有被任用，是没有任用先生的人的遗憾。先生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您认为先生可惜，是因为他没有达到高位吗？我听说古代君子，通达并不在于官位。先生和忠襄公走的道路并没有不同，所走的道路相同，只是遭遇不同罢了。先生的文章气势俊伟，力量强劲，直达古人境界；他的诗歌充沛流丽，有李太白的风格，这难道不是他自身的通达吗？官位上的通达不一定是自身的通达，自身的通达也不一定表现为官位上的通达。君子与众人，本来就从未相同。至于两者不能兼得，那就是同样的境遇，难道先生唯独能逃脱这种共同命运吗？”次山说：“这正是先君的志向。”于是我写下这些，为他作序。先生名杞，字元卿。乾道五年八月六日，侄孙具位，万里作序。

译《送侯世昭序》侯氏世代居住袁州，以行医为业。到了侯世昭，问他的医术从何而来，已经传了不止十代了；他的医术不会误治，这一点已经可以相信。世昭年纪还未到壮年，有位老医生轻视他，认为他不可能有才干。两人一同治疗一个富人儿子的危重病，老医生最终屈服了。世人评论人物，往往认为年长者精熟、年轻者粗疏，难道全都如此吗？世昭对于各种医术没有不精通的，尤其擅长治疗奇异的疾病；众医生惊异的病，他一看便说：“这是某某病。”一用药便没有不痊愈的。至于针、镞、刀、匕等医治手段，世昭从不轻易使用。病情再危重，也不要贸然求取所谓最稳妥的办法，关键在于审慎或不审慎罢了。那么天下的事情，只要审察得明白，就一定要说成“危险而不可触犯”吗？刘玄德想袭击许都，李泌想攻取范阳，他们是经过审慎判断的人吗？世昭说：“如今的医生不读古代医家的书，却谈论医道，几乎就像读书人抛弃书本而寻求道一样。”然而我听说世昭曾治疗一种疾病，不用药、不用针便使病痊愈，我因此吃了一惊。我问：“这依据什么？”世昭说：“我是用《易》来判断的。”既然不废弃书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说：“你的医术确实高妙，你的功效能像古代所说的十全医生那样吗？”世昭说：“我不能医治的有三种：疾病本来不可治；听从患者家属而不听从我；已经听从了我，却又请庸医来防范我的治疗。”我因此有所感悟：第一种可以作为没有病的人引以为戒，后两种可以作为不选择医生便行医，以及找到了良医却不采用其意见的人的规范。《书吕圣与零陵事序》皇上爱护百姓，急于治理国家，早晨醒来便长叹不已。沟渠高低、根本枝叶，都在你们这些官吏身上。官吏最接近百姓的，不是县令以外的职位。百年以来，流俗习惯相传，轻视这一官职，认为它卑微低下。于是朝廷选拔其中的贤良，任用选择更加审慎严格；功绩确实显著的，允许他们得到推荐。政令如风驰电掣般推行，大大改变了旧有常规。于是江西提举胡公首先以江州德安县知县吕侯应诏书，朝廷下诏政事堂，记载他的功绩事状。任期届满后，将择优任用。有人说：“治理一个县本来就不容易，做好县令也不容易。大概治理赋税和治理百姓，如果在前者有所收获，就一定无法在后者有所收获。”如今吕侯两方面都兼顾，岂不是很难吗？我说：“这还不足以说明吕侯的难处。吕侯曾任零陵县令，我曾任县丞。全州士兵拘捕守臣而叛乱，全州距离永州不到一百里。永州代理守臣害怕了，报告潭州帅，请求出兵讨伐。使者已经带着文书出发。吕侯夜里敲开州府大门，拜见守臣说：‘讨伐他们，是助长他们的混乱，而且会震动湖南。难道只涉及全州吗？应当把情况报告给转运使等机构，立即下令责备全州守臣，安抚镇定那些凶悍的叛徒，这样叛乱大概可以平息。暂且慢慢谋划，怎么能说是迟缓呢？’吕侯的计策施行后，一路安宁美好。这才是吕侯的难处，难道仅仅治理一个县还算困难吗？” 而且，没有事情时，忧患在于可能发生事情；发生事情时，忧患在于没有人才；有了人才，忧患在于没有功劳。全州士兵原本安静却发生叛乱，是从无事变成有事；叛乱后来平静，是从有事变成无事；从有事变成无事，是因为有了人才。吕侯正是这样的人。然而这次行动虽然有了人才，却没有显出功劳，这才是所忧虑的地方，但不是吕侯的过错。假如全州士兵叛乱而不能平静，进而波及湖南，不知朝廷要下多少道命令、派多少士兵，耗费多少粮食，经过多少天，湖南才能无事？如果要这样之后才恢复无事，才能说是有功。若说那些人有功，那么说吕侯无功，也是合宜的。自古以来，事情发生时未必没有人，有了人也未必没有功。发生事情却没有人，才值得叹息；有了人却没有功，不值得叹息。难道只有吕侯如此吗？因此我写下这些，私下告诉那些喜爱善行的君子，也赞美胡公能够推荐人才。吕侯名行中，字圣与。乾道辛卯四月二十六日记。《罗德礼补注〈汉书〉序》我的朋友罗德礼把他所作的《补注汉书》寄给我看，其中采用古文奇字，分章别句。他的依据有出处，证明也有来源。大概《汉书》中幽深难明的地方被他解释清楚了，纷繁的地方被他疏通了，险涩的地方变得不再险涩。起初《汉书》的旧注有郭璞、臣瓒等数十家，各家都自成一家之奇，各家都各自详尽。到了颜师古后来出现，就像吴道子作画、颜真卿写字、杜子美作诗一样，兼收百家而又不受百家局限，空越千年却具备千年的学问。到了我们宋代，又有三刘的注释出现，学者以为《汉书》到此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如今看我朋友罗先生的注，又超出三刘之外。那么，书籍果真会有穷尽吗？学者争相阅读《汉书》，是因为它的文章。文章对于道来说是末节，然而文章尚且如此无穷，何况圣人的经典，怎么能把某一家学说当作已经穷尽其中的意义呢？况且郭璞、臣瓒等人作注时，哪里知道会有颜师古？哪里知道会有三刘？三刘又哪里知道会有罗先生？罗先生以前的人不知道有罗先生，罗先生以后的人又怎么知道不会有新的罗先生呢？还不能确定。天下的事情，单独举起很难兴起，众人共同提挈就容易前进。只要参与的人多了，天下就没有难以成就的功业，何况一本难读的书呢？我从罗先生的注释中有所领悟。某年某月某日，诚斋杨万里作序。

译《李去非〈愚言〉序》人的习惯各不相同，时代的承袭也各不相同。年代越久远的文章，流传下来就越容易失真，并不只是先秦的书如此。李白、杜甫的诗，韩愈、柳宗元的文章，也相距不远，却同样难免有讹伪。然而我曾认为这还不值得忧虑，真正值得忧虑的或许另有其事。讹伪若不在于文字本身，而在于人，那才是真正值得忧虑的。我曾经学习写文章，写的就是我的书、我的口，不说自己属于不同的时代；表现的就是我的眼、我的心，不说自己属于不同的人。然而心传到口，口传到书，距离真实已经很远了，难道还要责怪后人的讹伪吗？即使如此，文章只是技艺；至于道，是上天授予圣人、圣人传给后世的，它的传授没有形迹，传承没有器物，又不只是像文章这样罢了。如今我想超越万古而与圣人的轨迹相合，使没有形迹的道具有形迹，使没有器物的道有器物，这究竟能不能相合呢？是真实还是虚伪，还不能知道。蜀地士人李开，字去非，著书六十九篇，名为《愚言》。《愚言》这个名称，是要用李氏之子的言论，探求颜氏之子的愚。书中说：“颜回正因为愚，所以没有书，也没有门徒，但他的道统流传至今没有断绝。曾子、子思、孟子有书有门徒，但他们的道统却多次中断。”我读到这里大为惊异。唉，李先生的话果然有道理！李先生的言论，大体是说书如同口，口如同心，能够把秋毫看成泰山，泰山显现时秋毫便消失；又把泰山看成秋毫，秋毫恢复原状而泰山也完整显现。他把最幽微的地方防范得极严，又把最明白的地方揭示得极鲜明，这不是今人的文章。然而我听说一句话就足够了，这就是道忘却言语的境界。如果没有忘掉言语，便会说：“颜回只是愚，所以没有书、没有门徒却能够流传吗？”如果忘掉了言语，就不会说：“颜回只是愚，所以没有书、没有门徒却能够流传吗？”那么李先生写这六十九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作序。《陈晞颜诗集序》从前我为朋友陈晞颜写过《敦复斋记》，晞颜写信来，又寄给我近作诗一百多篇，说：“您为我的书斋作记，我还没有满足。您何不为我的诗作序？”后来晞颜从湖南帅府调往襄阳，距离越来越远，书信问候也越来越少。今年八月，忽然收到晞颜的来信，知道他还没有忘记我。当初我和晞颜相识时，各自拿出一篇诗文，大概是我喜欢他的诗，而晞颜喜欢我的文章。到如今已经十年，我的文章一天天退步，而晞颜的诗一天天进步。用日渐退步的文章来为日渐进步的诗作序，因为不愿忘记朋友，我尚且不敢这样做；晞颜却仍然喜欢我、没有忘记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多情！“今夜月送我到衡州，半夜打篷，风雨恶，平明已失系船痕。”这是晞颜前些日子的诗句，我非常喜爱，常想仿效它。可是我急忙追赶，眼睛还没有看见，脚已经返回了，更何况要追上他最近的诗呢？像《秋日十咏》和《谒衡岳》等篇，仿佛是秋后的山、露水降下的荷花、霜中的菊花以及雪前的梅竹。这些境界是可以仿效的吗？我曾听晞颜说：“我年轻时跟随后湖先生交游，得到了诗歌的秘诀。”那么，学习却没有传承，难道真的不行吗？诗人们曾说：“诗能使人穷困。”有人说：“诗也能使人通达。”又有人说：“穷困和通达都不值得计较，只是因为我乐于此事，所以才写诗罢了。”况且，为穷困忧愁的人，他的诗就会折损；沉溺于通达的人，他的诗就会浮薄。折损便不充实，浮薄便不幽深，所以都不能算诗。若一定要等到快乐以后才有诗，那么不快乐以后、快乐开始以前，岂不是就没有诗了吗？姑且把这些告诉晞颜。襄阳的鹿门山，把它当作城；汉水，把它当作护城河；岘山的碑、习池的馆，以及羊公、杜预、山公留下的遗迹，如今都还安好吗？晞颜有新作吗？我既然为他以前的诗作序，将来他有新诗，我当洗手恭候。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作序。《赠叶伯文序》我出任毗陵太守以来，已经满一年，从来没有请过医生。今年五月，妻子偶然得了寒疾，这才第一次请医。大家询问哪位医生高明，众人都回答：“某人很好，州府曾经用过他。”又有人说：“某人很好，州府曾经用过他。”世人谈到疗效验证，一定要从曾经被任用的人中寻找。我本来想不采用这种办法，却还是按照这种办法求医。可是医生药物纷纷而来，疗效却少得可怜。大概换了五位医生，得到叶伟君治疗后才痊愈。叶君此前并未被州府任用。这样看来，常被任用的人果真都是好医生，未被任用的人果真就没有好医生吗？病到了要换五位医生的程度，大概已经恶化了。恶化以后才让叶君治疗，他一治疗便见效。像叶君这样的人，确实是良医吧！不过，病情恶化以后才让良医治疗，当然不如病情尚未恶化时就让良医治疗。难道谁不想在病情未坏时让良医治疗？然而不能避免病情恶化，难道不是因为不明白良医与庸医的区别吗？那么，辨别良医与庸医的依据究竟从哪里来？恐怕就出在所询问的人身上吧？我先前请医生，是向众人询问，后来询问，则是向朋友询问。正当妻子的病将要恶化时，我的朋友蔡定夫来访，我便向他询问。定夫说：“没有谁比叶君更高明。” 后来果然如此。不选择值得询问的人，难道真的可以吗？我既感激定夫，又赞赏叶君，写下这些赠给他。叶君字伯文。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作序。

译《益斋藏书目序》我在朝廷中的资历最浅，来到这里以后，虽然同天下英俊之士一起交游，但过了两三个月，还没有把他们的面孔全认清；既然没有认清他们的面孔，也就还不能同他们全都交往。一天，任命文书下来，我升任大宗正丞，尤公又推荐延之为秘书丞。我的朋友张钦夫为这一任命高兴，说：“这才是真正的秘书。”从这以后我才知道延之的贤能，开始愿意同他交往。但我起初并不明白钦夫这句话的意思。同延之交往了很久，后来又一同任尚书郎，谈论文章、考究古事时，才发现延之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读过的书没有不记住的。至于残缺的字画、遗漏的年月，他都一一列举，没有穷尽；听他讲述，也从不感到疲倦。我到这时才明白钦夫那句话的意思。然而对于延之，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延之每次退朝便闭门谢客，每天规定亲手抄写若干卷古书；他的子弟也抄书，不只是延之亲手抄写；他的女儿们也抄书，不只是子弟抄写。况且延之对于书籍已经烂熟于心，为什么还要亲手抄写呢？这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即便如此，还有我不明白的地方。今年我出任毗陵太守，这里正是延之的乡里。延之持淮南使者的符节回来，一天进城来访我。我和他秉烛夜谈，问他闲居时做些什么。他回答：“我所抄的书如今已有若干卷，将要汇集起来编列目录。饥饿时读书，把它当作肉；寒冷时读书，把它当作皮衣；孤独寂寞时读书，把它当作朋友；幽深忧愁时读书，把它当作钟磬琴瑟。”我因此又感到疑惑。像延之这样的人，记忆力强，不必靠抄得多；学问已经成就，也不必靠辛苦阅读。他把所积蓄的东西化为道德，把它流露为文章，把它推广为事业，已经很深厚了，却还要手腕疲劳于传抄，嘴唇焦干于诵读教诲，这是我疑惑而更加无法理解的地方。大概他之所以令人无法理解，只是因为他的境界是我们无法达到的吗？延之请我为他的书目作序，我既然作了序，还准备借阅他的书来传播它们。然而假如我把延之的书全部传播出去，也仍然等于没有传播。世上有得到易牙烹调方法的人，便欣然以为自己就是易牙。况且得到烹调方法，不如亲自烹调；亲自烹调又不如亲自品尝滋味。烹调了却不品尝滋味，烹调仍然等于没有烹调，何况只得到方法而从未亲自烹调呢？我已经老了，每读一本书，口头记住了，心里却忘掉；意思还没有探究完，眼睛已经感到疲劳。即使把延之的书全部传播出去，能不能说是已经烹调了呢？还不能知道。即使已经烹调了，能不能说是已经品尝了滋味呢？也还不能知道。那也不过是得到了易牙的烹调方法罢了。我因此惭愧于延之，也因此佩服延之。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作序。《袁机仲〈通鉴本末〉序》当初，我和袁子同任太学官，袁子任录事，我任博士；我们的志向相同，志向和行为相同，行为和言论相同，言论也相同。后来一年，袁子分任严陵教官；又一年，我出任临漳太守。我们在严陵相见，互相慰劳问候，彼此欢悦，并且互相勉励学习。袁子于是拿出一部书，是《通鉴本末》。我读这部书，大体上是把事情已经形成的部分提取出来，放在它萌芽之后；把事情微小的起因提出来，放在它明显之前。事情的隐情被揭露，事情的原委被详尽说明而又归纳简约；事情的发生写得幽微而广阔，追究结果却由远及近。它所写的治乱存亡，大概正像疾病的根源和医生的药方。我每次读《资治通鉴》，看到事情由此开始，便惋惜它不能在这里看到结局。大概编年体按年月记事，本来就是这样：事情被年份隔开，年份又被事情分割；遇到开端时不能推究结局，看到结局时又不能记住开端，仿佛高山巍峨、海洋茫茫。这是编年系日的体例造成的。如今读袁子这部书，仿佛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见那些事情，使人欣喜，使人悲伤，使人的激奋尚未结束，接着又叹息哭泣。唉！从周、秦以来，有诸侯，有大盗，有女主，有外戚，有宦官，有权臣，有外裔，有藩镇，名目并不止一种。而它们的根源难道不也各不相同吗？安史之乱，是李林甫造成的；藩镇之祸，是田令孜造成的。它们的根源难道不各不相同吗？找到了疾病的根源，就找到了医治它的药方。这部书就是如此，有国家的人不可没有这部书。前面出现奸邪却不能察觉，后来出现邪恶却不能醒悟，读书人不可没有这部书。进取时有行动却没有根据，退处时有积蓄却没有宗旨，这就是这部书。它可以算是进入《通鉴》的门户吧？即使如此，能看见别人的病，能为别人的病忧虑，能调理别人的病，能找出别人的病；至于自身的病，却不糊涂、不讳疾忌医、不拒绝医生、不把医生误作庸医，自古以来也很少有这样的人。别人的昏暗而自己的明白，是理所当然的；对别人迫切，对自己宽缓，实在可悲啊。袁子名枢，字机仲。他为人正直，以自身端正万物，以正直纠正邪曲；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愤怒便表现在脸色和言辞上。他大概是受挫而不颓靡，跌倒而不后悔的人。孔子说：“刚强坚毅而质朴木讷，接近仁。”袁子具有这些品德。《双桂老人诗集后序》读双桂老人冯子长的诗，他在情思绮丽、奔放绝妙的地方，已经完全进入江西诗派；至于凄惨淡远、深沉悠长的地方，则渐渐浸润于唐人诗风。近世诗道的兴盛，没有比江西诗派更盛的；然而知道江西诗派的人不知道唐人，有人抬高江西而贬低唐人，这不仅不能说知道唐人，也不能说真正知道江西诗派。即便不知道唐人，还算知道江西诗派；但江西诗派的道路也同样没有人真正懂得，这实在可叹。这条道路，低处不能用来应试取科第，高处不能用来迅速求得显达，而诗人却说“不废江湖万古流”；既然没有人理解它，也就合乎情理了，又有什么可叹的呢？读双桂老人这一卷诗，我非常喜爱；然而子长正处于穷困中，还没有知音，难道不是诗给他带来了祸害吗？这正是我十分喜爱的地方，却是子长应当怨恨的地方；可是子长仍然不停地作诗，不但不怨恨，反而高兴地说：“赶快营造诗坛，我将在这里终老。”那么，我的子长恐怕正担心有人理解他的诗；如果没人理解，究竟值得叹息，还是不值得叹息呢？子长名颀，是洛阳人，如今居住在严陵双桂坊，任江州通判。《诚斋集》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诚斋集》卷八十 宋 杨万里撰 序

译《黄御史集序》我在中都时，在书馆和士大夫家中看见唐人诗集，大略有二百多家，自以为并不贫乏。等到回到南溪之上耕田，永丰县令、莆阳人黄沃又把他祖父御史公的诗集送给我，其中的诗尤其奇特，是我在中都时没有见过的。诗歌到唐代才兴盛，到晚唐才精巧，大概因为当时以诗设科取士，士人都争相竭尽心思写诗，所以后来在技巧上再无人能够超过。当时所崇尚的事物，不能忧虑没有人才。诗不同于一般文章，必须由诗人来写，就像琢玉必须有玉工；让琢金的工匠代替玉工来雕琢，就会粗劣。可是有人凭借深厚广博的学问、雄健俊逸的文章，把宏伟的文辞改削成诗，安排为五言七言的句读，平仄协调音节，这难道不算诗吗？至于晚唐诗，却讥笑说：“锤炼的工夫不如自然流出的好。”谁敢违背这种说法呢？御史公的诗，例如：“听见新雁一声，刚刚触到半醒的梦，白发已经侵上头；残灯依着古壁，片月落在沧洲。”“如游东林寺，寺寒三伏雨，松偃数朝枝。”“如上李补阙谏草，封山药朝衣，施衲僧。” 又如：“退居青山寒带雨，古木夜啼猿。”这些诗同韩致光、吴融一辈诗人并驾齐驱，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谁后。永丰君自己说，他祖父的诗集散失已久，他的父亲考功公才开始寻得，仅有几卷。后来永丰又在吕夏卿家得到诗文五卷，又在翁承赞家得到散佚的诗，又在佛寺和道观中得到铭文碑碣。御史公当时哪里知道自己的诗文能不能流传呢？然而两百年间几乎湮没无闻，到了两百年之后又重新流传。那么士人所树立的，只看它能不能流传罢了。不能流传，有什么可忧伤的？重新流传，又有什么可欣喜的？我由此独有所得。我见士大夫的子孙能够继承家业，百年不衰的，有时很少；而永丰君能够极力在两百年前搜求他祖先的诗文，这是值得推重的。永丰的士人曾时杰和他的侄子晞说，得到这部书后，又欣然刻印，供爱好古书的士大夫阅读，这也更加值得推重。按照《唐艺文志》，御史名滔，字文江，光化年间任四门博士，他的文集旧名为《黄滔集》。淳熙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彭少初字序》我的朋友安福人彭仲庄，年轻时一同求学，又有共同志向；中间聚合又分离，分离又聚合，已经三十多年。我回到南溪耕作后，得到仲庄的族人子弟来做老师，身处幽静孤独的山林，也不再寂寞了。仲庄偶尔带他的儿子来，孩子风骨秀美明朗，文章清新润泽。我问他的字，他说：“名叫湛，字还没有取。”您何不给他取个字？我说：“读书人的学习一定有所作为。农人耕种是为了收获一年，商人贸易是为了获利，读书人学习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通过学习来求得恢复人的本初罢了。人的本初，原本清湛纯一；纷乱的事物到来，便使清湛的本性受到扰乱，这难道是人的本初吗？你何不向孟子询问渡口，沿颜回的道路逆流而上，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那里涤清源头，那么你所说的本初，或许可以恢复了。即使说还没有恢复，也或许已经接近了；即使说还没有接近，也或许已经不远了。我愿意给你取字‘少初’，因此写下这些送给你。” 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作序。《陈晞颜和〈简斋诗集〉序》古代的诗歌唱和，只要有相应的意旨就可以了，只要押韵就可以了；不属于古代的唱和体，是从唐代元稹、白居易开始的。不过那时仍然不算多。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唱一首而和十首，虽然和诗增多了，但还不算多。至于把古人的整部诗集全部唱和，如苏东坡唱和陶渊明的诗，那就已经不少了。但仍然有更丰富的：有人把前人的数百篇诗全部唱和，像我的朋友敦复先生陈晞颜唱和简斋那样，岂不是非常丰富了吗？过去韩子苍给士友回信说：“诗不可以唱和，作诗就可以。”所以苏轼、黄庭坚那种依韵唱和的体式不可以学习。难道不是因为作诗自然安适，唱和则勉强应付吗？不只是勉强，而且还困窘。情意流动而韵脚受到限制，韵脚所要求的字，往往不是情意所需要的字，怎么能不困窘呢？如今晞颜这些诗，是在唱和别人，又不是在唱和别人。他的诗宽舒而不逼仄，流畅而不阻塞。这样看来，子苍认为艰难的地方，正是晞颜觉得容易的地方；他不但要化解子苍所认为的艰难，还要增加和陶诗所欠缺的数量。大体说来，平夷便容易逊让，险峻便容易争竞，这是文人的奇处，也是文人的毛病；而这种毛病在诗人身上尤其严重。正因为毛病尤其严重，所以奇特之处也尤其突出。大概，病患行走在通衢大道上，穷极高远则登千仞之山，走九曲盘绕的小路；这两者究竟哪个奇，哪个不奇呢？然而奇固然奇了，诗人却至于冒犯风雪，忘记饥渴，耗尽一生的心力，去和古人争险斗奇，那也实在可怜。这样说来，险峻越是竞相追求，诗就越奇；诗越奇，弊病也就越深了。如今这首诗，韵味取法于简斋，而词句出自睎顔；词句出自睎顔，而韵味却仿佛从未取法于简斋，这不正是因为他没有争着求险的缘故吗？假使睎顔不和简斋争逐险峻以求出奇，那么他心中一定会有所郁结而不畅快，文辞中也一定会有所蕴蓄而不能发抒。然而睎顔和简斋争在语言的险奇上以求出奇，这就对了。或者仍然处在痴与黠之间吧？他在诗歌上勤勉，在仕途上却宽缓；锐意追慕前辈，在求取世俗资历上却迟钝。这是睎顔的聪明，恰恰也就是他的痴；这是睎顔的痴，恰恰也就是他的贤。睎顔这部诗集已经编成，请澹庵先生胡公作序，又托我写在它的后面。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序。

译《黙堂先生文集》序 我来到毗陵几个月了，想在公务之外暗中访求本地的贤士，却一直没有空暇。一天，有个叫陈簵的秀才来拜访我。我看他相貌很质朴，气度很沉静，本来就感到奇异；请他坐下，询问他的学业，他却结结巴巴地谈起伊川之学，我更加惊异。大概这种学说，如今的大夫已经忌讳谈论很久了，不只是大夫如此，如今的士人也是如此；唯独陈生不是这样，这难道不奇怪吗？一问才知道，他是黙堂先生陈公的儿子。这样说来，他不忌讳谈论此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从前道学的正统，传了八代而到孔子；像顔子、曽子，是亲见而继承它的；像子思、孟子，是听闻而继承它的。正统传到孟子，前面没有断绝，后面却没有继承者。接续一千多年断绝的道统，难道不在伊川吗？他的学说以天理为根本，以致知为功夫，以仁为觉悟，以敬为守持，以诚为归宿；圣门的道理忽然变得很亲近，这条道也突然来到眼前。当时跟随他学习的士人，难道少吗？真正得到其学的，也不过谢氏、游氏、杨氏而已。黙堂先生是杨氏的高足，而且还是杨氏的亲属。我听说过他的为人，仰慕过他的风范，却还没有见过他的著作。我向陈簵询问，他有文集若干卷，便借来阅读。其文辞质朴而通达，意旨平坦而深远，气势畅达而幽深。至于他在朝廷任职、承担言官责任、端正君心、排斥权臣，正直不阿、坚持不屈，这难道不是如今所谓的文章吗？大概是道学充满于内心而流溢于外表，表现在自身而发声于言辞吧？我把书还给陈簵后，陈簵请我作序。我推辞说：‘先生这部书，难道会因为序文作与不作而流传或不流传吗？序文有时也不可以废弃，但一定要有合适的人才可以作。像我这样的人，难道果真就是所谓合适的人吗？’然而士人追逐文章，到如今也已经到了极点；文章越工巧，道理就越遥远。到了极点必然反转，难道转机不在先生这部书吗？为这部书作序，我不知道是否合适；但说一句话来告诫学习的人，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合适。先生名渊，字几叟，曾任正言，最终官至宗正少卿，是南剑人，据说是了翁的侄孙。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序。《胡徳辉苍梧集》序 我刚到郡署，就登上所谓多稼亭，看到亭匾上的三个大字，都是汉隶，大概是太史胡公徳辉所书。由此我知道徳辉擅长书法。后来因寻求本州的碑刻，首先得到《子城记》，也是用隶书书写，文辞古雅，艰涩奇伟；起初书写得很艰难，后来却流畅起来，这也是徳辉所作。由此我知道徳辉精于文章。退下来再寻求他的文章，过了一年才得到《苍梧集》；从法曹掾髙君诹那里，又从润州别驾钱侯之望那里了解了他的为人。徳辉从小进入太学，凭借才艺文章考中进士，曾向龟山杨先生学习经术，向元城刘先生学习名节。他做官时，曾因陈少阳上书而看过那篇草稿，结果被投放到苍梧。后来得以东归，被召任用，曾任郎官；又因为是参政李公泰发的门客，被秦丞相厌恶，获罪罢职，在饥寒困穷中死去。由此我又知道徳辉是贤者。士人本来就有终身学习却一天也不能实行的人，难道说的就是徳辉吗？他屡遭挫折却屡屡不后悔，这真值得敬佩，也真令人叹息。然而我仍有替徳辉叹息的地方：君子一定要有所树立；有了树立，却不一定能得到际遇；有了际遇，也不一定能够流传。一个人能否得到际遇，是天意；能否流传，却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天意可以置之不论，人事却可以依靠。虽然如此，古人中，立身卓然却默默无闻、流传卓然的，还没有这样的；立身卓然而流传泯然无闻的，却是有的。那么所谓人为，又可以依靠吗？像徳辉所树立的事业，难道还不卓然吗？但他去世距今已有几年，我想寻求他的文章、访求他的遗事，过了一年才得到，这就是不能依靠人事的情形。因此我为徳辉叹息。唉，徳辉尚且如此，何况我呢？他的儿子某请我为徳辉的文章作序，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像我寻求徳辉的文章一样来寻求我的序文。既然如此，我又哪里有空替徳辉叹息呢？徳辉名珵，世代为毗陵人。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序。《洮湖和梅诗》序 梅的名称开始见于炎帝的医经，显著见于《说命》和《召南》的诗篇。但那些记载着重在它的滋味，不在它的形貌；着重在它的果实，不在它的花朵。难道古人都质朴而不崇尚华美吗？桃李的花那样华美，容貌像木槿花那样美丽，难道不是崇尚华美吗？为什么唯独遗落了梅花呢？到了楚国的骚人那里，他们饮用芳香之物，食用香草，佩带芳香、穿着华饰，搜集天下的香草，以芬芳的嘉禾使全身香气袭人，把金玉般的辞章文章写出来。他们远取江蓠、杜若，近处却舍弃梅花，难道是偶然遗漏吗？还是梅花尚未遇到知音呢？南北朝诸家，如阴铿、何逊、苏子卿，诗人的风流在此时达到极盛。梅花从这时起，才一天比一天以花闻名天下。到了唐代的李白、杜甫，本朝的苏轼、黄庭坚，在千年之后崛起，却承袭并凌驾千年以前的诗风，于是主持风月花草诗坛的盟会，而梅花在其中最为突出，地位超过桃李兰蕙。大概梅花得到知遇，从来没有比这个时代更盛的了。然而颜色越显著，实际功用越隐晦；花越锐利，果实越迟钝。梅花最初的遭遇，难道真是这样造成的吗？前代的遗落、今代的遭遇，确实如此吗？我的朋友洮湖陈睎顔，大概是仓促时想着梅，颠沛时也想着梅的人。他喜爱梅花还觉得不够，便吟咏它；吟咏还觉得不够，就把古今诗人咏梅的作品全都取来唱和，编成一部诗集寄给我说：‘自古以来，这类诗已经有八百篇了；不到一千篇，我是不会停止的。’我读后惊叹说：‘怎么这样丰富呢？丰富而不奇特，那也很可怕；怎么又这样奇特呢？’我曾喜爱阴铿的诗：‘花朵舒展时雪还在飘，照到阳光也不一同消融。’苏子卿说：‘只说花就是雪，却没有想到香气随之而来。’唐人崔道融说：‘香气之中另有韵味，清冷到了极点，竟不知有寒意。’这三家的诗，难道会害怕‘疏影横斜’这样的句子吗？如今睎顔的诗，和梅花一样清，但清意在梅花之前；和梅花一样香，但香气在梅花之外。对于那三家诗人来说，正所谓从未听说因为相隔千里而畏惧别人。有人说：‘事物年老了就会兴起妖异，梅花也有妖异；睎顔这些诗并不是睎顔在说话，而是梅花借睎顔来说话。’又有人说：‘不是那梅花凭借睎顔说话吗？还是睎顔本身就是那梅花吗？’谈论怪异之事，是圣门所忌讳的；我又怎么知道这两种说法究竟对不对呢？因此一并写在这里。某年某月某日，杨万里序。

译《似剡老人正论》序 我的朋友安福人李与贤，自绍兴丁卯年起，和我一同在清纯先生门下学习。那时我年少，比与贤小十岁。与贤身材高大挺拔，戴着像簸箕一样的大冠，喜欢诙谐，善于谈笑。我每每闭门在书斋中，呻吟着阅读简册，在文字之间苦心钻研，像痴像迷，像疲惫像生病，无法把自己从蛀鱼和萤火构成的书斋中拔出来。与贤敲打竹门，一见到我就拍掌大笑，仿佛见到了何平叔、卫叔宝。我幽忧、眼花昏暗的毛病，不知不觉便释然离身了。后来我因做官游历南北西东，和与贤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与贤的谈笑常常忽前忽后地出现在我面前。今年，与贤因为我曾拜访太常，正逢寿圣慈闱七十岁庆寿，蒙受厚恩赐爵；一天之内穿上九品官服。我们追述三十八年间的离合悲欢，举烛相对，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大概我和与贤都已经成为老人了。我独自忧愁，索居无聊，少年时代那种豪放壮伟、光焰如虹的意气，大概已经像秋天一样萧瑟了；而与贤的谈笑也比过去少了许多。他偶然拿出所著的一部书，名叫《似剡正论》，给我看。我翻开阅读，说：这难道是判决经史疑难案件的文章吗？还是为古今人物平反罪过、评定功绩的文章吗？世上没有这样的著作已经很久了。只有晚唐的刘蜕、沈顔、皮日休、罗江东，以及本朝的李泰伯诸位贤者，尤其擅长这种文章，却也困于这种文章。他具备这种意味，延续这种风气，得到这种体裁的人，不就是我的朋友与贤吗？唉！大块的肉、巨大的肘肉，甘美肥嫩、丰厚硕大，固然可以吃饱。然而吃饱以后，周地的菹菜、楚地的菱角、王戎家的李子、陆羽所品的茶，它们清冷的芬芳、超然的韵味，难道可以废弃吗？与贤这部书，如果拿给只求吃饱的人和喜爱韵味的人看，一定会有嗜好它的人。与贤也谨慎地珍惜自己的这种嗜好吗？与贤名燧，曾经和他的儿子一同被举荐；名次靠后，本应特别奏报，却没有赴任。似剡，大概因为他所居住的地方像剡溪，所以自号如此。淳熙甲辰十月三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达斋先生文集》序 我出生在南溪，长大在南山。成年后到安福求学。绍兴庚午年，我和叔父达斋先生一同参加礼部考试，都落榜了。甲戌年，又一同参加礼部考试，于是同年登第。那时我才第一次到南溪，拜访宗族亲戚和邻里乡曲，其中竟有些人互不认识。我询问祖居，原来都已经变成了长满藜藿的荒地；询问童年钓鱼游玩的地方，也茫然无法寻找了。达斋悲悯地给我取字，对我说：‘廷秀啊，你是我们乡里的廷秀，不是别县的廷秀。你回来吧？和我白头相伴于竹林之中，是我的快乐。’从此我才有了归乡的心愿。四年后，我任赣州属官任期届满，辞官回到南溪，在达斋宅第西边择地建屋。从此每天往来唱和，除了出任官职，没有一天不往来、不唱和。十二年后，我任奉新县令，达斋任麻阳县令，也还常常通信。这年冬天，我因被召用为国子博士，进入京城拜见朝士。一天见到侍御史李公粹伯，李公皱眉说：‘你得到达斋的消息了吗？诸位大臣正商议推荐他。唉，他如今已经死了。’于是李公和我相对流泪。又过了十四年，达斋的儿子璧才把他的诗文若干卷编次整理好，请我作序。我哭着说：‘我难道还忍心为叔父的文集作序吗？像我叔父这样贤，像我叔父这样有文章，却止步于此，既没有地位，也没有长寿，这是因为人吗？还是因为天啊！’虽然如此，这个人在当世没有得到际遇，这些文章在后世应当会得到际遇。因此作序说：‘这些文章不是今人的文章，而是古人的文章；这些诗不是今人的诗，而是古人的诗。大概他的赋像谢庄，诗像高适，文章像列御寇。’达斋名辅世，字昌英，达斋是他的自号。最终官至左宣教郎，任沅州麻阳县知县，享年五十岁。璧是他的长子，次子名奎。淳熙甲辰十二月某日，侄子具位杨万里序。

译《江西宗派诗》序 所谓江西宗派诗，就是把诗归属于江西。人不全都是江西人，人不全是江西人，诗却称作江西诗，这种归属凭借什么呢？凭借的是滋味，不是形貌。东坡说：‘江瑶柱像荔枝。’又说：‘杜甫的诗像太史公的文章。’当时听到的人不仅茫然，只是勉强应声说‘是’，如今仍然茫然。茫然并不是听者的过错，而是因为舍弃风味去谈形似，所以必然茫然。那只是外形罢了。高子勉不像二谢，二谢不像三洪，三洪不像徐师川，师川不像陈后山，更何况不像山谷呢？说的只是风味罢了。酸咸味道不同，山珍海味各异，但调和烹煮的妙处，出自同一只手。相似与不相似，可以探求，也可以舍弃。大体说来，公侯之家有世代功勋和门第，难道只有公侯之家如此吗？诗家也是如此。贫寒人家的子弟从僻巷中突然崛起，一旦系上银印金印，戴上冠缨、穿上礼服，看起来像公侯，说话像公侯，难道就是公侯吗？即使遇到王谢家的子弟，便真是公侯吗？江西诗和世俗诗，懂得滋味的人应当能够辨别。古代诗人的诗，源流本来就很遥远。然而唐代说李白、杜甫，宋代说苏轼、黄庭坚，难道四家以外竟然没有任何人了吗？门第固然有祖先功业，事业固然有继承。虽然如此，四家这一流派，外形相同的只有一处，滋味相同的有两处，滋味相同而方法相同的又有一处。大概曾看过列御寇、楚灵均凭什么行走天下吗？在陆地上行走要乘车，在水上行走要乘船，这是古已有的事。唯独列子能够驾着风行走，十五天以后才回来。他既然这样，乘船坐车还用得着吗？然而船车可以废弃吗？灵均却不是这样，他饮用兰花上的露水，食用菊花的花瓣，难道就不用吃饭了吗？以芙蓉作衣，以美玉作佩，难道就不用装饰了吗？乘我的桂木船，驾我的玉车，难道就不用器具了吗？然而早晨到阆风，晚上到不周，出入于宇宙之间，忽然而已。他大概是有所凭借船车，却从未真正依赖船车。如今四家这一流派，苏轼像李白，黄庭坚像杜甫。李白、苏轼的诗，像列子驾风而行；杜甫、黄庭坚的诗，像灵均乘桂舟、驾玉车。他们难道不是诗中无所依凭而能通神的人吗？有依凭却从未真正依凭，是诗中的圣者吗？唉！若把神与圣分开，李白、苏轼只是李白、苏轼吗？杜甫、黄庭坚只是杜甫、黄庭坚吗？若把神与圣合在一起，李白不像杜甫，苏轼不像黄庭坚吗？既然如此，诗难道可以轻易地一概而论吗？秘阁修撰、给事程公，是一代儒学前辈，厌倦了直言之职而出任江西帅，以政教更新百姓，以学术施行政令，像春天一样温暖，像秋天一样肃整。大概两年如同一天一样。他一有空闲就拿酒作诗，用来文饰翼、轸二星，使落霞秋水增添金玉般的光彩。他曾登上滕王阁，眺望西山，俯视章江，问双井如今是否安好。于是他说：‘江西宗派图，是吕居仁编定的，而豫章又自行形成一派。可是这一派的鼻祖及其后代，他们的诗往往放纵不羁，难道不是缺陷吗？’于是他把谢幼槃的孙子谢源所刻的石本，除山谷以外共二十五家，汇集起来刻在学宫，想借此振兴西山、章江的秀美，激扬江西人物的美盛，鼓动诗人和国风的盛况。他写信告知我说：‘您是江西人吗？为这些文章作序的人不在您这里，还能在哪里呢？’ 我推辞了三次仍不能获准，只好把我所听闻的写在篇首。淳熙甲辰十月三日，庐陵杨万里序。《独醒杂志》序 古代有散失的书，却没有散失的言语。南方人的话，孔子采录了；夏代谚语的话，晏子诵读过。然而孔子不是南方人，晏子也不是夏代人。南北地域不同，夏周时代有别，但他们的话仍然流传下来，未必都写在简册上，也可以只靠口头传诵。因此秦火能够烧毁漆书竹简，却不能烧毁伏生口中的经典。这样看来，言语和书籍，哪一个更坚固呢？虽然，言语固然坚固；但说话的人有时会死亡。说话的人死亡，言语有时也就不再坚固。书籍又可以废弃吗？书还存在，就有人诵读；有人诵读，言语就存在。言语存在，书籍即使散失，也不会真正消亡。书籍和言语，大概是相互保存的吧？庐陵浮云居士曾达臣，年少时就有志于求学，慨然以当世为念，并非一向隐居的人。他曾和当世士人商讨古今，评定前代豪杰：他知道光武帝没有任用功臣，却也知道光武帝成就了大事；通过论谏，他知道武侯终身未能成功，却也知道司马仲达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他知道邓禹的军队天下无敌，却也知道他短于统率众人；他知道孙权的军队不致力于远大谋略，却也知道他能估量自己的力量。至于把战车说成活动的城，把纸鸢说成兵器的本源，开始谈论的人笑他，中途反驳他，最后却都心悦诚服。古人中大概有活着时不被时代任用，死后却在后世流传的。难道都一定要凭功名显赫才流传吗？一种善行、一句善言，也有很多因此流传的。不流传的人也不少。难道是主管文书典籍的人造成的吗？还是有的幸运、有的不幸运呢？还是后世能否流传，也像当时是否被任用一样，都出于偶然呢？这还无法知道。像达臣这样有志而不能被世用，实在可叹。他既然没有被当世任用，难道就终究不能在世上流传吗？达臣死后，我从他的儿子三聘那里得到他的书，即所谓《独醒杂志》十卷。其中人物的善恶，议论的取舍，事功的成败，都详细记载，没有阿谀之笔。下至戏谑放浪的话语、琐碎细小的杂事，可喜可笑、可惊可悲的事情，全都在其中。这些都是近世贤士大夫的言论，或者是州里故老传下来的话。其中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也有我不知道的。因为我所见所闻的没有不可信，那么可以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也应当没有不可信的。后世阅读的人，难道不会从这部书中有所取法吗？淳熙乙巳十月十七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为《诚斋集》卷八十作序。钦定四库全书 《诚斋集》卷八十一 宋代杨万里撰 序

译《卢溪先生文集》序 绍兴八年，原资政殿学士胡公因为进言触犯当时的宰相，被贬黜；又过了四年，被贬往岭表。卢溪先生写诗为他送行，其中有‘痴儿不了公家事’一句。小人上报流言诬告，宰相发怒，便把卢溪先生除名，流放夜郎。那时先生已经七十岁了。于是先生的诗名一日之间传遍四海。同乡爱戴先生的人说，诗歌招祸，自古以来明明白白。先生不引以为戒，反而欣然再次触犯，正好助长了权臣的威势，成就了小人的名声。这是先生的灾祸，也是先生的过失。有人说：‘先生有什么过错呢？’先生只是言论正直而诗写得工巧罢了。言论不正直，诗写得不工巧，世上就不会流传。既然在世上流传，就不会不被明处的人嫉妒，也不会不被暗处的人嫉妒。因此‘庭草随意’的诗、‘空梁燕泥’的诗、‘飞燕昭阳’的诗、‘不才多病’的诗，言论并不正直，只是诗写得工巧罢了。诗写得工巧而言论不正直，尚且小则被驱逐，大则被处死，何况先生的诗既工巧而言论又正直呢？先生有什么过错呢？他助长了权臣的威势，也就助成了权臣的恶行；他成就了小人的名声，却不如小人成就了先生的名声。先生有什么过错呢？没过多久，宰相死去，先生得以归来。又过了不久，今上即位，第一次召用他，授国子监簿；第二次召用他，授直敷文阁。先生年近九十，耳目仍然聪明，作诗作文，看不出老年人衰颓的气象。朝廷想要听闻他的风采，天下诵读传扬他的诗。给先生带来灾祸的人，怎么知道那不是给先生带来福分呢？唉，天人之间的道理，有时混乱压过正常，有时安定纠正混乱。不看它安定的一面，只看它混乱的一面，那么古代圣贤被小人困厄，岂不都成了过错吗？难道只有先生有过错吗？先生姓王，名廷珪，字民瞻，政和八年登进士第，调任茶陵县丞，因与上官不合，弃官而去，在卢溪隐居五十年，自号卢溪真逸。年轻时曾见曹子方而得到作诗的方法；大概他的诗出自杜甫，他的文章出自韩愈，总的说来以雄健刚劲、浑厚宏大为主。清江刘清之的儿子刘澄评论先生的文章，说庐陵自欧阳修以后，只有先生可以继承其传统。听到的人都认为说得对。先生的孙子澹、曾孙征，以及门人刘江，把先生的诗文编次为若干卷，将要刻版流传。太守朱公子渊又在郡中刻印他的诗。澹请我作序。我曾侍奉先生的杖履，听过先生的教诲，想要推辞，哪里敢呢？淳熙戊申九月晦日，门人朝奉大夫、新任筠州军州事、庐陵杨万里序。《西溪先生和陶诗》序 我的山庄远离城邑，又不靠近集市，连续二十天尝不到肉味；每天汲取山泉煮汤饼，用寒冷的腌菜佐食，以脱粟为主食，纷繁的景象看不到眼中，喧闹的声音传不到耳中，我的心却安然宽裕。偶然到了九月九日，我叫儿子问：‘有酒吗？’他说：‘高粱没有收成，没有东西可以酿酒。’我仰望屋顶叹息说：‘哪里能得到白衣人呢？’不久，亲友送来新酿的酒，我很高兴，又问：‘有菊花吗？’他说：‘秋天还不凉，菊花也没有开。’我又叹息说：‘既然已经得到陇地，难道还要再盼望蜀地吗？’于是悠然独自饮酒，取过几案上的一部文书阅读，原来是我的亡友西溪先生的和陶诗。读到《九日闲居》，陶渊明说：‘尘土中的酒杯若空着实在可耻，寒花徒然独自荣枯。’东坡和诗说：‘鲜艳的霜菊多么美丽，酒糟床下淅沥作响。’西溪和诗说：‘环境寂静，人也寂寞；酒杯送到面前，酒壶自然倾斜。’我又叹息说：‘这四样难以同时具备的遗憾，从古到今都一样，不过是一丘之貉。’儿子跪下请问：‘东坡、西溪的和陶诗，谁写得更像？’我说：‘小孩子何必强作聪明去懂这些事？陶渊明的诗，是春天的兰花、秋天的菊花、松树上的风、山涧下的水。东坡用烹龙煮凤的手艺，却饮用木兰上滴落的露水，食用秋菊飘落的花瓣；西溪弹着破琴，拨弄断弦，来宣泄松风和涧水的声音。相似与不相似，我无法知道。你为什么不去向陶渊明请教呢？西溪的儿子伟和他的侄子湘送来这部集子，请我作序，因此把这番话写在篇首。西溪姓刘，名承弼，字彦纯，曾两次和计偕入京应试，得到落第消息后便归来，隐居在安福西溪。如今的谏大夫谢公谔曾倡导郡中一百一十多人，把他的孝行节义列奏朝廷，朝廷下诏表彰他的家门。淳熙戊申九月晦日，友人朝奉大夫、新任筠州军州事杨万里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彭文蔚补注韩文》序 永明县尉彭君文蔚与我同郡，而且是同乡。他自绍兴癸酉年考中举人后与我一别，直到淳熙戊申七月二十五日，忽然冒着暑热，骑一匹马来南溪拜访我。叙说旧日交情，互相慰劳寒暄之后，文蔚叹息说：‘士、农、工、商四民中，专精于本业的有三类，只有士人不是如此。至于道德的精纯、义理的深奥，姑且不说；就连句读不能分清、训诂不能通彻的，也多得像麻竹一样。’于是拿出他补注的八帖《韩文》给我看。上自先秦古文，下至汉晋文史，近及故老口传，旁搜远取，探究幽微，剖析显明，几乎有数十万字。因此韩愈诗文中的雅语奇字，都被揭示出来，没有留下秘密。例如援引《顺宗实录》，知道《上李实书》有序；根据《唐史》本传，知道《送郑权序》有跋。至于‘城南联句’、‘采月拗▯’等语句，怪异奇特、不可理解的地方，经过援引考证便更加明白，其他难以一一列举。这对后学的帮助实在不少。从前程子以《羑里操》为韩愈得到了文王的心意，以孟轲死后道统失传为韩愈能够见道、识道的伟大，这固然是读韩愈文章时高远宏阔的见识。而文蔚的注释，难道也可以废弃吗？学习的人凭借文蔚的注释来探求程子的心意，再阅读韩愈的文章；韩愈还说过：‘稍有得意，别人就小笑我；大有得意，别人就大笑我。’这样说来，后世终究不会再有韩愈了吗？后世若有韩愈，是韩愈的幸运；后世若没有韩愈，难道是韩愈的幸运吗？文蔚嘱托我作序，因此写下这些话。文蔚还有《春秋指掌集义》两部书，我遗憾没有见到，今后当拜谢请求阅读。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译《约斋南湖集》序 起初，我因乡里屠徳璘谈到循王的曾孙约斋子有能诗的名声，心中本来就仰慕他。然而仍以为他是显贵公子，不敢贸然结交。后来我到西湖边拜访陆务观，恰好约斋子也在那里；只见他双目深陷，眉头紧皱，眉毛冷峻，膝盖瘦削，坐在一间草堂下，心思仿佛已经超出山岩沟壑、云月之外，大概并不是显贵公子。我开始后悔认识他太晚，后来又随尤延之、京仲远到他所居的桂隐，于是他把平生所作的诗全拿出来。大体说来，他的诗比他的相貌还要清癯。大体上继承黄庭坚、陈师道，徐俯、苏轼以下的诗人就不必说了。延之、仲远退下后深深赞美他，我却笑而不说。两人问：‘您为什么笑约斋子？’我说：‘他的祖先辅佐真主，使王室重新振兴，忠诚极大，功勋极高，充塞天地而贯通日月；作为他的子孙，按理应当挥动马鞭、鸣响孤剑，攻略中原以归还天子。至于面容呈现出苦苦推敲诗句的样子，口中发出秋虫般的声音，和阴铿、孟郊、贾岛一同登场，优游进入饥寒困顿、忧愁穷苦的境地，这本是我们寒士的事情。他却急切地专心于此，对那件大事反而悠闲漠然，这就是我笑约斋子的原因。’ 两人说：‘您笑约斋子，正是为了赞美约斋子吗？’我出任高安县知县后，约斋子寄来一千多首诗，名为《南湖集》，并请我作序，于是把这番话写在篇首。约斋子姓张，名镃，字功父。淳熙己酉四月庚辰，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序。《易外传》序 所谓《易》，是什么呢？‘易’这个字的意思是变化。《易》是圣人通晓变化的书。什么叫变化？就是阴阳与太极的变化，五行与阴阳的变化，人和万物与五行的变化，以及万事和人与万物之间的变化。从上古开始直到今天，万事的变化从未停止。事物开始时有得有失，最终则有治有乱。圣人为此忧虑，幽深地观察变化，深沉地思考如何贯通，并预先谋划应对之图。《易》因此产生。‘易’这个字的意思是变化，所以《易》就是圣人通晓变化的书。它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治理国家，处理显达与困穷，安居常态，面对变故，参赞天地、会合鬼神。万事的变化即将到来，而通变的道路先已确立。变化在彼处，道理在此处。得到这个道理的人，可以使愚蠢变聪明，使邪恶变善，使灾祸变福，使危险变安全，使混乱得到治理，使自身达到圣贤境界，使世道进入太平和谐，这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这种道理是什么道理？不过是中正罢了。只有中，才能使天下所有不中归于中；只有正，才能使天下所有不正归于正。中正一旦确立，万种变化便能贯通，这就是二帝三王的治理，也是孔子、顔子、孟子的学问。后世有人认为事物的变化不足以扰乱自己的内心，便把它们全都抛弃到空虚之中，这种人是在扰乱天下。还有人认为事物的变化不足以逃脱自己的权术，于是用权变诡诈去牵制掌握它们，这种人更加是在扰乱天下。那么学习的人想要通达变化，应当从哪里求取？通达说的是道，从哪里求道？道说的是中，从哪里求中？中说的是正，从哪里求正？正说的是《易》，从哪里求《易》？《易》说的是心。我已经老了，姑且试着和你们几位讲说这些。你们几位以为这是我的话吗？不是。我是从先儒那里听来的，先儒是从三位圣人那里听来的，三位圣人又是从上天那里听来的。淳熙戊申八月二日，庐陵杨万里谨序。《诚斋江湖集》序 我年轻时作诗有一千多首，到绍兴壬午年七月全都烧掉了，大体属于江西诗体。如今保存下来、名为《江湖集》的诗，大概是学习陈后山、王半山以及唐人的作品。我曾向友人尤延之举出旧诗中的几联：‘像露水巢中的蜘蛛结网，像风中的燕子诉说春意。像站在岸上，风势大盛；像归舟上的灯，微微发明。像稀疏的星光闪耀，沙滩贯穿日光；像绿色的云气纷纷扰扰，水面起舞着青苔。坐忘日月，只凭三杯酒；卧看江湖，只有一叶钓船。’延之感慨说：‘烧掉它们太可惜了。’我却也没有怎么后悔。不过，烧掉它们没有十分后悔，保存下来也还没有达到完全不后悔。延之说：‘诗何必只有一种体裁呢？这些诗保留下来又何必后悔？’原来保存的有五百八十首，大儿长孺又找到一百五十八首，于是合在一起录下并作序。乡里的永新人张徳器多次索求这部集子而不肯放弃，因此把它寄给他。淳熙戊申九月晦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诚斋荆溪集》序 我的诗起初学习江西诸位君子，后来又学习陈后山的五言律诗，后来又学习王半山的七言绝句，晚年才向唐人学习绝句。学习越用力，作诗反而越少。我曾多次和林谦之叹息此事，谦之说：‘选择得精，得到得难，难道还要作得少吗？’我回答说：‘诗人的毛病大概各不相同而根源相同，难道只有我如此吗？’因此从淳熙丁酉年春天到壬午年为止，共有诗五百八十二首，少到这种程度。那年夏天我任职荆溪，到了任所，查看诉讼文书，办理地方赋税，整天只是和朱笔墨笔相亲，诗意偶尔在心中来去，想作却没有空暇。戊戌年三朝节时，获赐假期，公务稍少，当天便作诗，忽然像有所领悟。于是辞别唐人以及王氏、陈氏、江西诸位君子，谁也不敢再学，心中才欣然畅快。试着让儿辈执笔记录我口头吟成的几首诗，文思流畅，再没有前些日子的艰涩。从此每逢午后官吏散去，庭院空旷，我便携一把便面，漫步后园，登上古城，采摘枸杞菊花，攀折花木竹枝，万物都来向我献上诗材，挥赶也赶不走；前一首还没有酬答，后一首已经逼来，文思涣然流动，不再觉得作诗困难。大概诗人的毛病已经消除，诗体将要形成了。正当得意时，不但没有觉得作诗困难，也没有觉得治理州郡困难。第二年二月底，继任者到来，我交还符印离开。试着汇集这些稿子，共任职十四个月，得到诗四百九十二首，我还不敢拿出来给人看。今年我在公府任属官，故人钟君将从淮水来，写信给我说：‘荆溪近来更换了太守，以前治理州郡好像没有治理州郡一样，如今困难不止增加十倍。你在荆溪作的诗，难道还不能拿出来吗？’我笑着抄录寄给他。淳熙丁未四月三日，庐陵杨万里廷秀序。

译《诚斋西归诗集》序 我代理毗陵太守还不到三个月，就调任广东常平使者。交卸二千石的印绶后西归，路过姑苏，拜访石湖先生范公。范公首先索要我的诗，我推辞说：‘诗在山林，而人却在城市，这两者常常巧妙地互相违背，喜欢不相遇。我虽有所谓《荆溪集》，却私下认为浅薄鄙陋，不敢拿出来给您看。’回到住所后，计算在路上以及等待任命的时间共一年，只得到诗二百首，题为《西归集录》，寄给范公。如今又寄给刘伯顺、钟仲山。淳熙丁未六月十五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诚斋南海诗集》序 我生来喜欢作诗，起初喜爱，后来又厌弃。到绍兴壬午年，我的诗开始变化，于是又喜欢；后来又厌弃。到乾道庚寅年，我的诗再次变化；到淳熙丁酉年，我的诗又一次变化。这时我代理毗陵太守，三年以后我被贬往南方，起初任常平使者，后来又掌持宪节。从庚子年到壬寅年，有诗四百首，其中如《竹枝歌》等篇，每次拿给友人尤延之看，延之一定击节赞赏，认为有刘禹锡的韵味。我还不敢相信。潮阳刘涣伯顺任清远县令时，曾替我索求所谓《南海集》四百首；后来我们两次在中都相见，伯顺又不断请求，我才得以把它给他。唉，我已经老了，不知道从今以后诗还能不能继续变化？延之曾说：‘我的诗每次变化都每次进步；能够变化，却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进步。’以后观看这部集子，他会羡慕吗？还是也会厌弃呢？我的诗从壬午年至今，共有二千一百多首，分别是《江湖集》《荆溪集》《西归集》《南海集》《朝天集》；其余四集，伯顺还想要，日后应当继续寄给他。丙午六月十八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廷秀序。《诚斋朝天集》序 我出游、居处、睡觉、吃饭，若不是诗，便没有什么可以与我相伴而归。淳熙壬寅七月，我遭逢忧患回到家中以后，才停止作诗。到了甲辰十月一日，这是服丧期满后迁居的月份。大儿子长孺请示说：“大人已经很久不作诗了，现在可以作了吗？”我皱眉说：“三年不行礼，礼就一定会败坏；三年不作诗，诗也一定会衰颓。好吧，就依从你的请求。”这一天开始拟作《进士题》。过了二十七天，接受了皇帝召见授官的命令。又过十天便上路，进入京城。在路上仅仅得到二十多首诗，但自己觉得诗的气格不合心意，大概是因为悲哀还没有忘却。到了京城以后，任职于清闲冗杂的官署。第二年二月，奉朝廷诏命担任铨试考官，和友人谢昌国唱和，诗兴忽然滔滔而来。到丁未六月十三日，收到故人刘伯顺的书信，送来他刻印的《南海集》，并且索要我近来的诗作。于是把诗汇集编次，共得四百首，命名为《朝天集》，寄给他。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诚斋集》第八十一卷。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第八十二卷。宋代杨万里撰。序。《诚斋江西道院集序》。我过去在四月上奏请求补任外地官职，寿皇圣帝有诏令，授予我一郡。不久又赐给我江西道院这个任所，那实在是山水的深窟、诗人的渊薮。到任以后，在那里任职二百八十四天。如今皇上下诏命我奉送计簿到北阙，我快马奔驰在路上，经过一个多月才到达修门。在途中得到诗约一百首，于是把回程以及在郡中所作的诗一并抄录下来，共二百五十首，分为三卷，题名为《江西道院集》。此前船经过钓台时，地主、故人陆务观带着酒在江亭上慰劳我，索要诵读近作，我于是举出“两度立朝今结局”这一句。务观大笑说：“两次入朝而得到结局，这件事还不能预料。”如今《朝天集》才真正成为结局了。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下来，自己笑道：淳熙己酉十月三日，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作序。《霍和卿〈当世急务〉序》。我在淳熙甲辰十二月初，第一次在监察御史谢昌国的宾阶上认识霍和卿，当时在人群中并没有特别看重他。后来一同拜见昌国，和卿先告退，昌国留我煮茶闲谈，因而说：“刚才那位客人，你认识他吗？有一本书叫《当世急务》，你曾见过吗？”我当即借来回家，夜里点灯细读，不觉起身说：“这可以和秦少游、陈去非相匹敌了。当世竟有这样的奇士，唯独我不知道，不是很遗憾吗？幸而认识了这个人，又看到了他的书，也就不遗憾了。”我曾见过有人居住在乡里，却像树林一样聚居在宅第之中；宅第既荒芜又孤立，又不幸有盗贼来犯。与他同在一个乡里，不仅同乡，而且还是他的邻居。有人劝居住者说：“为什么不筑墙？为什么不设门？为什么不披甲守卫？”有人说：“筑墙防守，不如设门防守容易。”有人说：“设门防守，不如建廊屋防守有力。”况且盗贼在我乡里时，我尚且要驱逐他们；在乡里之外，盗贼逼近我的邻居时，我也尚且要驱逐他们。既然身在乡里，又要用门代替墙，用廊屋代替门吗？而提出这三种说法的人，如果你是主人，究竟应当听从最初的说法，还是听从中间、最后的说法？这件事不必等到孔子、子贡之后才能知道可不可行。如今形势正渐渐从乡里逼近邻里，从邻里逼近墙，从墙逼近门。而替此事筹划的人，天天坚持中间和最后的说法，反而斥责最初的说法为迂腐，这不几乎是把国家当作儿戏了吗？和卿这本书，大概就是最初那种谋划。谁有持这本书进献给宰相，而宰相不说它迂腐吗？你去进献它吗？谁有持这本书进献给我们的君主，而君主不说它迂腐吗？如果这样，我还可以有所庆贺。否则，中间的说法已经实行了吗？还不可知。最后的说法已经实行了吗？也同样不可知。这不是我敢于庆贺的事。我既然为此书作序，又把这些话告诉当世的君子：对于这三种说法，也应当仔细审慎地选择吧？即使如此，中间和最后的说法都不合适，转而听从最初的说法，难道事情就只到此为止了吗？回答说：“还不止于此。”比如家人的和睦变成乖离，子弟的贤良变成鄙劣，披甲者的竞进变成衰弱，资财的贫乏变成富裕。和卿的书，考虑这些大概已经很详尽了。难道还只到此为止吗？回答说：“还不止于此。”和卿名篪，是京口人，隆兴元年考中进士，后来由军器监丞出任盱眙军知军，如今正在盱眙。己酉十二月十二日，庐陵杨万里作序。

译《诚斋朝天续集序》。我随着官府文书疲于奔走，登上九疑山，探访禹穴，航行南海，远望罗浮山，渡过鳄溪。大概太史公、韩退之、柳子厚、苏东坡车轮和马蹄所到过的地方，我都略微到过。这些地方的山川风物，都在我的诗中。过去我从江西道院被召回秘书省，不久便有奉命迎接、慰劳使客的差遣，于是开始观赏涛江，历经淮地和楚地，看尽长江东西的奇观。关于渡扬子江的两首诗，我的大儿长孺拿给范石湖、尤梁溪二位先生看，他们都认为我的诗又有变化，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办完回朝复命，得到诗共三百五十多首，题名为《朝天续集》。乡友、寓居长沙的刘继先来索要我的近作，于是把这部集子连同《江西道院集》和旧《朝天集》一并送给他，让他带去给他的兄长炳先看。我的诗从壬午年至今，共有十七集，近三千首。绍熙元年四月九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诚斋江东集序》。绍熙庚戌十月，我上奏请求任外职，承蒙恩典授任江东副漕。我向诸位公卿辞行时，参政胡公笑着慰劳我说：“诚斋老先生这次出行，莫非是上天认为他还欠江东一部诗集吗？”我谢辞说不敢当。出了修门以后，友人巩丰在船停泊处追来送我，便把胡公的话告诉我，又自我解嘲说：“金陵是六朝故国，诗句不容易写；而且又经过半山居士品题，写成诗句更不容易。”巩丰说：“先生有什么可害怕的？钟山是我的老师，石城和大江，难道会欺负我吗？金陵的胜景本来就是天下绝胜，还是诗家中尚未有能够匹敌的人吗？如果有能够匹敌的人，那么就可以和半山居士并驾齐驱于诗坛，尚且不知道风月究竟会落入谁手，先生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再次谢辞说不敢当。到任以后，过了一个夏天，再次见到夏时，于是把在金陵以及巡视广德、宣池、徽歙、饶信、南康、太平诸郡时所作的诗汇集起来，共五百首，便命名为《江东集》，把它寄给刘炳先兄弟。壬子五月二十五日，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罗氏一经集序》。本朝三舍养士的盛况，到宣和、政和年间达到极盛。当时庐陵有一位乡里的先生叫罗天文，以诗学最为高明，求学者争相跟从他。在学校里跟从他的，几乎占满学校；学校所在地乡里的人也争相跟从他，几乎占满乡里。大概凡来求学的人他一定接受，接受以后一定教导，教导以后一定有所成就。对于学生所送的束脩，虽不拒绝，却也不责求，往往贫困者跟从他的多于富裕者。过去曾有人荐举他的姓名到京师，听受教诲后回乡，从此不再参加有司的考试。建炎戊申年，他的次子上行开始考中进士。绍兴丙戌年，他的长孙全略又考中进士。又过几年，他的孙子维藩、维翰同年考中进士。又过几年，他的孙子全材又考中进士。又过几年，全德又考中科举。又过几年，他的曾孙瀛又考中进士。至于被荐举姓名而上达朝廷的，上达是先生的长子；维申、孚都是先生的孙子；澥也是先生的曾孙。维申以特奏名取得官职，是上达的儿子、瀛的父亲。从先生到瀛，被荐举和考中进士的，全都凭借诗学。多么兴盛啊！我观察乡里士大夫之家，大概有自身读书而让儿子务农的；也有自身读书、儿子读书而让孙子务农的。像先生这样，自身读书，又使儿子读书，又使孙子读书，又使曾孙读书，难道不是十分少见吗？天下的事情，不积累就不能精深，不传承就不能长久。像先生这样的家族，世世代代传承诗学，这不就是所谓积累而精深、传承而长久吗？乡里的士人看见他家族业儒的兴盛、研究经书的专一，争相求取他们以经义答复有司的文章，并请我为它作序，于是命名为《罗氏一经集》。我对于天文，是亲近的朋友，就像李汉对于昌黎先生一样。这个序我怎能推辞？绍兴元年六月十日，朝议大夫、试秘书监兼实录院检讨官杨万里作序。

译《千岩摘稿序》。士人学问充足，却不能解除腹中的饥饿；道德肥厚，却不能救济妻子儿女的贫瘠，这叫作贫。列御寇、黔娄就是这样。才能足以经纬天下，却一身不得通达；声名流传后世，却在当时没有得到际遇，这叫作穷。董仲舒、冯衍就是这样。人谁没有配偶？唯独自己鳏居；人谁没有后嗣？唯独自己哭泣儿子，这叫作灾。子夏、庄周就是这样。自己的身体值得快乐，又不值得快乐；身体安适时可以快乐，一天不得安适，这身体便成为我的忧患。哪里只是我的忧患？又是我的仇敌，这叫作疾病。冉伯牛、左丘明就是这样。如今假使恶人憎恨一个人，已经憎恨了，却不一定还要使他困穷；已经使他困穷了，却不一定还要使他贫困；已经使他困穷，又使他贫困了，却不一定还要使他遭灾；已经使他困穷、贫困，又使他遭灾了，却也不一定还要使他患病，这也就可以了。现在竟把这四种“不一定”全都施加在一个人身上，即使说这个人有罪，难道忍心憎恨他、迫害他到这种极点吗？人尚且不忍心，上天难道忍心吗？我的朋友萧东夫，我当初在零陵认识他，一句话谈得投机，便收拾行李到他的馆舍，和他同床而睡。当时天气炎热，东夫第二天早晨想早些出发，五更时东夫先起身，吹得灯火忽明忽暗，抓着头，像在谋划什么。我也起身看他，原来东夫作了一首诗赠给我，以作临别之礼。我立即和诗酬答，东夫高兴地说：“我结交朋友就像订婚一样，我和你各自收藏一纸诗稿。”从此分别以后，彼此不通音问的时间有十六年。淳熙丁酉年，我出任毗陵太守，东夫任龙川丞，在上饶西郊相遇，作了一揖便分别了。又过两年，我调任广东常平使者，东夫任期届满后回乡，来南溪我的破屋拜访我；从此我们二人直到今天再没有见面。不久广西提点刑狱缺员，丞相王公问我谁可以任职，我回答说东夫。丞相惊讶地说：“你也认识东夫吗？我深深了解他，哪里还要等你来说？难道你不知道吗？”东夫已经生病，曾经被派去任峡州知州，却不能成行。大概东夫既不通达，又贫困，又多病，又丧失了妻子和儿女，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和几个孙子在世罢了。这就是恶人憎恨东夫，不忍心把前面所说的四种‘不一定’全都集中施加在东夫一人身上的情形。上天难道忍心吗？人不忍心而上天却忍心吗？如果上天忍心其中一项，又忍心其余三项，我知道上天一定不会这样。上天必定不会这样，却偏偏这样了，那么我凭什么知道它忍心还是不忍心呢？到底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即便如此，东夫凭借盖世的气概、经世的才能、惊人的诗作，虽然两方面受到压抑，却有一方面得到通达，怎么知道上天不是偏爱东夫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如果上天专门偏爱他，尤其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东夫呢？它忍心吗？我到金陵一个月后，叫来中子次公，告诉他说：“东夫实在值得挂念，赶快派骑马的人带信去问候他。”东夫回信给我，言辞充满自得之意，心情显得怡然自乐。他寄来一部诗稿，名叫《千岩摘稿》，嘱托我为它作序。他好像从未遭遇困穷、贫困、灾祸和疾病一样，我惭愧地对次公说：“东夫非常快乐而不忧愁，是我作为大丈夫的见识太浅薄了。我哪里足以了解东夫呢？”我曾评论近世诗人，像范石湖的清新、尤梁溪的平淡、陆放翁的敷陈丰厚、萧千岩的工整精致，都是我所敬畏的人。绍熙辛亥九月七日，友生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谨慎作序。《雪巢小集序》。《雪巢小集》是天台林宪景思的诗集。梁溪先生尤延之已经为它作过序。景思又请我在后面作序。景思的诗像唐人，这是确实的，是延之的评论。然而至于“桃花飞后杨花飞，杨花飞后无花飞，天空霜无影”等句，已经超出诗人的准绳之外，其高远不可追及，其卓异不可企及。假使李太白还在世，也一定会笑着领会这些诗句。难道只是像唐人而已吗？然而延之非常爱惜景思的才华，又怜悯他的困穷。甚至说：“难道是因为他发掘了造化的秘密，因而上天厌恶他吗？”又说：“富贵是人可以得到的，而才华却是上天极其吝惜的。既然取得了上天极其吝惜的才华，就不能同时得到人所可以得到的富贵。”又说：“才华是导致困穷的器具，人为什么要得到它，上天又为什么要吝惜它？其中有些道理不容易说明白。”我曾摘录这些话来慰问景思，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因为才华而导致困穷呢？你为什么一定要揭发上天所隐藏的秘密，而遭逢上天的愤怒呢？你为什么一定要争夺上天所吝惜的东西，而不立即取得人所可以得到的富贵呢？”景思笑着说：“你没有看见唐代的孟郊、贾岛吗？孟郊、贾岛的困穷，固然是才华所导致的。然而同时代的人如王涯、贾餗，难道不富贵吗？当孟郊、贾岛因饥饿而死、因寒冷而死时，王涯、贾餗未必不会怜悯他们。到了甘露之祸，王涯、贾餗即使想像孟郊、贾岛那样饿死、冻死，也不可能了。假使孟郊、贾岛看见王涯、贾餗遭祸，王涯、贾餗会怜悯孟郊、贾岛吗？孟郊、贾岛会怜悯王涯、贾餗吗？这就不可知了。”你没有看见本朝的黄庭坚、秦观吗？鲁直被贬死于宜州，少游被贬死于藤州，而蔡京、王黼相继做宰相，富贵震动天下。当黄庭坚、秦观死时，王黼、蔡京必定庆幸他们的死亡。等到王黼、蔡京被诛杀时，黄庭坚、秦观看不见他们被诛，也一定不会为之庆幸。然而黄庭坚、秦观不庆幸王黼、蔡京被诛杀，天下后世却为此庆幸；王黼、蔡京庆幸黄庭坚、秦观的死亡，天下后世却为此惋惜。那么黄庭坚、秦观的贫贱，王黼、蔡京的富贵，究竟结果怎样呢？况且那四人的富贵，他们所得到的有多少？如今看来，不仅像粪土一样；而这四人的贫贱，他们所得到的却如此丰厚，如今可以同日月争光。那么究竟什么值得愿求，什么不值得愿求呢？也还不能确定。如今我没有才华，哪里敢和孟郊、贾岛、黄庭坚、秦观相比？可是我的困穷比孟郊、贾岛、黄庭坚、秦观还严重。我有什么幸运，能够和孟郊、贾岛、黄庭坚、秦观同样困穷，却不和王涯、贾餗、王黼、蔡京一样通达？可是你反而替我希望得到这种困穷吗？况且我和诗人一同争夺上天所吝惜的东西，就是上天所横加对待的百姓；又一同触犯上天所厌恶的东西，这又是上天所横加对待的百姓。治理被横加对待的百姓，应当用横暴的政令；既然和诗人一样成为受横暴对待的百姓，又想不和诗人一样承受横暴的政令，可以吗？我庆贺他说：“你既然不遗余力地取得上天所吝惜的东西，没有畏惧之心去触犯上天所厌恶的东西，又没有怨言来安处于所招致的一切，那么延之替你惋惜，就是延之的过错了。”我引用延之的话来慰问你，也是我的过错。然而你心中想专门享受诗人所谓由才华所导致的境遇，却不顾一切、不悔恨，也不推辞造物主横加施加的政令，这也是过错。你何不带着这些话，再去见延之，替我问问他。

译《顺宁文集序》。绍兴己卯年冬天，我担任永州零陵县丞时，听说有位大夫士做永州的决曹掾，因为和太守争论狱讼而弃官离去，名叫刘子驹。我本来就对他肃然起敬，只恨没有认识他。偶然张敬夫谈话时提到子驹，敬夫说：“子驹离去后，无处归宿，也没有食物，于是到他先人的墓旁搭屋居住。过去有一位任桂林帅的人，当时秦太师的势力震动天下，这位帅臣是他的门客。有一天，他因接见宾客、赞礼以及寓居此地的官员而聚集在府廷，便大声说：‘某日夜晚，离城一舍的地方，有一座驿站叫秦城，那里有光芒连接上天，我希望和诸位作诗歌咏，将它上报朝廷。’在座的人都答应了，唯独有两人没有作诗，一个叫李成叔，另一个就是子驹。”我更加肃然起敬。敬夫说：“子驹将要来这里，不久果然来了。”魏国忠献张公当时还在这里任馆职。我于是第一次认识子驹，只见他的面容寂静深沉，听他的言语和蔼可亲，初见似乎不可亲近，久处却又似乎不可分离。他积累学问的源流，茫茫然仿佛有不可穷尽之处；他议论事情的根据，又确实牢固到不可改变。我还记得其中一两件，比如他说渡江以来所制定的法律，确实有非常恰当的，如大比考试文章的日子，天下各郡国统一定在仲秋望日，就是其中的一例。” 刘子驹去世后十三年，我在金陵任职，子驹的侄孙无玷寄信给我说：“伯父有文集二十卷，题名为《顺宁集》。湘中的学者想托士人刘光祖刻板流传，却还没有人为它题写说明宗旨的文字。伯父的交游都已经亡故，只有您还在。您可不要推辞。”我得到他的文集，一面披阅一面吟诵，便看见他的文章像他的容貌，他文章的韵味像他的言语。孔子所说的‘有德之人一定有言论’，说的难道就是子驹吗？子驹名芮，是河间人，忠肃丞相的曾孙，读易先生的孙子。他的学问大概得自孙奇父、尹和靖，最终官至刑部员外郎、湖南提点刑狱，七十一岁去世。总的说来，子驹长于嗜好古道，却不善于迎合时俗；长于谋划事情，却不善于向世俗推售自己；仕途遇合时受到挫折，而在幽居独处时反而舒展；厌恶浮靡，而喜爱刚强坚毅。因此，他所处理的事情都显得疏落不拘，他的内心却安闲宽舒。《唐李推官〈披沙集〉序》。我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喜爱文章辞藻，就像喜爱美色一样。至于喜爱诗，又是文章辞藻中最突出的；至于喜爱晋唐人的诗，又是诗中最突出的。我在天下士大夫家中搜集流传的唐人诗集有几百家，多的达到上千篇，自以为三百年间的奇珍异宝，大略没有遗漏。晚年在金陵认识李兼孟达，他拿出一本唐人诗集，原来是他的八世祖推官公的《披沙集》。其中有“相见之后却无话可说，分别以来长久独自忧愁”；有“危城三面临水，古树一边迎春”；有“明月照着千山峰顶的白雪，滩流湍急，五更时分风声凄厉”；有“烟将燃尽却偏偏还有火焰，雪下得很大却反而没有声音”；有“春雨呈现五种颜色，洒落下来，花朵随即形成”；有“雪藏山色，天晴后仍然妩媚；风约束溪声，寂静之后又重新回响”；有“还没有醉便已经知道醒来，后来回忆将要开放的花朵，却先为它凋落而忧愁”。其中有征人凄苦的感情，有孤独幽微的愁声，有诗人婉约的灵思，有风物荣枯的景象。这真可以说周礼全都保存于鲁国了。读这些诗，使人在荒寒无聊之中生发融和喜悦，在谈笑正欢之初触动惨戚之感。这是《国风》遗留下来的声音，是江左的奇异曲调。它们果真已经弦断绝响，再也无法续接了吗？如果这样，那么说唐人自李白、杜甫以后便有不会作诗的人，就是曹丕关于火浣布的说法了。说诗到了晚唐便有作得不工的人，就是桓灵、寳哀梨的说法了。有人说：“推官的诗，你能为它辨明吗？你的话将来又有谁来为它辨明呢？”我说：“唉，后世如果有曹丕、灵寳和推官公这样的人，就再也没有知己了。我因此忧虑。否则，推官公的诗已经足够流传，我又忧虑什么呢？”推官名咸，是唐末人。孟达请我作序，过了两年我才写成寄给他。孟达也能作诗，很有推官公的句法。绍熙四年十一月既望，诚斋野客杨万里作序。《通鉴韵语序》。司马文正公《资治通鉴》这部书，学者读它，谁不会有席卷篇章、包举事辞、囊括百代、并吞千载的胸襟呢？然而它的范围浩大，所以记诵阅览艰难；它的头绪纷繁，所以反复诵读十分辛苦。这是学者的通病。临川黄君日新齐贤，登上药山，瞻仰那里美好的草木。已经采摘下来挑担而行，又加以疏导淘洗；已经研磨而筛选，又加以揉合调配。他把二百九十四卷的书、包含一千三百六十四年的史事，收入四言诗中，题名为《通鉴韵语》。完成以后，派人带着书走了六百里，把副本封寄给我，并且附上艮斋先生的书信，请求我作序。我说：“这部书如果不刊行，学者便无法凭它传播学问；这部书一旦刊行，学者便可以凭它传播学问，可以吟咏，可以歌唱，可以欣喜，可以感慨。从前苦于记诵阅览艰难，如今艰难已经被平夷；从前苦于反复诵读辛苦，如今辛苦已经变成喜悦。这样说来，齐贤用三十年完成它的劳苦，正是学者用一天享受它的安逸。齐贤没有辜负学者。”绍兴癸酉十二月二十四日，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作序。《诚斋集》第八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第八十三卷。宋代杨万里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