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文集卷之十一
郡有志则临朐冯公倅郡修之殆三十余年而阙者未补。适安邑王郡公以缮部来视郡事,慨逸事之未理,以凤翔倅王君次其书诸所旧,仍不具论。论今所续次曰軄官,曰选举,曰官迹,曰人物,曰祥异,盖犂然不谬。剏者不佞得上下此三十年行事,而窃叹曰:予读軄官表,见守若丞李以下不翅百,而登官迹者六。见州邑之长吏若黄绶斗食不翅千,而登官迹者七。读选举表,见举各数十,若十数合诸诵通不翅四百余,而登人物者六。又读祥异事二十,中间父子相食者一,旱二,蝗三,大饥疫一,大雨雹二,星陨一,大水六,地震五,独三男产者祥一耳。嗟乎!天之殃降益祥,人之善作减不善。然则精祲之数,善败之门,览者得无愳乎?不佞自澡发来,尝见岁暵溢而众或不恇,亦尝见岁丰和而众或不免愁叹。将无小民之倚命不尽在岁耶?不佞向谒郡公长安邸舍,公盖促膝谘予治。不佞时唯唯谢不敏,而公雅谓安民在吏治,则条数事以躬饬诸州邑长吏。诸州邑长吏无虑不廪廪德用,而式于其饬。吾侪小民其食利贤者而不逄,不若尚犹是吏治之效乎?汉诏务小民安田里,而曰共此惟良,宁虚语也?郡当燕赵之会,近在日月光际,王上有大泽,实先万寓首被之。即应声之征,不时之役,亦实先万寓首承之。且三关九水会此如砺,隶者不善用其慷慨,而莅者不尽善用其慷慨之民,虽丰和犹苦耳。今天下户口不增而役烦,田地不广而赋益,宁独吾郡然?吾郡倚命贤者以自释于恇,而尚得称吾郡不然,富褛??例而贫沟瘠,其与有几?故不佞谓州邑之命系长吏,而标长吏者郡公。然则公之续此志也,宁惟修掌故之轶,而急诸簿书者无亦寓臧否昭劝惩,以风此百吏而昭我人秋后之人。按牍而覆予说,当有怵祥异而羞不为向者六七人矣。
○青州府志序【代王光宇】
郡故有志十八卷,盖冯少洲先生同二三君子所纂录,而杜郡守思以钱比部有威成之。上下数千年,亦既条次有则。苐壬戌以来,岁将周甲,而人事之纪阙如也。锺黄门龙源,即旧例辑其大凡,不独五十余年间顜若列眉,而惓惓品骘,以衷于口不必然,而心然者,斯亦黄门之蔚□矣。志成而不佞方东,不遑授简,今且折肱于里,然无敢略方书不按也。乃稍稍披其大略而言曰:郡齐履也,即旧履不尽隶宇下,而间附以它属。美哉河山,亦海岱间一都会也。周之盛胙大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洎小白以夷吾霸于鄄,而南遏楚,北伐山戎,中包诸宗侯,以外抚吴越。盖六乘三兵,王室复奠。当是时,供亿非乏,而节制之师,威天下有余力焉。其在于今,山河犹故也,毂击肩摩,连帷挥汗之氓非寡也。其它聘问会盟,车马玉帛,视昔不翅省矣。而上之毛不足以餬口,家之藏镪不足以奉耕耘。故乐岁苦于上给,而一不岁反待给于上。往一妖女子至,仰勤王旅,倾以饥驱之民,遂揭竿于市。夫今人读法家十八篇,犹若嗛嗛而通货积财,能以国宁,顾或逊焉。何也?间尝按牍而阅,郡领州邑十有四耳,户可三十万,口可百五十余万,而地濒海,饶斥卤,水居什一,山居什三。其田可十三万六十有奇,而岁办不下七十万。其用于土,则居有干棷之役,行有传舍之役;其用于上,则内以六宫,外以百官,六军有供亿之役,有输挽之役。盖属城不雄于它郡,而赋倍之。且生齿日繁,舟楫不通,公私取给于山坂蹊涧之田,而暵溢虫螙岁或仍焉。兼以俗好任侠,居平鸣瑟跕屣,六博蹋鞠,时饶鲜衣怒马之费。慨不快意以躯借交报雠,藏命作奸剽攻御冦,故岁饥輙盗,盗起辄兵。疮痍逋窜,十室而九。大约大豪挟中猾,以用饥驱之民,每十数年一变,而一变之后輙十数年不易,复夫疮痍未复,菑盗丛仍,守土者宁得咎吾民乎?盖尝论之,昔之齐地能专用其主,故上亦能专用其民,其钱谷兵甲从意调兴,而意所欲为得一切便宜破法从事,无论铸山煮海,犹在抂也。即富彦国活河朔五十万,亦富行其德耳。今长吏朿手受空,民宁惟无以予之,抑且有以索之。皮骨既销,征求未已,念催科以拙罚有不问,抚字以劳赏矣。及岁不三鬴,则物力秋毫有主名,而帑庾固无左仓之需。兼之比屋磬悬,旁邑踵困,有叹蒙袂于空弮耳。往不佞尝矫以清源之榷,振畿辅而主人不受也,即不佞几中于法。嗟乎,兵缺饟索之民,民缺饟索之上,其遣官发帑,谁非诟租吏所不遗余力,而课者其以惠既乱也。汉诏以小民安田里而无愁叹,责在良二千石,而曰与我共此。呜呼,小臣无良也,敢谓约法?倘庙堂有与共之思乎?其轻徭薄赋,惠我瘠民,徐以举贤尚功而四维之也,宁得侈霸业焉?黄门取义远,乃不佞为□论无亦折肱,按方书者遂次其语于简。
○大同府志序 【 代】
译郡中原有志书,临朐冯公任郡丞时修纂,近三十多年间有所缺漏而尚未补齐。恰逢安邑王郡公以缮部官员身份来巡视郡事,感慨遗失的史事尚未整理,便让凤翔倅王君按照旧书编次,补续其内容,并不一一铺陈议论。如今所续编的内容是:职官、选举、官迹、人物、祥异,大体都条理清楚,没有错误。最初编纂时,我得以考察这三十多年的政事,于是私下感叹道:我读职官表,看见太守、郡丞以及李姓以下官员不止百人,而列入官迹的只有六人;看见州县长吏以及黄绶、斗食之类官员不止千人,而列入官迹的只有七人。读选举表,看见各类被举荐者有几十人,或十几人合计起来通晓经书的不止四百多人,而列入人物的只有六人。又读祥异之事二十条,其中父子相食一例,旱灾二次,蝗灾三次,大饥荒和疫灾一次,大雨冰雹两次,星陨一次,大水六次,地震五次,只有三男同产一例算作祥瑞。唉!上天降下的灾祸越来越多,而祥瑞越来越少;人的善行越来越少,而不善越来越多。如此看来,精气与灾异的规律、善恶成败的门户,读这部志书的人难道能不恐惧吗?我自幼成年以来,曾见年岁干旱或水涝而百姓有时并不惊惶,也曾见年成丰收、气候调和而百姓有时仍免不了忧愁叹息。难道小民赖以生存的命运,并不完全取决于年成吗?我从前到长安官舍拜见郡公,郡公大概是促膝与我商议治理之道。我当时只是连声应诺,谢罪说自己没有才干;但郡公一向认为安定百姓在于吏治,于是列举数件事情,亲自告诫各州县长吏。各州县长吏大都敬慎地接受教诲,并按照他的告诫行事。我们这些小民能够享受贤能者的利益而不遭逢祸患,难道不正是吏治的功效吗?汉代诏书致力于使小民安居田里,又说要与我共同任用贤良,难道是空话吗?本郡处在燕赵交会之地,靠近日月光照的中心;君王施加的恩泽,实际总是首先让天下百姓承受。即使临时征发、没有固定时间的劳役,也总是先由天下百姓承担。况且三关九水在这里交会,形势险要如砺石;如果隶属此地的人不能善用这种慷慨形势,治理此地的人又不能善用这些慷慨的百姓,即使年成丰收、气候调和,百姓仍然困苦。如今天下户口没有增加而徭役繁重,田地没有扩大而赋税增加,难道只有本郡如此吗?本郡依靠贤能者,使自己免于惊惶;如果还可以称本郡并非如此,那么富者[疑误]而贫者困瘠,和有贤能的治理又相差多少呢?所以我说,州县的命运系于长吏,而长吏的表率就是郡公。这样说来,郡公续修此志,难道只是为了补修散佚的掌故吗?那些急于处理簿书的人,或许也应当借此表彰善恶、昭示劝惩,以此激励百官,并让后世之人明白。按照案牍来核验我的说法,应当会有六七个人因看到祥异而受到警惕,并为自己没有像从前那样尽职而感到羞愧。《青州府志序》【代王光宇作】郡中原有志书十八卷,大概是冯少洲先生和几位君子共同编纂的,后来杜郡守思又凭借钱比部有威之力完成了它。上下数千年,已经编排得很有条理。只是自壬戌年以来,年将满六十,而关于人事的记载却完全缺失。锺黄门龙源按照旧例辑录大要,不仅把五十多年间的事情整理得清楚如列眉,而且认真品评人物,使之符合口头未必如此、内心却认为如此的判断;这也算是黄门的光彩了。志书完成时,我正要往东去,没有时间交付文稿;如今又在乡里养病,但不敢不考察方志。于是稍稍披阅全书大略,说道:本郡好比齐国的履地,即使旧日的疆界并不全隶属于本郡治下,间或还附属于其他属地,但也美在河山,是海岱之间的一座都会。周朝盛时,赐胙给大师,让他镇守东海;王室得以不衰,依靠的就是伯舅。后来小白凭借管夷吾在鄄地称霸,向南遏制楚国,向北讨伐山戎,中间包容各宗族诸侯,对外又安抚吴越。大概以六乘三兵的力量,王室重新安定。当时供给并不缺乏,而节制军队,威服天下还绰绰有余。到了今天,山河仍和从前一样,车马拥挤、肩摩毂击、连帷挥汗的百姓也不少。至于聘问会盟、车马玉帛,比起从前不止节省了许多。然而向上供给的物资不足以糊口,家中储藏的钱财不足以供给耕作。因而丰收之年反而苦于向上缴纳,一旦歉收便只好反过来等待上级救济。过去有一个妖媚女子到来,百姓仰赖勤王军队,把饥饿驱使的百姓全都倾动起来,终于在市中揭竿而起。如今人们读法家十八篇,还往往只知道聚敛财货、积累财富,以为这样就能使国家安定,有时反而不如古人。为什么呢?我曾查阅案牍,郡中辖有州县十四个,户数约三十万,人口约一百五十多万;土地濒临海边,多盐碱地,水乡占十分之一,山地占十分之三。可耕田地有十三万零六十余,而每年办理的赋税不少于七十万。百姓在本地服役,居家有干棷之役,出行有传舍之役;向上供给时,宫内要供六宫,宫外要供百官,六军有供给转运之役,还有输送搬运之役。大概本郡所属城邑并不比其他郡强盛,赋税却是它们的两倍。况且人口日益繁多,舟楫又不通,公私都要依靠山坡小径、溪涧旁的田地取给,而旱灾、水灾、虫害每年有时接连发生。再加上当地风俗喜好任侠,平居时弹瑟、曳屣、六博、蹴鞠,常常耗费于鲜衣怒马。若不能称心如意,便以身体为代价结交报仇;藏匿逃犯,作奸犯科,抢掠攻击,抵御官军,所以年成一饥荒就发生盗乱,盗乱一起便动用军队。百姓身受创伤、逃亡流散,十室之中有九室如此。大体说来,大豪强挟持中等奸猾之人,利用饥饿驱使的百姓,每隔十几年就发生一次变化;而每次变化之后,往往十几年不能恢复。创伤尚未痊愈,灾害和盗乱又接连而来,守土之人难道还能归罪于我们的百姓吗?我曾经论述过,过去齐地能够专门使用君主的权力,所以君主也能专门驱使百姓;钱粮兵甲都可以按照意图调发,想做什么便可以权宜行事、破格办理,无论铸山煮海,都还在掌握之中。即使富彦国救活河朔五十万人,也只是富彦国施行了他的仁德罢了。如今长吏束手接受空缺,百姓难道只是没有东西可以供给他们,甚至还要被他们索取。百姓皮骨都已消耗殆尽,征求仍没有停止;只要想到催征科税做得拙劣便要受罚,却把安抚教养百姓的劳苦当作应得的奖赏。等到年成连三鬴粮食都收不上来,财物哪怕一丝一毫也都有登记在册,而府库本来就没有左仓那样的储备。再加上家家贫困,邻近各县相继困苦,只有听见有人蒙住脸、拿着空弓哀叹罢了。从前我曾以清源的榷税来振兴京畿,而主人不肯接受,因此我几乎触犯法律。唉,军队缺粮、百姓缺粮;百姓缺粮,供应百姓的上级也缺粮。派官员、发府库钱粮时,谁不是责骂征租官吏没有竭尽全力,而负责考核的人却认为施惠已经造成混乱了。汉代诏书要求小民安居田里、没有忧愁叹息,把责任交给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并说要与我共同承担此事。唉,小臣没有贤能,哪里敢说什么约法?倘若朝廷有与百姓共同承担的心意,那么就应当减轻徭役、减少赋税,施惠于贫瘠困苦的百姓,再慢慢通过举荐贤能、崇尚功劳来维系四方,这样难道还不能超过霸业吗?黄门取法高远,于是我替他所作的[缺字]论述也许因伤病而写成,考察方志的人便把这些话编次收入简册。《大同府志序》【代作】
郡有志且百年,而大吏之幄筹俎胜与守土者之觏画渐次漫灭。且郡以雄要寄名藩,即方舆不改,而阨塞、户口、士马、金谷之数,以及古今秩官之名迹,后者未续,前者未该,斯亦百年之轶事已。予不揣,乃括蝉简为五志:曰方舆,曰建置,曰食货,曰秩官,曰武备。其各志之属,凡六十有奇,而卷十有五。洎告成,而予因叹守之难也。夫守称师帅,以安小民,而无咨嗟愁叹,此列郡同耳。然内郡闲苦,藩封边郡间苦戎马,未有列天潢于戎马之墟,而称肩臂雄要若云中者。予尝道蜚狐,眺玄岳,揽句注、管涔之胜;又尝过白登,望纥真、青陂故道,则台隍夷夏,屹然都会哉!且岁输百万以食一圉,而诸王孙若控弦武力,无虑不饰,第舍为鲜衣怒马,故履五父之衢,不减华京。然间一登谯楼,四瞰则白草黄沙惨及于郛,而□仅共一垣。往□未款,小民被褛??列惜面而旴燧,守土者既仓襄于吊伤问苦之茌。自款以来,嘻嘻游哺,倚款而骄,琼林之派非尽服仁义也。即青衿时弄呓语,而荷殳之士不怒敌而噪上,盖守又以众窳于翫而难。顷赖天子明圣,尽驱一切不法不艺,以无为百姓患苦而甲冑。予帅宗室,予传守土者,遂得日与吾倅贰以下,率州邑长吏以听上所教令,而轻重布之,亦何边郡之难?然而有难者,地故高寒,深夏赤不毛而流火戒霜矣。故藏镪不足奉耕耘,悉赋不足供皂牧,舆马岁不登,辄仰给鴈门、紫荆以内,其■〈▯敝〉躃而过碛者几何?且两运不支,两兵既无可移,而租庸之赋不以输县官,又无可蠲,此之难,宁独督郄敌于空拳,而课登获于悬耜也?况郡当幽燕之咽喉,为陵京右翼,一警闻则郊圻震惊,而戎索不固,则郡不得拥盾而食。予故志武备,特详于旧。夫古守土吏,能使匈奴远避,遂至移谷蠡之捷,则今人何得快鹿车而不一愓狼烽也,且幕府深谋日讨军实,则是编也尚亦资三城之略,无狎款于□□乎?往左卫以七阅月觧□,而壬寅一不岁,几不哺于芋墙。今即獥土上宠灵,不患有□,宁不患无岁?向我以□祲日,内□假令我偏岁患而生戎心,亦足忧疆场颜行哉!予念受土宁人,岂其计出盍旦?故稍稍胪列于志,如曰掇掌故为文谈,于旄为武,则予曷敢?
○高阳县志序
译本郡有志书将近百年了,但大吏筹划军政、宴饮会盟以及守土者的谋划,逐渐散失湮没。况且本郡以雄险重要之地列名于藩府;即使地理形势没有改变,关隘、户口、士马、钱粮的数目,以及古今官员的名声事迹,后来的没有续上,前面的又未能完备,这也算是百年间的遗失之事了。我不自量力,于是总括残缺的简册,编成五志:方舆、建置、食货、秩官、武备。各志所属条目共六十余项,成书十五卷。等到告成,我因而感叹守土的艰难。守臣称为师帅,是为了安定小民,使他们没有叹息忧愁;这在各郡都相同。然而内地郡县只是偶尔困苦,藩封边郡则常常苦于战事,从来没有像云中这样把天潢贵胄安置在战乱之地,同时又是肩臂般雄险要冲的地方。我曾经经过蜚狐,远眺玄岳,观览句注、管涔的胜景;又曾经过白登,望见纥真、青陂的旧道,便看见城台壕隍沟通华夷,巍然是一座都会啊!况且每年输送百万钱粮来供养一个边镇,而诸王孙以及那些能挽弓的武力之士,大都不忘修饰;住宅华丽,穿鲜衣、骑怒马,所以走过五父之衢,并不比华京逊色。然而偶尔登上谯楼,四面俯瞰,便见白草黄沙,惨淡延伸到城郭;而[缺字]仅仅共同据守一堵城墙。过去[缺字]还没有归附时,小民穿着破衣,排列在一起,顾惜颜面而发出叹息,守土者又忙于吊慰伤者、询问苦情。归附以来,百姓嬉游求食,倚仗归附而骄纵;琼林一派的人并不都服从仁义。即使读书人时常戏弄呓语,执殳的士卒也不对敌作战,反而向上喧闹;大概守土者又因众人懒惰、沉溺玩乐而感到困难。近来幸赖天子圣明,把一切不法、不善的行为全部驱除,使百姓不再遭受祸患,也使甲胄有所整备。我统率宗室,传告守土者,于是能够每天和我的副职以下人员一道,率领州县长吏听从皇上的教令,把轻重缓急公布施行,这样边郡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困难仍在于地势本来高寒,盛夏仍然赤地无毛,流火之后便要戒备霜降。因此家中储钱不足以供给耕作,全部赋税不足以供给官府牧养,车辆马匹每年都不能充足,总要仰赖雁门、紫荆以内的供给;那些跋涉越过沙碛的人有多少呢?而且两次运输都无法支撑,两支军队既不能调动,租庸之赋又不能输送给县官,也没有办法减免。这样的困难,难道只是督促士卒以空拳抵敌、又要求收获悬在高耸农具上的成果吗?况且本郡正处在幽燕的咽喉,是陵京的右翼;一旦听到警报,郊野疆界就会震动,戎狄的防线若不牢固,本郡便不能抱盾而食、安然守卫。所以我编写武备志,特别比旧志详细。古代守土官吏能够使匈奴远远躲避,甚至取得移谷蠡的胜利;那么今天的人怎能只顾驾着鹿车取乐,却不对狼烟有所警惕呢?况且幕府每天深谋远虑,讨论军事实务,那么这部编纂的志书或许也能为三城的谋略提供资助,难道不要轻易与[缺字]交好归附吗?过去左卫经过七个月的[缺字],到了壬寅年一个歉年,几乎连芋头墙下的食物也没有了。如今即使凭借土地上所受的恩宠,不担心有[缺字],难道不担心没有年成吗?从前我在[缺字]灾异之日,内心[缺字],假如让我偏逢歉年而生出敌对之心,也足以使边疆前列忧虑吧!我想到接受土地、安定人民,难道能把谋划寄托在旦夕之间吗?所以稍稍把这些事情铺陈列入志书;如果说只是拾取掌故作为文谈,至于武事却只写给旌旗装饰,我哪里敢这样做呢?《高阳县志序》
予家自相州来占籍,一再世辄称殷厚。先曾大父柱国,佥践更之徭,种种一司租,即代逋者输,累数百金。先大父柱国,更备诸苦累,尝供司训,遭他故,费可千余金。至往旋河洛间,数千里。先柱国少慱学,强记,遂废业以当户。嘉靖癸未岁,大饥,族里流徙,其不徙者方仰给先柱国。更以殷厚佥直,年而又代族人为直,家半落踰岁,更以铺户直堂,费家尽落。直年者直是年,经过诸贵人,供张费,其以铺户直堂则专供邑令,公心红笔札及一切杂币水陆之错。当直年不必身自为应,而家尝募十余便捷人待事,至直单催司庖司器索如例,而后所供张称善。盖贵人费什一,而凌杂费什九,其所奏用数什不敢登二三,而尝删其半。其所需不敢问值,必备;其所不需即备,而为人持去,或败坏必不敢称备。盖是时法令未即画一,而当事得以意令,其所荡析民产不独予家,而家先柱国为甚。洎先軄方兄与予后先举于乡,先柱国日为廉训,而证以所经见诸令公善败,尝曰:“邑令公墨,何以去?邑人墨,何以来?孺子其鉴诸。”盖痛心于不造,而每于邑里所不便,辄令讲求其法。予因得稍辑后先行事,而合以所经见,可兴可除,就里中更老讲说其便,每遭诸廉吏能吏辄访其所为,时或跨款叚历乡社,一丘一壑,一石一木,罔不低佪录列。当弱冠阅廿一史,则手录邑里事为帙,雅好阅名州邑乘载及唐宋金元诸南北人私集,得邑里旧人旧事,如遇故人于途而刺刺道故也。时期以仰副先柱国明训:“曰它日治一隅,庶其以痛为疗。”巳乃披释藏得名僧八而道简,披其半解。薛登朝亦复于羣书有折黑?主,稍稍为帙而未敢出。甲子春,儿鉁偶携入辽宁,从金戈愡倥中芟订携之归,而唐令公遂授之梓。因念邑为人才旧里,其明允笃诚实开儒宗,予何敢薄望邑里。而不以才勖,邑从袤不百里,吏土者务广众则不来,来即不久,辄弃去,故法无尝而邑为罢剧,不可起,其俗亦缘以坏。盖啬渐为侈,朴渐为嚣,田若垦而赋或逋,户若增而口或寡,诟租之吏,澹灾之便,尝交错于邑而邑病。然侈不当它啬,而邑巳为侈;嚣不当它朴,而邑巳为嚣。至吏饶伺上意,时中公庾,时中私橐,故交相为愈而邑更病。吏土者如牍中所称,诸令公往往严之法以挽其所可见,裁之礼以挽其所不可见,而病乃可疗。武陵唐令公视予邑,廉公有威,悉力拊循,而意在爬梳旧蛊,康我良弱,故为清吏。螙捕逋盗,戢衺羣,诸徭赋种种觏若画一,而力能使河伯安流,无羡赋遂无逋赋,无旷人遂无逋人。盖褆身氷玉,中不藉于邑,故邑即弹丸而肯安于邑以终。惠吾罢剧,予所私愧,不能以数十年录记治一隅,以仰副先柱国明训。而令公约邑于才,既严之法,载裁之礼,犹若不忘披此牍也。予愿后之治予邑者,无忘令公意,乃无忘吾人,而此牍直瓿覆耳。
○应天乡试录后序
译我家从相州迁来此地登记户籍,传了一两代便被称为富厚。我的先曾祖父柱国,承担各种更役和徭役,种种一并负责某司的租税,甚至替逃欠者缴纳,累计数百金。我的先祖父柱国,又承担了许多苦累,曾经供职司训,因遭遇其他变故,花费可达一千多金。后来往来于河洛之间,路程数千里。先柱国年轻时博学强记,于是停止学业来当家。嘉靖癸未年,大饥荒,族人乡里流亡迁徙;没有迁徙的人,正靠先柱国供给。后来又因家境富厚而被抽签充任差役,一年之后又代族人服役,家产损失过半;过了一年,又被抽到担任铺户直堂,家产全部耗尽。服直年就是服这一年的差役;经过各位贵人之处,要负责供张费用;作为铺户直堂,则专门供给县令,支付公用的心红、笔札以及一切杂费和水陆交错的供给。值役之年不必亲自应付,家中往往还要招募十多个机敏利落的人听候差遣。等到值役单催促司庖、司器依例索取,然后所供给的陈设才算完备。贵人本身的花费约占十分之一,杂乱费用却占十分之九;上报所用的数目,十成中不敢登记二三成,往往还要删去一半。贵人所需之物不敢询问价格,必须备办;所不需要的也必须备办,随后又被人拿走,或遭损坏,也绝不敢说已经备办过了。大概当时法令还没有完全统一,办事者可以任意下令;因此被耗散破坏的民产不只是我一家,而我家先柱国尤其严重。等到先职方兄和我先后在乡试中中举,先柱国每天以廉洁的训诫教导我们,并用他所亲历、所见到的各位县令的成败来作证明。他曾说:“县令大人贪墨,为什么还能离任?县里的人贪墨,为什么又能来任职?孩子们,你们要把这些作为鉴戒。”他大概对政治未能成功深感痛心,所以每逢乡里有不便之处,便让人探求解决的办法。我因此得以稍微辑录前后发生的事情,又结合亲身见闻,把可以兴办和可以革除的事列出;在乡里还请年长者讲说其中的便利。每逢遇到清廉能干的官吏,便访问他们的作为;有时骑马带着文书走遍乡社,一丘一壑、一石一木,没有不低回观察并记录下来的。我二十岁时读完二十一史,便亲手抄录乡里的事情编成卷帙;平素喜欢阅读著名州县的志乘,以及唐、宋、金、元各地南北人的私家文集,读到乡里的旧人旧事,就像在路上遇到故人,絮絮叙说往事一样。当时希望借此仰承先柱国的明训:“将来治理一方,或许可以把痛苦变成疗救。”后来我披阅佛藏,发现八位著名僧人和道简和尚,读完其中一半。薛登朝也从群书中得到[缺字],逐渐编成卷帙,却不敢刊行。甲子年春天,儿子鉁偶然带着它进入辽东,在金戈倥偬之中删订后携回,而唐令公终于把它交付刊刻。因而想到本县是人才辈出的旧里,其中明允笃诚之士实在是儒学宗主,我怎么敢轻视、辜负乡里的期望?却不以人才来勉励他们。本县纵横不过百里,治理它的人如果只求扩大声势、聚集众人,人才就不肯来;即使来了也不会久留,往往弃之而去。因此法令没有实际效果,本县便成为疲惫难治之地,无法振兴,其风俗也因此败坏。大概吝啬逐渐变成奢侈,朴实逐渐变成喧嚣;田地似乎开垦了,赋税却有时拖欠;户数似乎增加了,人口却有时减少。责骂征租官吏、淡化灾害的便利之人,常常交错出现在县中,使本县更加困顿。然而奢侈并没有超过其他地方的吝啬,本县却已经变得奢侈;喧嚣并没有超过其他地方的朴实,本县却已经变得喧嚣。到了吏员善于窥伺上意,有时中饱公库,有时中饱私囊,于是上下相互包庇,县中便更加困顿。治理本地的人如果像案牍中所说的那样,各位县令往往严格执行法令,以挽救那些看得见的弊病;又裁定礼制,以挽救那些看不见的弊病,病情才可以医治。武陵唐令公巡视本县,清廉而有威望,尽力抚慰治理百姓,意在清理旧日弊病,使善良弱小者得以安康,所以成为清吏。他捕捉盗贼,收敛邪恶群体,各项徭役赋税都办理得如同一体;他的力量足以使河伯安静行水,于是没有应征却拖欠的赋税,也没有空缺却拖欠的人员。大概他自身像冰玉一样清洁,内心不依赖本县谋利,所以本县虽小如弹丸,他仍肯安心治理直到任满。承蒙他治理这个疲惫难治的县,我私下深感惭愧,因为自己不能用数十年所记录的事情来治理一方,以仰承先柱国的明训。而唐令公以人才来约束本县,既严格执行法令,又裁定礼制,仍然仿佛没有忘记披阅这份文牍。我希望后来治理本县的人,不要忘记令公的心意,也就不会忘记我们的百姓;否则这份文牍只会成为覆盖酒瓮的废纸罢了。《应天乡试录后序》
臣宗以疏闇,滥竽宫寀,自惟材识不当论士次,又不当之南国,徒以前臣者谢不往辅臣,猝以臣应。上遂略臣才识,命为臣宗副。臣亦猝约心志,方舟而南。因念庚戍之役,曾分一经于主者,今即副也,乃槩一乡之全经,而地又当南国。夫南国固我高皇帝所由剏礼乐,以开一代文明者。臣闻剏则维终,守则维始,盖草昧经纶,斟酌风尚,思诒万子孙统绪,而法久变生,如驰骛既厌,乃■〈口答〉然思返于澹宁。故剏不维终,法不久守不维始,法不通。臣观南国多士,材局湛深,论说明茂,以今顜始,盖已思无留睿技无留长,然未售而蝉依,既售而颒弃。天下将国家好以空虚无用之文论士,傥解闱而人骇之,又何论解褐而人指之矣。朝廷岁饬功令,益烦益毖,举者得无惧焉。臣以为世尚朴未尝无华,士世尚文未尝无悫,士则士亦何计朴华,独计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如南离之候草木羣生,欣然相见,而物极则返,气极则复。今天下尚亦一维其始乎?高皇帝履粹函和,提衡万类,以日月予中天,以河山予大地,以衣冠礼乐予万古之人心,然后一代生民脱于酪秽,而漓然相与以文。盖天之文日月,地之文河山,人之文礼乐,而天纵圣神,既挈两间所久逸,以各予其所,而两间之菁华始尽收于三纪之经营。至今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日由礼乐,即日游于文章,要尺幅次奏,亦臣子深心,而征学征仕,令天下憬然于觚管间见周官礼乐,无亦剏以维终,真足恣万子孙挹取而不窥中天之日月,不履大地之河山,又乌知天下有人文也。臣惟君臣父子天地之常经,有圣人出而经纬之为礼乐,其经纬之而成章为文。盖乐乐自生,礼反自始。顷者仰见我皇上召对羣臣,谕以保爱皇太子至意,遂举祖宗旧法,风厉百官,窃意我皇上于父子君臣特维始于高皇帝礼乐而重念陪京倍益解额多士遭逄盛际得无仰应以高皇帝之文章乎?臣读祖训以典谟训天下,盖力斥扬马浮藻,至曰:“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何禆实用?”夫实用者,高皇帝所谓文也。洋洋圣谟,万方世守,而南国遗弓在焉。意多士感激圣化,维所自始,其自今日矣。臣观南国文行雅为四方慕効,即如图书器用日新月异而趋之不翅功令,然或赝托于古不古,辄目笑之曰迂。故其说中啖古之肠,而得以赝售,乃迂者惩赝而惑真,遂槩题之以赝。然而金锡竹箭织文纤缟之属贡于天府,而地所衣履半天下,岂其槩托于古,而又安在无实用也?或谓南国之器用以新托古,而南国之文章以古趋新。臣窃谓高皇帝所予父子君臣之道如河山委地,如日月中天。我皇上复渐磨以棫朴之化者四十三年矣。阅千百世而古,即阅千百世而新。多士日取其道于父子右臣,而经纬为礼乐,则纯忠笃孝相与应国家文明之运,将阅千百世而新,即阅千百世而古。不然,圣贤之绪散为百家,而反木?合百家之绪以餙圣贤,日说新说古,曾不一体。父子君臣之实,以反所自始。是南国之金锡竹箭织衣纤缟衣履天下,而南国之文章不得与器物之赝者同用。臣不为多士愿,臣谓士当为真无为赝,与为古之赝,宁为今之真。盖古之真朴然大雅,如元气之在坱比,遇物而实;而今之真输于一至竟于一成,即不护其短,亦不丧其长。乃若耻偏弦之靡应,望高徽之难逐,而标独为帜,合众为局,则失今之真托赝之古,卒亦如赝器之尽露其质,为迂者笑。士宜何居焉?臣观今天下赝真纷援逓为凌竞,非复高皇帝明法因念士一涉世真气渐靡,故于向进之初预塞其岐涂,倘其并心一虑,力还周京礼。乐而无厌,常于父子、君臣,则日古日新,于以仰副我皇上作人雅化。臣即迂不售,赝古臣厚幸矣。
○陕西乡试录后序【代】
译臣宗因为见识浅陋,滥竽充数地列在宫廷官员之中,自认为才干见识不应当参与评定士子名次,也不应当被派往南国,只因先前的臣子谢绝前往辅佐宰辅,仓促间便让臣代替。皇上于是暂且不计较臣的才识,任命臣宗为副职。臣也仓促收束心志,乘船向南。因而想到庚戌年的考试,曾经在主考官那里分掌一经;如今既然担任副职,便总括一个乡里的全部经书,而此地又处在南国。南国本来就是我高皇帝创制礼乐、开启一代文明的地方。臣听说,创制者要维系其终局,守成者要维系其开端;大概是创业草昧之时经营谋划、斟酌风尚,想着把万代子孙的统绪传下去。但法令久了便会发生变化,如同奔驰放纵已经令人厌倦,于是又恍然想返回清淡安宁。因此,创制不能维系终局,法令不能长久,守成不能维系开端,法令就不能贯通。臣观察南国的士人,大多才质深厚,论说明达;从如今看来,他们已经思考着不使睿智、技艺、长处有所保留。然而尚未出仕时便依附他人,出仕以后又抛弃所学。天下将国家喜欢用空虚无用的文章来评论士人,倘若乡试放榜时就使人惊骇,那么等到脱去布衣出仕,又怎能不被人指责呢?朝廷每年整饬功令,越来越繁多谨严,应试者难道能不恐惧吗?臣认为,世道崇尚质朴,并不曾没有文采;士人世代崇尚文章,也并不曾没有诚朴。士人所应做的,是学习圣人修养自身,并把文章成就于天下,就像南方离卦之气候催生草木群生,使它们欣然相见;然而万物发展到极点便会返回,气运达到极点便会复归。如今的天下,难道也还在维系它的开端吗?高皇帝履行精粹中和之道,统摄万类,把日月赐给中天,把河山赐给大地,把衣冠礼乐赐给万古以来的人心;于是一个时代的百姓脱离粗鄙污秽,彼此浸润而共同趋向文明。天的文采是日月,地的文采是河山,人的文采是礼乐;上天纵然降生圣神,已经把天地之间长久散失的东西重新提起,各自赐予其应有之物,于是天地的精华才在三纪的经营中完全收聚。直到今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天都遵循礼乐;每天游心于文章,即使一尺幅的奏疏,也寄托着臣子的深心。征求学问、选拔仕进,使天下人在笔墨之间警醒地看见周官礼乐,这难道不是创制以维系终局吗?这足以让万代子孙尽情汲取,却不仰望中天的日月、不践履大地的河山,又怎么知道天下还有人文呢?臣以为君臣父子是天地永恒的常道,有圣人出现,便为之经纬而制定礼乐;经纬礼乐而形成章法,便成为文章。大概音乐使人快乐,是自然发生的;礼则返本而自始。近来臣仰见我皇上召见群臣,晓谕要保爱皇太子的深切心意,于是举出祖宗旧法,激励百官。臣私下以为,我皇上对于父子、君臣之道,正是在高皇帝礼乐的基础上重新维系其开端,并且更加重视陪京;加倍增加解额,使众多士子遇逢盛世,难道不应当仰承高皇帝的文章之道吗?臣读《祖训》,其中以典谟教训天下,大力斥责扬雄、司马相如的浮艳文辞,甚至说:“士人如果不能探究道德的根本,不能通达当代的事务,怎么能补益实际功用?”所谓实际功用,就是高皇帝所说的文章。浩荡的圣谟,万方世代都应遵守,而南国正保留着它的遗风。想来南国众多士人感激圣化,维系自己的开端,应该就从今天开始。臣观察南国文章和品行素来为四方所仰慕效法;即使图书器用日新月异,人们追逐它们也不止遵循功令,然而有的假托古意而实际并不古朴,人们便嘲笑说迂腐。因此这种说法内里吞食古意,却可以凭假冒之物出售;于是迂腐者惩罚假冒,反而迷惑于真实,便把题目一概说成假冒。然而金、锡、竹、箭、织文、纤缟之类贡入天府,而各地所穿所用的衣履遍及天下,难道都是一概假托古制吗?又怎么能说没有实际功用呢?有人说,南国的器用是以新事物假托古制,而南国的文章则是以古意趋向新境。臣私下认为,高皇帝所赐予的父子君臣之道,正如河山安置在大地、日月悬于中天。我皇上又以棫朴之化渐次磨治,已经四十三年了。经历千百世便成为古,经历千百世也便成为新。众士人每天从父子、君臣之道中取法,经纬成礼乐,那么纯粹的忠、深厚的孝便共同回应国家文明的气运;如此经历千百世而更新,也经历千百世而成为古。否则,圣贤的传统分散成百家,反而把百家的传统拼合起来装饰圣贤;每天谈新说古,却始终不能归于一体,使父子君臣的实际关系反而背离其开端。这样一来,南国的金锡、竹箭、织文、纤缟和衣履可以遍及天下,而南国的文章却不能与器物中的赝品同样使用。臣不是替众士人祈求功名,而是说士人应当追求真实,不要追求赝品;与其做古代的赝品,不如做今天的真实。古代的真实质朴而大雅,如元气存在于混沌之间,遇到万物便充实它们;如今的真实从一开始便输于一端,最终完成于一端,即使不掩饰自己的短处,也不会丧失自己的长处。至于以偏弦声不谐为耻,仰望高徽之音难以追逐,便独自标榜为旗帜,聚合众人结成派局,那就会丧失今天的真实,寄托于赝品般的古意,最终也会像赝器一样暴露本质,受到迂腐者嘲笑。士人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呢?臣观察如今天下,真假纷杂,互相牵援,交相凌竞,已经不再是高皇帝明白的法度。高皇帝考虑到士人一旦涉入世事,真气便会逐渐消磨,所以在他们初次进身时预先堵住歧路。倘若他们同心一意,努力恢复周京的礼乐而不厌倦,始终守持父子、君臣之道,便会日日既古又新,也就可以仰承我皇上教化人才的雅正之风。臣即使迂腐而不得售,能够做古意中的真实,便已经是我的大幸了。《陕西乡试录后序》【代作】
臣自惟行能无所比数,盖通籍浃纪矣。备员库部,尚不能数军实而申儆之,乃被命从臣某校士。且济济周桢,不翅三秦之杰也。而又功令严重之日,臣用是廪廪愳,不胜巳。自念世受国恩,而世业铅椠,倘可缘尝闻以佐主者,而补所未学于軄业。既事竣士前,臣乃遵故事醮之。臣惟陕西古雍州地,河华之雄实始流峙,故人世万生之用始干雍而共栢苍岐以后,代辟神皋之灵秀以亭毓英贤,而壮日畿之人文。入周来,秦汉隋唐,又代以为都,而偏受秦名,乃道当称周。夫天下之文,自周开也,盖作丰宅镐而极矣。然分斄往岐,世修本业,而非骋于文。至秦罢儒,弃诗书,即自诩开业光美,而务强行武,不以文治。然而镌功勒德,词与金石为昭,又若不灭其文者,岂文自有凭而不尽人操与?将词章非文也。昔人言周士贵,秦士贱。夫可使贵贱,岂士也?河华不乏灵颖,而顿无不可贵贱者乎?倘亦摭巳事为评耳。世称秦贱简儒士,以其说难施用,□绌儒生,即穆之不为盟主也。而夺善人间取士于戎于宛于宋于晋,要皆诈力诡谲,非复先正之道术。迨其后,叹伊人于湄涘上,既苦不得士,而羡夏屋之渠渠者,叹四簋之无余。士亦苦不得主,盖五楘二弓之习渐于中闺,而徒驰想于车粼马颠之盛,无乃士果不贵于秦与?然臣读《小戎》诸什,则寿考不忘,何减《云汉》?而从公于狩,何减维君子使者?且周之君子曰如圭曰如璋,秦之君子亦曰如玉,则士于周秦何分焉?乃臣尝窥周士于《卷阿》矣。彼其颂冯翼孝德,既欪武徤至,形容吉士之蔼蔼,则又借踰于梧桐凤凰,而曰萋萋菶菶雝雝喈喈于以上媚天子,下媚庶人。当是时,诸君子所为殚力和衷,雍容皇路者,尚可想见于千载之下。而君无复强公杜私,臣无复党同伐异,岂非河岳之英灵渐沦于圣明者厚与?故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又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臣始知芃芃棫朴,果不翅凄凄蒹葭也。然臣更有槩于秦焉。秦之誓曰:「断断曰休休。」臣辄思念臣所录士,得此一个为快。及读《无衣》三章,则又奋袂而叹,以为今人之砭也。夫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以私同也。夫曰:「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愿以公和也。此不几易之涣丘与?世人修戈矛于伐异,直可借砭于同仇矣。然则周以德调,秦以力驱,不谓无关于士,而岂能贵贱士与?今士生昌期,沭天子文明之化,既久且深,而风俗移易,非有齐田、楚屈之遗,若高赀富人、豪杰兼并之旧故。其文温醇尔雅,直蓦隋唐而步西京,遂以追采涧苃棠之致,不直为先秦之词章,则臣安得不贵士?然士所贵,非词章也。窃意今士之急,在力补其不足,不在更餙其有余。盖矜诩多则冲逊不足,凌嚣多则谨厚不足,虚华多则本实不足。夫蹻然而任天下于朝,必竣然而请逊于野者也。士能捐去其多,即以补其所不足,使天下诵雍人「士曰蔼蔼,曰雝雝」,庶河华之灵能始之,士能成之。士勉乎哉!无谓厌厌秩秩,不比于翙羽,而让周桢顿,使绕朝失言于秦也。臣厚幸矣。
○北畿武举乡试录序【代】
译臣自认为品行才能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大概入仕登记已经十年了。任职库部,还不能清点军事实力并加以警戒整顿,却被命令随从某臣考校士子。况且这里人才济济,远不止三秦的俊杰;又正值功令严峻之时,因此臣由此战战兢兢,实在不能自安。想到世代承受国家恩惠,而家传以笔墨为业,倘若可以凭借平日所听闻的知识来辅助主考官,并补足自己在职掌方面没有学到的东西,等到考试事务完毕、士子来到面前,臣便依照旧例为他们设醮。臣以为陕西是古雍州的土地,河山华岳的雄伟从这里开始延展,所以世间万物和人们生活所需,也从雍州开始;自共栢、苍岐以来,历代开辟神圣土地的灵秀,用来培育英贤,壮大京畿的人文。进入周代以后,秦、汉、隋、唐又相继在这里建都,但偏偏承受了秦的名称,本来应该称作周。天下的文章,是从周代开启的,大概营建丰邑、定都镐京时达到了极盛。然而从斄地迁往岐地,世代修习本业,并不以文辞驰骋。到了秦代废黜儒术、抛弃诗书,即使自夸开创事业、光耀美盛,也只是致力于强行武力,不以文治国。然而刻石记功、勒石颂德,文辞与金石一同昭明,又好像并没有消灭文章;难道是文章自有凭藉,不完全由人的操持决定吗?大概辞章并不等同于文章。古人说周代士人尊贵,秦代士人卑贱。难道能够使士人贵贱的,真的是士人本身吗?河山华岳并不缺少灵秀颖异之才,难道竟然没有不可贵、不可贱的人吗?这恐怕只是摘取已经发生的事情来作评论罢了。世人说秦国轻视、简慢儒士,是因为认为他们的学说难以施行;秦国排斥儒生,甚至穆公也没有让他们成为盟主。秦国又从戎地、宛地、宋地、晋地等处间或夺取贤士;但总的说来,所凭借的都是欺诈、武力和诡谲,不再是先代正当的道术。到了后来,有人在水边叹息那个人,既苦于得不到贤士,又羡慕高大房屋的宽敞,感叹四簋饭食也没有剩余。士人也苦于遇不到明主,大概宫闱中渐渐流行五楘二弓的习气,却只能空想车马驰骋的盛况;难道士人在秦地果真不尊贵吗?然而臣读《小戎》等诗篇,其中所说长寿不忘,哪里比不上《云汉》?跟随公侯出猎,哪里比不上“维君子使者”?况且周代君子被称为如圭如璋,秦代君子也被称为如玉,那么士人在周、秦之间又有什么分别呢?臣曾经从《卷阿》窥见周代士人:诗中赞美他们孝德盛大,既说他们武勇强健,又形容贤士和美众多;还借梧桐凤凰来比拟他们,说他们萋萋、菶菶、雝雝、喈喈,以此上媚天子,下悦庶人。当时众位君子竭尽力量、和衷共济、从容行走于王朝大道的情景,千年以后仍然可以想见。而君主不再压制公义、偏护私情,臣子也不再结党同类、攻击异己,难道不是河岳的英灵逐渐沉浸于圣明之治而更加深厚吗?所以说:“想起那众多的贤士,降生在这个王国。”又说:“周王长寿,哪里不培养人才呢?”臣这才知道,茂盛的棫朴果然远不只是凄凄的蒹葭。可是臣对秦国还有感慨。秦国誓辞说:“诚实正直的,说是美善;诚实正直的,说是美善。”臣每每想到自己所录取的士子,若能得到这样一个人便觉得痛快。等读《无衣》三章,又不禁振衣而叹,认为它正可以针砭今人。诗说:“难道说没有衣服?和你同穿战袍。”这不是因为私情而结党,而是说:“君王要兴兵,我便修整我的戈矛。”这是愿意以公义和合。如今人们因攻击异己而修治戈矛,正可以借此针砭同仇。如此说来,周代用德行调和,秦代用武力驱使,这当然与士人有关,但难道能由此决定士人的贵贱吗?如今士人生在昌盛时代,沐浴天子的文明教化,既长久又深厚;风俗已经转移变化,并没有齐国田氏、楚国屈氏那种遗风,也没有高资富人、豪杰兼并旧日的故习。他们的文章温醇雅正,直接跨过隋唐而步入西京,进而追寻采涧茇棠的风致,并不只是先秦的辞章;如此,臣怎能不尊贵士人呢?然而士人之所以尊贵,并不在于辞章。臣私下认为,如今士人的急务在于努力补足自己的不足,不在于进一步装饰已有的长处。因为自我夸耀太多,谦冲退让便不足;凌厉喧嚣太多,谨慎敦厚便不足;虚浮华饰太多,根本真实便不足。早晨在朝廷上昂然承担天下事务的人,必定要在野外恭敬地请求退让。士人如果能舍弃自己过多的部分,正好用来补足不足之处,使天下人称颂雍州人“士人和美”“士人和乐”,那么河山华岳的灵秀才能由此开始,士人也才能由此成就。士人努力吧!不要认为安闲整肃便比不上鸟羽飞扬,不要使周代的人才衰败,以致让绕朝在秦国失言。我将十分庆幸。《北畿武举乡试录序》【代作】
岁壬子,复当举武士于乡,以献司马。则四郡材官若良家子集于保阳,直指汤公实监临之。毖饬诸文武大吏,比于文事。三试得若干人,于城乎?腹心乎?桓桓﨣﨣,将于是取材焉。夫三辅依日月光际,涵濡圣天子久道雅化,当不翅周家中林之士。不佞因叹周之盛时,车攻六月,犹勤国力于猃狁。洎其后,遂以燕独当□□而兼之,交臂以事四图。秦汉来,乃至倾天下全力备而卒不得其要领。其在今燕更重矣。北与兵垣,东与高丽驹共海,而车钠拱陵京之重,以其托重陵京,遂悉天下精釲屯戌云朔龙□之间。故其倾全力备而惴惴若不足也,更甚于往代。然而奇材说客之所聚游,幄筹俎胜之所渐被,兼以击筑学剑,发其慷慨悲歌之气。以故士生多长材大器,即逄掖或喜谈甲冑,而甲冑诸士真不翅周家中林。矧主上拊髀□人,宁止揖怒以风?而诸士抱鸣毂之耻,岂无奋臂而应者?夫士即射洞札,骑如船,其敌几何?又即画成阵,语射覆,其佐方略几何?然上舍骑射文墨,无以校士,而士即尽骑射文墨,尚不足以当上。若夫拾遗渖狎于作好,一旦投鹰杨之价,而骄语乘伍,安在为燕赵慷慨士也?周家中林之士至可为腹心,而今或局促于文吏,悸不敢出一语,无亦曰是方文墨弄我肘印于掌股者?夫爵禄孰与身亲?文士之笔锋孰与百万之铦矛?士不致身外之爵禄,讵其致爵禄中之身?我又安得借若曹于臂指也?往举于司马者,或得士余辈备一城,今且三举于乡,遂得奉幕府之牒而乘障,此亦诸士効用时巳。予尝恠天下,当无事辄贱简韎韐,及一旦有事则索之若不及。士当上贱简,既苦于见轻,乃上索而用之,又若不能尽为重,故士苦于上之轻士,而上亦苦于士之自轻。夫士不自轻,非如近者骜然无所持而酌酒傌。坐为豪也,士起行间,饶用属故,气力用之结内者,爵弥重,身乃弥轻。敛其气力,尽用之杀敌者,身弥轻,品乃弥重。兵家明轻重,务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然人知膏锏饶车轻人也,锋甲坚人轻战也。曾不知士能轻身乃能轻战,士能重身乃能轻身。然气不定,何能不摇于世而身轻矣?气不定,摇于身而身又轻矣。故曰:百万之众,轻重在于一人,是谓气机。夫士生如砺,慷慨之气所自饶也,要在能养。养气者,谋不以言穷,言不以兵穷,兵不以财穷。视其身为国家所托重,而不肯小用其身,其去疆阳若击强,其离中所不自嗛若击惰,其怯私鬬若锐卒勿攻,其脱世膻若弭兵勿食。故忿可悔,廉可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而气定者,生死不加于身,而况身外之爵名乎?兵法语称:生胜有曰,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愿诸士之自胜也,以镒称无以铢称,乃诸士所为重其身以为国重,尚其当干城腹心,无徒使倾天下之物力事燕,而燕曾不能出一士以佐天下也。诸士重矣。
○大明律集解附例学
译壬子年,又到了在乡里举行武举、向司马官进献武士的时候。四郡的材官和良家子弟聚集在保阳,直指汤公亲自监临。汤公谨慎地告诫各位文武大吏,把这件事同文科考试一样办理。经过三场考试,得到若干人,他们将成为城池的屏障、心腹之士吗?这些威武勇健的人才,就从这里选取吧。三辅依傍日月光照的中心,长久沐浴圣天子的深厚教化,应当远不止周家中林的士人。于是我感叹周朝盛时,即使车攻、六月这样的战争诗,也还为猃狁勤劳国力。到了后来,燕地独自承担[缺字]并兼并它地,交臂之间便要应付四方。秦汉以来,甚至倾尽天下全部力量来防备,最终仍不能掌握关键。如今燕地的责任更重。北面与兵垣相接,东面与高丽驹共临大海,而车钠拱卫陵京的重要区域;正因为它托负陵京重任,所以把天下精锐全部屯戍在云朔龙[缺字]之间。因此倾尽全力防备仍惴惴不安,觉得力量不足,比往代更加严重。然而奇才说客聚集游历之地,幕府筹划军政、宴饮会盟的风气又逐渐浸润,加上击筑学剑,激发慷慨悲歌之气。因此这里的士人大多成为长材大器,即使宽衣博带的文士也有喜谈甲胄的;而那些甲胄之士,真正远不止周家中林的士人。何况主上抚髀思贤,难道只是作揖发怒来激励他们吗?众士人怀有鸣毂之耻,难道没有奋臂响应的人吗?士人即使能射穿坚硬的札甲,骑马如行舟,他的敌人又有多少呢?即使能画成阵图、谈论射覆,他能辅助谋略多少呢?然而上级舍弃骑射和文墨,便没有办法考校士人;士人即使把骑射文墨全都学会,也还不足以担当上级的要求。至于拾取残余小利、习惯于讨好,一旦获得投鹰扬之士的声价,便骄傲地谈论自己混迹行伍,哪里还算燕赵慷慨之士呢?周家中林之士甚至可以作为心腹,而今有人反而局促于文吏之间,惊惧得不敢说一句话;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只是被文墨玩弄、把印绶握在手中股掌之间的人吗?爵禄和自身亲切相比,哪个更重要?文士的笔锋和百万支锋利的长矛相比,哪个更有力量?士人不能致力于自身之外的爵禄,难道还能使爵禄之中的自身得到成就吗?我又怎么能把你们借作臂膀手指呢?过去向司马举荐武士,有时得到你们这些人,足以守备一座城;如今三次在乡里举行武举,终于得到幕府文书而登城守障,这也就是众士人效力的时候了。我曾奇怪天下无事时往往轻视简慢武士,及至一旦有事便急切搜求,仿佛来不及。士人本来就受到上级轻视,既因被轻视而痛苦;等上级搜求任用,又好像不能完全给予尊重。因此士人苦于上级轻视士人,而上级也苦于士人自己轻视自己。士人不应当自我轻视,并不是说像近来有些人那样傲慢无所操守,只会饮酒骂人,坐着充作豪杰。士人从军伍中起身,若只是过多凭借亲故,使气力用在内部联系上,那么爵位越重,自身反而越轻;收敛气力,把全部力量用于杀敌,身份越轻,品秩反而越重。兵家明白轻重之理,务必使地轻、马轻、车轻、人人轻;战场上的人知道肥厚的铠甲和车辆会使行动变重,锋利的甲胄坚固才使人能轻快作战。却不知道士人能够轻视自身,才可以使战争轻易;士人能够看重自身,反而才能轻视自身。然而气志不定,怎么能不被世俗摇动而使自身轻贱呢?气志不定,受到身体欲望摇动,身体也会更加轻贱。所以说:百万军队的轻重,取决于一个人,这就叫作气机。士人生来如砺石,慷慨之气由此充足,关键在于能够涵养。涵养气志的人,谋略不会因言辞而穷尽,言辞不会因武力而穷尽,武力不会因财力而穷尽。他把自身看作国家所托付、所倚重的东西,不肯轻易使用自身;离开疆场,如同击打强敌;离开内心不自满足之处,如同攻击懈怠;怯于私斗,如同锐利的士卒不去攻击;脱离世俗腥膻,如同停止战争后不再进食。因此,愤怒可以后悔,廉耻可能受辱,抱定必死也可能被杀,抱定必生也可能被俘。但气志安定的人,生死都不能加害于自身,何况身外的爵位名声呢?兵法中有这样的说法:胜利的军队,好比用镒来称铢;失败的军队,好比用铢来称镒。愿众位士人能够战胜自己,用镒来称量自己,而不要用铢来称量自己。这就是众位士人看重自身,从而使国家得到重视;希望你们成为干城、心腹之臣,不要只让天下的物力倾尽来供给燕地,而燕地却不能派出一名士人来辅佐天下。众位士人实在任重而尊贵了。《大明律集解附例学》
律之诘曰矩曰率。律者,天子与天下共以为矩而率之也。乐有律师,出有律师之律,不爽进止而主容。民乐之律,不爽损益而主相生。刑之律,不爽轻重而主容。如师主生,如乐。三者一不得其平,而统干天地之和,故谓之律。然律求所以生之,而用律者求所以杀之。故古之知律者省刑,而今之知律者不失罪耳。我太祖高皇帝重念民命,诏定律令,凡六经圣□为四百六十条,而列圣相承,复有条例以补律之所不及。盖至我世宗皇帝之乙卯,渐积为三百八十五条。我皇上钦恤庶狱,命刑臣重加酌议,其仍者半,删定者半。凡殊旨、别旨、诏例、榜议、非经、议请、着令者,不得引比。然律文沿晋唐之旧,愚者既懵不知守,而奸者且依法舞文。丘文庄浚议,命儒臣通法意者为解,而陈御史察等如其成书。于是,一代之大法,字析句分,不独令天下晓然知法意难犯,而实令士大夫深念民命,无进博斵棺之利,退抱仰屋之忧也。盖自古国家之运,莫不与法为存亡。故皋匿则民胜法,皋穷则法胜民。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国残。是以愿治者相与共率为矩,如乐之铎,如师之符,而不敢以意用。然今天下郡县之于律,患不明;而朝廷之于律,患不守。不明者,监司直指间有驳正;其不守者,上即用意以屈法,而下且屈法以奉意。尝恠汉廷尉释之号知法,而曰:“当是时,天子杀之则巳,岂以天子而可独失律乎?”唐权善才法不得死,高宗欲杀之,王本立法在必死,高宗欲原之,狄仁杰两执法以争,而两得其法。虽以高宗之主,终不敢以意与,而况治朝乎?高皇帝当律成而曰:“非但一代当遵,虽万世当守也。”岂非圣子神孙所当共以为矩而率之欤?又尝恭读序律之言曰:“明礼以导民,定律以绳顽。夫礼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礼则入刑,而明刑以辅礼。”乃贾生有曰:「礼防于未然之前,法禁于巳然之后。嗟乎!安得轻徭薄赋,以导民于礼,而无轻试法乎?然而不得巳也。终愿明律者,无失其相容相生之意,为朝廷守之尔。」
○汉疏类编序
往予从尺幅简材,识士雅,不欲以比耦声律,尽豪杰之槩。以为士一行作吏,即承上教令而檄达之,不文不远。况入依承明金马,以言为职。若以軄为言,即不欲骇天下以不可闻见之秘密。而学不愽不足有质,识不远不足有见。故亮而不俚,精而不晦。宁椎尺幅也。予以尺幅阅伯玉,则伯玉材识具在尺幅。而论事顜画,绰有古法。既以大廷高第出,驭剧郡,藉藉称三辅循良。偶以所辑两汉类疏视不佞,抑何详而有体也?夫疏者,下所以通上。故于训为通,而疏爵训分,疏屏训刻,疏军训彻,疏濊训涤。合其义为封事,以达之上训通。夫分恶其失当也,刻恶其失真也,彻恶其回护,恶不尽也,涤恶其诟谇而不洁也。捐所恶,而以言者之心通听言者之心,乃可以为疏。夫疏有谏臣之用,有大臣之用。而两人者之疏,有疏人,有疏事。公狐六曹之长得平章言者所条上论列,而用其长,乃谏臣。又得就大臣所规画录用,以财可否而折其矩。故大臣多以事见,而谏臣之丰裁多以人见。大臣言简而尽,体大而精,曲入之不嫌于平,而或以将顺为随。谏臣触奸指佞,不切直不足以折角,而要其必从而或以过戆为激。然大臣参密谋而惧天下未既,其成先咎其不尽,则稍稍以言□事,而下自同于谏臣。即谏臣预陈不可必之祻福,挟人主而其言不验,人主固薄而不信。至毛举琐屑,友朋所不堪质,而□列之九陛,而又或溺既烬以为豪也。故大臣与谏臣两失其体,而疏之训不明。今两汉诸君子其疏具在,即迕合异遭,而伏蒲排闼,各殚其衷。即疏一人,亦罔不引经据传,责以大谊。不効世人作里巷勃溪之谈,且纤儿首鼠于诸君子何如?而小言大言,固为社稷之役者,斯亦古今得失之林矣。嗟乎!投鱼水之欢易,当雷霆之下难。非胆智则材识弗任,非茹吐古今则胆智弗充,试以语不言;见人以言之,用不用卜。两汉兴衰存亡而见,世斯伯玉所为□天下胆智哉?盖宋人曰:「聚古今之精英,实泊乱之龟鉴。」予不独望言者矣。
○历朝忠义汇编序
译“律”这个字,训释为矩、为准则。所谓律,就是天子与天下共同把它作为规矩,并依照它来约束、引导天下。音乐有音乐之律,出入有进退的法度,不违背进退而以和容为主;民众欢悦也有相应的规律,不违背增损而以相生为主;刑罚也有轻重的法则,不违背轻重而以宽容为主。像师长以生养为主,音乐也是如此。这三者有一个不能平衡,便会干扰天地的和气,所以称为律。然而律是寻求使万物生长的道理,使用律法的人却往往只寻求杀伐。因此古代真正懂得律法的人能够减少刑罚,而今天所谓懂得律法的人,只求不漏掉罪名罢了。我太祖高皇帝重视民命,下诏制定律令,共有六经圣[缺字]所规定的四百六十条;后来列圣相承,又制定条例,以补充律文没有涉及的地方。到了我世宗皇帝乙卯年,逐渐累积成为三百八十五条。我皇上敬慎对待各类诉讼,命令刑官重新斟酌议定,保留的约占一半,删定的也约占一半。凡是特殊诏旨、另行诏旨、诏令条例、榜文议定、非经文规定、议请事项、已经明文制定的命令,都不得援引类比。可是律文沿袭晋、唐旧制,愚昧的人既糊涂而不知道遵守,奸猾的人又凭借律法舞弄文辞。丘文庄浚提出建议,命儒臣中通晓法律义意的人作解释;陈御史察等人依照成书完成了它。于是,一代的大法逐字分析、逐句分解,不仅使天下人明白法律的意义而难以触犯,也确实使士大夫深切思考民众的性命,不再向前追求博取斫棺之利,也不再退后抱着仰屋之忧。大概自古以来,国家的命运无不与法律的存废相系。所以,若皋陶隐没,民众就会胜过法律;若皋陶困穷,法律就会胜过民众。民众胜过法律,国家就会混乱;法律胜过民众,国家就会残败。因此,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人,应当共同遵守法度,把它当作乐器的铎、军师的符信,不敢任意凭个人意旨施行。然而如今天下郡县对于法律,忧患在于不明;朝廷对于法律,忧患在于不守。不明之处,监察官和巡按御史之间有时还能驳正;至于不守法,上面便凭个人意旨屈法律,下面也屈法律来奉承上意。我曾奇怪汉代廷尉张释之号称懂法,却说:‘在那时,天子要杀他也就罢了,难道因为是天子,就可以独自违失法律吗?’唐代权善才依法不应判死,高宗想杀他;王本立依法必死,高宗想赦免他;狄仁杰两次坚持法律据理力争,两件事都合乎法律。即使凭高宗这样的君主,最终也不敢以个人意旨干涉法律,何况是奉行法治的朝廷呢?高皇帝在法律制定完成时说:‘不只一代应当遵守,即使万世也应当守持。’这难道不是圣子神孙共同应当把它作为法度来遵循吗?我又曾恭敬地读到《序律》中的话:‘阐明礼教以引导百姓,制定法律以约束顽民。礼教所排斥的,正是刑法所收治的。违失礼教便进入刑法,而彰明刑法正是为了辅助礼教。’ 于是贾谊说:‘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防范,法律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加以禁止。唉!怎样才能减轻徭役、减轻赋税,引导百姓归于礼教,使他们不轻易触犯法令呢?然而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最终只希望阐明法律的人,不要失去礼法与刑法相互容纳、相互生成的本意,替朝廷守住它罢了。’ 《汉疏类编》序 从前我只凭尺幅纸简来结识士人雅士,不愿用来比拟声律文章,却可以尽量概括豪杰的气概。我以为士人一旦出仕为官,便只是承受上级教令并传达檄文,文字不必文饰,也不必流传久远。何况进入承明、金马之中,以言论为职务;若以职务来发言,便不应以天下不可闻见的秘密惊骇世人。但学问不博不足以有根基,见识不远不足以有见解。因此文字明白而不鄙俗,精深而不晦涩,宁可把它写在尺幅之上。我以尺幅文章读伯玉,便知道伯玉的才干和见识都在尺幅之中;他议论政事详明有条理,颇具古人的法度。他以大廷高等出仕,治理繁剧郡县,声名赫赫,被称为三辅中循良的官吏。偶然把他所编的《两汉类疏》拿给我看,实在何等详尽而有体制啊!所谓疏,是下级用来沟通上级的文书。因此训诂上说‘疏’就是‘通’;‘疏爵’就是分等,‘疏屏’就是刻画,‘疏军’就是彻底清查,‘疏濊’就是洗涤。把这些意义合起来,便是封奏之事;向上陈达,又以‘通’为训。所谓分,是厌恶失当;所谓刻,是厌恶失真;所谓彻,是厌恶回护而不能尽情;所谓涤,是厌恶污秽言辞而不洁。舍弃这些弊病,用发言者的心去沟通听言者的心,这才可以称为疏。疏有谏臣所用的,也有大臣所用的;两类人的疏,又有论人的,也有论事的。公卿六曹的长官能够把平章政事者所分条上奏、加以论列的内容取得过来,并发挥自己的长处,这就是谏臣;又能把大臣所规划的事情记录采用,根据财力判断可否而折中其准则,这就是大臣。因此大臣多从事情上显现,谏臣的风采多从人物上显现。大臣的言论简约而完备,体制宏大而精确,曲折深入却不嫌平直,有时也会把顺从上意误作随波逐流。谏臣触犯奸邪、指斥佞臣,不切实直截便不足以折服对方,但又要求意见必定被采纳,有时反会因过于刚直而显得激烈。然而大臣参与机密谋议,担心天下还没有完全治理;事情办成后又责怪自己没有说尽,于是渐渐以言论补充政事,便下自同于谏臣。至于谏臣预先陈说未必能够验证的祸福,挟持君主而使其言论没有应验,君主本来就会轻视而不信。甚至罗列琐碎小事,连朋友都不忍拿来质问,却把它们列于九重之上;又有人沉溺于已经烧尽的余烬,把这当作豪举。因此大臣和谏臣两者都失去了本来的体制,而‘疏’的含义也不明白了。如今两汉诸君子的奏疏都保存着,即使有的相互抵牾、遭际各异,有的伏在蒲席上进谏,有的排闼直入,也都竭尽自己的忠诚。即使只是论一个人,也无不援引经典和传记,以大义责备他。不像世人作里巷间争吵的言谈,也不像小人对诸位君子首鼠两端。无论小言大言,本来都是为社稷效力的,这也可以作为古今得失的一片丛林来观览。唉!投合君主如鱼得水的欢心容易,面对雷霆般的威势却很难。没有胆略和智慧,才干见识便不能胜任;不能吞吐古今、融会古今,胆略智慧便不能充实。考察一个人,要看他所说的话;看别人因言论而被任用还是不用,便可判断其人。两汉的兴衰存亡都显现在这里,世间难道有像伯玉这样为天下培养胆略智慧的人吗?大概宋人说过:‘汇聚古今的精英,实在是治理乱世的借鉴。’我所期望的并不只是发言者而已。《历朝忠义汇编》序
盖历朝忠义诸君子合之无虑数千人。莆中郭道宪厘以八类,铨以二十二卷,题曰《忠义汇编》。其取例精,而核严而有体,举数千年精英正气,荟于一函。若玄圃昆丘,琳琅纷若,无复问苍玑小璧之奇者。当其伤害气于墋黩,叹孤怀于寒坷,即快于所就,而每痛于所遭。则有若戎郊战垒,折戟流沙而心惨者;则有渴凤羁凰,俇魂局影而心愤者;则有似月彗天虹,惊磷化碧,迅飙丰雺,白日埋光,而其心郁攸不扬者。盖成败在一时之社稷,纲常关万古之宇宙。而撑拄宇宙之正气,不昭宣于两间,则佞舌薄胆,反得树颊胲于回面。是以挈纲引维,破冘豫于岐途,洗衷贞于丹府,使粟犊别迹于纤儿,忠鬼分标于残客。诸凡貌衷异调,初末异操,附丽非君,低佪非虑,皆绝勿进。盖不独润草涂原之佐,不至为邪于侧入所嗢噱,而狐蹲雉伏,雀目鼠步,且震局于批鳞践虎之风棱,而不得以噉名为诵訾于休哉!斯亦撰德于旗旒,图芳于钟鼎矣。盖自昔论事君者,曰以忠,曰行义,而忠义之极,唯曰致身。夫致身非必于死,即死亦非必忠,而愿忠者必曰死而后巳。诚见小夫愞臣??靮于菀枯訾誉之徽缠者,皆起于自私其身。而身一致,则菀枯訾誉不得干,而心尽。何者?人臣视其身为天下重,必不轻以身许人,而一许则终身不忍负。乃视其身于天下轻者,尝不知身以为天下,而惟知天下利吾身,故其身如蜣蛔,无以自解,而图菀于枯,逃訾于名。即心所不可,而随世哓哓,彼回计利于身耳。夫人臣而利身也,亦何不至矣。姑以谏论,人臣当昌明之朝,语为肘跗,遇为鸿风,即委蛇蔚为上臣。及时事纷拏,投难茹苦,必小以去就,大以死生,力脱徽缠,乃可以图公。何者?人臣死軄死言,死亦其常,然唯不问其生者,乃可以死;亦唯不问其死者,乃可以生。倘念岐干利即死,非臣诚而况主未迷,夺权未倒重,乃至摭死灰以衣饬其大疵,而逆计其不死。彼龙比不笑人地下乎?予阅卷,中人悉其义烈,与其时权奸熏轑之势,辄废书而叹。谓宇宙精英之气,别具肝肠,必非垐躯保妻子之臣可几。奈何妄男子眊笔一牍,辄附古人以据显名要雄峻?何异纨绔坐冒首功?及比于肝脑涂原野者?虽然,起死人有拊其心,人臣行不必尽合,而愿附古人,倘亦拊其心者不死者乎?俞跗或欲起之矣。
○姚胤昌广蒙求序
盖闻鸿钧转而云汉昭回,□极奠而峙流共载,故方以类聚,物以羣分。而搴芙蓉于木末,采蔚荔于水中,则■〈牜骨〉■〈牜骨〉徒勤矻矻,何益?是以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有雍录姚胤昌先生,家起文科学宗,宦牒顾金虞箭,叙述推高,壹鸟彬鱼,劳歌辍咏,雅侙素流之规,简宁酣名士之离骚。盖韵度既清,衿期自爽,文彩饶闲于浴缠,景光假日于烦官。以故玄吐白凰,迷开班马,一隽当子春之旗皷,万泓渟叔度之汪洋。所著有《易解说》《林寓言》《望洋》诸书,业巳脍炙人口,涤荡烦衿。而近复有《广蒙求》三十五卷,予晤言于极乐精舍,得倾箧读之。其仰图员盖,则囊括星日,吞吐云烟;其俯揽方舆,则原本山川,极命草木;其中画人事,则琢磨道德,组织义仁;至于资谈助,则笑■〈月枼〉言鲭,盎于腹笥;抒笔藻,则弄戟走兔,蔚尔经厨。盖蒲菹脱曼矰而不射,公输操空柯以何斵?故籯金不餙于妍皮,头玉乃惭干雄发。然冲蒙涉田而致远,不若遵途之易也;膺□撇波而济水,不如乘舟之逸也。以故沉浸醲戫,含吐英华,使贫儿骤诩于谈端,学子恣材于笔杪。盖因云洒润则芬泽易流,乘风载向则音徽自远。而石田种玉,先登多宝之堂;骊颔探珠,更涉含琼之海。此先生所为潄六挹于萟圃,函三视以萃盘也。嗟乎!发墨嘲玄,子正巳蜚香于舌;妙补天拄地,得仁宁乞口于文权,而手勤冥索,额取蒙求,聊以识理窟之前旄,见说丛之落尘云尔。
○紫阳朱夫子全集序
译历朝忠义诸君子合计起来,大约有数千人。莆中郭道宪把他们分为八类,编成二十二卷,题名为《忠义汇编》。它取材有精确的条例,考核严密而有体制,把数千年来的精英和正气汇聚在一函之中。仿佛玄圃、昆丘,琳琅满目,再也不用追问苍玑小璧各自的奇异了。当他们在污浊中受伤,感叹孤独的胸怀陷于困厄时,对于最终成就的事情虽然感到快意,却常常为所遭遇的苦难而痛惜。有的像戎郊的战场、流沙中的折戟,内心惨痛;有的像口渴的凤凰、被拘的鸾鸟,魂魄彷徨、形影困顿,内心愤懑;有的像月映彗星、天际彩虹,磷火化为碧玉,疾风骤雨遮蔽光明,而内心郁结不能舒展。成败关系到一时的社稷,纲常关系到万古的天地。支撑天地的正气如果不能在天地之间昭明宣扬,那么巧舌薄胆之徒反而能够在转身回避之间建立声势。因此要提挈纲常、牵引维系,破除歧路上的犹豫,洗涤内心深处的忠贞,使普通小人和纤弱之徒各自显出不同的踪迹,使忠臣义士与残败之客分别标明。凡是外表和内心不同、始终操守不同、依附的并非君主、徘徊而无谋虑的,一概排除,不许收入。这样不只是使润泽草木、涂饰原野的辅佐者不至于被侧面侵入的邪说所讥笑,也使那些狐蹲、雉伏、雀目、鼠步之徒震慑于批龙鳞、践虎尾的威严,不敢凭借贪图名声来诋毁贤者。这也就是把德行写在旌旗上,把芳名铸刻在钟鼎上的事情。自古以来谈论侍奉君主的人,说的是忠,说的是行义;而忠义的极致,只说献出自身。献身不一定要死,即使死了也不一定就是忠;但愿意尽忠的人,必定说死而后已。确实可见那些小人和软弱的臣子,被荣枯、毁誉的绳索束缚,都是由于只顾私爱自身。若把自身置于一处,就不会让荣枯毁誉干扰自己,内心也能完全尽忠。为什么呢?臣子把自身看作天下的重任,必不会轻易把自己托付给别人;一旦托付,终身都不忍背负誓约。至于把自身看得轻、只知道天下利益自己的臣子,往往不懂得以自身为天下所用,只知道让天下的利益归于自身,所以其自身如同蜣螂蛔虫,无法自我解脱,一心图求荣华而逃避毁谤。即使内心认为不可为,也随世俗喧嚷,不过是反复盘算自身利益罢了。臣子如果只顾自身利益,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姑且拿进谏来说,臣子处在昌明的朝代,言语如同肘臂和足胫,际遇如同鸿雁乘风,便委曲周旋而成为上等臣子。到了时局纷乱、投入艰难困苦之中,必须小处以出处进退来选择,大处以生死来决定,努力挣脱名利绳索,才可以谋求公义。为什么呢?臣子为职守而死、为言论而死,死也是常理;但只有不计较自己的生存,才可以赴死;也只有不计较自己的死亡,才可以求生。假如想到利害便知道将死,那不是臣下的忠诚;何况君主还没有迷误、权势还没有倾覆,竟至于拾取死灰来掩饰自己的大过失,反过来预先盘算自己不会死。这样的人,龙逢、比干难道不会在地下讥笑他吗?我读这部书,其中人物无不通晓义烈;想到当时权奸熏灼炽盛的势力,常常放下书来叹息。我认为,天地间精英的正气,各自具有特殊的肝胆心肠,绝不是只顾保全躯体、妻子儿女的臣子所能企及的。为什么轻率的男子挥笔写一篇文章,便动辄攀附古人以占据显赫声名、显出雄健峻拔呢?这和纨绔子弟坐享冒领首功有什么不同?又怎么能同那些肝脑涂满原野的人相比?即便如此,使死者复生,也有人抚慰他的内心;臣子的行为不一定完全相合,而愿意依附古人,或许也正是抚慰其心,使未死者得以不死吧?俞跗或许就想使这样的人复生了。《姚胤昌〈广蒙求〉序》听说天地运转,银河明亮回旋;□极安定,群星共同承载。因此方类相聚,万物按群分别。若到树梢去采芙蓉,到水中去采蔚荔,那么不过是徒劳辛苦,有什么益处?所以记事的人一定要提取纲要,编纂言论的人一定要探取精微。有雍录姚胤昌先生,家学起于文科,学术为众人宗尚;他的仕宦文牒顾盼金虞箭,叙述推许甚高,壹鸟彬鱼,劳歌辍咏,雅正地遵循清流的规范,简宁地尽写名士的离骚。他的韵度既清雅,胸襟志趣自然爽朗,文采在浴缠之间多有闲适,景光又在烦琐官务中借得片日。因此吐纳玄理如白凤,开阖变化迷离,超过班固、司马迁;一篇文章足以充当子春的旗鼓,万顷深潭般具有叔度的宽广。他所著有《易解说》《林寓言》《望洋》等书,已经脍炙人口,洗涤了烦闷的胸襟。近来又有《广蒙求》三十五卷,我在极乐精舍与他交谈,得以倾出书箧阅读。它仰观圆盖天空,便囊括星辰日月,吞吐云烟;俯察方形大地,便以山川为根本,穷尽草木的名目;其中描写人事,便琢磨道德,组织仁义;至于用来资助谈论、增益见闻的内容,则笑谈和鲭言充满胸中;抒写笔墨文采,就像挥动戟、奔走的兔子一样,文思茂盛而进入经籍之府。蒲菜若脱离长矰便无法射取,公输班拿着空树枝又能砍什么呢?所以金子藏在袋中,不会因外表美丑而显露;头戴美玉的人,反而会因干枯的头发而惭愧。然而蒙昧之人跋涉田野而想走远,不如沿着道路前进容易;徒步拨水渡河,也不如乘船轻快。因此沉浸于醇厚的学问,含吐其中的英华,使贫寒之士突然能够在谈论中夸耀,使求学者尽情施展于笔端。因为云气降雨滋润,芬芳润泽容易流布;乘风承载声誉,声音和徽誉便能传得更远。像在石田中种玉,先登多宝之堂;又像探取骊龙颔下的明珠,更要渡过藏有美玉的大海。这就是先生在艺苑中涵泳六经、汇纳三才,聚集精华的成就。唉!挥笔谈论玄理,子正已经使芳香飞扬于舌端;以精妙之文补天拄地,得仁难道会向文权乞求言语吗?他勤苦地在幽深处探求,额取《蒙求》,姑且用来标识理学深窟之前的旗帜,显露学说丛林中落下的尘埃罢了。《紫阳朱夫子全集》序
盖世道系人心,而人心之蠹,世莫大乎离经。离经者,视经为通人之辙,而墨守无以自见,故跳于黍度,以愽所欲而收之寔,且进据道德之涂,以博所大欲而收之名。夫寔收之,以乱天下之爵柄,而千主令名;收之,以乱天下之学术,而于师傅干主,令人犹得式格之律,绳之而师传晦,则毕世之人心集然而从,以世道遂爚乱不可巳。盖朱子之言曰:道统之传,散在方册,经不明而传始晦,故穷一生之力,以研圣贤之经,而抒为文辞,皆足翼圣经而正人心。而离经者方且薄六籍,腐前哲,彼其槁项于一先生之言,则多变异说以进,迨糜勋名之外,而寄籍圣贤,则多进而持异说。盖采华者迂其辞,而僭窥斯道之□旄者,并迂其意。如贵人建浮图,愿为新,不愿修旧;而沿旧者又认指为日,而不识其归,故骋辔于词,而马足于行,不独为自立之标,而且甘□室之戈矣。夫朱子盖尝徧穷百籍,又尝徧□名师友,然其生以敬而无念,不经无经不行,故簟食晏如,而一介必道,登仕九考,立朝月奇耳,而侃侃论列,每以去就争之,不顾且所至有能名,又非徒虚而无当。当其告孝宗曰:记诵非以探渊源出治道,虚寂非以贯本末立大中,此其学问大旨哉。迄今读其文,如低佪俎豆之场,而朴逸驱简蹞步,皆寔然。学者或不能不登枝忘本,而欲捄其流者,矫以返虚明,乃学者又凭虚而无所住。夫目入颐解尽知也,而手舞足蹈终入于不知。然则学何必寻,故亦何必弃,故何必躭寂,亦何必逃寂。士或撷采潄芳而无一言,几于道;亦有探玄钩要,言几于道,而不得名为儒。盖悬想无与于观,而卧游未历其实也。惟朱子反躬以践实,故其言如登陟后挥尘,谈名山然而后之人犹不能不波也。盖论其始,即杨墨未尝有心于害天下,而终则习孔孟之言者,亦未尝无害于天下故孟氏亟亟于正人心,而朱子于正心之学力持之不变,是以其徒谓道自孔子而后一着于孟子,再着于朱子,岂非其反经之心同哉?今上雅意正人心,诸操异学者绝勿进,此世道休明之会也。刻《紫阳集》者意在斯,秋宁唯是明师传,抑以尊主令。
○大宗伯抑所唐先生文集序
昔蘓子瞻称刚者必仁佞者必不仁。盖予读唐先生集及其传而信之。郭宗伯传唐先生,叙其慷慨正直,反复周挚,曲尽刚仁之槩。而予读之,因念今天下有绾毂一方,身在去留者,至烦举国争之不置。乃向者宗伯当癸甲之际,于国关宗社,于身关死生,独一二人如唐先生,坚持明诤于要人,而曾无一人引大义明可否于朝。至要人退而正人有宁宇,天下始争系籍于其下,而奏牍一挂其爵里,则搤捥题为名流。而向之坚持明诤者,或生或死,或显或晦,卒不闻自诩结交之素。而此正人者,乃一一标其人曰「某为我坚持,某为我明诤」。嗟乎!何向之君子轻人于死生,而今之君子重人于仕退也?然则论唐先生于向之君子,岂独威凤之在鸡羣乎?夫正人当忧危踣顿,其誉我于圣贤者,既挤我于崄而胆智悸骇耳之雷霆者,亦复尤预夺常。乃先生低佪于正人去国之际,不难危犯者之锋,以激发天下之正气,而解释其衷。此岂词臣弄柔翰者?至今读北风雨雪之章,可涕可愤,尚令人腐心裂眦,有请剑尚方之意。而中间宜婉宜直,亦疏亦密,斟酌于语言操纵之间,卒以消祻萌于既加。甚至执政所欲庇不能得之先生,而执政所欲去先生卒得之执政。此又岂区区以口舌脱人于祻者?嗟乎!先生可为大臣矣。先生经济大略,百未一试于朝,独其酬应诸著作尚留什一于箧冢。君涕而授简,不佞宗以叙。因念古之立言者,有言以人重,有言以言重,有言与人俱重。而要其立言,必皆卓然有所自持,不肯低廪以随天下,而惟道之合,故能为天下重而有所托以不朽。先生生平严请托,绝附丽,蔪蔪孤立其气定于养,而词成于气,故诸所炎裁和平婉丽,而慷慨正直之气戞戞笔扎间。即其原本山川,极命草木,牢笼载籍之菁华,而与子言孝,与臣言忠要。以抒所宿藉,如长年三老谈河海曲折,至正危直言于癸甲之际,而片牍只字皆足以翊世扶人,真刚者之仁哉!世称天生正人以遏佚要人,而宁知天生要人以成天下豪杰之正气?故尝谓天之风雨晦冥,人之喜笑驽骂,皆佐我□料;而世间豪纷势熖、倾附缩朒之徒,皆足以供我怒生之气,而显其不贰之节,令天下从正人片牍只字中赞叹颂说无已。时而正人之言与人,乃俱重于天下,而有所托以不朽。盖郭宗伯之言曰:「先生诗有辋川之致,文如陆敬与。此未必尽先生,而要之先生不尽于其集。其曰『人似李元礼,不可夺』,又曰『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大浸稽天而不溺,几于尽先生矣』。」
○王觉斯太史初集序
译世道系于人心,而人心的祸害,世上没有比背离经典更大的了。背离经典的人,把经典看成通达之人的车辙,自己却固守一端而不能显现,于是越出尺度,广泛满足欲望而收取实利;又进入道德的道路,广泛满足更大的欲望而收取名声。收取实利,是为了扰乱天下的爵位权柄;收取名声,是为了扰乱天下的学术,在师傅面前干扰君主,使人仍然能够把形式上的法则当作准绳,而师传则晦暗不明,于是终身之人的心思纷然相从,世道也因此逐渐混乱而不可止。朱子说过:道统的传承散见于方册,经典不明,传承便开始晦暗,所以他穷尽一生之力研求圣贤经典,发为文章,都是为了辅助圣经、端正人心。而背离经典的人反而轻视六经,腐蚀前代哲人;他们拘泥于某一位先生的言说,却往往变换异说以求进取;等到功名之外又寄托于圣贤名下,便多半继续坚持异说。只采撷华辞的人,使辞句迂曲;僭越窥探此道□旄的人,则连意义也一并迂曲。就像贵人建造佛塔,只愿创新,不愿修缮旧塔;而沿袭旧说的人又把手指认作太阳,不知道太阳所归,于是只在辞藻上奔驰,却没有实际行动。这不只是树立自立的标志,也甘愿承受□室的戈矛。朱子曾经遍求百家典籍,也曾遍访名师益友;但他一生存心恭敬而不妄念,无经不读,无经不行,所以即使粗食也安然自得,一举一动都必合于道。他做官九考,立于朝廷不过数年,却侃侃论列,常常以去留相争;他并非只因虚名而没有实际,所到之处也确有能干的声誉。他向孝宗进言说:记诵并不是为了探究本源、建立治道,空寂也不是为了贯通始末、树立大中之道;这就是他的学问大旨吧。直到今天读他的文章,仿佛徘徊在俎豆礼器之间;其朴实超逸、简约稳健的步履,都是实在的。求学者有时不能不登上枝头而忘记根本,想要挽救这种流弊,便矫枉过正,返回虚明;于是求学者又凭借虚无而无所安顿。眼睛一看、心一领会,似乎什么都知道;但手舞足蹈,最终又进入无知。既然如此,学习何必一定要追求,又何必一定要抛弃?何必沉溺于寂静,又何必逃避寂静?士人有的采撷精华、涵泳芳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几乎接近道;也有的探究玄理、钩取要旨,言语几乎接近道,却不能称为儒者。因为悬空的想象不能代替观察,卧游也没有亲历真实。只有朱子反躬自省、践履实际,所以他的言论像登山之后挥动尘拂,谈论名山时却已经亲身经历;然而后人仍然不能不受其影响而偏流。推究其开始,杨朱、墨子未必有心危害天下;但到了后来,学习孔孟言论的人也未必没有危害天下的地方。所以孟子急切地要端正人心,朱子对于正心之学也竭力坚持、始终不变。因此他的门徒说,道统自孔子之后第一次落实于孟子,第二次落实于朱子,这难道不是因为二人反归经典、端正人心的志向相同吗?当今皇上素来有端正人心的意旨,对于操持异端学说的人一概不许进用,这是世道清明昌盛的时会。刻印《紫阳集》的人用意正在这里,难道只是为了彰明师传,还是也为了尊崇君主的声名呢?《大宗伯抑所唐先生文集》序 从前苏子瞻说,刚强的人一定仁厚,奸佞的人一定不仁。我读了唐先生的文集和传记,因而相信这话。郭宗伯为唐先生作传,叙述他的慷慨正直、反复周详而情意深厚,充分展现刚强与仁厚的概貌。我读到这里,因而想到如今有掌握一方枢纽、关系自身去留的人,甚至劳烦举国争论不止。从前宗伯正处于癸甲之际,国家关系到宗庙社稷,自身关系到生死,只有一两个人像唐先生那样,坚持向权要者明确进谏,却没有一个人在朝廷上援引大义、明辨可否。等权要者退去,正直之人获得安宁,天下才争相依附、登记在他门下;奏牍一旦附上他的爵里,便挽腕题名,称为名流。而从前坚持明确进谏的人,有的生、有的死,有的显达、有的隐晦,最终却听不到他们自夸平日交结的情分。如今这些正直之人,反而一个个标明:‘某人替我坚持,某人替我明辨。’唉!为什么从前的君子轻视人于生死之间,而今天的君子却在仕进退处上看重人呢?这样看来,把唐先生与从前的君子相比,难道仅仅是凤凰立于鸡群之中吗?正直之人处在忧患危难、跌倒困顿之时,那些称誉我足以使我跻身圣贤的人,既把我推入险境,使我的胆略智慧因雷霆般的威势而惊惧,又更加预先夺取我的常态。唐先生在正直之人被逐出国门之际低回不去,不畏冒犯危难者的锋芒,以激发天下的正气并为他们申明内心。这难道是只会摆弄柔毫的词臣吗?直到今天读到《北风雨雪》一章,仍然令人可流泪、可愤怒,甚至使人痛心裂眼,生出请求尚方剑的意思。其中有时委婉、有时直截,有时疏宕、有时缜密,在遣词运笔之间反复斟酌,最终消除祸患的萌芽。甚至执政者想庇护而不能使先生留下的人,和执政者想排斥而最终使先生离去的人,都因为执政者自身的行为而实现。这难道又只是凭区区口舌把人从祸患中救出吗?唉!先生可以做大臣了。先生经世济民的大略,百件中还没有一件在朝廷试行;只有他应酬往来的各种著作,还留下十分之一在书箱和墓中。君子流着泪把文稿交给我,请我为它作序。我因而想到,古代立言的人,有的因人而使文章受重,有的因文章而使人受重,有的人与文章一同受重。但总的说来,他们立言必定卓然自持,不肯降低自身去随从天下,只求与道相合;所以能够为天下所重,并有所寄托而流传不朽。先生一生严拒请托,断绝依附,孤立而气节坚定,气节涵养言辞,所以各篇文章温厚和平、婉转秀丽,而慷慨正直之气在笔墨之间铿锵作响。即使是以山川为根本、穷尽草木名目,包罗典籍精华,向儿子说孝、向臣子说忠的要旨,也都是为了抒发长期积蓄的见识。就像年长的三老谈论河海曲折一样,他在癸甲之际以正直而危险的言论进谏,一纸一字都足以辅佐时世、扶助人心,真是刚强者的仁厚啊!世人说上天生出正直之人来遏制权要,却哪里知道上天生出权要,正是为了成就天下豪杰的正气?所以我曾说,天上的风雨阴晦、人的喜笑怒骂,都可以帮助我□料;世间豪强纷争、势焰炽盛以及倾心依附、畏缩退避之徒,都足以供给我因愤怒而生的气势,显明我不二的节操,使天下从正直之人的片纸只字中不断赞叹歌颂。有时正直之人的言论和其为人,便一同受到天下的重视,并有所寄托而流传不朽。郭宗伯说:‘先生的诗有王维辋川诗的情致,文章像陆敬舆。这未必能完全概括先生,但总之先生并不完全体现在文集中。他说“人如李元礼,不能夺其志”,又说“大旱之时金石流化,土山焦灼却不热;大水漫天却不能淹没,几乎可以概括先生了”。’ 《王觉斯太史初集》序
予少不习为史,故多学史事,不能为词苑雅言。及束发登朝,乃徼入词苑。及荷橐直承明,即不能降心为词苑言,而言不得不词苑。不图齿至而逐为边吏,去所习词苑而驰疆场。故世之不能文而词苑,不能武而疆场者,予也。予以边吏阅边方,在白马、黄崖间接家信言,适得予乡觉斯先生初集可盈尺者再。予故知觉斯以经济为诗文,不知其初集顿再盈尺也。急促其集阅之。燛上,夫予不能文而不得不为文也,犹其不能武而不得不为武也。予既阅武,遂以武阅觉斯之文。觉斯摭实而文凭而多致,殆觉斯自为觉斯者,其抽毫为深沉之思,则潜天潜地,虎变龙蒸,而陷阵大呼,神色自定。其取多用宏,撷万窍为声,而苍玑小壁不遗一匡,则破斧缺戕,奋于一旅而忘归。繁弱细大不捐,直探武库以供龙图百万而东。一铃其高文大册逓为苞□帝室王居,蔚乎奇丽,则柳营楸垺,鹅云锦云,而六花九迭,其出无穷。其过都入里,伤世闵人,则幸俞儿于断壁残垒,駴心乎折戟沉沙,遂以招化鹤集泽鴈。其体物肖生,揆策图事,则霏雨依杨,投醪予纩,絮乎聚乐离合之思。其奏雅资言,端冕道古,则盾鼻流云,环头佩月,日羽云旌息于尉候,而百工羣译奏升平之颂。嗟乎,予不知武安知文,念文士借觚管貌山川草木之情性,传皇帝王伯贤圣之精神,遂以发天地坱北之气。而又或借天地贤圣之气神,河山草木之情以抒发我灵性。故法家深刻而入抉其情也,画家炫烂而出貌其神也,兵家发扬蹈厉而奋振其气也。觉斯灵心慧性,定气远神,其言人人意所及,即其言人人意所不能及。盖抱高世之材而抒以坚良,其语出语入,语高语下,亦复若用奇用正,用众用寡,而先为不可胜。予每恠世人低佪于峡崥之谷纹,而不覩天下有洗天浴日之洪流贮。万鳞而没,光曜也。得无读初集,而神气为橐。予老矣,旦暮释武事而归休乎苏门、黄华之间。偶□觉斯驰使节南来,遂得晤语于韩家水治,以竟斯文。
○郑思成悦偃斋文集
士有抱而嗛遻,世不得言也者,必其有抱而嗛遻,世不得行也者。夫士乘遭遘期,一尽胸中之奇,而俯卭人世,以何问此冦绥也?则能有不必尽。盖??亥然处虚者,销龙渊为钝,而托曰世不用耳。夫世不乏贤者,何至錞其身而逆天下之不用?诚吾之才有当于天下,则瞇目声利者不必行也,而澹心声利者不必不行也。得一不必不行者,则于世不必无遻,而要无遻于世之贤者矣。诚无遻于世之贤者,则于世亦何必不遻?遂州郑思成,弱冠登朝,蔚为名世。何南何北,何内何外?世尝若不尽其能,而思成未尝不尽其能。生平意所得当,一抒发其中所欲为,即谪落乐也。其意所不当得,而俛麋局蹐,愽一官不乐也。以故通籍三十年,行不必不遻,而能必行其志。其所为序记志传诸启牍杂着,愽大沉雄,言必当世之疢而予之石。其于国家之大机,生人之闳纪,无不娓娓提其要。至模写回矞诡谲之状,则若借尚方剑于管觚而鸟雀逐之也。其显次幽人志士、高贤大良之穆行,则又若造膝式庐而胶漆投之也。行所欲行,故言所欲言,而居平之致无溢喜如寒素然,居欹之致无牢骚如平居然。夫道迂而漫畔不可循者,啴也;幅狭而抗羁不可骋者,促也。其辞啴者,意得而憍也;其辞促者,意丧而获也。思成无一有,而独以数十年之蕴藉,抒其毅然不阿之气,自抚自范其不袭古人之语也,若其不附今人之行也。即所自疏主上曰:“烈气不□捐也。”文如其人哉!人如其文哉!予观《易》下随人,春秋袭且于之役,诚耻之耳。夫人耻附文,耻袭附者,傍要人而不敢孤立,一意修行者尚谨之;袭者接往迹而不敢妄措一武,乃修辞者甘心焉。岂江山之奇丽不供我览结,古今人物之殊绝不供我驱驾?将吾之才情不可以揽结江山之胜而撷其秀,驱驾古今人物之长而握其灵,亦何至容头过身,拾遗渖以自娱也?《易》之《贲》不言不文乎?于趾曰义,于须曰与,上兴也。盖趾之动由我,须之动随人,由我者变化在握,而交错于刚柔以成义,故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呜呼!持变化之道者,可以义,可以文,当不至宽袭于附令,有抱而不得尽也。盖予闻思成之先,额堂曰「白贲」,夫舍车而徒,义能为白矣。
○姜抑若起秀亭集序
译我年轻时不学习撰写史书,所以多学习史事,却不能写词苑中的雅正文章。等到束发入朝,才侥幸进入词苑。等到承受橐囊,值班于承明宫,便不能再压低心意去写词苑文章,却又不得不写词苑文章。不料年齿渐长,反而被派作边地官吏,离开所习的词苑而奔走疆场。因此世间不能作文却处在词苑、不能用武却身在疆场的人,就是我。我作为边地官吏巡视边方,在白马、黄崖之间接到家信,说恰好得到乡里觉斯先生初集两册,厚度足有一尺。我这才知道觉斯以经世济民之学写诗作文,却不知道他的初集竟然有两尺之多。于是急忙催促取来阅读。燛上,我不能作文却不得不作文,就像不能用武却不得不用武一样。我既然读过兵书,便用武事来阅读觉斯的文章。觉斯取材真实,文章凭借实事实情而多有情致,几乎正因为是觉斯,才成为觉斯自己。他提笔抒写深沉的思虑,便如潜入天地之间,虎变龙腾;到了陷阵大呼之时,神色却自然镇定。他取材丰富、运用宏大,汇集万窍之声,连苍玑小璧这样的细微之物也不遗弃;又像破斧残戈,在一旅之众中奋战而忘记归返。无论繁弱弓还是细小之物都不舍弃,直入武库取材,以供成就龙图大业。一旦他的高文大册接连成为帝室王居的宏篇,便灿烂奇丽,如柳营、楸垺、鹅云、锦云,以及六花九叠,层出不穷。他经过都城、进入乡里,感伤时世、怜悯百姓,便像在断壁残垒中幸遇俞儿,在折戟沉沙中震动心魄,继而招来化鹤、聚集泽雁。他描写事物、肖似生命,筹划谋略、图画事情,便如细雨依傍杨柳、投醪慰劳士卒、分絮御寒,充满聚散离合的情思。他奏出雅乐、资助谈论,端正衣冠讲述古道,便如盾鼻上流出云气、环头上佩戴明月;日羽云旌止息于尉候之所,百工群臣共同翻译并奏上升平颂歌。唉!我不知道武事,却懂得文章;想到文士借助觚管描摹山川草木的情性,传达皇帝、王伯、贤者、圣人的精神,于是发抒天地间宏大的元气。有时又借天地贤圣的气神以及河山草木的情态,来抒发自己的灵性。因此法家以深刻之笔深入剖析事物的情状,画家以绚烂之笔显出事物的神貌,兵家以奋发激烈的气势振扬其精神。觉斯心灵聪慧、气定神远,他所说的是人人心中有所触及的,也有人人心中不能触及的。他怀有超越世人的才质,以坚实厚重之笔抒发出来;言语或出或入、或高或低,又像用奇谋或正道、用众多或少数一样,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我常怪世人徘徊于狭谷的纹理之间,却看不见天下有洗天浴日的洪流蓄积其中。万鳞潜没其中,光辉却仍然闪耀。难道不是阅读《初集》之后,精神气魄便成为囊橐了吗?我已经老了,早晚将放下武事,归隐在苏门、黄华之间。偶然□觉斯奉使南来,于是得以在韩家水治相会交谈,把这篇文章写完。《郑思成悦偃斋文集》士人有才抱却含蓄退避、世间不能让他发言的,一定也是有才抱却含蓄退避、世间不能让他施行的。士人遇到时机,尽情发挥胸中的奇才,俯身面对人世,凭什么还要问这世间的祸乱安危呢?这样便能够不必把才能全部发挥出来。大概□□然处在空虚之中的人,把龙渊宝剑磨成钝器,却托辞说世间不用自己。世间并不缺少贤者,何至于使自身钝化,反过来责怪天下不任用自己?如果我的才能确实适合天下,那么追逐声名利禄的人未必能施行;淡泊声名利禄的人也未必不能施行。得到一个未必不能施行的人,便在世间未必没有阻碍,但总不会受到世间贤者的阻碍。如果不受世间贤者阻碍,那么在世间又何必一定不能通达呢?遂州郑思成,弱冠便入朝,蔚然成为名世之才。无论南北、内外,世间似乎常常不能尽用他的才能,但思成从未不能尽展其能。他平生认为应当做而且能够做的事,便把内心想做的全部抒发出来,即使遭贬谪也以此为乐;对于认为不应当得到的事情,则低头畏缩、局促不安,即使求得一官也不快乐。因此他通籍三十年,行事并非没有阻碍,却总能施行自己的志向。他所作的序、记、志、传、启牍及杂著,博大沉雄,言言都切中当世的弊病,足以作为医治它的砭石。对于国家的大政机要、百姓生存的大纲,没有不娓娓道来、提取要旨的。至于摹写曲折回旋、奇异诡谲的情状,便像从尚方宝剑借来笔墨,使鸟雀纷纷逃散;他彰显幽隐之人、志士、高贤、大善人的美好品行,又像屈身造访、登门致敬,把胶漆般的深情投入其中。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平日文章的情致没有过分的欢喜,像寒士一样;处于倾危时的情致也没有牢骚,仍像平常一样。道理迂曲漫长、旁逸而不可遵循,是宽散;篇幅狭窄而抗拒羁束、不能驰骋,是急促。他的辞句宽散,是因为意气得志而骄傲;辞句急促,是因为意气丧失而有所收获。思成没有这两种毛病,只凭数十年积蓄的修养,抒发毅然不阿的气概,自己陶铸、自己规范,不袭用古人的言语,也不依附今人的行径。他自己上疏给君主说:‘烈士般的气节不能□弃。’文章像他这个人,他这个人也像他的文章啊!我看《易经》下卦随从于人,《春秋》记载袭取且于之役,实在是以此为耻。人应当以依附文章为耻,也应当以袭取依附为耻;依傍权要而不敢孤立,连一心修行的人尚且谨慎避免;沿袭前人旧迹而不敢妄动一步,写文章的人却甘心如此。难道江山的奇丽不值得我尽情观览、收取精华,古今人物的特殊卓绝不值得我驾驭、掌握精神吗?如果我的才情不能包揽江山的胜景、采撷其中的精秀,不能驾驭古今人物的长处、把握其中的精神,那么又何至于仅仅容纳一个脑袋经过身体,拾取残余墨迹来自我娱乐呢?《易经》的《贲卦》难道不是讲文饰吗?初爻说脚趾,是义;上爻说胡须,是与人相随;上升在于自身。脚趾的行动由我决定,胡须的动作随人而动;由我决定的事,变化掌握在手中,在刚柔交错中成就义,所以说:‘观察天上的文采来考察时序变化,观察人间的文采来教化成就天下。’唉!掌握变化之道,便可以成就义,也可以成就文章,不至于宽泛地袭取、依附法令,虽有才抱却不能尽情发挥。我听说思成的先人,额堂题为‘白贲’;舍弃车乘而徒步而行,义便可以成为白色的质朴。《姜抑若〈起秀亭集〉序》
予读书文安,盖友王翰简劬生弟姜抑若掖令云。抑若为劬生内弟,一时一隅称两快士,各成一致。劬生负豪荡之气,而沉博其为文,若江海惊涛,汨汨东注,而蓬山瀛峤,不妨撑拒其中。抑若才比劬生,加以隽快时调,泛驾于驯策,灿烂云霞,英英天汉。其后相次各继两尊人成进士,劬生尚摇佩金马玉堂间,抑若则鸾凤棘丛,栋干之材。既穷短驭管觚之业,更窘旁魔。予盖读抑若诗与文而三叹也。抑若骨清而气爽,衷多□而贞,不与俗绝,直不与物迕。至识料所独持,即百柅不沮。其学博而粹,撷之发中丞公遗筴,不翅南面百城。其翻史则兵刑钱谷,若一代经纶大业,罔不罗列。胸尝以邑当太行东注龟鳌之与居,考河渠于郦生,以合列史,盖翻史之一斑。其任掖令为大府倚郭,浃月而吏民怀畏。即负兹未帖,而卧治新硎在则颂之,去则思之。盖文章政事,具有兼才,而千伯未竟于仆一殊,令人拊片玉惜连城未尽也。予窃读其文,念其人,而因念其诗与文之致。记不云乎:礼者物之致。夫物朴耳,而礼为之致。黯者亮,需者敏,黠者平。有放而文,有直而摋,盖其致也。庾开府之清新,鲍参军之俊逸,合以支道人神骏,无亦其致乎?接其人,悉其文;读其文,悉其人。观其致耳。盖天地之元气,体物于弄植为华蘤,于珠慰为光英,各结而成致。其在人则气神之标,貌肢骸之韵度,相迫而出。襱之为邋,襐之为牵虑,百而不能纷,故曰一致而百虑。予读抑若集,矜容爱仪,有条不紊。古自多致,翩翩即腕不停挥,醉涴衿履,亦复翩翩,自为一致。盖风槩雅持,既不愿拾级聚足于藩篱,而选潭择木,又不愿课虫鱼收蜣瘿,效今人之奇腐。要以才能匠意,力可驱陈。试以人喻中,盖有入出禁闼为揖客,无令阿意怂惥,如汲长孺也者。其致廉直劲正,痴绝而可亲,又对愽冦。翠裘出给奴,弄丸于蛟螭之窘,不溺不迕,如狄怀英也者。其致通脱圆隽,雄迈而快。盖致之出也,汉吏所不能以矫餙邀之;致之成也,唐臣所不能以妩媚儗之。昔人谓萧文终识淮阴也,以天趣。夫天趣之发也,为致鬯四支,而美挥寸管而灵。微独人致也,抑一代之风猷运局有致焉。予且以天趣赏抑若之致,惜乎未见抑若于致之止也。目今中丞公诸孙振振且起,固有竟抑若之业者矣。未敢以铜墨欣劬生金马也,予更念劬生云。
○东国申象村稿序
象村学程朱尊康节,其理学以数入,诸所图阴阳两仪及进退干震,尽经世大法,即不必谓圣人有意而数,若写其意,其自述依光词苑载:「从干戈乎四方,而晋文昌领议政间,尝被放,其壮岁语多温严有风格。」及归田,五赋若拘幽独漉三十篇,感遇三十六篇,每叹阴谷之不旸,而出溟入涬,合睡觉于一,故其词有班骓白马之雄,有龙笛凤笙之丽,有鹤氅鸾軿之儛,仙乎欲上,当其适辄欲追夔契逐陶谢,又若驾小车乎草碧花红,而哂左徒之迫隘,其体物之极,若非我非鱼,知我知鱼,酌洼盈满溢于柱下,顿不知乘风云上下也。君尝朝京,既嘅慕华风,有「方言异俗,文字同流」之咏,至其送客朝京,辄盛述帝室皇居之盛侈,天京为仙游。丙午朱翰撰《兰嵎》为君弟凤山守书「枕云亭」三字,君重之为帖,舍其効选体十九首,盛述吾历下生适李工曹称覃被同文之化,代不乏人,岂不然哉?君所推易学,复有花潭君迹诸君子,翩翩材格,岂其以国格雕题而侣椎结者?予将以诸君子为东国洗之。
○蛟门沈先生敬事草序
译我在文安读书时,大概与王翰简、劬生以及姜抑若相交。抑若是劬生的内弟,当时在一地都被称为两位才俊,各自成就一番事业。劬生负有豪放纵逸的气概,文章又深沉博大,如江海惊涛滚滚东流,而蓬山瀛岛也不妨碍它在其中撑持。抑若的才能与劬生相当,又加上俊快而合时的文调,驾驭奔马般的笔力,灿烂如云霞,英气如天河。后来二人先后承继两位尊长,成为进士;劬生还在金马玉堂之间摇佩任职,抑若则如鸾凤处在荆棘丛中,是栋梁之材。既然已经穷尽短小笔管所能从事的事业,又更加困于旁门杂学,我每次读抑若的诗文,都不免三次叹息。抑若骨格清峻、气质爽朗,内心多有□而坚贞,不与世俗断绝,却也绝不与外物相冲突。至于他独自坚持的见识才料,即使受到百般阻碍也不动摇。他学问博大而精纯,从中撷取发挥中丞公遗留下的谋略,所得不止于拥有南面称王的百座城池。他翻阅史书,兵刑钱谷等事,仿佛一代经世济民的大业,没有不罗列胸中的。他曾把县邑置于太行山以东、河流东注之地,考察郦生所论河渠,以此合参列代史书,这只是他通览史书的一斑。他任掖令,作为大府的倚郭县令,一个月下来,官吏百姓便敬畏怀念他。即使有人说他所负的才干还未施展完,而新磨的利刃已经在手,仍然称颂他;他离任后,人们便思念他。文章和政事,他都兼具才能;只是千百方面还没有在我这里完全实现,令人抚摸一块美玉,惋惜价值连城的玉还没有完全发挥。我私下读他的文章,想到他这个人,因而又想到他的诗文风致。记载不是说过吗:礼,是事物的风致。事物本来质朴,礼使它显出风致。昏暗者变明亮,迟疑者变敏捷,狡黠者变平和;有奔放而文雅的,有直率而锋利的,这大概就是风致。庾开府的清新、鲍参军的俊逸,再合上支遁道人的神骏,难道不都是风致吗?接触他这个人,便能了解他的文章;读他的文章,便能了解他这个人,所看到的就是他的风致。天地的元气,体现在万物上,便在草木上成为花朵,在珠玉上成为光彩;各自凝结而成风致。落实到人身上,就是气神的标志、形貌肢体的韵度,相互逼迫而显现。襱成为邋,襐成为牵虑,虽有百端也不能杂乱,所以说一理统摄百虑。我读抑若文集,只见仪容端庄、情态可爱,条理分明而不紊乱。古来本来就多有风致;他飘逸挥笔不停,即使醉后污损衣襟鞋履,也仍然飘逸,自成一体。大概他的风采高雅而自持,既不愿在藩篱前拾级聚足,也不愿选择潭水树木;又不愿考究虫鱼、收集蜣螂之类,仿效今人的奇诡腐朽。总要凭才能经营意趣,尽力驱除陈旧。姑且以人物作比方,大概有出入宫禁、作为揖客,却不令自己阿谀顺意、受到怂恿的,像汲长孺那样;他的风致廉直劲正,痴拙绝俗而又亲切可近,并且能应对博大复杂的局面。有穿翠色皮衣出给奴仆、在蛟龙恶兽的困境中玩弄弹丸,却不沉溺、不违忤的,像狄怀英那样;他的风致通达洒脱、圆融俊逸、雄迈爽快。风致一旦显现,汉代官吏不能靠矫饰来邀取;风致一旦成就,唐代臣子也不能靠妩媚来比拟。古人说萧文终能够认识淮阴侯,是因为天然的情趣。天然情趣一旦发露,便使四肢舒展、风致畅达,挥动短笔也自然灵妙。不只是人的风致如此,一代的风气、谋略和时局也有自己的风致。我姑且以天然情趣来欣赏抑若的风致,可惜还没有见到抑若风致的终极。如今中丞公的诸位孙子都振作而起,其中本来就有能够完成抑若事业的人。我不敢拿铜墨去庆贺劬生进入金马,却更想念劬生了。《东国申象村稿》序 象村学习程颐、朱熹,尊崇邵康节;他的理学把数理纳入其中,所画的阴阳两仪以及进退、乾震等,无不属于经世治国的大法。即使不能说圣人有意以数来表达,但也仿佛写出了圣人的心意。他自己叙述说:‘我从事于四方的战争,在晋文昌任领议政期间,曾被放逐;壮年时的言语多温厚严正而有风格。’归田以后,作《五赋》,又有《拘幽》《独漉》三十篇、《感遇》三十六篇,常常感叹阴谷不能见阳光;出入于幽冥混沌之中,把睡梦和觉醒合为一体。因此他的词有班骓白马般的雄健,有龙笛凤笙般的华丽,有鹤氅鸾车般的舞姿,仿佛仙人将要飞升;当他意兴适足时,便想追随夔、契,追逐陶渊明、谢灵运,又像驾着小车行于草碧花红之中,嘲笑左徒屈原的狭隘。他体察事物的极致,仿佛不是我不是鱼,却能知我知鱼;斟酌洼池的盈满溢出于柱下,顿时不知道自己是在乘风驾云上下。他曾入朝京城,既慨叹仰慕华夏风俗,又作有‘方言不同、风俗各异,文字却同流’的诗咏;至于送客入朝京城,便极力铺陈帝室皇居的盛大,称京城为仙游之地。丙午年朱翰作《兰嵎》,为他的弟弟凤山守书写‘枕云亭’三字;他珍重这件事,把它制成法帖,舍弃仿效选体的十九首诗,极力称述我历下生适、李工曹称覃等人受到同文教化的情形,代代不乏人才,难道不是这样吗?您所推重的易学,又有花潭君等诸位君子留下的遗迹,他们风采翩翩、才格出众,难道因为本国的体制和雕题之俗,就只能同椎结之人相伴吗?我将要用诸位君子为东国洗雪这种说法。《蛟门沈先生〈敬事草〉序》
国家置阁臣,不置相,故权不得同相而其上,弼主德,下谓人治,使阴阳以和,中外以理,九夷八蛮宾服,无大患害,则有相之任。朝廷生杀予夺之权,阁臣不显操,而贤者得君以行其公,遂能任生杀予夺而天下治;不肖者得君以行其私,亦能窃生杀予夺而天下乱。故阁臣不必有权,而有其任。盖神皇帝之任先生曰:「君劳于上,臣任于下,枢机政本,最为详悉。」先生之自任以答神皇帝曰:「仰赞圣德,俯仪百寮,寄国安危,为时轻重。」汉臣不云乎:「君居其位,不知其任。」先生诚知而任之矣。先生居阁十有二年,独任者八年,阁体重,首辅其图事揆策主之。首辅当予陪末缀,每见上传首辅主裁,语不及次,次辅下,首辅即贤,次辅以下岂无一得当?上或间与首辅相参差,而两意各主,朝士之从意者随分。盖自古分合之议,竟与国运相随。予初入翰林,则阁师蛟门、龙江两沈先生与座师金庭朱先生相次辅政。三先生初固相得甚驩,盖龙江、金庭由先生揭恳而下。然三先生意或分,而三先生之门不能尽不分,其正人君子必不分,即分亦无它,而中岂尽正人君子?总之朝廷爵名之途隘,而天下愿爵名之人多,人不容于途,故途何必争?而当途之人固一途所推为锋,而相与拒其所为它途者,合力相觕。久之,同途之人不尽得于爵名,遂亦外向而以情告。即当途极力撑拒,而势不能以朝廷之爵名尽予所私,即力能尽予,而同途之人众力又不能尽出所同愿之爵名,故终入翻覆而不能久。是惟秉豪杰之槩,用其一至,即人有分途,尚就一途而为朝廷分猷,念合调燮,使重译向化,而其所托重,四向之吏咸能如所指挥而成。予读敬事草,以合予所见之门墙,略得其半,而其所默运恳调,以神皇帝之神化执归道化拗从法尽,什得其五六,其筹在。帷幄而千万里之外,若指掌,大如鲜,如播,如淮,徐如如宗藩,凡承顾问与计筭,用一人,发一略,罔不适宜,而可必成,否必败。其密而重,如调护,如册立加典礼,十数年不决,千万人不移,而卒定于先生之言。下臣所为仰神皇帝谟烈,高千古,而辅臣之德业,盖相任也。即分途而韩范之争,何论也?先生谙练典法,举边徼利害,将吏勇怯,馈运难易,道里迂直,靡不通知,故其言如秦越人解缠奇,不扼腕于共呻,而手办禁方。尝议司农疏切直有矣,处置尚疏,以故遇可言即并言其方,而言不露,即上从其言,若上所自出,阴奉上以道德仁义而巳不与其功。上亦心知用先生之言,而以不露成独运之神。当其时,有一言而辄从者,有再三言而从,有再三言不从而终从。先生之入告曰:“情之至迫者,臣不忍不言。”又曰:“古之爱君者,必于无人之所。”又曰:“天下尽言也,而未能深言。”予向所谓恚先生不为一言者,今悉其言恳且殷。洎读《守成三论》,殆深言乎?至遣使一章,固从来忧国诚臣所未易。读其语,即平交动色,而况以陈万乘之尊?若曹即环列左右,既无器忌,复无齿嫌。予盖曰:“此先生之胆之诚,亦曰此先生之任也。”嗟乎,天下之政,至政府而定,阁臣造膝披心而以言进,又至言未必尽得,即其言得而天下未必尽信,则先生之为阁臣苦矣。予因叹先生后乏先生之胆识,遂乏先生之任。上诿之曰“虞擅”,下诿之曰“虞侵”,盖有犯汉臣之诫,居位而不知任者,何不一读先生书也?季子刻先生书,明先生,予得以季子意叙先生书,明天下。季子以使至东,语予以叙,归来儿钥,遂得接季子交戟下,乃为叙复季子。
○毕白阳先生督饷疏草序
译国家设置阁臣而不设置宰相,所以阁臣的权力不能与宰相相同却居于其上;上则辅佐君主的德行,下则治理百姓,使阴阳调和、中外有序,九夷八蛮宾服,没有大的祸患,这便是宰相的职责。朝廷生杀予夺的权力,阁臣表面上不能直接操持;但贤能的人得到君主信任,便能施行公道,最终掌握生杀予夺而使天下得到治理;不肖的人得到君主信任,也能窃取生杀予夺而使天下混乱。因此阁臣不一定拥有实际权力,却承担着这样的职责。神皇帝任用先生时说:‘君主在上面劳心,臣子在下面任事;枢机和政务根本,最需要详尽熟悉。’先生自任以回答神皇帝说:‘仰承赞助圣德,俯身作为百官的仪表,国家安危寄托在我身上,时代轻重由我担当。’汉代臣子不是说过:‘君主处在这个位置,却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先生确实知道并承担了它。先生居阁十二年,独自主持政务八年;阁臣体制重要,首辅主持谋划政事、筹定策略。首辅遇到应当赞助末位之事,每次上奏都传达首辅的裁决,言语还没有涉及次辅,次辅便退下;首辅即使贤能,次辅以下难道没有一项意见合适吗?皇上有时与首辅意见不合,而两种意见各自坚持,朝廷士人便各自依从。自古以来关于分合的议论,最终都随着国运而变化。我起初进入翰林时,阁师蛟门、龙江两位沈先生和座师金庭朱先生先后辅政。三位先生起初确实相处得非常和谐,大概龙江、金庭都是由先生揭发诚恳意见而得到任用的。然而三位先生的意见有时分歧,三位先生的门人也不能完全不分;其中正直君子一定不会分裂,即便有分歧也没有别的意思,但门人中难道全是正直君子吗?总之,朝廷爵位名号的通道狭窄,而天下希望得到爵位名号的人很多;人不能容纳在这条道路上,所以又何必争夺道路呢?处在当权道路上的人,本来是一条道路共同推为锋刃的人,却彼此合力拒绝不走同一条道路的人。时间久了,同一道路的人不可能全都得到爵名,于是也会转向外部,把内情告诉外人。即使当权者竭力支撑拒绝,势力也不能把朝廷爵名全部给予自己的私党;即使力量能够全部给予,同一道路的人众多,也不可能把他们共同希望的爵名全都发出,所以最终总会翻覆,不能长久。只有秉持豪杰的气概,发挥自己全部的才能,即使人们分处不同道路,也仍然可以选择一条道路替朝廷分担谋划,思考调和,使各国使者归向教化,并且所托付的重任,四方的官吏都能按照指挥完成。我读《敬事草》,结合自己所见到的师门,大概只得到其中一半;至于它暗中运转、恳切调和,以神皇帝的神明教化执持归于道化、使法度顺从的部分,约略得到其中五六成,它的筹划确实都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虽身在帷幄之中,却能把千万里之外的事情看得如同掌上指纹;像鲜、播、淮等大事,像徐、如、宗藩等缓事,凡是承受顾问和筹算,任用一个人、提出一条谋略,无不适宜,而且一定能够成功,不合适便一定失败。他的谋划隐秘而重要,像调护、册立和增加典礼等事,十多年不能决定,千万人也不能改变,最终却由先生一句话确定下来。下臣如此仰承神皇帝的谋略功业,足以高过千古;辅臣的德业,大概就是承担宰相之任。即使有分道而行,韩愈、范仲淹之争又有什么可论呢?先生熟悉典章制度,边疆利害、将吏勇怯、粮饷运输难易、道路远近曲直,无不通晓,所以他的言论如秦越人解开纠缠的病症,不只是按着手腕与众人同声呻吟,而是亲手制定禁方。他曾议论司农的奏疏切直有余,处置却还疏漏,因此遇到可以进言的事,便连同解决办法一并说明;而且发言不露痕迹,皇上便采纳他的意见,仿佛出自皇上自己,实际上是暗中以道德仁义奉承皇上,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皇上也心知是在采用先生的意见,却以不露痕迹成就独自运筹的神妙。当时有说一次便采纳的,有说两三次才采纳的,也有说两三次不采纳而最终采纳的。先生入宫进言说:‘事情到了极其紧迫的地步,臣不忍心不说。’ 又说:‘古代爱护君主的人,必定在无人之处进言。’又说:‘天下人都在进言,却还没有能够深切进言。’我从前以为先生不肯只说一句话,因而对他不满,如今才完全知道他的言论恳切而殷勤。等到读《守成三论》,难道不是深切进言吗?至于《遣使》一章,本来就是历来忧国忧时的忠臣所不容易做到的。读到其中言语,即使平常交往的人也会变色,更何况是向拥有万乘尊严的君主陈说呢?像曹这样的官员环列在左右,既没有器量上的忌讳,也没有齿序上的嫌隙。我于是说:‘这既是先生的胆略和忠诚,也正是先生所承担的职责。’唉!天下的政事到了政府才决定,阁臣面对君主披心相告、以言进谏;但进言未必全都能被采纳,即使采纳了,天下也未必全都相信,那么先生做阁臣实在太苦了。我因此叹息,后来缺少先生这样的胆略见识,于是也缺少先生这样的职责担当。上面推诿说‘恐怕专擅’,下面推诿说‘恐怕侵犯’,这大概是违背汉代臣子的告诫,处在职位上却不知道职责的人,为什么不读一读先生的著作呢?季子刻印先生的书,使先生得到彰明;我得以依照季子的意旨为先生的书作序,使天下了解先生。季子奉使命来到东方,把作序之事告诉我;回来时带着儿钥,于是我得以在交戟侍卫之下与季子相交,便作序回复季子。《毕白阳先生〈督饷疏草〉序》
古豪杰任天下,其视天下于身亲,而其亲天下,更忼爽而不殢,是以身入利害之中心,出利害之外,故独冒天下之大患,以兼收天下之大权。盖患发而权委,非收天下之权不能巳患,然必冒天下之患而权始归,故能乘权以巳天下之患。乃若惠方伏,而君子曰患,细人曰无患,既以为无患,则视豪杰之权谁不可振起而冦其权,遂以及于患。先生当天下之患方急,既主兵,旋移主饷,又旋以饷兼兵,凡令剏建之宫,尽属仓襄之会,为他人所不敢任,而独委其权于所敢任之人,乃先生于所任又能取宅人所不敢任之权,而独任于所当为之身,故天下幸权之归豪杰,而揆饷于兵,揆起下之兵于远徼,天下更幸豪杰之不释于权。国家东偏有纷憪然,授兵发牌,一时牙纛坌坲,诸狶勇力不当前,疾而攒糜于去,蜂归扎?虫之会,罔不设储待物以待须索,即川泽吁吁和不生境,一耦鳞次狎至,每岁可百余万而峙,乃茭蒭岁不下五百万,先生抱社稷长虑,方分身以四应,以巳天下之患,况世有胆智英雄,孤悬海峤,不翅身为之,而忍不顾念,先生方自兵略饷,其视兵间苦乐于饷,既亲念复以饷兼兵,则其视饷亏嬴于兵更大,朝廷任豪杰以任天下,于斯为盛,因念先生金昆玉季各标觚棱,其为政其命旁侧,无怂喜无凭怒,故所至俱屹然可纪,其后先条奏有督饷奏议,夫任之议与议之议,异议之议,指发诟病,不必自辨,方术抑口授方术,令主者自办而任之议,如病家属病于国手,直令抆拭斑痕,其心腹肾肠直与患者为一,而杂诊下上,势必自酌自剂,无得更以病呼而反乞方于主人,然而有疗病之病焉,贵人好意迎之,而旁手好中搅之,又或所需不必给,安得不称病,先生之议皆禁方能巳病,不多呼病,盖天下之病莫大于身冒患而不得主。其权,权方及而旁有好事者,不深于事,而直以意揶抡之,劖血脉而药者,其何能奏效?夫天下不敢任,而豪杰能任,故称权。权非有形之物也,以豪杰所敢任,合天下所不敢任而成权。故豪杰见为冒天下之患,任天下之事;而细人见为握天下之权。先生唯亲于冒天下之患,故能忼爽以收天下之权,而平天下之患。夫言出于平天下之患,而言始大,非复议者之言矣。
○何武莪谏草序
汉人之论谏也,曰:去就以之为谏,死生以之为诤。夫去就易耳,一官何与?纷然乃有自诡必死而不死,亦有自诡不死而死者。则死生亦易耳,曷其胆之孱?不结心于逄比,而借厌厌之气于蜍志也?中龙门之男子,捐剑去而闭长安,大索卒不得也。乃庭臣不闻有显言者,故汉祸成。盖敌以下之骨肉,尚难树颊颜,而况独居雷霆之下,不忌齿马?有敌以下所不堪者乎?五月四日,亦疑其异人,或谓不可不问以安东朝,不可深问以安主上。然非有招不来,麾不去者,借尚方剑抉纤儿逆计,以开朝听,则问不问,奚藉焉?读武莪疏,其忧深,其思苦,不独其辞直也。武莪解褐,辄报所不共戴,直以身归朝廷,其视天下事不翅庭屏,而胆智足以用其志,故其言多剀切而尽。夫尽故使天下无所容,而不得不改易弦辙以听所条次。顷即少违其禁闼之愿,而王上天地之心微矣。武莪不难死生,而难去就乎?况岳岳豸角主上,终以法寄也。小臣于主上,所以待武莪,仰窥主上深心焉。
○王鉴心都尉疏草序
译古代豪杰担当天下时,把天下看作与自身亲密相关;他们亲近天下,更加慷慨爽快而不受拘束。因此,他们亲自进入利害的中心,却能超出利害之外,独自冒天下的大患,以兼收天下的大权。大患一旦发生而权力旁落,若不收取天下的权力,就不能消除祸患;然而必须冒天下之患,权力才会归来,所以才能凭借权力消除天下的祸患。至于祸患刚刚潜伏时,君子说有患,小人却说无患;既然认为无患,那么看到豪杰掌握的权力,谁不可以振作起来夺取它呢?于是终于酿成祸患。先生正当天下的祸患十分紧急时,先主持军务,不久又转而主持粮饷,后来又以粮饷兼管军务。凡是下令创办、修建的宫馆,都归入仓储粮饷的事务;这是别人不敢承担的事,先生却把权力独自交给敢于承担的人。先生对于自己所承担的事务,又能取得别人不敢承担的权力,独自承担在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上。因此,天下庆幸权力归于豪杰,把粮饷用于军队,把刚刚兴起的军队派往遥远的边疆;天下更庆幸豪杰没有放弃权力。国家东部边境有纷乱发生,授予兵器、发下兵牌,一时之间军旗纷纷而起;各部勇士奋勇向前,迅速聚集并奔赴前方,像蜂群归向虫巢一样。没有不设置储备、等待物资来满足需求的地方,即使河川湖泽发出叹息,也不能使境内物产增长;成双成列地接连到来,每年可以储备一百多万,而柴草每年不少于五百万。先生心怀社稷的长远忧虑,正分身四处应对,以消除天下的祸患。何况世上有胆略才智的英雄,孤悬海岛边疆,不仅亲身承担此事,难道能忍心不加顾念吗?先生起初亲自主持军务和粮饷,把军中的苦乐看得与粮饷同样重要;后来又以粮饷兼管军务,那么他对粮饷盈亏的关注就更加超过军务了。朝廷任用豪杰来担当天下之事,在这里达到极盛。想到先生的兄弟各自声望显赫,他们处理政务、执行命令,既不因怯弱而欢喜,也不因无凭据而发怒,所以所到之处都巍然可记。后来先后上奏,有《督饷奏议》。承担事务的议论与议论事务的议论,以及不同意见的议论,所指斥、揭露的弊病,不必亲自辩解。方术压制言论时,就把方术传授给主持者,让主持者自行办理并承担责任;这就像病人把病交给名医,只让他擦去表面的斑痕,而把心腹肾肠都同病人视为一体,再杂合诊察上下病情,势必要自己斟酌、自己配药,不能再以有病为由反过来向主人求药。然而治病也有治病的困难:贵人好意迎接名医,旁边的助手却从中搅扰;有时所需的药物又不能供给,怎么能不说有病呢?先生的议论都是禁方,能够真正消除疾病,不只是反复喊说有病;因为天下的病,没有比亲自冒险却不能掌握主导权更严重的了。权力刚刚施行,旁边便有好事者不深究事情,只凭主观臆想加以揣度;像割破血脉来用药,这样怎么能见效?天下人不敢承担,而豪杰能够承担,所以称为权。权并不是有形的东西,而是把豪杰敢于承担的事情,同天下人不敢承担的事情结合起来形成的权力。因此,豪杰看起来是在冒天下之患、承担天下之事;小人看起来却是握有天下之权。先生只是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所以能够慷慨爽快地收取天下的权力,并平定天下的祸患。能够从平定天下祸患出发来发言,言论才真正宏大,不再是一般议论者的言论了。《何武莪谏草序》汉人谈论进谏,说:以去留来进谏,以死生来诤谏。去留本来容易决定,一任官职又有什么关系?可是纷纷有人自称必死却没有死,也有人自称不会死却死了。这样看来,死生也容易决定,难道是他们的胆量太怯弱吗?是不把心思寄托在逄比身上,反而借助蜍志那种厌厌的气息吗?龙门一带有个男子,舍弃佩剑离开,闭门藏在长安城中,大肆搜捕最终也没有找到他。可是朝廷大臣没有听说有人公开进言,所以汉朝的祸患终于形成。连敌对一方以下的骨肉亲属都难以厚着脸皮去树立声望,何况独自处在雷霆威势之下,难道不顾忌言语吗?难道还有比面对敌对势力更不能忍受的事情吗?五月四日,也有人怀疑他是异人,有人说不可不追问,以安定东朝;有人说不可深究,以安定主上。然而,如果没有招他不来、挥他不去的人,借尚方剑刺破小人的逆谋,以此开启朝廷的听闻,那么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凭借呢?读武莪的奏疏,他忧虑深重,思虑艰苦,不只是因为言辞正直。武莪脱去布衣做官,便立即报告自己与之不共戴天的事情,直接把自身归于朝廷;他看天下之事,不仅视为朝廷内外之事,而且胆略才智足以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他的言论大多恳切而详尽。正因为详尽,使天下没有可以回避的地方,不得不改变旧有的弦路和车辙,听从他所条列的意见。不久,他稍稍违背了禁闼之中的愿望,而王上体察天地万物的仁心也渐渐微弱了。武莪不把死生当难事,难道反而把去留当难事吗?何况主上刚正如豸角,最终还是把事情交付给法律。小臣对主上如何对待武莪,由此可以仰窥主上的深心。《王鉴心都尉疏草序》
尝读《天保》诸什,悉臣子所以答君父,忠爱无巳。因念臣子与右父同休戚,惟自待不薄,乃能以忠爱厚君父。盖自待不薄者,视其身得与君父同休戚,则其身为君父之身,其于□父之休戚,得不引为休戚?而又宁得致身与□父之休戚,任纤儿撞家居,而亦唯亦诺,曾不一言。故厚其身者,知君父,不知富贵;厚其君父者,知忠爱,不知其身,而又安知身外之富贵?祖宗朝贵戚如广平、富阳,以功镇北平,兼府事,又或历掌两留都,又或相次悬平羗印,镇甘肃,又或历掌两都督府,又或参行省政,应制直庐,督学政,盖豪杰辈出,文武惟用。诸公亦得奉君父以罄无不宜,乃其后沿惟掌宗政,领侍卫将士,不尽责以它事,更不尽责以言。时以不任之言,言不任之事,则竞为骇笑曰:“言者不言,而不言者言。”嗟乎!惟言者不言,即言亦不肯尽,乃不言者言耳。人阊婣娅尚相匡维,而况列五等,餐千石,连光云日?岂其顾景金貂,而曾不念少酬祖税?又况佩七叶之冠,族服十年之义训,其待身不薄,而安忍视君丈关失,若自为怵戚,不相关也者?今读《鉴心》诸疏草,尽众所不言,若言不肯尽也,遂尽言之中间,事系宫帏、藩邸,俱天一文务,其请东朝代诸大礼,雅欲重元良,释中外猜疑,至从赐书摘二十六臣之议,若持方药疗宿疴,而揽权任断,更为救时良药。迨神皇帝怒,御史遂娓娓悉情,事必恳必尽,期于补弥君父阙失。盖《天保》之什曰:“俾尔单厚”,贤者厚其身以厚君父,其心类如此。及起谪居,适东□,以廷议当治兵事,高议出,固巳绌羣策,而雄材大略,要在以九万固寓恢疆,独羣纷未谙典制,事遂寝不行。当是时,予方谬参政事,颇欲佐先帝挈纲要,尚犹从都尉之言,而亲见先帝忧危,遂冒昧东行。既不能如韩公之有说以靖丙纷,而又不能寒□胆,假令朝廷信揽权任相之宜,则上公不祠,而公得以十万横行,忧□□哉!乃知挈尺幅议登任,未尽豪杰也。历三朝,恭逄千古明圣,堂精上理,其精核万宇,固巳揽权任断,一旦推豪略,竟十万之议,公其一酬此言矣。
○侯中鹄亦咏草序
郓人侯中子中鹄之论诗曰:诗咏性情,亦性亦情,则亦可以咏。故题其诗曰《亦咏》。岂逊辙于前车,抑蹇裳于独往耳?夫咏,永也,长也。凡施于众长,谓之永。《记》曰:「言之不足,故长言之。」《书》曰:「歌永言。」声依永,譬之咏然。咀而入其旨,出而长,故汉人号其说曰「隽永」。盖七情具在肺肠,五声具在舌齿。情动则神流,声叶则调合。然苟非其好,即宿达不解。乃耦抒其情,即弄戟者不难铭刁斗,歌勅勒,罔不立成,仓卒备极情事。其至可以被管弦。然则矜虫鬬鹤者,何得侈抉骊于擢肾,快探虎于枯髯也?乃或谓仓书既雨,易总既雷,苞符无复禾?畜而待发者,独不思河山永地,日星永天,两大文章终古常新。而草极为萤,木极为芝,即枯朽之光明变,乃为永。奈何拾饤饾自命古人也?中鹄君独负灵衿,人骇气貌,诸所撰结,敏如注射,而丰不余辞,约不余意。其五六七古,纵横合度,突兀惊人。其近体则山泉泠冷,春旸煦煦,伉食中蔚为都雅,直欲会风雅于元声,而庭实之绮腻,于鳞之高华,时在觚棱而不有也。此公所为,志亦咏乎?夫不穷趣有遗音,不竟旨有遗味。今人割剩馥,餍众口,苦饔子挥霜乎?咄嗟而诩縠薄丝缕之奇至恠,分髦残俚,分彘臛,则彦伯之筱骖耳。其剖朐殷林而德色翳乘也。中鹄君机有独持,乘无偏嗜,总以抒其情所必至,而循其性所自有,使读者外咀而不觉,中人隽永哉?宁复有遗味乎?盖闻濉涣闲能文章,有日月华虫以奉天子,齐鲁于文学天性,而灉济环郓之左右,其郓之濉涣乎?中鹄君方与其犹伯厘为世显人,其抒发天心以组修于身而成文天下,此其豹窥云。
○家乘序
译我曾读《天保》等篇,都是臣子用来报答君父的文字,充满无尽的忠诚和爱意。由此想到,臣子与君父共同休戚,只有不轻视自身,才能以深厚的忠爱对待君父。不轻视自身,就是看见自己能够与君父共同休戚,便把自己的身体看作君父的身体;对于君父的休戚,怎能不引为自己的休戚?又怎能让自身置于君父的休戚之外,任凭小人扰乱家国,而只会唯唯诺诺,始终不说一句话?所以,厚待自身的人,知道有君父而不知道有富贵;厚待君父的人,知道有忠爱而不知道有自身,又哪里还知道身外的富贵呢?祖宗朝的贵戚如广平、富阳,有的凭功劳镇守北平,兼理府事;有的先后掌管两处留都;有的相继佩悬平羌将印,镇守甘肃;有的先后掌管两都督府;有的参与行省政务;有的在应制直庐中任职,督理学政。那时豪杰辈出,文武人才都得到任用。诸公也能够侍奉君父,把一切所能做的事情都做得恰当。然而后来沿袭下来,只掌管宗室政务,统领侍卫将士,不再要求他们承担其他事务,更不要求他们进言。于是对于不该说的话、不能承担的事情,人们竞相惊骇讥笑,说:‘进言的人不进言,不进言的人反而进言。’唉!只是因为应当进言的人不进言,即使进言也不肯说尽,所以才有不应进言的人进言罢了。普通人家的姻亲尚且相互匡正扶持,何况身列五等爵位、享受千石俸禄、荣耀连接日月的人呢?难道他们只顾身上的金印貂裘,竟不想稍稍报答祖宗的恩德吗?何况佩戴七叶之冠、世代服膺十年义训的人,他们对待自身并不轻薄,怎么忍心看着君父遭受危难,却像自己受到忧惧一样,装作与己无关呢?如今读《鉴心》诸篇疏草,都是众人不肯说的话,仿佛进言者不肯说尽;于是他把应当说的全都说了出来。其中有些事情关系宫闱、藩邸,都是天子的大政;他请求东朝代行若干大礼,诚心想要尊重元良,消除内外猜疑;直到奉赐书,摘录二十六位大臣的议论,像拿药方治疗积久的疾病,又掌握权力、果断任事,更成为挽救时局的良药。等到神皇帝发怒,御史终于详尽陈述实情,遇事必定恳切而详尽,希望补救君父的过失。大概《天保》说:‘使你单独厚重。’贤者厚待自身以厚待君父,其心正是这样。后来他被起用而离开谪居之地,恰逢东边有事,朝廷议论应当整治军务;他的高论一出,本来已经压倒群臣的谋策,而雄才大略,关键在于用九万兵力巩固疆土、恢复边地,只是群臣纷纷不熟悉典制,事情终于搁置未行。那时我正错误地参与政事,很想辅佐先帝提纲挈领,尚且听从都尉的意见,又亲眼看见先帝忧惧危急,于是冒昧向东行进。我既不能像韩公那样提出主张来安定纷乱,又不能使自己的胆气寒怯。假使朝廷相信应当掌握权力、任用宰相的道理,那么上公不必祭祀,而公可以率领十万大军纵横驰骋,忧患又何在呢?由此才知道,只拿着尺幅文章议论登用之事,还没有穷尽豪杰的作用。经历三朝,恭逢千古明圣,朝廷精心治理天下,精核万方,本来已经掌握权力、果断任事;一旦推行豪略,终于提出十万兵力的议论,公大概可以用此兑现自己的一番话了。《侯中鹄亦咏草序》郓人侯中子、字中鹄谈论诗说:诗是吟咏性情的,既然是性情,也就都可以吟咏。因此把他的诗题作《亦咏》。难道是谦逊地沿袭前人的车辙,还是独自前行而艰难跋涉呢?‘咏’就是长久、延长。凡是施加于众物而使其延长的,叫作‘永’。《礼记》说:‘语言不足,所以延长语言。’《尚书》说:‘歌唱以延长言辞。’声音依随延长的言辞,这就像吟咏一样。先咀嚼而领会其中旨趣,再吐出而延长,所以汉人把这种说法称为‘隽永’。七情都存在于肺腑,五声都具备于舌齿。感情发动,精神便流动;声音协调,声调便和谐。然而如果不是自己所喜爱的,即使原本通达,也不能理解。于是只要偶然抒发自己的感情,即使舞戟的人,也不难在刁斗上刻辞,歌唱《敕勒》,没有不能立即完成的,仓促之间也能极尽情事,甚至可以配入管弦。既然如此,那么那些自夸能斗虫、斗鹤的人,怎么能在雕琢肾脏般的细处夸耀骊龙,又怎么能在枯髯中快意探虎呢?有人又说,苍天的书册既已下雨,易书的卦象既已如雷,苞符之中已经没有禾苗蓄积以待发芽。难道就不想想,山河长存于大地,日月星辰长存于天空,天地间两大文章终古常新吗?草到了极点可以成为萤火,木到了极点可以成为灵芝;即使是枯朽之物,光明发生变化,也就成为长久。为什么要拾取零碎饾饤,自命为古人呢?中鹄君独自负有灵秀才情,使人惊异于他的气度相貌;他所撰写的文章,敏捷如水注倾泻,丰厚却不多余,简约却不缺少意义。他的五言、六言、七言古诗,纵横驰骋而合乎法度,突兀奇崛,令人惊异。近体诗则如山泉清冷,如春日温暖;在刚健与秀美之间显得格外雅致,简直要在原始声律中会通风雅,而庭实的绮丽浓艳、于鳞的高华气象,有时只在棱角之间显现,并不真正占有其诗。这样写诗,难道就是‘亦咏’吗?趣味没有穷尽,便有余音;旨意没有说尽,便有余味。如今的人割取剩余的芳香来满足众人的口味,难道是苦于厨师挥动霜刃吗?一声呼喝便夸耀薄绡细丝的奇巧,分割发髻残屑和粗俗之物,分割猪肉羹汤,也不过是彦伯的筱骖罢了。他剖析深厚的树林而面露得意之色,德色反而遮蔽了车乘。中鹄君自有独到的机杼,没有偏执嗜好,总是抒发情感所必然达到之处,遵循本性中自然具有的东西,使读者在外部咀嚼而不自觉地进入其中,真正达到隽永;难道还会有剩余的滋味吗?我听说濉水、涣水之间善于文章,有日月华虫来奉献给天子;齐鲁之地天生擅长文学,而灉水、济水环绕郓地左右,这不正是郓地的濉水、涣水吗?中鹄君正同他的朋友伯厘一起成为世间显赫人物;他抒发天心,以文采修饰自身而成就天下文章,这正是从豹纹窥见云气的一斑。《家乘序》
予以先少师晚子,今遂得长族姓。自予而上五世,予惧不愿以我为子孙;自予而下三世以后,其后予又惧不愿以我为祖父也。凡我子姓,得无惧乎?予少读诗至《棠棣》,咏兄弟先妻子,而孔子继之曰:“父母顺。”予以为父母念其子,故兄弟翕,乃父母顺。然世人兄弟不和,多起于私妻子,故诗人先好合妻子,而后言翕兄弟。予观世人,当稍长未有妻子,兄弟相得甚驩;及一有妻,再有子,遂有间言而隙且开,遂不翅如路人。凡我子姓,倘其念我子以体父母念其子也,孝弟之心油然生矣。先少师遵先训以训我兄弟□曰:“朴实清廉,曰无欲害人,曰精神休使尽。”而尝以“无欲害人”为要。呜呼!凡人清廉,乃不好货财,乃不私妻子,乃和兄弟,乃顺父母。夫无欲害人,而室家妻孥间可思也。平天下大道,先少师殆以数言该之。凡我子姓,尚其共为遵守,无令致□祖先不以为子孙,将世世子孙以我为祖先□。特以此书之世系册端,告我子孙以仰绍我祖先。
○徐太师文贞公年谱序
夫名贤之勤简察者,或岁自为记曰:「不恤其躬,不楷其后,而乃其后人继继承承,亦或岁纪其先,以摹平生之悲喜离合。」若匡扶开济之略,其真则操弦而志,睪然而人颀然;其似则盘礴而貌,阿暏一毫一发,尚足以陨开笥之涕而泣抚研之子孙。故勤先抚者,不独貌先人于状侈之声诗,勒之金石以纪其大,又不独倚公家之竹帛彝鼎,万子孙勿变为久而必合。其自少而壮而老,谱为家乘,令后之贤者识渐鸿鼎雉于楮墨之外,而且得律不贤者以视其万。于其时有识之士,亦且就其中窥时事之静棼,世路之夷险,肩荷之重轻,以及鸿风鱼水,纳牑樱鳞之迕合。即其斟酌元气,调剂膏泽,若仓扁之起人于殆者,亦若毕致于谱。夫慕其人,未有不思一暏面貌,阅行履,况子若孙之于亲乎?昔人谓「一毫一发不似吾亲,即非吾亲」,而公持议谓「见一毫一发似者,犹吾亲见也」。嗟乎,世宁无毫发皆似者,而况毫发皆真若谱者乎?公尝自赞其真,若曰:「日兢兢以简察,亦荡荡以忻愉。夫日简故日愉,而日简者少驰六螭于旸谷,而壮试之昆吾,老息之悬车也。」如一日,予观公抗议于礼乐名法,而历闽楚江浙之间,殆旭如其出然。及还公华,近洊正台席,无棼于丝,无丰于蔀,而两朝始终顜若画一,殆暵如其中然。及功成身退,徜佯于九峰三泖,而香山洛社不易其常,殆闇如其入然。盖时用晻,时用明,时以晻致明,时以明还晻,而光翔六幕,晶握寸环。至其殄墨澄汨,提衡甚力,盖凛乎植党鬻法,背公自营之为卧盟也。将无日简者真欤?世或言?册天禄石渠间多??亥然处虚者,予于公一雪此言矣。夫摹日于盘,不既其明;摹行于副,不既其神。公固曰:「气溢难状,骨羸易摹。」岂不以得神则工者乎?不佞三复谱,而谓公之孙次谱者荩夫曰:「是其中有宝符焉。」勿宁举其语,若出诸袖者,简也。
○邢中翰恩命册诗序
盖闻子欲承家,臣欢遇主,而君惠卒难偶徼,亲恩讵合轻酬?故椿庭虚陟岵之悲,蘐背空翩鵻之咏。一命不沾,及釜几行犹愧佣书。乃中舍邢君,玉树一庭,早见伊蒿,罢咏龙文千里,谁怜驹齿长鸣?况家谢老成,门无长者,蜗迹满雷陈之室,燕泥空王谢之堂。痛无禄长离,缩足蓬蒿之径;闵未亡不造,惊心磨碣之宫。集于苑无,集于枯白昼听啸梁之恠,翻为云又翻为雨;平居看入室之戈,而陵谷何常,成亏有定。一旦脱囊逢掖,簪笔承明,入联供奉之班,出载皇华之命。五月东宫衍庆,三年西殿承恩。赤文龙跃于云津,香生帷墨;紫诰鸾回于婺宿,光满荻书。报熊胆以凤毛,襄仇机以翟服。鹤蜕返千年之彩,凤笙吹?寿之祥。当斯际朼,长绳系白日,衔心诗礼之函,寸草报春晖,额手桮桊之沥。而况筵开萼绿,长年添金母之筹;春漾流黄,明月下齐眉之案。于是枌榆之雅?仰国恩,缟纻之交同忻家庆。短咏而五音叶调,长言而三管成文。不佞未得国能,式瞻大雅;四韵徒惭貂尾,一辞更浣佛头。敢当薇咏之前矛,聊拾鸡香之余渖云尔。
○范梦章窾议序
译我是先少师晚年所生的儿子,如今竟得以成为族姓中的长辈。从我以上五代,我担心他们不愿把我看作子孙;从我以下三代以后,我又担心后人不愿把我看作祖父。凡是我们族中的子孙,难道能不感到畏惧吗?我小时候读《诗经》读到《棠棣》,诗中先吟咏兄弟而后说妻子,孔子接着说:‘父母就和顺了。’我认为,父母思念子女,所以兄弟和睦,父母便和顺。然而世人的兄弟不和,多半起因于偏爱妻子儿女,所以诗人先说妻子和谐,然后才说兄弟和睦。我观察世人,年纪稍长但还没有妻子儿女时,兄弟相处十分欢乐;一旦有了妻子,再有了子女,便产生间隔和嫌隙,终于不只是像陌生路人。凡我们族中的子孙,倘若因为想到自己的子女,而体会父母思念子女之心,孝悌之心就会油然而生。先少师遵循先人的训诫教导我们兄弟,说:‘朴实清廉;不要想伤害别人;精神不要耗尽。’他曾把‘不要想伤害别人’看作要旨。唉!凡人清廉,就是不好货财;不偏爱妻子儿女;与兄弟和睦;使父母顺心。既然不想伤害别人,那么在家庭、妻子、儿女之间也就可以有所思考了。治理天下的大道,先少师大概已经用这几句话概括了。凡是我们族中的子孙,希望共同遵守这些训诫,不要使祖先最终认为我们不是他们的子孙,也不要使世世代代的子孙把我们当作祖先而感到惭愧。特意把这些话写在这部家乘世系册的开头,告诉我们的子孙,使他们仰望并继承我们的祖先。《徐太师文贞公年谱序》名贤勤于简察,有的人每年亲自写下记录,说:‘不顾惜自身,也不为后人谋划;但他的后人却代代继承,有时也每年记述先人,用来描摹一生的悲喜离合。’至于匡扶、开济天下的谋略,真实的形貌就像手持弓弦、志意高远,身材高大;相似的描绘即使只写到姿态容貌,哪怕一毫一发,也足以使打开箱笥的人流泪,使抚摸砚台的子孙哭泣。因此,勤于追念先人的人,不只是把先人描绘在夸饰的声诗中,刻在金石上记载其大节,也不只是倚赖公家的竹帛、彝鼎,使万代子孙永不改变而长久流传。他还把先人从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的经历谱成家乘,使后代贤者能在纸墨之外看出其渐鸿、鼎雉般的德业,也能以此辨识不贤之人。处在当时的有识之士,还可以从其中窥见时事的安静与纷乱、世路的平坦与险阻、肩负责任的轻重,以及鸿雁与鱼水、纳牖与鳞介之间的相遇离合。至于斟酌元气、调剂恩泽,像仓公、扁鹊那样使濒危者起死回生,也仿佛都收录在谱中。爱慕一个人,没有不想一睹他的容貌、考察他的行迹的,何况子孙对于父祖呢?古人说:‘一毫一发不像我的亲人,就不是我的亲人。’而公的意见却说:‘看见有一毫一发相似,仍如同亲眼见到我的亲人。’ 唉,世上难道会没有一丝一毫都相像的人吗?何况像谱中所记这样,连一毫一发都真实相似的人呢?公曾经亲自赞美自己的画像,大意说:‘每天都战战兢兢地简察,也每天都坦荡快乐。因为每天简察,所以每天快乐;每天简察的人,年轻时少在旸谷放纵六螭,壮年时在昆吾奋力施展,老年时便驾悬车休息。’有一天,我看到公在礼乐名法上抗争进言,历经闽、楚、江、浙之间,他大概如同旭日初升。等他回来,显赫地接近台席,政务没有纷乱,恩泽没有过分,两朝始终如一,仿佛画成一幅图。等功成身退,他在九峰三泖之间徜徉,香山、洛社的生活不改变常态,仿佛幽暗地进入归宿。大概时运有时昏暗,有时光明;有时由昏暗导致光明,有时由光明又返回昏暗,而光辉飞翔于六幕之间,晶莹如掌中的玉环。至于他澄清污浊、坚定执掌权衡,力量极大,大概正是凛然鄙弃结党营私、卖法背公、只为自身谋利的行为。难道每天简察才是真实的吗?世间有人说,天禄阁、石渠阁的书册中,多有徒具形式、内容空虚的东西,我要用公的年谱洗刷这种说法。把日光摹画在盘上,不能穷尽它的光明;把行迹摹写在副本上,不能穷尽它的精神。公本来说:‘气势充溢,难以描状;骨骼瘦劲,容易摹写。’难道不是因为能够得到精神,所以才工妙吗?我恭敬地把年谱读了三遍,对公的孙子、编次此谱的荩夫说:‘这里面有宝贵的符信。’不如把这句话举出来,就像从衣袖中取出的一样;这就是简察。《邢中翰恩命册诗序》我听说,儿子想继承家业,臣子欢喜遇到明主;可是君主的恩惠最终难以偶然求得,亲人的恩情哪里能够轻易报答?所以,父亲空怀着登山望父的悲伤,母亲徒然吟咏翩飞的鹡鸰。一项任命也没有沾受,甚至到了要靠抄书为生的时候,还惭愧于佣书。如今中舍邢君,庭院中玉树成行,早年便显露才华;停止吟咏龙文千里之才,谁来怜惜幼马长鸣?何况家中失去老成之人,门庭没有长者,蜗行的踪迹充满雷陈之室,燕子的泥巢空在王谢之堂。痛惜没有俸禄而长期离散,只能缩足走在蓬蒿小径;怜悯母亲尚在却遭遇不幸,惊心于磨碣之宫。聚集在苑囿之中,白昼听见啸梁的怪声,时而翻作云,时而翻作雨;平日看见入室之戈,而山谷高下哪里有常,成败自有定数。一旦脱去布衣,穿上逢掖之服,插笔进入承明殿,入朝列于供奉之班,出外承受皇华之命。五月东宫增添福庆,三年西殿承受恩宠。赤色诏文如龙跃云津,香气生于帷帐笔墨之间;紫色诰命如鸾鸟回翔婺宿,光彩充满荻书。以熊胆报答恩德,以凤毛、翟服光耀家门。鹤蜕返还千年之彩,凤笙吹出长寿的祥瑞。在这样的时刻,应以长绳系住白日,满怀感恩收藏于诗礼之函;又如寸草报答春晖,举手额首,酬谢杯酒沥滴。何况筵席设在萼绿仙境,长寿使金母的筹码不断增加;春水荡漾如流黄,明月之下摆着夫妻齐眉举案的几案。于是枌榆乡里的雅士共同仰赖国恩,交情深厚的朋友共同庆贺家中的喜事。短诗使五音合于声调,长篇使三管谱成文章。我没有国能那样的才华,只能恭敬瞻仰大雅;四句诗徒然惭愧如貂尾续狗尾,一句话又更像洗拭佛头。哪里敢充当薇咏的前矛,不过姑且拾取鸡香残余的墨迹罢了。《范梦章窾议序》
予往编曹奏,悉都人佥商,而苦不翅逄,不若于犴也。或闵而议会,无为官市者,卒不行,则中涓为格耳。郡邑吏责百役于殷实,亦复右都人之苦商,而吏循藉藉。河渠未巳,亦无有格者乎?国家念浮浪不典干而冒法,故役用乡户,盖亦曰有永业,知自重耳。岂其干公而剥乃私者?小民非负胆智,不数见公府仓襄金谷之役,即无它患苦,不难抢地求解免,而况一承遂破其业?其明知之,而明予之不一议也。今天下攒糜不可为,而顜画于议,则又攒糜。言病而不言禁方,即言病,又或讳其所不可言,而徒令调以意,即意调之,而病良巳。曷若明调之,明揭之,无遭俞跗而讳败也。予读梦章议,种种皆关天下大计,虑不毫悉其病,而倏次为禁方,乃尤惓惓于清户役,而悉其病所不可言。无亦如昔人之议曰:「役出于力,役繁而力竭;国依于民,民敝而国危。」梦□其有忧危之思乎?宁独为二东也?因念朝廷立一法,每以名谊厉贤良,而又委曲其议以防中智,故法久而民不为害。梦章议征输凌杂,而曰「官出羡」,予之易办。至其费不可明指而明编者,则不独详立之法,而必悉处之费。宁使明加之而官受其羡,至曰「不累官乃不累民」,梦章之议,其防中智乎?予妄谓一隅可办,一隅唯吏不自予,而一隅办,顾何可责中智也?梦章谓费不可明指者,予不敢问其凡,傥亦有指于不指而人醒者乎?梦章议皆世人所心然而口然,即口不必然而心尽然。岂长吏字人而不辨灾石之议也?抑梦章言之矣?贤即仍不必害,不浿即革不必利。故劝廉之驾不急于解墨之组也。梦章言之矣。
○长馨堂荣京录序
刘给谏时济,家新城,去予邑百里,盖古称高阳北新城云。予故习给谏先猷,不独其为世鸣凤也。给谏母王孺人,及筓归赠公,操作勤苦,器服靡华,食指繁而两手行汲,一日提饔不归,则歾于井矣。嗟乎!二色空鸠没,八光隐,三龙沉,何异古厄井也?寒采不食,为我心恻,而况抚遗箑于宥笥,盻哺鸟于庭柯,痛繘瓶于既羸,伤板舆于未御。绐谏所为,由舞象而今,一过井侧,顿不知涕泪之横迸也。夫以毋俭勤在躬,孝肃在堂,姬?心淑信睦在门?同内外,其视沃逸骄坐,曾不翅尘葲而茵帱有鲵齿焉。母何独遭命奇薄,曾不华首而井没?或者谓天之报施少爽,然蕣华易贝?员贞木不凋,母有给谏受国明恩,为直臣母,而给谏亦且就殁。所为长馨堂识母勤劬,集一时名家论赞,以志哀思。若与帝书,煌煌揭日月而长馨,天之报施善人竟何如也?夫妇勤媍軄,犹臣勤臣軄,人臣曳组垂鱼而顜利害,辨劳逸若籛之于井,其视母富而能节,俭而能劳,以死孝死勤,何如而给谏更侃侃论列,为世显人,当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惟知心力为公家之有,而不知有身,安知富爵?然则给谏尚犹行母之道也。往闻永乐君博学有高节,至劳人王勅赐时新,而子为餙忠,白乐天批逆刺权,屡居雷霆之下而左迁,子新井之谤。夫许母有年而子非诚白,母有子而母逸死,孰与孝勤作给谏之摹,而忠直成母之大?也是母是子哉!海内能言之士蔚尔青管矣。
○督理事宜序
译我过去编纂曹氏奏议,知道京都人共同商议的事情,实在苦于逢迎,不如处在狱中。有的人怜悯他们而建议会商,不要由官府出面购买,最终却没有实行,大概是宦官从中阻挠。郡县官吏把各种差役都责令富裕人家承担,也同样偏向京都人所说的商议,官吏便依循旧例而议论纷纷。河渠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难道也没有可以阻止的人吗?国家考虑到流浪而不守法度的人冒犯法律,所以使用乡户服役,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有永久产业,知道自重。难道他们竟会借公事之名而剥削私人吗?小民并不是没有胆略才智,只是很少见到公府仓廪金谷的差役;即使没有其他忧患困苦,也不难跪地请求免除,更何况一旦承担便会毁掉自己的产业呢?这一点他们明明知道,而明明白白地没有给我提出不同意见。如今天下的弊病纷纷如糜烂,无法治理;如果只在议论中勾画,也同样会糜烂。只说有病而不说禁方;即使说病,有时又避讳不可说的地方,只让人凭心意调治;凭心意调治,即使疾病暂时痊愈,哪里如实实在在地调治、明明白白地揭示,不必遇到俞跗那样的名医还要忌讳病情败坏呢?我读梦章的议论,件件都关系天下大计;他不但详尽考察疾病,而且很快列出禁方,尤其反复关注清理户役,详尽指出其中不可说的病根。难道不正像古人议论的那样:‘差役出自民力,差役繁多而民力枯竭;’ ‘国家依靠人民,人民困敝而国家危险。’梦章大概有这种忧虑危急的思想吧?难道只是为了二东吗?我因此想到,朝廷制定一项法令,常常用名义和道义来激励贤良,又委婉曲折地安排其议论,以防止中等才智的人钻空子,所以法令长久施行而百姓不受其害。梦章议论征收输纳杂乱的问题,说‘由官府拿出多余的钱’,我认为这样容易办理。至于费用不能明白指出却又必须明白编列的,就不只是详细制定法令,而且一定要弄清楚各处费用。即使明白加收,使官府取得其余款项,也要做到‘不使官府受累,才不使百姓受累’;梦章的议论,大概就是在防止中等才智的人钻空子吧?我妄自认为,一方面可以办理,一方面只要官吏不把它据为己有,事情就能办理;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责怪中等才智的人呢?梦章说费用不能明白指出,我不敢追问其大概;或许其中也有指向那些不明说却能使人醒悟的事情吧?梦章的议论,都是世人心里认为正确、口头却未必这样说的事情,即使口头不肯承认,心里却全都承认。难道长吏爱护百姓,却不能辨明灾害与石头的议论吗?还是梦章已经说过了呢?贤能的人即使仍然存在,也未必造成祸害;不清浊分别,改革也未必有利。因此,劝人廉洁的车驾,不急于解下墨绶。梦章已经说过这些了。《长馨堂荣京录序》刘给谏时济,家在新城,距离我的县邑一百里,大概就是古人所称的高阳北新城。我因此熟悉给谏先人的德行,不只是因为他是世间所称的凤凰。给谏的母亲王孺人,及笄后嫁给赠公,操持劳苦,器物衣服都不华美;家中人口众多,她两手不停地汲水。有一天提着饭食没有回来,便死在井中了。唉!两种颜色徒然如鸠鸟沉没,八道光彩隐去,三条龙沉入水中,这同古代投井的厄运有什么不同?寒冷时节没有东西可吃,使我心中悲恻;何况抚摸遗下的箑扇于箱笥之中,望见庭树上的哺鸟,痛惜那根井绳和水瓶已经破败,悲伤那辆板舆尚未再使用。给谏从舞象之年直到如今,每次经过井边,顿时不知眼泪怎样横流。母亲一生节俭勤劳,孝肃之德存于堂上,姬妾之心淑善诚信和睦于门内,使内外都如此;她看待那些安逸骄纵、坐享其成的人,岂止视为尘土草芥,简直认为他们连帷帐中的蛇虫都不如。母亲为什么偏偏遭受如此薄命,尚未白头就沉没井中?有人说上天的报应很少差错,然而木槿花容易凋谢,贞木却不凋零;母亲有给谏这样受国恩、做直臣之母的儿子,而给谏也将要死去。之所以建立长馨堂,是为了记载母亲的勤劳,汇集一时名家的论赞,以寄托哀思。若把它上达天帝,光明灿烂如揭示日月而长久芬芳,那么上天对善人的报答究竟如何呢?夫妇勤劳尽职,就像臣子勤于臣职;臣子牵引组绶、垂挂鱼袋,明察利害,辨别劳逸,如同有人从井中汲水。他看见母亲富裕却能节俭,贫乏却能劳作,以死来尽孝、以死来尽责,怎么能不使给谏更加侃侃论列,成为世间显赫之人?他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只知道把心力归于公家,不知道有自身,又哪里知道富贵呢?这样看来,给谏仍然是在实行母亲的道路。从前听说永乐君博学而有高节,到了劳作之人王勅赐予时新的时候,儿子便用文章装饰忠孝;白乐天多次直刺权贵,处在雷霆威势之下而被贬谪,儿子却因新井之事遭受诽谤。假如只是让母亲多活几年,而儿子不能真正显扬;母亲有了儿子,却让母亲安逸地死去,这和以孝勤成就给谏的模范、以忠直成就母亲的伟大相比,哪一个更好?这难道不是母亲成就儿子、儿子成就母亲吗?海内能写文章的人,已经纷纷用青管记录此事了。《督理事宜序》
予以壬戌二月入参铉席,兼枢务;以六月阅关,以八月出督师。历乙丑夏,当三年考历季防者七,当叙及乞骸归。当奏缴例,以所督理事宜入告。然是时中要方骛宋广阳,唐博陆,而晋鼫盘宜边吏,恐谀农父靳馈,圻父靳迫,违予其披胸见款,奉此册告也。将逐予者低佪未遽,而身在维娄,坐遗谤■〈垂夬〉徒以嚄唶死法为天下笑,故忍而不言,令天下指予为当逐。然当初出阙庭,固尝面奏以不妄费一钱,不妄冒一级一阶,是以初赐虬玉,疏辞五口辞二。先帝面谕以长少大谊,乃不敢辞。至兼综中外,有蜀黔齐鲁东江之捷槩未叙,辽之修筑安插屯田岁防训练斩获槩未叙,即叙未敢承。其后宁阳之叙亦三辞未敢承。盖当初任纷错,无亦为社稷之役,曾不计不敏之支,岂其惭鳬企鹤为荣愿,而作盘盂壶鉴之思?傥沾沾仰徼明恩,何以对天下?故此册亦终不敢以贝?示人。独是岁旷事淹,后之君子既未悉当时中外俇攘,上下惶骇向状,又未悉身如审客脱卒者涂泽于诿诬。其后折锐推矜奖蹙威柄,相与譨譨以佞,謷謷以逋,何状?又未悉痴肠戆性,四年何地何时何事及何人?然何人不然?其受虚唱不受黦点,何状?遂致别有□掩剿所尝为蔑所乌有,而妄以援顾窥人,几令天下以任为戒。尝忆壬戌春,三尚书抵关门,其请款则百二万,其请筑八里外重城则百万。予阅关请罢重城,省九十七万,再请款费必不可多。王太傅为缩至三十余万,盖腐儒一出而两役省百六十余万。予四年所经营剏造费百三十万,取两役所省为有余,而予以屯田入十五万,以采青省十八万,合盐荚钱税朋椿入可七万。其四年所复地则四卫四所四十余堡四百三十里,兵民则辽人三十余万,辽兵三万,骑兵万二千五百,水营五,车营十二,前锋营三。后劲营五弓弩火炮手五万,兴举文武官生及医药赈给可三万有奇。军实则船六百,轻车千偏,□车千五百,马驼牛赢六万。官民庐舍五万,屯□五千顷有奇。甲冑器仗弓矢火药蔺石渠答□楯合之数百余万。当是时,我之良士选卒巳□锦水闾山而□□窥我颜行退河东七百里。更以我间屠城赭地,日掠东江西部,而终予之任未敢过河。即西□旧,如孤犊触乳,亦且安于蜜蠡,未敢阑入。盖一时文武大吏投醪含蓼,进取同心,而予以迕要人,遂至同心軗转,而边事不可为。嗟乎!辽鹤去而城郭人民巳非。予方厉驽习骥于带城牒械之间,伤胆干之欲竭,望同心以戮力,而闽晋两君子实夹介而埤遗。我方图灭此朝食,而两君子去矣。駻突一出,共胆为孱。予既不能分风擘流,调一簧两舌于猩啼巛?禺笑,而又适放枭囚凤之晨,结衅大奄,遂使齐年□笼霅之气,合中谤为岸。忽方且絷青驳于鞲下,驰称娖而前行。予亦绁马悬车,望鹰隼之□□而心悸。然则天下安危,岂不以人哉?当其推襟送拖,未即鹗视鹰□,然岂荡无虿介?而予方抱咫尺之义??今踔而行,期一墣塞乐浪之长渊,乃绚丝之络两螙相加,而蹇嵼倍尝顿成逋事□四岁之经营费,朝廷如许金钱,付所推毂,而域落于鱼门马窟之间。向非谋臣良将自我遗之,辽何如矣?嗟乎!天下事任在大臣,任而误天下,何如避而不任?任而洁身无救于天下,何如任而开济或迂其身?古大臣当中要乘权入于中出乎外,徐以扼吭而猝夺之魄,斯其力大道□真如神龙矫矫,可天飞亦可泥濳其割名容容,亦如割名踆踆无亦以既任大臣,必不能避一切,而欲避一切独当早避不为大臣。以予之□浅,既误任大臣,而又不忍见一时荡之逋臣,令天子之法咫尺蹂促不行,遂不胜狗燛之心脱。丝纶扞牧圉,时天下寒心累息,谓□且旦夕来,故惴惴听予。任及任久,而□不来,天下嘻嘻□安,不谓腐儒与有力焉,而曰安用腐儒食此□乳者?遂使予避不能蚤,任不能终。夫大臣而不能操纵要人,特怦怦身名也。予过予此册,其志予过。
○钱梅谷高阳事宜册序
世谓千室之邑,必有千锺之藏,乃予邑何罄如也?家之藏镪,曾不供舆皁,而岁不三鬴则粟,一鏂而泉几伯?至比户无以奉耕耘,兼以应声之征,杂出境内外,遂使大猾豪夺,细氓琐尾,盖听其自生而不可得。册中所谓察困踣之形,愬朘削之状,岂其食土之毛而敢颐动也?独是獥灵二三大夫,得仰梅谷钱明府,以毕力于邑,遂从抚摩中悉利弊,苦于条上之得报。可不佞从邑父老且授之梓,夫岂其効世人翘翘图画,变眩人耳目也?引錣而量用者,不爽于计;按矩而索觚者,不亏其朴。予邑岂得久借明府而后有继?明府者则册中之利弊,固下所慈君戴之,而上所快属予之者也。其终宜之不可更,愿师其事;其时或不宜而可更,愿师其意。倘其少不释于前人乎?其将执册而动焉,未可知也。故为刻事宜册。
○宋立家传序
译我在壬戌年二月进入参与铉席,兼管枢务;六月巡视关隘,八月出任督师。经历乙丑年夏天,到任满三年考核期,历任季防等职七次,到了应当叙功并请求告老还乡的时候,按照奏缴的惯例,把督理事务写入奏章上报。然而当时中枢要臣正奔走仿效宋代广阳、唐代博陆,而晋代鼫盘之类边吏又担心谄谀农父、靳馈、圻父、靳迫;他们违背我,不让我披露胸怀、表达诚意,所以奉上这册作为说明。将要驱逐我的人迟疑未立即行动,而我身在维娄,只能坐看谗言遗下、徒然因大声喧哗而触犯法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忍住不说,使天下人指责我应当被驱逐。但我当初刚离开宫阙,曾亲自奏明不妄费一钱,不妄自冒领一级一阶;因此初次赐给虬玉时,疏辞五次、辞谢二次。先帝亲自以长幼大义劝谕,我才不敢推辞。至于统摄中外,蜀、黔、齐、鲁、东江的战捷大略都没有叙功;辽地的修筑、安插、屯田、岁防、训练、斩获大略也没有叙功,即使叙功也不敢接受。后来宁阳的叙功又三次辞谢而不敢接受。起初承担的事务纷繁错杂,都是为了社稷,哪里曾计较自己才力不足的支撑?难道是以惭愧地攀附高位为荣耀愿望,而产生制作盘盂壶鉴的念头吗?如果沾沾自喜地仰望求取圣明恩典,凭什么面对天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所以这册最终也不敢拿出来给人看。只是年代久远、事情沉淀,后来的君子既不知道当时内外奔忙、上下惶恐惊骇的情状,也不知道自身像审客脱卒一样,如何被涂饰、推诿、诬陷。后来折损锐气,推辞矜夸,压低威柄,彼此喋喋不休地谄媚、喧嚣地逃避,究竟是什么情状?他们又不知道我痴肠戆性,四年中何地、何时、何事以及何人参与其中。然而哪个人不是如此?他们接受虚假的赞誉,却不接受污点指摘,究竟是什么情状?于是使另有东西遮蔽、剿除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把它说成乌有,又妄自借助顾盼来窥测他人,几乎使天下人把担当责任视为戒惧。我曾记得壬戌年春天,三位尚书抵达关门,请求款项一百二万;请求在八里之外修筑重城,需款一百万。我巡视关隘后请求停止重城工程,节省九十七万;再次请求款项,费用必定不能增加。王太傅把数额缩减到三十余万,大概一个腐儒出面,便使两项工程节省了一百六十余万。我四年经营、创建的费用为一百三十万,取两项工程节省的钱还绰绰有余;又以屯田收入十五万,以采青节省十八万,合计盐荚钱、税钱、朋椿收入约七万。这四年收复的土地,有四卫、四所、四十余堡、四百三十里;兵民则有辽人三十余万、辽兵三万、骑兵一万二千五百,水营五个,车营十二个,前锋营三个。后劲营五个,弓弩火炮手五万人,兴办文武官学生员以及医药赈济等用费三万有余。军用物资有船六百艘、轻车一千乘、车一千五百辆、马驼牛等六万头。官民房舍五万间,屯田五千顷有余。铠甲、兵胄、器械、弓箭、火药、礌石、渠答、盾牌,合计数百余万。当时,我方的良将精兵已经抵达锦水、闾山,而敌人窥伺我军阵势,退到河东七百里之外。他们又乘我方间隙屠城焚地,每天掠取东江以西的地方,但在我任职期间始终不敢渡河。即使向西侵犯旧地,也像孤犊触乳,姑且安于蜜蠡,不敢擅自深入。大概当时文武大吏同心协力,含辛茹苦,一意进取;我因为违逆要人,终于使同心转为相互牵制,边疆事务便无法办理。唉!辽鹤离去之后,城郭人民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我正勉励劣马学习骏马,在城池文书器械之间奔忙,忧伤于胆力将要耗尽,盼望同心协力;而闽、晋两位君子确实从旁夹辅,帮助并救济我。我正谋划一举消灭敌人,两位君子却离去了。敌骑突然出击,众人共同的胆气便变得怯弱。我既不能分开风势、劈开水流,也不能在猩啼、巛?、禺笑之间调和一管双舌;又恰逢放逐枭鸟、囚禁凤凰的早晨,结下大的嫌隙,于是使同年之人的气势受困,把朝中的诽谤合成高岸。忽然间正要把青驳马系在马鞲之下,赶着整齐的队伍向前行进。我也拴住马、悬起车,望见鹰隼的……,心中惊悸。如此说来,天下的安危,难道不在于用人吗?当时推心置腹、相互送行,还没有立即以鹗、鹰相视,然而难道就完全没有刺人的芒刺吗?而我正抱持咫尺之间的义理,急速前行,希望一举堵塞乐浪的长渊;却因丝绸的络带与两条虫状之物相加,行动艰难,屡遭挫折,终于使四年的经营成为逃避责任的事情。朝廷把这样多的金钱交给所推举的人,却让它沉落在鱼门马窟之间。假如不是谋臣良将从我这里被遗弃,辽地将会怎样呢?唉!天下的事情由大臣承担,承担而误了天下,和逃避而不承担相比,哪一个更好?承担而只顾保全自身,却不能救济天下,和承担而有所开创匡济、即使曲折损伤自身相比,哪一个更好?古代大臣应当在中枢要臣掌权之时,乘势进入其中而又出乎其外,逐渐扼住咽喉,突然夺取其魂魄;这种力量宏大,真正如神龙矫健,既可飞上天空,也可潜入泥中。他们应当割断虚名,保持从容,也如同割断名声而奋进;既然已经承担大臣职责,就不能躲避一切。如果想躲避一切,就应当及早躲避,不要做大臣。凭我的见识浅薄,既然错误地承担了大臣职责,又不忍看到一时之间国事荡然、谗臣逃避,使天子的法令近在咫尺却被践踏而不能实行,于是承受不住狗蝇般的愤懑之心而脱身。诏令护卫牧圉之事,当时天下寒心屏息,都说某人将于早晚到来,所以战战兢兢地等待我。任职既久,而某人始终没有来,天下便嘻笑安定,不说腐儒也曾有力量,却反而说:‘为什么要让腐儒吃这种乳汁?’于是使我不能早早退避,任职也不能坚持到底。大臣如果不能操纵关键人物,只不过是在怦怦顾念自己的身名。我把自己的过错写在这册中,以此说明我的过错。《钱梅谷高阳事宜册序》世人说,千户人家的城邑,必定有千钟粮食的储藏;可是我的县邑为什么空虚到这种地步?各家储藏的钱财,连车夫和仆役的费用都不能供给;一年不到三鬴的粮食,一鏂钱又能换来几百文泉钱?等到家家户户都没有办法供给耕作,又要应付各种临时征发,杂乱地出现在境内外,于是大豪强肆意掠夺,小民困苦衰弱,只能听任其自行生存而不可得。册中所说察看困顿颠蹶的情形,控诉削减剥夺的状况,难道只是食用土地上的微薄物产,却敢稍稍动一动嘴吗?只是有幸得到二三位大夫,能够仰赖梅谷钱明府,竭尽力量治理县邑,于是从抚恤安抚之中详尽了解利弊,苦心条列上报而得到回应。我不才,跟随县邑父老把它交付刊刻,难道是要仿效世人争相绘图,变幻眩惑人的耳目吗?引锥来量度用度,不会违背计算;按矩来求取棱角,不会损害质朴。我的县邑难道能长久借助明府,后来却没有继任者吗?明府所写的册中利弊,本来就是下级百姓慈爱、拥戴的,也是上级所属乐于托付给我的。最终确实合宜、不可更改的,希望学习他的具体做法;当时或许不合宜、可以更改的,希望学习他的用心。倘若后人稍稍不能放下前人的作为,那么他们将拿着这册去行动,也未可知。因此为之刻印《事宜册》。《宋立家传序》
盖重庆之变,在天启元年之九月十有七日。先兄方伯公忆劬,以川东道骂贼死。是月,公以胡守备思荩持书来,谓“川兵发万有奇行矣”,其未行者,予日夜督发,业有次第。辇下诸君子,知调兵耳,抑知兵在万山中调之难也?中丞君难,监军道。予既慷慨任之,当以十月与弟为联床语:“可过家一看,荐儿。”无何,荐以八月病殁,而公以次月遇害。初,公以班生语奏徐公,不听也,即知有变。贼初无意杀公,公见诸公死相籍也,大骂贼而死。痛哉!公端谨有大节,而坦夷不刻。仆立家之谊,其报云特,次其语刻之。
○春秋房同门稿序
夫文体害于庸,而好奇不害于奇也。士掉鞅而逐中原,唯无奇耳。奇负独识,力可全昌,而或驰偏锋以耦世。彼其气岸之凌厉,不傍门倚户,以持一先生之言,而庸者无大力远识,执异说而不化。独奇托之,而瞇天下耳。鉴令天下宁庸无奇?间者知奇托亦庸也,则又拾遗渖以矫剧谈而自诩。先民之槩,夫附豪者唾面,附名者加膝。至顜其傍门倚户,窃恐因人热为利耳。故兵志曰:「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奇。而酌大众之合,以妙所自出者,必不拾前人之唾。」譬之端人庄士,特立独行,岂其乏同方,而宁翘翘为招也?故自古担荷天下大事,不属庸,属奇。将无以奇抱独识,可破抏救欤?顷申黍度于尺幅,条刺其阑出于格。天下负奇者不鸠化之,而且豹革之。盖予奉功令阅尺幅,则诸君子精神各以尺幅告,而中固有负奇入黍度者,气尚勃勃也。然后知功令之严,正以成抱奇之士。盖士有通材,有僻材。奇或偶以通为僻,而天下顿拾其倨以为通。嗟乎!士亦欲得愽闻有道术者耳。相沿而竞奇僻于声响,以为圣贤之精神,又或并弃其声响之似。故蘓子曰:「士大夫治苟且记闻之学,皆有意于天子之爵禄。」嗟乎!此可责庸人哉?庸人捐所渔猎,则不能更置一语;而奇者之才之力,独能趋上所欲为,而返以自遂其求。故天下文体之正,必需抱奇者之独识而几之变为辉也。犹下也,然而在上有以成之。盖上操功名之柄,以阴移天下之心,而握其所趋,令天下低佪于功令之严,即■〈▯斤〉■〈▯也〉之材,不得不俛首而朿于格。故曰:「古之圣人求之以势,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争为其所求,以称其意。」然则由斯以谈,上不握天下之趋,使天下江泥格而合众,越格而自出,天下不可为也。南宫之役,予从曹真予先生较麟经,得二十三士。此二十三士者,识力皆有可观,而要非托为奇者。予既以尺幅射其生平,愿诸君子无忘生平易尺幅也。遂合其制义授□
○题廿三士春秋制义序
昔韩宣子聘鲁,见《易》《象》《春秋》,曰:“周礼在鲁。”若是《易》《礼》与《春秋》通也。予尝受《易》,受《礼》,受《春秋》,皆尝操觚为举子业,而竟不得《易》《礼》,安问《春秋》?南官之役,较《易》较《春秋》,缺一人,而《诗》《礼》浮于额一人。予以主者,令释《戴记》,从曹大谏较《春秋》。大谏以专经,得尽占所拟目,而为予批三传细注之。予得不苴余经旨,然惴惴恐不怿于旨,则时时以所尺幅质之大谏。又得不蒙于经生之尺幅,乃大谏亦复不以予不解,而时出所得尺幅相商也。解闱而观标□,发箧笥,还征闱中所妄忖曰:“某地某科,某少长,某癯疆。”乃得不大谬。向非大谏开诚发予,覆予且不解于经,而安阅经生言?然他经生视《左》《国》为绮为珍,而《春秋》家固布菽也。乍阅其语,若欣然巳,而数幅后或弃去不复顾。固予既藉大谏于经,更藉经生言,尽经生巧心,而不大欪于拙目也。然向所咄咄于一编者,即今且十年,而间亦有所自借。故予以不知不敢自任,而大谏即知亦不自任。故予得尽大谏于百全,大谏亦且尽予于一得。因思天下事,用独近私,用众近公。忖于其所短,而藉于其所长,即窾寡如予,亦足集事,而况真有见者?然予两人即各持所录相啇,而实各守所额注,则又予两人之拘拘也。既而诸君子出经萟来,受拣择。予笑曰:“向非大谏,几不竟南宫之役,今何得一一求解大谏也?”大谏仍以端经精择之,得百篇授之梓。予且藉诸君子言,竟予《易》《礼》之学,以半窥于韩宣云。
○王进士永启四书义序
译重庆之变,发生在天启元年九月十七日。我的兄长方伯公忆劬,任川东道,因斥骂贼人而死。这月,公让胡守备思荩带信来,说:‘川兵已经出发一万多人了。’尚未出发的兵,我日夜督促调发,已经安排得有条不紊。京城下面的诸位君子只知道调兵,难道知道在万山之中调兵的困难吗?中丞君艰难地担任监军道。我既然慷慨承担此事,本想在十月与弟弟同床谈话说:‘可以经过家中看一看,推荐儿子。’不久,荐在八月因病去世,而公在次月遇害。起初,公根据班生的话向徐公奏报,徐公没有听从;公随即知道将有变故。贼人起初没有杀公的意思,公看见诸位公卿的死者名册,大骂贼人而死。痛心啊!公端庄谨慎而有大节,性情坦荡平易而不刻薄。我与宋立家有交谊,特意把这些话编次刻下。《春秋房同门稿序》文章体裁受到庸俗损害,但喜好奇特本身并不损害奇特。士人挥鞭驰骋、争逐中原,唯独缺少奇异的才识。奇才能凭独到见识,力量足以成就一切;但有的人却奔走于偏锋,以迎合世俗。他们气度凌厉,不依傍门户,不倚靠某位先生的言论;庸俗之人没有大的力量和远大的见识,执守异说而不知变化,反而只把奇特寄托在表面,使天下人眼花缭乱。难道要让天下宁可庸俗而不要奇特吗?近来有人知道寄托奇特也可能流于庸俗,于是又拾取遗余来矫饰激烈的言谈,自我夸耀。古人的大概情形是:依附豪杰的人,即使被唾在脸上也不在意;依附名位的人,则把人捧到膝前。至于完全依傍门户、倚靠他人,我只担心这是借人之热来谋利。所以兵法说:‘大众共同形成的,是正;将领自行创出的,是奇。斟酌大众的合力,使将领自行创出的奇策达到精妙,必定不会拾取前人的唾余。’譬如端正庄严的士人,特立独行,难道是缺少同道之人,才故意高高在上招人注目吗?所以自古以来担当天下大事的,不属于庸常之人,而属于奇才。难道凭借奇才、抱持独到见识,就不能破除弊害、挽救时局吗?近来我把申黍的文章放在尺幅上衡量,逐条指出其超出规范之处。天下负有奇才的人,不应聚集起来使自己同流合污,也不应像豹皮那样变色。因为我奉功令阅览尺幅文章,所以诸位君子的精神都通过尺幅呈现出来,其中本来就有把奇才纳入规范的人,气势仍然勃勃。这样以后才知道,功令之所以严格,正是为了成就怀抱奇才的人。士人有通达之才,也有偏僻之才;奇才有时偶然被当作通才中的偏僻者,而天下人便立即拾取他的傲慢,把它当作通达。唉!士人也只是想得到博闻而有道术的人罢了。世代相沿,竞相在声响上追求奇僻,把这当作圣贤的精神;有时甚至连外在声响相似之处也一并抛弃。所以苏子说:‘士大夫从事苟且的记闻之学,都是有意于天子的爵禄。’唉!这可以责怪庸人吗?庸人一旦放弃自己搜取的东西,就不能再添置一句话;而奇才的才力,却能趋向上面所希望做的事情,反过来实现自己的追求。因此天下文章体裁的端正,必须依靠怀奇者的独到见识,并使其几经变化而成为光辉。就像低处之物一样,但上面有人便能成就它。大概上面掌握功名的权柄,暗中改变天下人的心志,把握他们趋向的方向,使天下人在严格的功令面前徘徊;即使是……之才,也不得不低头束缚在规范之中。所以说:‘古代圣人凭借形势来求取人才,使人才自行到来,因此天下争相成为他所求取的样子,以符合他的心意。’既然如此,由此谈论,上面如果不掌握天下趋向,使天下像泥水一样混杂而合众,越过规范而自行突出,天下就不可治理了。南宫考试时,我跟随曹真予先生考校《麟经》,录取了二十三位士子。这二十三位士子,都有值得称道的见识和力量,重要的是并不是假托奇特来取胜。我既然从一篇尺幅文章推测他们的生平,希望诸位君子不要忘记,生平可以显现在尺幅文章中。于是把他们的制义文章合在一起交给…… 《题廿三士春秋制义序》从前韩宣子出使鲁国,看见《易》《象》《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由此可见,《易》《礼》和《春秋》是相通的。我曾学习《易》,学习《礼》,学习《春秋》,也都曾拿笔写举子业;可是最终连《易》《礼》都没有学好,又怎么谈得上《春秋》呢?南宫考试时,考校《易》和《春秋》,少了一人,而《诗》《礼》方面又多出一人。我作为主考者,让那人放下《戴记》,跟从曹大谏考校《春秋》。大谏专治一经,能够把拟定的题目全部考查完,还替我批阅《三传》的细注。我得以不拘泥于其余经书的旨趣,但又战战兢兢,担心不符合经旨,所以常常拿自己的尺幅文章向大谏请教。我也没有被经生的尺幅文章蒙蔽;大谏也不因为我不懂,反而时时拿自己的心得同我商量。考场结束后,我观看榜样文章,打开箱笥,又验证考场中的猜测,说:‘某地、某科、某人年少或年长、某人瘦弱或强健。’结果并没有大错。如果不是大谏坦诚启发我、为我揭示,我恐怕连经书都不能理解,又怎么能阅看经生的文章呢?然而其他经生把《左传》《国语》看作绮丽珍奇的作品,而《春秋》学者本来把它视为平常粗食。刚读到他的文章时,似乎令人欣然称许,但读过几幅之后,有时便弃置不再过问。原来我既借助大谏在经学上的造诣,又借助经生们的议论,尽取经生们的巧思,这样也就不至于被拙劣的眼光所大大讥笑了。然而,我从前对这一编文章反复叹惜,到现在将近十年,中间也曾有所借鉴。因此,我因为自己无知而不敢自任,而大谏即使知道,也不自以为能胜任。这样,我得以尽取大谏的百全之长,大谏也几乎尽取我的一得之见。由此想到天下的事情,独自处理往往近于私,众人共同处理往往近于公。若能估量自己的短处,借助别人的长处,即使像我这样见识浅陋,也足以成事,何况是真有见识的人呢?然而我们两人若各自坚持自己所录取的文章,实际又各守着自己额定的标准,那仍然是我们两人的拘泥。后来诸位君子拿着经义文章出来,接受选择。我笑着说:“当初如果没有大谏,南宫考试的事务几乎不能完成;现在怎么能够一一寻求大谏来解释呢?”大谏仍然端正经义、精心选择,选得一百篇,交付刊刻。我也借助诸位君子的议论,完成了自己的《易》《礼》之学,因而得以略窥韩宣的境界。王进士永启《四书义序》
予以丙午春识永启于伯全邸,辄欲倾衿。永启文弱可掬,而精神渊着。其宿名葱蒨,门车或接毂;而南金东箭,坐起叹述,不去口。然永启砥私首公,有高翔寥廓之志,雅非卖声儿。分颓阳于半规,而诩诩万里晖也。是年以见魁京兆,遂出名公之门,而声益藉藉。次年春,复与其里人曾孝廉熙丙各以卷来视,而予亟叹为双龙。无何俱拓落归,而曾君以贫就青毡,独永启气勃勃不下。今年春,永启掇高第矣。曾君复拓落以归,予盖怅曾君之再蹶,而喜永启之得隽也。昔人教射者曰:「一法不修,一疾随之。病尽而法完者,十发十中。」岂永启退而修其法耶?然吾阅永启先后制义,则向非病,而今非加法也。永启长材广度,无所不淹,故其近步可令遵常守故,以合于法。而巨鳞不□□泞,修羽不栖翳荟。故极其思之所入,以尽其才,则又决阃开垠,如游者□武于拾秋,而乱岩绝□□不难险寻危造为□其赴节投袂,应弦遗声,未常任材轶法耳。语曰:「一株龙刍,人为龙驹。」岂非其兼才而出名公之门哉?夫才之于文,极其变可以伸缩变化,而抒所思于不穷。迨其变之既定,则如栋在屋,如骨在身,而长短广狭,体不挠于所胜,肤不浮于所支。乃譊譊之学,向声背实,遂至绾毂其所共趋,而习非胜是,日以骛于其短。而及至分其力于长,夫形过镜则照穷,物胜权而衡殆。调声者宁必登祁虒,发清角无亦徐引师文之叩也。永启以兼才出名公之门,法具而尽其才,能极其思之所入,而不旁骛于世人所共趋,是以成其为永启。夫永启矫思以为矢,而发既中矣。予且欲寄声曾君曰:「思如火,用之弥明,宿之弥壮。」永启明矣,曾君其益壮乎?壮斯明,天生神物,终当复合。永启尚为我致华阴土于曾君,而拭之以竟予双龙之叹云。
○周子寅南宫会业序
余初不识子寅,见子寅丙午卷,绝非世俗语,遂以卷识子寅云。子寅居,尝好深沉之思,间视其会业,即帙不着名字,亦知为子寅。盖子寅取境于险,而风貌若不思,遂以独成其为子寅。予妄谓子寅之业,沉挚雄劲,若顾鹰鹘图,有豪杰之表;而清绝爽秀,若顾花光墨梅,当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乃愽大轩豁,又若顾栝栢梗楠图,意欲干霄。至其精深黯淡,几于无色,又若顾据琴图,超然得意于丝桐之外。盖世俗品文于画,辄曰似,曰不似。然画家如郭昌,则意在似;徐熙则意在不似。此两人各以能名,而或称熙于画,迁于文,甫于诗也。予不知子寅意所在,业成为子寅,而殆不独得其似。然则迁于文,甫于诗,熙于画乎?开生面者,初不似,再请见,乃大似。又曰:某于形貌,于神思性情笑语之姿,真夫貌其真,乃意不在似者,士雉几于真,而螟祝子似,即龙门之元经,不害为僭,而况以寸晷尺幅,影响于鹘落兔起之似,以为真乎?鄹鲁之学,恶其似;今人之学,恶其不似。字栉句比,以求合于圣人,一不似曰是,且生心害政,而不知为书奴,殆欲相优孟耳。夫形而不韵者,画;韵而不形者,神。字栉句比而求合于圣人者,形而不韵者也。嘻!世俗好似,独会业哉?子寅神索其真而不语,索其似。盖画家称凌跨羣雄以气韵,画倘得褒鄂之毛骨,而发其奇,宁徒骇耳。鉴也。
○李生清仲制义序
予最喜六一公之解硕人也。宛从硕人游涧阿而耹语言歌笑。又若硕人偶忘独乐而相与披情愫,刺刺过涧阿也。不独硕人神韵可掬,而诗与六一说诗之神韵并可掬。盖词之妙也如此。予友李清仲,以异资承御史公家学,于书无所不窥,而才以运法,独有得而不轻以语人,殆有六一说诗之韵焉。夫士操觚而定思于兔起鹘落,必有韵矣。韵文之致也。昔人论书曰:得笔而乏韵,韵可意为,而非意为心。韵有黠有痴有癖有逸有暇有整。痴如瞰涤研淮口,急饷以小龙团为生平一事。黠如张绢图乎瑶林,落笔顾主上抗声曰奇。癖如嗜茶不能饮,犹口把玩之。逸如云气自山中来,象羣马奔突,一一入云笼不竞。整如长身秀糜,大耳红颊,饮过百辄正坐高拱。暇如闻棊声乎古松流水之间。盖思八而调合,调合而韵出。有意而成乎无意,有无意而成乎有意。如结胎受气,上应列宿,其贤圣仙灵各从所值。故曰石出山而韵自丘壑。夫韵无思也,而结乎思也。王介甫曰:思之不深,取之不固,不观勇之色于怒乎?血者赤,脉者青,骨者白,唯神勇者怒而色不变。夫神不变,思乃固,乃能独操所自得,而可以弗过,可以弗告。清仲公交车屡上而词愈二,殆其几焉。诗曰:维柞之枝,其叶蓬蓬。登明德如御史公而不大其后者,窃意清仲值贤圣之宿,肖六一之神,其种种义合,有意无意而神韵可掬也。清仲自此远矣。
孙男之淓编次
卷之十一终
●高阳集文卷之十二
高阳孙承宗稚绳着
吴桥范景文质公较
赠贺文
◆赠贺文
译我在丙午年春天于伯全府邸认识永启,立刻就想与他倾心交谈。永启文弱秀美,令人怜爱,而精神深沉显著。他早有盛名,门前车马常常接连不断;对于南金、东箭这样的杰出人才,他坐起之间都在赞叹称述,口中从不离开。然而永启能克制私心、以公事为先,有凌云远志,向来不是靠卖弄声名求取进身的人。他把夕阳分成半轮,却夸耀自己有照耀万里的光辉。这一年,他因被京兆府试录为第一,便出入名公门下,声名更加显著。第二年春天,他又和同乡曾孝廉熙丙各自拿文章来给我看,我急忙赞叹他们为双龙。不久两人都失意而归,曾君因贫困就馆授徒,独有永启意气勃勃,不肯低头。今年春天,永启考取高等。曾君又一次失意归去,我因曾君再次受挫而惆怅,却为永启得中而高兴。从前教人射箭的人说:“一种方法没有修炼好,就会随之产生一种毛病。毛病除尽而方法完备,便能十发十中。”难道永启退下来修炼了他的技法吗?然而我考察永启前后所作的制义,发现他过去并非有毛病,现在也不是增加了技法。永启才力宏大、气度宽广,没有什么不能通晓,所以他在近处行走时可以遵循常规、谨守旧法,以符合规范。但巨大的鱼鳞不会困于泥泞,修长的羽翼不会栖息在丛草阴翳之中。因此,他极力发挥思想所能达到的境界,以尽情施展才华,便又像打开门槛、开辟疆界一样,仿佛游人于拾取秋色时纵步而行;即使乱岩绝壁,也不难寻险探危、登临造访。他的进退应节、挥袖投身,像应声而发、余音随弦而出,从未只是任凭才气超越法度。俗话说:“一株龙刍,能使人成为龙驹。”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兼具多种才华,又出自名公门下吗?才华对于文章来说,发挥到极致便可以伸缩变化,把自己的思想抒发得无穷无尽。等到变化已经确定下来,就像栋梁安置在屋中、骨骼存在于身体,长短宽窄各得其体,不会因所承受的形势而弯曲,外在的文辞也不会浮泛于所支撑的内容之上。可是那些喧嚣浮薄的学问,追逐声誉而背离实际,最终把车轴系在众人共同趋向的地方,习非成是,一天天奔逐自己的短处。等到把力量分散到长处上去,就像形体超过镜子便无法照尽,物体压过秤锤便使秤失去准头。调理声律的人,难道一定要登上祁虒山吗?发出清角之声,也未必不是缓缓引导师文去叩击琴弦。永启凭借兼具的才华出自名公门下,具备法度而又充分发挥才华,能够穷尽思想所能达到的境界,不旁骛于世人共同趋向的道路,因此成就了他的永启之名。永启把奇思凝聚成箭,发出之后已经正中目标。我还想托话给曾君说:“思想如同火,用得越多越明亮,积蓄得越久越壮盛。”永启已经明亮了,曾君也会更加壮盛吗?壮盛便会明亮,天生的神异之物,终究会重新聚合。永启还请替我把华阴的土带给曾君,并用它来擦拭,完成我对你们双龙的赞叹。周子寅《南宫会业序》我起初不认识子寅,看到子寅丙午年的试卷,觉得绝非世俗之语,于是凭借这份试卷认识了子寅。子寅平日居处,常常喜欢深沉思考;间或看到他的会试文章,即使卷帙上没有写名字,也知道是子寅所作。大概子寅取法于险峻的境界,而文章的风貌又像是不假思索,于是独自形成了他的子寅特色。我冒昧说,子寅的文章沉厚坚实、雄健有力,像顾恺之鹰鹘图,具有豪杰的气象;又清峭绝俗、爽朗秀丽,像顾恺之花光墨梅,在嫩寒清晓之时,行走于孤山篱落之间;又广大开阔,像顾恺之栝柏梗楠图,意在直冲云霄。至于精深幽暗、几乎无色无形,又像顾恺之据琴图,在丝桐声外超然自得。世俗评论文章,往往说像,或说不像。然而画家如郭昌,立意在于形似;徐熙则立意在于不似。这两人都凭此成名,有人说徐熙长于绘画,迁长于文章,甫长于诗。我不知道子寅的立意究竟在哪里;他的文章成为子寅自己的风格,大概不只是得到形似而已。那么,是迁长于文、甫长于诗、徐熙长于画吗?开创新面貌的作品,起初看似不像,再请求一看,才会非常相像。又说:有些人对于形貌、神思、性情、笑语的姿态,确实描摹其真实面貌,但立意并不在形似;士雉几乎接近真实,而螟祝子却只是相似,这就是龙门的《元经》,不妨说是僭越;何况只凭片刻时间、尺幅篇章,捕捉鹘鸟下落、兔子跃起的相似形态,便把它当作真实吗?邹鲁之学厌恶形似,今人的学问却厌恶不像。逐字逐句地排列比附,只求符合圣人;稍有不像便说是错误,还要产生害政之心,却不知道自己成了书本的奴隶,几乎只是想去学优孟罢了。只有形似而没有韵味,是绘画;只有韵味而没有形迹,是精神。逐字逐句排列比附、只求符合圣人的人,正是有形而无韵味的人。唉!世俗喜欢形似,难道只有会试文章如此吗?子寅从精神上探求真实,却不追求表面的相似。画家称凌驾群雄靠的是气韵;绘画如果能够得到褒鄂那样的毛骨,又能发挥其中的奇异之处,难道只能使人惊骇吗?这才是鉴赏。李生清仲《制义序》我最喜欢六一公解释《硕人》的一段文字。他仿佛跟随硕人游历山涧深处,听见她的谈话、歌声和笑声;又仿佛硕人偶然忘却独自享乐,便和人互相倾诉内心,在山涧深处絮絮交谈。不仅硕人的神韵令人亲切可感,《诗经》以及六一解释《诗经》时的神韵也都令人亲切可感。这大概就是文辞的妙处。我的朋友李清仲凭借非凡的资质承继御史公的家学,对于书籍无所不窥,而才华能够驾驭法度,独自有所心得,却不轻易告诉别人,大概有六一公说诗的韵味。士人拿起笔,在兔起鹘落般迅疾的构思中确定文章,必然会有韵味。韵味是文章的情致。从前人评论书法说:有笔力而缺少韵味,韵味可以有意追求,却不能只凭有意安排而成为内心的自然流露。韵味有机黠、痴拙、癖好、飘逸、闲暇、整肃等不同情态。痴拙如同俯视洗砚池淮口,急忙把小龙团茶当作一生的大事;机黠如同张绢图画瑶林,下笔时回头对君主高声说“奇”;癖好如同嗜好茶却不能饮,仍然拿在手里把玩;飘逸如同云气从山中自然涌来,像群马奔突,一个个进入云气笼罩之中而不相争竞;整肃如同身材修长、相貌秀美、大耳红颊,饮酒过百杯仍端坐高拱;闲暇如同在古松流水之间听到棋声。大概思考达到八分,声调便能协调;声调协调,韵味便会显现。有意安排而成就无意之自然,无意之自然又成就有意的表达。这就像结胎受气,上应列宿,贤人、圣人、仙人、神灵各自随所值之星而来。因此说,石头从山中显现出来,韵味自然产生于山丘沟壑之间。韵味本来没有刻意思考,却由思考凝结而成。王介甫说:思考不深,取法便不牢固;难道没有看到勇士发怒时的脸色吗?血是红的,脉是青的,骨是白的,只有神情勇猛的人发怒时面色不变。神情不变,思想才会坚定,才能独自守持自己所得的见解,可以不超过,也可以不告诉别人。清仲多次参加公车考试,文章的词采越来越精美,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诗经》说:“柞树的枝条,它的叶子蓬蓬勃勃。”像御史公这样有明德的人,如果后代不兴盛,我私下认为那是清仲遇到了贤圣之宿,承肖六一的精神;他的种种文章义理,正是有意与无意相结合而神韵可亲。清仲从此将远远超过常人。孙男孙之淓编次 第十一卷终 《高阳集》文卷之十二 高阳孙承宗稚绳著 吴桥范景文质公校订 赠贺文 ◆赠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