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新安文献志二

新安文献志卷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35–148 段

临川葛君子熙将之武昌,録学事,挟太史危君太朴之书,过予黄山之下,留连累日。将别,征言以为赠。予语之曰:“予家新安,朱子之乡也;子家临川,陆子之乡也。请各诵其所闻,可乎?”方二先生相望而起也,以倡明道学为己任。陆氏之称朱氏曰“江东之学”,朱氏之称陆氏曰“江西之学”。两家学者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今二百余年,卒未能有同之者。以予观之,陆子之质髙明,故好简易;朱子之质笃实,故好邃宻。葢各因其质之所近而为学,故所入之涂有不同尔。及其至也,三纲五常,仁义道徳岂有不同者哉?况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尊周孔,同排释老,同以天理为公,同以人欲为私,大本达道,无有不同者乎?后之学者不求其所以同,惟求其所以异。江东之指江西则曰“此怪诞之行也”,江西之指江东则曰“此支离之说也”,而其异益甚矣。此岂善学圣贤者哉?朱子之说,教人为学之常也;陆子之说,髙才独得之妙也。二家之学,亦各不能无弊焉。陆氏之学,其流弊也,如释子之谈空说妙,至于卤莽灭裂,而不能尽夫致知之功;朱氏之学,其流弊也,如俗儒之寻行数墨,至于颓惰委靡,而无以收其力行之效。然岂二先生立言垂教之罪哉?葢后之学者之流弊云尔。呜呼!孟子没千四百年,而后周子生焉。周子之学,亲传之于二程夫子,无不同也。及二先生出,而后道学之传始有不同者焉。周程之同以太极图也,朱陆之异亦以太极图也。一图异同之间,二先生之学,从可知矣。子之教于武昌也,其为朱氏之说乎?抑为陆氏之说乎?幸诵其所闻,以教我。

颂叶县丞平金课时估诗序郑玉

徽素不产金。至元间,山民淘涧谷,得金如糠粃。校所取不酬劳事,寻己献利者罔上病民,遂得令,令岁入金以锭计五十有二。郡既不产金,民无从得金。猾吏豪右贸他郡,待民急而售之,又从索费与贾雠至倍。号揽戸,事觉则以其倍计赃论罪如法。官中毎月以民间所用平其直,递申所司,谓之时估。揽戸惧事之觉也,则请托吏高其估,以待觉逭罪。长令署纸尾申达府若省,漫不省,以为常。至正五年,市中金买两以钞计才五锭有竒,至增以为十。适中原饥,议者请以金折收钞为救荒计。歙县丞叶君以他事在省,知折收与金贾争,县状曰:“是岂可重困吾民乎?”亟以牍闻。府会郡守合刺公、别驾王公皆贤而爱民,惊问故,求贾于市,卒改从实估。民以不害,虽二公之善政,实叶君有以致之。其用心贤矣哉!予往留京师,见两都和买法,凡民间直一钱物中入县官,即可得两三钱物。竞至而官不强取,是以民富而国用足。江南州县去京师逺,不知朝廷徳意,惟恐亏之官,故常疲民以奉上。民困而官不恤,此岂法之罪哉?古之善为国者,必先富民。民者,国之本也。国用乏而裒民财以足之,犹割四肢之肉充口腹之食,其能久乎?叶君甞仕中朝,知国家大体,故能推吾君所以爱民者而爱吾民,真今之良吏也。使天下皆叶君,民其有困苦者乎?士友既为歌诗颂之,复征予序(程黟南曰:郑君子美初至京师,或传其文于授经郎揭公,读之惊曰:“是葢工于古文者,严而有法。”艺文少监欧阳公曰:“使少加丰润,足追古作者)

孟君文集序  程文

文犹车也,故善御车者必范其驰驱,善为文者必正其法度。为文而不正其法度,犹诡遇御车而不能行逺也,审矣,况虚其载乎?今世人莫不能为文,大槩有三:托物连类,因事赋情,语丽辞赡,悦可人意,是曰应世之文;识高志逺,论议卓絶,发菽粟之至味,振金石之逸响,使一世之人皆服曰名世之文,编之乎诗书之册而不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不疑,圣人复生,不易吾言,千载之下有好之者,所谓传世之文也。有志于文者,亦莫不欲传世而至于名世者,己不可多得,往往应世而止尔。然则文岂易言哉?山髙而云兴焉,井深而泉冽焉,枝叶畅沃其木,百围葢积于中者厚,则其发于外者大,如斯而己矣。平昌孟君善为文,往年读其拟古数篇,不知其生于今也。来京师,始得请教门下,因又得其己亥集者,读之弥月而后己。其文有先秦战国之风,驰骋上下,纵横捭阖,极其变而不失其正,如王良造父之御,然予益以喜其合于法度也。孟君举进士于乡,甞佐使者行治所,歴天下十七八,雄才大畧,见诸行事之实而发为文辞,又不托于空言。如是而进之,名当时而传后世,岂其艰邪?然而世之人知其人而未知其文也,其文特余事尔,非其志之所存也。其志之所存,固将有所大用也,岂文乎哉?予既手録数篇以自矜式,复序其集而归之。虽然,孟君之文后当有大贤君子表章之,恶以予言为哉?读孟君之文而征予言,或者知其不诬也。孟君名昉,字天暐,今某官云。

送王子充南归序  程文

译临川葛君子熙将要前往武昌,任学录,带着太史危君太朴的书信,经过黄山脚下来看我,停留了好几天。将要分别时,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对他说:“我家在新安,是朱子的乡里;你家在临川,是陆子的乡里。请分别诵说你们所听闻的学说,可以吗?”当初这两位先生相继兴起,都把倡导、阐明道学作为自己的责任。陆氏称朱氏的学说为‘江东之学’,朱氏称陆氏的学说为‘江西之学’。两家的学者各自尊崇自己所听闻的学说,各自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至今二百多年,最终还没有能够统一。依我看来,陆子的资质高明,所以喜欢简易;朱子的资质笃实,所以喜欢深邃严密。大概各自根据自己资质所接近的方面来求学,所以入门的途径不同罢了。等到达到最高境界,三纲五常、仁义道德难道会有不同吗?何况两家都同样尊崇尧舜,同样反对桀纣,同样尊奉周公、孔子,同样排斥佛教、老子,同样以天理为公,同样以人欲为私,在根本道理和通达之道上,难道会没有相同之处吗?后世学者不寻求他们相同的地方,只寻求他们不同的地方。江东学者指责江西学者说‘这是怪诞的行为’,江西学者指责江东学者说‘这是支离的学说’,于是两家的差异更加严重了。这难道是善于学习圣贤的人吗?朱子的学说,是教人求学的通常原则;陆子的学说,是高才之士独自领悟的精妙。两家的学说也各自不能没有弊病。陆氏学说的流弊,就像佛教徒谈空说妙,最后流于粗疏草率、支离破碎,不能完全做到致知的功夫;朱氏学说的流弊,就像庸俗儒生逐行寻字,最后变得颓惰委靡,无法收到努力实行的成效。然而,这难道是两位先生立言垂教的罪过吗?这只是后世学者造成的流弊罢了。唉,孟子去世一千四百年后,周敦颐才出生。周敦颐的学说亲自传给二程先生,原本没有不同。等到二程先生出现之后,道学的传承才开始有了不同。周濂溪和二程的共同之处在于《太极图》,朱子和陆子的差异也在于《太极图》。从一幅图的异同之间,二位先生的学说就可以看出来了。你到武昌教学,究竟是讲朱氏的学说,还是讲陆氏的学说?希望你把自己所听闻的学说讲给我听。” 颂叶县丞平抑金价时估诗序 郑玉 徽州一向不产金。至元年间,山民在山涧溪谷中淘得黄金,像糠秕一样多。官府核算所得黄金与劳作不相称,后来发现这是献利者蒙蔽上级、苦害百姓,于是制定法令,规定每年收入黄金五十二锭。郡中既然不产金,百姓就无从取得黄金。狡猾的官吏和豪强便从别的郡购买,等百姓急需时再高价卖出,又索取费用,连同货价往往达到原价的两倍。称作“揽户”,事情败露后,就按两倍的数额计算赃罪依法治罪。官府每月根据民间实际使用的金价评定价格,逐级报送主管部门,称为“时估”。揽户害怕事情败露,便请托官吏抬高时估,以便事情败露时逃避罪责。县令在文书末尾署名,报送府或省,主管者漫不经心地不加省察,便成了常态。至正五年,市场上金价按钞计算,每两才五锭多,后来却增加到十锭。恰逢中原发生饥荒,议论者请求把金折算成钞收取,作为救荒办法。歙县县丞叶君因其他事情在省中,知道折收金钞会同金商发生争执,便在县里的文状中说:‘这难道可以再次使我们的百姓陷入困苦吗?’立即把文书上报。府中恰好郡守合刺公、别驾王公都贤明而爱民,惊讶地询问缘故,便到市场上寻找金商,最终改按真实价格估定。百姓因此没有受到损害。虽然这是两位长官的善政,实际上是叶君促成的。他的用心真贤明啊!我过去留在京师时,见到两都实行和买法,凡是民间价值一钱的物品送入县官手中,就可以得到价值两三钱的物品。最终官府并不强行夺取,所以百姓富足而国家用度充足。江南州县距离京师遥远,不了解朝廷的仁德,只害怕使官府亏损,因此常常使百姓疲敝来奉养上级。百姓困苦而官府不体恤,这难道是法令本身的罪过吗?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先使百姓富足。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用度缺乏,却搜刮百姓财物来补足它,就像割下四肢上的肉来充作口腹之食,怎么能够长久呢?叶君曾经在朝廷任职,懂得国家治理的大体,所以能够推及我君主爱护百姓的心意,来爱护我徽州百姓,真是当今的良吏。假使天下都像叶君这样的官吏,百姓难道还会有困苦的吗?士人朋友已经作歌作诗来颂扬他,又请我写这篇序。(程黟南说:郑君子美初到京师时,有人把他的文章传给授经郎揭公,揭公读后惊叹道:‘这大概是擅长古文的人,严整而有法度。’ 艺文少监欧阳公说:‘如果再稍微增加一些丰润,就足以追及古代作者了。’ 孟君文集序 程文 文章就像车一样,所以善于驾车的人一定使车辆的奔驰进退合乎法度,善于作文的人也一定端正文章的法度。写文章却不端正法度,就像用诡诈的手段驾车而不能走远一样,这是显而易见的,何况还让车空着没有装载呢?如今世上的人没有不能作文的,大致有三种:借物联类,因事抒情,语言华丽、辞藻丰富,能够使人悦意,这叫应世之文;见识高远,议论卓绝,能发掘平常事物最深的意味,振发金石般清越的声响,使一世之人都心悦诚服,称为名世之文;把它编入《诗》《书》一类的典籍而不惭愧,施行于天地之间而不疑惑,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千年以后仍有喜爱它的人,这叫传世之文。有志于作文的人,也没有不想写成传世之文、进而成为名世之文的;但名世之文已经很难多得,往往只能写成应世之文而止。那么,文章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山高,云气就从中兴起;井深,泉水就清冽;枝叶繁茂滋润,是因为树木根本深厚;大树合抱,是因为积蓄在内部的东西深厚,所以发露在外的也广大,不过如此罢了。平昌孟君善于作文,前些年我读到他拟古的几篇文章,竟不知道是今人所作。他来到京师,我才得以请教于门下,又得到他的《己亥集》,读了一个多月才停止。他的文章有先秦、战国的风格,纵横驰骋,纵横捭阖,极尽变化却不失正道,如同王良、造父驾车一样;但我更加欣喜的是它合乎法度。孟君在乡里考中进士,曾经辅佐使者巡视治所,走遍天下十七八处,把雄才大略体现在实际行事中,又发为文章,不寄托于空洞言论。这样不断进取下去,名扬当时而流传后世,难道会很困难吗?然而世人只知道他这个人,却不知道他的文章,认为文章不过是余事,并非他的志向所在。他真正的志向所在,本来将要得到大的任用,难道只是文章吗?我已经亲手抄录了几篇,作为自己矜式效法的对象,又为他的文集作序归还给他。即使如此,孟君的文章以后应当有大贤君子来表彰,哪里会把我的话当作什么呢?读了孟君的文章又来征求我的意见,大概也可以知道我并没有说假话。孟君名昉,字天暐,现在任某官。送王子充南归序 程文

予与金华王君子充友善,居京师,数相从论学。爱其年少而气静,才赡而志专,为文辞典实,清润得古作者之意。求之流辈,如子充者,葢不多得也。以子充之才之学,当朝廷侧席求贤之时,宜见施用。下而大夫士莫不知之,未有能荐之者。惟其师,今翰林侍讲学士黄公力能荐之。而黄公以孤髙絶特之操,重已轻世之学,嫉当时躁进者,多思有以易之。凡四方之士被论荐于翰林者,皆一切屏斥弃去不省,故于子充亦无所论荐。又不欲令出己门下,而子充亦退而益修其所学,不敢以不见进望黄公。四方之士见子充之久游师门,独贤而不获进也,乃各相顾罢归。于是翰林荐士之风遂息。黄公独以文章为当时所宗。君子曰:「黄公一居翰林,而朝廷无躁进之士,葢善之也。」呜乎!若黄公者,可谓斯文柱石哉!宜乎朝廷不聴其归老,而黄公亦将鞠躬尽瘁以报国,不欲为茍去也。或曰:「黄公非不荐子充也,子充自不欲黄公之荐,亦犹鲁两生之于叔孙焉尔。其信然乎?」若信然,则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子充有之矣。窃甞谓国家县三等之爵,以招徕天下之士,其道若大路然,人自不由,顾乃迷惑乎旁蹊曲径之岐,颠踬乎荒榛断梗之途,良可哀也。戒尔车乗,饬尔鞭辔,中道而行,何所不至哉?与其竒而捷,孰若正而迂返?予充之竒以趋于正,不使成于此而毁于彼,岂非黄公之心欤?夫乐道人之善,本于父兄师友厚之道也。故于子充之归,待举于其乡也,述黄公之事以为赠。

送揭主簿之官绩溪序  程文

天厯至顺间,文以笔札从,故侍讲学士揭文安公著书奎章阁下。公时为授经郎,文以师事公,公一以故人待文,不以诸生情谊之厚,蔼如骨肉。后数年,谒公于丰城私第,又获识其子弟乡人长者。于时,士弘以从孙侍侧,年未弱冠,日就学问,娟好静逸,为揭氏之秀。自是公入朝显贵,修三史。文以亲丧居山中,不得从,数年而公薨矣。及再至京师,士弘褎然由史馆校勘为宣忠扈卫教授,己而转官徽州路绩溪县之主簿。文亦教授军府将满,私窃自喜,以为徽吾郡也,得士弘为乡邑官,吾幸补外,万一托在邻近,或家居可以有咨询启发之益,过从之乐。及士弘拜命,而文被留,前日之喜反为后日不足之憾矣。士弘将赴官,求一言以为别。夫仕者之问政,行者之赠言,古之道也。唯贤而后能知政,唯仁人而后能赠人以言,其谁敢窃仁贤之名?虽然,必有以告也。士弘以文安之家学,史馆之隽才,奉天子之命,以佐小邑,而纪纲法度有常守焉,于从政也何有?惟其民风土俗则不可以不察也。徽之为郡,在万山中,地高而气寒,其民刚而好斗。绩溪当宣歙之交,尤为阨塞险絶处。国初有司者乘其新附,虎视而鹰攫之,民不堪命,遂起为乱。朝廷命将出师以讨之,堑山垒泽以为固,攻之不下。其人曰:“吾非敢反也,纾死也。若许侯来,无事兵矣。”许侯者,名楫,甞守徽有惠爱于民,是时迁他官,诏召以来,许侯掉臂入其巢穴,众皆罗拜而出矣。人皆谓许侯贤于三军之师,而不知绩溪之民可以义服而不可以威屈也。其地今设官以守之,其事尚传之父老,可征而问也。夫民犹水也,顺之则安流,逆之则冲突奔放,虽鲁卫之民犹然,何独绩溪哉?今国家深仁厚泽,涵濡百年,而徽国文公之教本诸乡里,士弘因其风俗和其令,长揖而治之,将不劳而民自化矣。况绩溪多穹林邃壑,美泉怪石,宋苏文定公遗迹往往而在。燕休之日,独不可与民同其乐乎?虽然,文家去绩溪尚逺,数留外,莫能道其详。士弘谒大府,退求歙郑隠君之庐而拜焉,亦文安之友也。老于文学,而明于当世之务,必有以语士弘者矣。是则文之所赠言也。

送余佥宪序  程文

译我与金华王君子充交好,居住在京师时,常常一起谈论学问。我喜欢他年少而气度沉静,才学丰富而志向专一,文章典雅充实、清润,得到古代作者的旨趣。在同辈中寻找像子充这样的人,大概不多见。以子充的才能和学问,正值朝廷侧身求贤之时,应当得到任用。下至大夫、士人,没有不知道他的,却没有能够推荐他的。只有他的老师、当时的翰林侍讲学士黄公,有能力推荐他。但黄公操守孤高卓异,重视自己的操守和学问而轻视世俗,又憎恨当时急于求进的人,常常想着有所改变。四方士人被荐举到翰林的,黄公全都一概排斥弃置,不予理会,所以对子充也没有推荐;他又不愿让子充成为出自自己门下的人,而子充也退下来更加修习自己的学问,不敢因为没有被荐举而对黄公有所怨望。四方士人见子充长期游学于黄公门下,独有贤能却不能进用,于是彼此相顾而罢归。这样,翰林荐士的风气便停止了。黄公却独以文章成为当时所尊崇的人。君子说:‘黄公一人在翰林任职,而朝廷没有急于求进的士人,大概正是他的善处。’唉,像黄公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斯文的栋梁吗?朝廷不愿听任他告老还乡,是应当的;黄公也将要鞠躬尽瘁以报效国家,不愿苟且离去。有人说:‘黄公不是不推荐子充,而是子充自己不愿接受黄公的推荐,也就像鲁国两位老先生对于叔孙通那样罢了。这话是真的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就是青色从蓝草中产生,却比蓝草更青;冰由水凝结,却比水更寒,子充已经做到了。私下我曾说,国家设置三等爵位来招徕天下士人,它的道路就像大路一样;人们自己不走大路,却偏偏在旁边小路、曲径的岔道中迷惑,在荒草丛生、断木横陈的道路上跌倒,实在可悲。整治好你的车乘,整理好你的鞭子和缰绳,沿着正道行走,还有什么地方到不了呢?与其走奇险而快捷的路,哪里比得上走正直而看似迂回的路呢?我希望子充的奇异才华能够趋向正道,不要在这里有所成就却在另一处毁坏,这难道不正是黄公的心意吗?乐于称道别人的长处,本来就是父兄师友厚待人的道理。因此,子充回乡等待在乡里参加科举时,我叙述黄公的事情作为赠言。送揭主簿到绩溪任职序 程文 天历至至顺年间,我凭借文书笔札随侍当时的侍讲学士揭文安公,在奎章阁下著书。揭公当时任授经郎,我把他当作老师侍奉;揭公却始终把我当作故交,不因我只是学生便减薄情谊,亲切得像骨肉一样。几年后,我到丰城他的私宅拜访,又有机会认识他的子弟和同乡长者。当时士弘以从孙的身份侍立一旁,尚未到二十岁,每天学习求问,秀美而沉静闲雅,是揭氏子弟中的俊秀。从此揭公入朝显贵,修撰三史。我因亲丧住在山中,不能跟随他,几年后揭公去世了。等我再次来到京师,士弘已经仪表堂堂地由史馆校勘升为宣忠扈卫教授,不久又转任徽州路绩溪县主簿。我任教授也将期满,私下很高兴,认为徽州是我的郡里,能有士弘担任乡邑官,我幸而补任外官,万一能托身邻近,或者居家时可以得到请教启发的益处,也可享受往来相聚的乐趣。等士弘接受任命,而我却被留在京师,先前的喜悦反而成了后来不能如愿的遗憾。士弘将要赴任,请我写几句话作为临别赠言。做官的人询问政事,远行的人接受赠言,这是古代的道理。只有贤者才能知道政事,只有仁人才能以话赠人,谁敢冒领仁贤的名义呢?即使如此,我一定有话要告诉你。士弘凭借文安公家传的学问和史馆俊秀的才能,奉天子的命令辅佐小县,而纪纲法度都有一套常规守则,那么处理政务还有什么困难呢?只是当地民风土俗,却不能不加以察看。徽州作为一个郡,处在万山之中,地势高而气候寒冷,百姓刚强而喜欢争斗。绩溪处在宣州、徽州交界处,尤其是闭塞险绝的地方。国初,主管官吏趁它刚刚归附,像虎一样窥伺、像鹰一样攫取,百姓不能忍受,于是起兵作乱。朝廷命将出师讨伐,在山中挖壕、在泽地筑垒来固守,进攻却不能攻下。当地人说:‘我们不是敢于反叛,只是想延缓死亡罢了。假如许侯来到,就不需要动用军队了。’许侯名叫许楫,曾经镇守徽州,深受百姓爱戴;这时他调任别官,诏令召他回来,许侯甩着手臂径直进入叛民巢穴,众人全都列队下拜而出。人人都说许侯比三军统帅还贤明,却不知道绩溪百姓可以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却不能用威势使他们屈服。如今那里设置官吏来镇守,这件事还在父老中流传,可以查访询问。百姓就像水,顺着它就安静流淌,逆着它就冲撞奔放;即使鲁国、卫国的百姓也是如此,何况只是绩溪呢?如今国家深厚的仁德恩泽涵养百姓已经百年,而徽国文公的教化又以乡里为根本,士弘只要顺应当地风俗,和缓地治理他们,就不必劳苦而百姓自然会受到教化。何况绩溪有许多高大的树林、幽深的山谷、秀美的泉水和奇异的山石,宋代苏文定公的遗迹往往还在。休息游宴的日子,难道不能独自与百姓共同享受其中的快乐吗?不过,我家距离绩溪还很远,几次滞留在外,也不能详细说明那里的一切。士弘拜见大府后,退下来又到歙县郑隐君的居所拜访,他也是文安公的朋友。郑隐君老于文学而明白当世事务,一定有话可以告诉士弘。这就是我所赠的言语。送余佥宪序 程文

待制余君廷心之在史馆也,太夫人居淮南,日夜思归。会朝廷责成史事,不得请。既而欲弃官去,大臣闻而悯之,奏以为淛东佥宪,使得以禄为养。余君拜命,忻然束书与一童乘傅而南。朝之大夫士与四方之客京师者,咸以为余君以徳业文章名于世,当国家制礼作乐之时,兴教崇化之日,宜使居中,不宜补外。便其私解之者曰不然,古者明王以孝理天下也,岂不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乎?余君纯孝人也,不忍其亲之年髙,不乐就养于逺,故惓惓思归。其心以为,茍在侧,家虽贫,菽水之奉犹足以为欢也。茍违乎亲,虽有禄位而甘旨禄养不得朝夕左右,犹不养也。此其素所蓄积也。朝廷亦岂不欲余君之留中哉?诚不忍孝子爱亲之心,而失先王以孝理天下之意,不欲夺故禄以成之,非便其私也。且淛水东七郡生民之众,戸数十百万,阻山而并海,奸贪之所渔猎,盗贼之所椎埋。朝廷何惜馆阁之贤,为风纪之重,以肃清一道哉?余君是行,内不遗其亲,外不后其君,可谓两全而曲尽者矣。至若国家制作兴崇之大,有待于文章徳业,谁如余君?后日赐还太夫人,固寿康无恙,则奉以入朝,未为不可也。于是大夫咸恱,相率咏歌以送之。予辱知余君最深,故又述所闻以为之序(宋氏元僖曰:程黟南文雅驯;潜溪宋氏曰:程礼部文明洁而精深,虞道园多称之)

送陈太博游黄山还诗序  赵汸

徽之黄山巨镇也,北掎九华,西拓彭蠡,南接广信诸山,其东左挟淛河,右起桐汭以尽海壖。要皆支陇所分,谓其隤然中居,以降势委和于四表,有坤道土徳焉,故名之曰黄山。然其上则连峯极天,岩岫深窅;下则重冈复岭,斗絶环周。虽土人有不能遍求而尽达者,故自遯世隠沦之士,咸乐居之。或以为由轩辕得名者,近古所传也。郡非会通之地,四方宾客无因而至,独唐李太白甞一游其间,为之徘徊而去,遂无复蹑其踪者。由是兹山之胜槩,世罕闻矣。至正十一年岁辛夘夏四月,浚仪陈公子山实来游焉。始至,风雨弥月,而山之主僧适逺归,亟率其徒以先导。晨发郡城,出西郭,明霁开豁,郊原穆清。旦日既旴,始遵其麓,涧潦平而波流易涉,林洳尽而萝蔓可縁,若有阴相之者。乃休仆人,领宾从相羊乎松隍竹林之间。灵苗不采而自芳,丹泉在山而常洁,徳人君子之恒操,犹有可见者乎?进而据虎头之岩,以下临白龙之湫,风云浡兴,雷雨将作,凛然神物不可亵而观也。乃循左巘絶大壑,陟层崖,登莲花之危峯,以望八极,浑浑焉,皥皥焉,若有见夫昆崘磅礴,兼覆并育之仁。然后知兹山之大根同乎五岳,润达乎四海,而英华发挥,精爽洋溢,与造物相为流通,而莫知其终始也。矧可以方隅论哉!振衣下迈,授馆精庐,信宿而还。葢充然若有得者,不知我之观山邪,山之观我邪?与吾游者皆自观其所观邪?抑将同所观于游者邪?噫!以公髙情达识如斯,其有异乎昔人之来者固宜。彼仰首注目,望岩而退者,于公所存何如也?公妙龄积学,己超迈等伦,俄而贡春官,对大廷以第一人及第,列官朝着,闻誉日隆矣。顾犹逺寻名山,以发登峯造极之趣,则夫究经纶于功载,抱根柢于词林者,何可以浅近量哉!于是郡之缙绅儒士,喜公之能来而惜其别。去也,杂取山中景物有名图志者,相与赋诗,赠公以寓其向往之私。诗皆一章,章十句,五言。以予获与斯游,又俾叙其事于右。简是用着兹山得名之实,极一时之荣观,以告夫继公而来者。

送叶宗茂还安丰序  赵汸

译待制余君廷心在史馆任职时,太夫人住在淮南,日夜思念回去。恰逢朝廷要求完成史书事务,余君不能获准。后来他想弃官离开,大臣听说后怜悯他,奏请任命他为淛东佥宪,使他能够凭俸禄奉养母亲。余君接受任命,高兴地整理书籍,带着一个童仆乘驿传车向南而去。朝廷中的大夫士人以及来自四方而客居京师的人,都认为余君凭德业文章闻名天下,正值国家制定礼乐、兴办教化、尊崇文治之时,应当留在中央,不应当补任外官。替他从私情方面解释的人说:‘不是这样。古代圣明的君主用孝道治理天下,难道不是说要从孝子家中求取忠臣吗?’余君是纯厚的孝子,不忍心看到母亲年老,不愿让她到远方接受奉养,所以一心想回去。他心里认为,只要在母亲身边,家里即使贫穷,奉养母亲粗茶淡饭也足以使她欢喜;如果违离父母,即使有俸禄和官位,不能早晚在身边奉上甘美食物、接受俸禄供养,也仍然不算奉养。这是他平素积蓄的心愿。朝廷难道不想让余君留在中央吗?实在是不忍违背孝子爱亲的心,也不愿失掉先王以孝治理天下的本意,并非只是迁就他的私情。况且淛水以东七郡的百姓众多,户数达到数十万、上百万,那里山海阻隔,是奸贪之徒渔猎之地,也是盗贼埋伏出没之处。朝廷为什么要吝惜馆阁中的贤才,不让他担负整肃一方风纪的重任呢?余君这次出行,对内没有遗弃母亲,对外也没有辜负君主,可以说是两方面都保全、处置得十分周全了。至于国家制定制度、兴盛教化这样的大事,还要依靠文章和德业,谁能比得上余君呢?日后如果朝廷恩赐他接回太夫人,太夫人长寿安康、没有灾病,那么把她奉养在身边而入朝任职,也未尝不可。于是大夫们都很喜悦,相继作歌咏诗为他送行。我有幸最深地了解余君,所以又叙述所听到的事情,为他作这篇序。(宋元僖说:‘程黟南的文章典雅驯厚。’潜溪宋氏说:‘程礼部的文章明洁而精深,虞道园多次称赞他。’) 送陈太博游黄山还诗序 赵汸 徽州的黄山是巨大的镇山,北面牵连九华山,西面拓展到彭蠡,南面接连广信诸山;它的东面左边夹着淛河,右边从桐汭山脉兴起,一直到海边。总的说来,都是支脉分出的山岭;说它高大地居于中央,把山势和厚重平和之气施布到四方,有大地之道和土德的意味,所以命名为黄山。然而山上山峰相连直达天空,岩洞山谷幽深;山下重重山冈、层层岭峦,陡峭绝险,环绕四周。即使当地人,也有人不能遍寻而完全到达,所以自古以来逃避尘世、隐居沉沦的士人,都喜欢居住在那里。有人认为它因轩辕黄帝而得名,这是近古流传的说法。徽州不是交通汇通之地,四方宾客没有机会到来,只有唐代李太白曾经游历其中,在那里徘徊后离去,此后便没有再踏着他的足迹来的人。因此这座山的胜景,世人很少听闻。至正十一年辛卯年夏四月,浚仪陈公子山实际来游黄山。刚到时,风雨持续了一个月,而山中的主人僧人恰好远行归来,立即率领弟子为他作向导。清晨从郡城出发,走出西郭,天晴之后视野开阔,郊野原野宁静清明。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才沿着山脚行走;溪水涨势平缓,水流容易涉过,林中湿地干涸,藤萝也可以攀援,仿佛有神明暗中帮助。于是让仆人休息,带领宾客随从在松林、竹林之间徘徊游赏。灵秀的草木不采摘也自然芬芳,丹泉在山中而常常清洁;有德之人、君子的恒常操守,难道还可以在这里看见吗?继续前进,登上虎头岩,向下俯临白龙潭,只见风云蓬勃兴起,雷雨将要降临,令人凛然感到神物不可亵渎、不可随便观看。于是沿着左侧山岭经过巨大的山谷,登上层层悬崖,登临莲花的险峻山峰,眺望八方,只见浑厚广大、光明开阔,仿佛看见昆仑山气势磅礴,兼容覆盖、共同养育万物的仁德。此后才知道这座山的根本之大与五岳相同,滋润之气通达四海,而它的精英光华发挥出来,精神气韵洋溢,与造物主彼此流通,却不知道它的终点和起始。何况可以仅仅用方位疆域来评论它吗?抖落衣尘下山,住进精舍,住了两夜便回来。大概心中充实,仿佛有所获得,却不知道是我在观赏山,还是山在观赏我;与我同游的人,是否都在观看各自所观看的东西,还是将共同观看游者所观看的东西呢?唉,以陈公这样高远的情怀、通达的见识,他与昔日来游的人有所不同,本来是应当的。那些抬头凝视,只望见山岩便退去的人,在陈公看来又会怎样呢?陈公年少时便积累学问,已经远远超越同辈;不久在春官考试中应试,在朝廷大试中以第一名及第,列身朝廷官员之中,声誉日益隆盛。可是他仍然远行寻访名山,以激发登峰造极的志趣,那么他在功业中究尽经纶之才、在文坛中抱有深厚根柢,又怎么可以用浅近的标准来衡量呢?于是郡中的缙绅儒士,因陈公能够来游而高兴,又因他将要离别而惋惜。他离去时,大家共同选取山中有名称、见于图志的景物,分别作诗,赠给陈公,以寄托自己向往山水的私情。诗都是一章,每章十句,五言。我有幸参与这次游览,又被请来把事情记叙在这里。简略记下这座山得名的事实,极力铺陈一时的盛大景观,来告诉后来继陈公而来的人。送叶宗茂回安丰序 赵汸

新安叶宗茂归自安丰,讲业父母之邦,居无何,复还省其亲,寓里旦出,别所与游者,而告于赵汸曰:「亲庭不可以重违,吾惧夫师友之日踈也,子何以教我?」汸告之曰:「君子之为学,固将以事其亲,然有急先之务焉,非服劳奉养之谓也。子亦观乎圣门之学者乎?颜氏之子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子路衣缊袍,食藜藿,负米百里之外之二君子者之事其亲,非有甘旨之奉也,然且从其师周游天下,畏于匡,絶粮于陈,几殆其身而不反,何欤?吾闻人之得于天而贵于物者,即其得于亲者也。得之于亲而失之于己,虽尽瘁以服劳,列鼎以致养,不可以为孝。孰若得圣人而师之,全其得于亲者以事其亲之为盛乎?二君子之志,庶几在此。予不足以知之也。今子自视,家孰与二君子?徳孰与二君子?二君子者,师乎圣人,其一时同游之士,皆成徳达材,而子无有也。二君子者,学成行尊,师表百世,而子未能也。子之亲年尚强,桑田足以供衣食,僮仆足以备使令,日用百需不待子而可足,然则即子之身而求其所当务,不待予言而后知矣。若夫志于近而遗逺,舍其大而图细,此古人所谓一夫之行者,岂足论于知学之士乎?然自世降道失,学者习于俗之己成,迫于势之难返,虽闻颜渊、子路之事,鲜能兴起,于是乃有徇外以为学,懐利以事亲,盛气强力以儌幸,其不可必得,卒之并其得于亲者失之而后己,岂不可哀也哉?夫学然后知不足,孝然后知困,学而不知不足者,不以事亲为学者也;孝而不知困者,不以事亲为孝者也。子质美而好修,识明而慕古,求闻择善,不啻渴饥,无亦闻二君子之风而兴起者乎?是固予之所畏也,请书以为赠。」

濳溪后集序  赵汸

译新安叶宗茂从安丰回来,在父母之邦讲习学业,住了不久,又要回去探望父母。他寄居乡里,每天早晨出门,向一同游学的人告别,并对赵汸说:‘父母亲庭不能屡次违离,我担心同老师、朋友的关系会日益疏远,您有什么教导我的呢?’赵汸告诉他说:‘君子求学,本来是要用来侍奉父母的;但其中有更为急迫、优先的任务,并不是说只要服劳役、供奉生活罢了。你也看看圣门中的学者吧?颜氏之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子路穿着粗劣的袍子,吃藜藿,曾经背米走百里去奉养父母。这两位君子侍奉父母,并没有丰美食物的供奉,然而仍然跟随老师周游天下,在匡地受到围困,在陈地断粮,几乎危及生命而没有返回,为什么呢?我听说,人从上天那里得到而且贵重于万物的,正是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如果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反而在自己身上失去了,即使竭尽劳苦来服侍父母,即使陈列鼎食来奉养,也不能称为孝。哪里比得上找到圣人作为老师,保全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再用它来侍奉父母更加盛大呢?两位君子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我还不足以真正了解他们。如今你看看自己,家庭条件同两位君子相比怎样?德行同两位君子相比怎样?两位君子以圣人为老师,与他们同时交游的人,都成为成德达材之士,而你还没有做到。两位君子学业有成、品行尊高,成为百世师表,而你还没有做到。你的父母年纪还不算老,桑田足以供给衣食,童仆足以供差使,日常所需的各种物品不必依靠你也能满足;那么回到你自身,思考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不必等我说了以后才知道。至于只把志向放在眼前小事上而遗弃长远目标,舍弃大的事业而谋求细小利益,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匹夫行为,哪里值得同懂得求学的人谈论呢?然而自从世道衰落、道统丧失,学者习惯于已经形成的世俗,迫于形势而难以回头,即使听到颜渊、子路的事迹,也很少能够受到激发而奋起,于是便有把追逐外物当作求学、怀抱利益来侍奉父母、凭着盛气和强力侥幸求取的做法;这种事未必能够实现,最后连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也一并丧失,这难道不可悲吗?求学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尽孝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困窘。求学却不知道不足的人,不是真正把侍奉父母当作学问;尽孝却不知道困窘的人,也不是真正把侍奉父母当作孝道。你的资质美好而喜欢修养,见识明达而仰慕古人,求取见闻、选择善道,简直像饥渴一样迫切,难道不是听到两位君子的风范而受到激励吗?这正是我所敬畏的地方。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言。《濳溪后集》序 赵汸

濳溪前集》凡十巻,冠以陈公(众仲序)文。浦阳义塾既刻而传,之后集笔藁日新,而巻帙未有终也。宋公以书来,俾汸序其意。顾久病废学,阅岁无以复命。又念与公相知有自,葢甞徧观前集,而惜乎陈公有未及尽见者。然则后集固不可无序。汸既不敢让,知其又奚辞?乃为序曰:修辞以为文,非古也,其起于汉之西京乎?太史公传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之属,以善属文见知人主,然皆不得列于儒林,而孔子弟子别为传,谓辞章为文而不本于经,葢昉于此。至唐韩子、宋欧阳公、曾子固相继而出,始考诸经以立言,其器识之大,学问之博,志节之固,又足振而兴之。文辞之用于是为贵,虽子朱子纉周程之绪,犹且诵法表章而不敢忽焉。叶正则显于东南,当道学复明之世,刻意修辞,不践故迹,而乖离侵畔,自窒其源,其视韩欧特起于千载之下,而知所宗尚者为何如也?是以君子尚论浙东先达,必以东莱吕公为归,岂非以其博而知要,能自得师,虽拟诸孔门游夏之伦而无愧也乎?若夫辞达理明,不缴绕于陈言,而固与之合,则百余年间莫善于文献黄公者矣。景濓父生吕公之乡,而久游于黄公之门,其学以经为师,而尤长于周礼,其出入百家,钩深索隠,葢将以自致也,而不但资为文。其于为文,直以才髙思敏,舒之敛之,无适不宜,而未甞有意于为作。当其发愤择术,直诋辞章为淫言,葩藻为宿秽,期于刬削刋落,以径趋乎道徳之涂,而于吕公尤惓惓咏思叹慕,若不能自已于言者,则其于轻重之类,得失之几,察之明矣。别集之行,岂徒欲以文辞名世者哉?葢汸所知于景濓父者如此。若夫陈公谓为文必传诸师而后可者,景濓父既不以自多,而汸又不足以言之。顾甞闻之袁公伯长,甞问于先师虞公伯生曰:为文当何如?虞公曰:「子浙人也,子欲知为文,当问诸浙中庖者。」予川人也,何足以知之?袁公曰:「庖者何用知文乎?」虞公曰:「川人之为庖也,麤块而大脔,浓酰而厚酱,非不果然,属餍也,而饮食之味微矣。浙中之庖者则不然,凡水陆之产,皆择取柔甘,调其湆齐,澄之有方,而洁之不己,视之泠然水也,而五味之和各得所求,羽毛鳞介之珍不易故性,故予谓为文之妙,惟浙中庖者知之。」袁公葢矍然称善也。自虞公为是言,学者窃论以为非黄公之文不足以当之。众仲甞学于虞公,而景濓父黄公之徒也。二公之所指授信乎有异于他门者哉?善观斯集者则得之矣。歙诸生赵汸序(东山与潜溪宋公书:鄙文中有数字未安,其一二处恐是绣梓时改入者。笔墨日新,多却一「而」字,似不可读。前辈云:「文章如铁墼子累墙」,区区何敢言此?然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固昌黎律令也。久游于黄公之门,添一「久」字,味便浅,不若无之有。包涵旧云:「侍讲黄公官当在姓上也。」曰:「文献黄公则谥不可在姓上矣。」最是后面有「二公之所指授」两语,而前出「先师」二字,攀附矜持之章,遂不可掩。使虞门先进见之,岂无兀者齐执政之讥乎?虽然,又有请焉:弟子称先师,三代遗礼也,但后世事体各自不同。汉儒传授甚陋,然得称先师者,以其专门也。当秦火之后,固以经为重矣。后来如韩欧门人最多,然曽子固出于欧,陈无己出于曾,其师资分谊又非如韩门弟子、苏门学士而己二公乃未闻有先师之称。闗洛门人终身严事,宜称先师,而文字间未之见。至朱子没,门人始皆称先师,则事体又非汉儒比矣。虞先生海涵地负,广大精微,又甞显仕于朝,区区登门最晚,管窥蠡测,视韩太师包子厨中缕葱丝者犹有愧焉。故平日窃甞称学生、称门人,独不敢称先师,此一节自合就正。若杨会稽。序中则又有大不即乎人心者,所谓金华延佑以来凡四三人者,何所指邪?末乃谓四三人之信于后世,吾未知得如今否乎?其视疑夫子于西河者,嘻,其甚矣!与左右平日拳拳尊慕师表之意,殊不相似。旧见此公文字类如此,大抵多是以矜气作之,于栁子厚答韦中立书似全不得力。先生既亲视重刻,宜与更一二字如何?非恃斯文至爱,岂敢及此?乃若先生之为文,所谓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者也,而自视犹蜩翼蛇跗,粃糠尘垢。虽欧公之序可也,而况于他人乎?况于不肖乎?前辈逺矣,幸而好古博雅,泛爱不穷,有潜溪太史公存,固吾徒之所宜就折衷也)

送操公琬先生归鄱阳序  赵汸

译《濳溪前集》共十卷,卷首冠有陈公(众仲)的序文。浦阳义塾已经把它刻印流传;在此以后,后集的文稿日日增多,篇卷还没有定数。宋公写信来,请赵汸为他的意旨作序。我因久病荒废学业,经过一年也没有答复。又想到我同宋公相识自有缘由,曾经遍读前集,只是遗憾陈公有些篇章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读到。既然这样,后集本来不可没有序。赵汸既然不敢推辞,明知又怎么能不作呢?于是作序说:修饰辞藻来写成文章,并不是古代的事,这种风气大概起于汉代西京吧?太史公为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等人作传,说他们因为善于缀辑文章而被君主知晓;然而这些人都不能列入儒林,而孔子的弟子另立传记,把以辞章作文却不以经义为根本看作另一类,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了唐代韩愈、宋代欧阳修、曾巩相继出现,才开始考察经义来立言;他们器度见识宏大,学问广博,志向操守坚定,又足以振兴、发扬这种传统。文章辞藻的作用,从此才显得可贵。即使朱子继承周敦颐、二程的传统,仍然诵习、效法并表彰他们,也不敢忽视。叶正则在东南显名,正值道学重新彰明的时代,却专心修饰辞章,不沿袭旧有轨迹,而是偏离、冲破传统,自行堵塞根源;那么他看待韩愈、欧阳修这些在千年之后特然兴起、知道应当尊奉推崇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态度呢?因此,君子谈论浙东前代名人,一定以东莱吕公为归依,难道不是因为他学识广博而能把握要领,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即使把他比作孔门的子游、子夏一类人物也无愧吗?至于文辞通达、义理明白,不纠缠于陈旧说法,而且确实与此相合的,百余年间没有比文献黄公更好的了。景濂父出生在吕公的家乡,长期游学于黄公门下;他的学问以经书为师,尤其长于《周礼》,出入百家,探究深奥隐微,大概是要凭此成就自己,而不只是借此作为作文的资本。他写文章,只是因为才高思敏,或舒展铺陈,或收束凝练,无不恰当,从未有意去追求写作。当他发愤选择学术道路时,直斥辞章为淫邪之言,华丽辞藻为积久的污秽,力求削除刊落,径直走上道德之路;而他对吕公尤其深切地咏叹思慕,仿佛不吐露言辞便不能自已。由此可见,他对于轻重之类、得失的微妙关节,观察得多么明白。他的别集流传于世,难道只是想凭文章辞藻扬名后世吗?这就是我汪汸所了解的景濂父。至于陈公说写文章一定要通过老师传授才可以,景濂父本人尚且不以此自夸,我汪汸又哪里够资格谈论呢?只是我曾听袁公伯长说,他曾向先师虞公伯生请教:写文章应当怎样?虞公说:“你是浙东人,你想知道怎样写文章,应当去问浙中的厨师。”我是四川人,哪里足以知道呢?袁公说:“厨师哪里需要懂文章呢?”虞公说:“四川厨师做菜,食材切得粗大,肉片切得厚,醋放得浓,酱调得重;这样做不是不能吃,也能使人饱腹,但饮食的滋味就微薄了。浙中的厨师却不是这样,凡是水产陆产,都选择柔嫩甘美的,调制汤汁和调料,澄清有法,清洁不止;看上去清澈如水,而五味调和,各自达到应有的程度;飞禽、走兽、鳞类、介类的珍味,也不改变原有的性质。所以我说,写文章的妙处,只有浙中的厨师懂得。”袁公大为惊服,称赞说好。自从虞公说了这番话,求学的人私下议论,认为如果不是黄公的文章,就不足以符合这个标准。众仲曾向虞公学习,而景濂父是黄公的门人。两位先生所传授指点的学问,确实与其他门派不同吗?善于阅读这部集子的人,就能明白了。歙县诸生赵汸序。(东山给潜溪宋公的信:拙文中有几个字不妥,其中一两处恐怕是刻印时改进去的。笔墨日日翻新,却偏偏少了一个“而”字,似乎便读不通。前辈说:“文章如同用铁坯子砌墙。”我哪里敢说这些呢?) 然而内容丰富却不多说一句,文字简约却不漏掉一个字,本来就是昌黎所讲的文法。‘久游于黄公之门’添上一个‘久’字,意味便浅了,不如没有它。包涵旧日说:“侍讲黄公,官职应当放在姓氏前面。”我说:“既称文献黄公,谥号就不能放在姓氏前面。”最要紧的是,后面有“二公之所指授”两句话,前面又出现“先师”二字,这种攀附自矜的文章,终于无法掩饰。如果虞公门下的前辈看见了,难道不会讥笑这是‘兀者齐执政’吗?虽然如此,我还有请求:弟子称自己的老师为先师,是三代流传下来的礼制;但后世的实际情形各不相同。汉代儒者的师生传授关系很浅陋,然而能够称先师,是因为他们各自专门授业。秦火以后,本来就更加重视经书。后来像韩愈、欧阳修的门人很多,但曾子固出于欧阳修,陈无己出于曾子固,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又不像韩愈门下弟子、苏轼门下学士那样而已;可是这两位先生也没有听说有称先师的。关中、洛阳一带的门人终身恭敬侍奉老师,理应称先师,但在文章中也没有见到。到朱子去世后,门人才开始都称先师,这种情形又不是汉代儒者可以相比的。虞先生学识如海涵地负,广大而精微,又曾显达入仕朝廷;我这种最后才登门的人,所见如从管中窥天、用蠡测海,比起韩太师包子在厨中切葱丝的人,还要惭愧。所以平日里我私下称自己为学生、门人,唯独不敢称先师,这一层意思本来应当请先生指正。至于杨会稽,序文中又有大大不合人情的地方:所谓金华从延祐以来总共四三人,究竟指谁呢?末尾又说这四三人的名声能否流传后世,我还不知道如今能否做到。把他们比作怀疑西河夫子的那个人,唉,未免太过分了!这与先生平日恭敬仰慕师表的心意很不相似。我以前见这位先生的文章,大多如此,大概多是凭矜骄之气写成的,对于柳子厚《答韦中立书》似乎完全没有得到要领。先生既然亲自审阅重刻本,是否应该替他改动一两个字?若不是因为对这篇文章有深厚的爱护,我哪里敢说这些呢?至于先生作文,正所谓长袖善舞、钱多好做生意;可是先生自己看待它,还说只是蝉翼蛇足、糟糠尘垢。即使欧阳公为它作序也可以,何况其他人呢?何况像我这样的无能之人呢?前辈已经远去,幸好还有好古博雅、博爱而不倦的潜溪太史公在世,本来就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请他裁定是非的。送操公琬先生归鄱阳序 赵汸

圣天子既平海内,尽辇胜国图史典籍归于京师,乃诏修元史,起山林遗逸之士使执笔焉。凡文儒之在官者无与于是在廷之臣各举所知以应诏。汸以衰病屡谢征命,亦误在选中。使者至郡,太守将吏皆能言其病状,然莫肯受其咎者,故不得终辞。舟过严陵,适前太史金华宋公景濓亦至,曰:“有诏召王子充于临漳矣。”予曰:“汸衰病日增,非可出者,纵出亦无补于事。所幸者平生故人重得一见于契阔之余,事故有非偶然者。”宋公曰:“然。”葢予与宋公不相见者数载,而子充则十有余年矣。既至京师,闻鄱阳操公琬先生在书馆卧病,旦夕以闻,即可归私。又自念鄱歙接境,自弱冠则知先生,先生学通诸经百氏,述作满家。诸兄之家于鄱者与先生有连姻相好也,毎相见辄能言先生动静,而未获一识,今乃得相见于此,岂非向所谓非偶然者乎?自是日上堂与诸公从事笔砚间,退则省先生疾。先生疾少间,輙俾予连榻卧,谈论经史,昼夜亹亹相扣击,不少休。予葢有愧焉。俄而礼部尚书崔公、侍郎傅公同至局中,以先生得旨归且为别。先生乃为文一篇以告同舍,同舍之士莫不惜先生之归,咸赋诗为先生赠。予辱知有自,则进言于先生曰:“先生归矣,士之在山林与在朝廷异,其于述作也亦然。纂释羣经,折衷百氏,处则充栋梁,出则汗牛马。虽其说未必尽合于圣人,非素业与之相出入者不敢议也。崇古学,贵文章,凌厉汉唐,上拟三代,使穷乡晚进謏闻浅见之士目动神耸,不敢出声以诵。自揆终身不能为者,又况陶冶性情,吟咏风月,或以单辞或以偶句为人所称,皆足以名世。虽或无取于作者于人,非鬼责亦何有焉?此皆山林之士所得为也。若夫朝廷之士则不然,太史公网罗旧闻,上接春秋,下迄麟趾,其序高帝创业,文景守成,至今使人如亲见之书,封禅、平准、传、货殖,皆谏书也。而后世以为谤。韩退之未遇时,欲作唐一经,以垂无穷;既入史馆,不敢有为。栁子厚苦辞,迫之曾不少动,仅以执事成顺宗实録数巻,卒困于谗口,窜走无完篇。司马文正公受知神宗,作《资治通鉴》,垂十九年始就,而小人出鄙语以訾之。此皆巨人硕徳,名实孚于上下,以著书为大业者也,犹或所遭若是。今吾人挟其山林之学,以登于朝廷之上,则其茫然自失,凛然不敢自放者,岂无所惧而然哉?尚赖天子明圣,有旨姑即旧志为书,凡笔削悉取睿断,不以其所不能为诸生罪。徳至渥也,于是先生得以病辞归,而支离昏昧如汸者,亦得以预闻纂修。自诡岂非其幸欤?然则汸于先生之行,独不能无所感者,良有以也。先生曰:「子姑迟之,吾待子于鄱歙之间,不逺矣。」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一

(明)程敏政 撰

○序

青阳先生文集序  程国儒

文莫盛于三代,而三代无以文名者,其名不以文也。汉以降,始有以文得名,而其文己不复三代之盛矣。呜呼,岂惟文哉!文者,徳之华,行之表。徳行之不足,而名能文者,亦伪耳。是故山之寳气,结为龙文;日之回光,散为霞采。十围之木,上干霄汉,秀色而繁阴,必其节干劲坚,根柢深固,非风雨所能揺振者。有元右文,声教所被,鸿儒秀士,萃于一时,绘绣错施,韶濩迭奏,著作之盛,儗诸隆古。至如服章缝,持翰墨,以莅戎事,而能树骏功,守大节,诚无愧于古人。则四海之内,百年之间,青阳余先生一人而己至正之乱,天下骚然,名都大邑,所在为墟,文武之臣,鲜克勤事,而先生以孤军守皖城,持必死之志,处就危之地,岌乎江上,与天为谋,使国势既衰而复振,民心已离而复合者,葢五六年。城陷,先生与其夫人若子俱死于难。平生所为文,悉为煨烬。中原士大夫所甞传诵者,南北析离,不可复得,得诸其门人郭奎,仅数十篇而已。呜呼!汝鸠亡,而忠臣之志不泯;白华逸,而孝子之心无穷。以先生勲徳之茂,节行之着,使其文不传,自足以名世,矧犹有如奎所传者。虽然,三代之文,厄于秦火,莫得其全,而仅存者,世谓之经,以其所以为训者,皆人道之常也。先生处大变而不失其常,是以身为训者也。然则植世教,励名节,以与诗书并传者,将不在其文也夫!先生名阙,字廷心,武威人,至顺癸酉进士,官至淮南行省左丞。命下而先生已死,赐谥文忠,追封夏国公。甞读书青阳山中,学者称之曰青阳先生,故因以名其集云。

赠安庆知府谭敬先序  汪叡

译圣明的天子平定天下以后,把前朝的图籍、史书和典章文献全部用车运回京师,于是下诏修撰《元史》,起用隐居山林而有才德的遗逸之士执笔。凡是任官的文士都不能参与此事;朝廷中的大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来响应诏命。我汸因年老多病,多次推辞征召,也错误地被列入选中。使者到了郡中,太守和属吏都能说明我的病情,但没有人肯承担拒绝征召的责任,所以我终于不能辞绝。船经过严陵,恰好前任太史、金华宋公景濂也到了那里,说:‘有诏书在临漳召王子充。’我说:‘我年老多病,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不是可以出仕的人;即使出仕,对事情也没有帮助。所幸的是,平生故人能在久别之后重新相见,这件事一定不是偶然的。’宋公说:‘是这样。’大概我和宋公已经几年没有见面,而和子充则有十多年了。到了京师,听说鄱阳操公琬先生正在书馆卧病,早晚将把病情上报;得到准许后,便可以回家。我又想到鄱阳、歙县两地接壤,我从二十岁左右便听说先生;先生学通诸经百家,著述充满家中。我的几位兄长居住在鄱阳,与先生家有姻亲和交好关系,每次相见总能谈到先生的起居动态,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他;如今竟能在这里相见,难道不是先前所说的‘不是偶然’吗?从此每天上堂,与诸位先生在笔墨之间共事,退下后便去探视先生的病情。先生病情稍有好转,就让我的床榻同他的相连;我们谈论经史,昼夜不停地相互问难,毫不休息。我实在感到惭愧。不久礼部尚书崔公、侍郎傅公一同来到馆局,因为先生奉旨归乡,便来为他送别。先生于是写了一篇文章告别同僚,同僚们无不惋惜先生归去,都作诗赠送给他。我承蒙先生知遇有由,于是进言说:‘先生要回去了。士人处在山林和处在朝廷,情况不同;他们的著述也同样不同。编纂、注释群经,折中百家学说,居家可以充栋梁,出仕可以使牛马流汗。即使其中的学说未必完全符合圣人,若不是平素以此为业、同它有出入的人,也不敢妄加议论。尊崇古学,重视文章,凌驾汉唐,上比三代,使穷乡僻壤中见识浅陋的后进士子看得目瞪神惊,不敢出声吟诵。自己估量终身也做不到这些,更何况陶冶性情、吟咏风月,有时凭一句话、有时凭一联诗为人称道,这些也都足以扬名后世。即使有时对作者本人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对别人来说,只要没有鬼神责罚,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都是山林之士可以做的事。至于朝廷中的士人,就不是这样了。太史公搜罗旧闻,上接《春秋》,下至麟趾,叙述高帝创业、文帝景帝守成,直到今天仍使人如同亲眼看见;封禅、平准、《货殖列传》等篇章,全都是劝谏之书。’ 可是后世却认为那是在诽谤。韩退之未被任用时,想撰写一部唐代经书,以流传无穷;进入史馆后,便不敢有所作为。柳子厚苦苦推辞,催逼他也丝毫没有动摇,只写成几卷《顺宗实录》,最终困于谗言,逃亡在外,没有完成一篇文章。司马文正公受到神宗知遇,编纂《资治通鉴》,历时将近十九年才完成,却有小人说出鄙俗的话来诋毁它。这些人都是声名、实际都得到天下认可的伟大人物,以著书立说为事业,尚且有这样的遭遇。如今我们带着山林之学登上朝廷,因茫然自失而凛然不敢放任自己,难道会没有畏惧的原因吗?幸而依靠天子圣明,下旨暂且依据旧有志书编写,所有删改都取决于皇帝的裁断,不因我们这些诸生不能胜任而治罪。这恩德实在深厚。于是先生得以称病辞归,而像我汸这样支离昏昧的人,也得以参与听闻编修之事。自己难道不是幸运吗?如此说来,我对于先生此行独自有所感慨,实在是有原因的。先生说:‘你暂且等一等,我在鄱阳、歙县之间等你,路程不会远。’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一 (明)程敏政撰 ○序 《青阳先生文集》序 程国儒 文章没有比三代更盛大的了,但三代没有以文章著名的人,因为他们的名声并不靠文章。汉代以后,才开始有人凭文章得名,但那时的文章已经不再有三代那样的盛况了。唉,难道只是文章如此吗?文章是道德的光华,是行为的表征。道德和行为不足,却以能文著名,也不过是虚假的名声。因此,山中的宝气凝结成龙纹,太阳的回光散成霞彩;十围粗的大树直上云霄,秀美的颜色和繁茂的树荫,必定是因为枝节树干强劲坚实、根基深厚牢固,不是风雨所能摇动的。元朝崇尚文治,声教所到之处,鸿儒秀士一时汇聚,文采交错铺陈,韶乐濩乐相继演奏,著述的盛况可以比拟上古盛世。至于身穿章缝之服、手持笔墨而参与军事事务,却能建立伟大功勋、坚守大节的人,确实无愧于古人。那么四海之内、百年之间,青阳余先生一人而已。至正年间动乱,天下骚然,名都大邑到处成为废墟,文武大臣很少有人能够勤勉办事;而先生凭一支孤军守卫皖城,抱着必死的志向,处在将要陷落的险地,高悬江上,与上天共同谋划,使已经衰败的国势重新振作,使已经离散的民心重新聚合,这样坚持了大约五六年。城池陷落后,先生和夫人、儿子都死于难难。他一生所写的文章,全都化为灰烬。中原士大夫曾经传诵的作品,因南北分离,再也无法寻得;从他的门人郭奎那里得到的,也只有几十篇而已。唉!《鸠》诗亡佚了,但忠臣的志向没有泯灭;《白华》散失了,但孝子的心意没有穷尽。凭先生功勋道德的盛美、节操品行的显著,即使他的文章没有流传,也足以扬名后世,何况还有郭奎所传的这些文章呢?不过,三代文章因秦火而遭受灾难,不能完整保存,今天仅存的部分,世人称作经书,因为其中用来教训人的内容,都是人道的常理。先生处在巨大变故之中而不失常道,所以是以自身作为教训的人。这样看来,树立世间教化、激励名节,并与《诗》《书》一同流传后世的,将不在于他的文章吧!先生名阙,字廷心,是武威人,至顺癸酉年进士,官至淮南行省左丞。任命下达时先生已经去世,赐谥文忠,追封夏国公。他曾在青阳山中读书,学者称他为青阳先生,所以用这个称呼命名他的文集。赠安庆知府谭敬先序 汪叡

臣子趋君父之命,不计利害,惟忠义之为尚,非达于理者不能然。谭君敬先知安庆之明年,夏六月,冦至,镇卒不战以溃,冦退。君倡僚幕之官,抚残伤遗民,固守三越月。或曰:郡府无兵甲,冦出没难测,未若还请命于省府。君不聴。九月几望,右丞徐公达领兵城安庆,于是民得安全,而官有宠锡之荣。又明年八月,我吴国公躬率舟师解洪都之围,三战皆捷,大败陈氏之兵,其将校悉已杀溺擒降,伪主友谅中流矢死,降其卒数十万,尽得其楼船。公悯江夏之民,屡年困迫于陈氏战斗供亿不少苏,不忍辄以兵加之,谋得其人将命以招谕之,而谭君往焉。或曰:友谅死,未知其信否,不可以轻往。或又曰:友谅果死,其嗣子必继立,亦不可往。君曰:上命也,其可辞避乎?于是奉命趋江夏,宣明吴国威徳,怀柔寛惠之恩,言论慷慨,气不馁,竭人为之感动,厚其礼遇,乃以其官使来复命。若是二者,岂非不计利害,惟忠义之为尚者乎?茍不达于理,而惟人言之去就,鲜有不较乎利害者也。以趋利避害为心,而能忠于事君者,未之有也。故曰:非达于理者不能然。君既复命还安庆,九华知府刘君喜而寄颂以诗,九江宋伯圻又率郡之能诗者咸歌咏之。新安汪仲鲁乃以事之闗于大节者二,并书以为叙。

送彭万里之江夏序  汪叡

王师西平江汉,伐罪吊民,义明势张,人心翕合。是故一战而杀其大将,焚其巨舰;再战而俘其众,不可以数计;三战而殱其渠魁,降其将卒数万,尽得其楼船,古今大快,无逾于此。夫杀主自立,逆乱天常者,人得而诛之。国家申明《春秋》大义于天下,江汉之民望风顺服,知者献谋,勇者効力,抱才艺,怀道徳,山林幽逺之士,率皆振奋而愿有为于时也。况其勇徤有谋,直言好善,如吾彭万里者哉!万里以万戸侯从镇同安,战守招怀,屡建勲绩,向之三战皆预焉。兹再往江夏,且视予疾,以别予。覩国家盛事絶古今,多士云集,而予则病废甚,不能振拔有为,独壮万里之行也。执其手而语之曰:「王师方拯民于水火之中,保之若赤子,俘获者尽释不杀,仁声达逺迩,真所谓保民而王者哉!夫义之着,所以胜敌也;仁之孚,所以安民也。敌胜而民安以定天下,不难也。大丈夫树勲名于不朽,殆不违斯言也夫!」

赠汪徳元序  唐桂芳

我大丞相吴国公以天纵之资,恢复疆土,不五年,奄有东南列郡。乃辛丑冬十月,提兵声讨,破九江、湖湘间,望风奔溃。陈友谅瑟缩若狐■〈犭屯〉然。然人才,国家根柢,内卫外扞,折冲万里,未甞标文武为两途。我国公发诸梦寐,惟恐人才,求而弗获。先是,行省责守令举所知一人。休寜左万戸汪徳元出戍祁门境上,知县亷其能,上荐。无何,召畀以牧民之职。徳元诹日撰行,有赠言者曰:「子前日之戍乡邑,栁营肃清,不闻喘息声,白日坐堂上,老校数辈扪虱嗜睡,不肯下村疃受私遗。间有持酒浆至者,揺手辞。今舍矛槊而事笔砚,弃军垒以莅民部,钱粟委积,讼牒旁午。世之守令六事,必以辟田野、增戸口、均赋役为治之端,而兴学、简讼、屏慝为治之验。往者遭疮痍之秋,下车率不加意,輙于县庠、公馆悉华而新之,民力未苏而就敝,可胜慨哉!」徳元胄出越国公,初从缙绅先生游,类知治体者。鲍伯原父子,儒林之良,咸歌之。唐仲又序之。是岁日南至也。

御书孝义家诗巻后序  程昆

予幼则闻浦江郑氏以孝义名四方,思欲一造门征文献而未能也。今年夏待次京师,获识左庶子仲辨;继而其宗长仲渶诣阙谢旌表恩,又相遇客邸。二公苍颜白发,执礼谦厚,信为圣代之良臣,故家之耆徳也。仲渶当陛辞日,皇帝御奉天门,亲书“孝义家”三大字,题其傍曰“赐浦江郑渶”,而识以“精一执中”之玺。仲渶稽首拜受,百僚卿士欢欣鼔舞,咸为诗文以颂仲渶之孝义,荷天子之宠光也。会予授浦江县令之官,踰两月,始过白麟溪,又获进谒前礼部尚书仲与公,辞气从容,谦恭谨恪,一门子侄数千余指,雍雍于于,动中礼度。同居己十三世,歴数百年而遵守家规如一日也。葢为家长者不必张公艺之忍,而长幼欣欣如春阳之和煦;为师傅者不必焦千之之严,而子弟循循雅饬,安然于规矩准绳之中。信自今以往,云仍昆来,蕃衍盛大,以昭先烈于无穷者,虽百世可知也。噫!旌别淑慝,表厥宅里,此圣朝化民成俗之良规,而承流宣化为民之师帅,则刺史县令职也。予何能哉?独浦阳得郑氏以孝义昭信于天下,被恩荣于圣代,其乡党州闾必有观感而兴起者,则予之治斯邑殆不难也夫。

送监察御史万资中序  方勉

译臣子奔赴君父的命令,不考虑利害,只把忠义看作最高原则,不通达事理的人做不到这一点。谭君敬先任安庆知府的第二年,夏季六月,敌寇到来,镇守的士卒不战而溃,敌寇退去。谭君召集僚属幕官,抚恤残存的伤民,坚守了三个多月。有人说:‘郡府没有兵器甲胄,敌寇出没难以预料,不如回去向省府请示。’谭君不听。九月将近十五日,右丞徐公达率兵来到安庆,百姓于是得以安全,谭君也获得官府宠赐的荣誉。第二年八月,我吴国公亲自率领水军解洪都之围,三战全胜,大败陈氏军队;敌军将校全都被杀、溺死、擒获或投降,伪主陈友谅中流箭而死,降卒数十万,楼船也全部被夺得。吴国公怜悯江夏百姓,多年来被陈氏的战争和供给逼迫,始终没有得到休息,不忍心立即用武力加害他们,于是谋求派遣一位使者奉命前往招抚,谭君便去了。有人说:‘陈友谅已经死了,但不知道消息是否确实,不可以轻易前往。’又有人说:‘陈友谅如果真的死了,他的嗣子一定会继承立位,也不可以前往。’谭君说:‘这是君上的命令,难道可以推辞逃避吗?’于是奉命赶赴江夏,宣布吴国的威势与德政,说明怀柔宽惠的恩德,言辞慷慨,气势不馁,使人都受到感动;对他给予厚礼接待,便派他们的官员随他前来复命。这两件事,难道不是不考虑利害、只把忠义放在首位吗?如果不通达事理,只随着别人的言论进退,很少有不计较利害的。把趋利避害作为心意,却能够忠于侍奉君主的,从来没有。因此说,不通达事理的人做不到这样。谭君复命后回到安庆,九华知府刘君高兴地寄来颂诗,九江宋伯圻又率领郡中能作诗的人一同歌咏赞美他。新安汪仲鲁于是把这两件关系到大节的事写在一起,作为这篇序。送彭万里到江夏序 汪叡 王师向西平定江汉,讨伐有罪者,慰问百姓,义理昭明,声势壮大,人心一致归附。因此第一战便杀死敌方大将、焚毁敌方巨舰;第二战俘获敌众,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第三战消灭敌方首领,降服其将领士卒数万人,全部夺得楼船,古今极为痛快的事情,没有超过这次的。杀死君主而自立、违逆混乱天理常道的人,人人都可以诛讨。国家向天下申明《春秋》的大义,江汉百姓望风归顺;有智慧的人献出谋略,勇敢的人贡献力量,怀抱才艺、具有道德,以及隐居在偏远山林中的士人,全都振奋起来,愿意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何况像我彭万里这样勇健有谋、直言而喜好善事的人呢?万里以万户侯的身份跟随镇守同安,负责战守和招抚,多次建立功勋,先前三次战役都参与其中。这次又要前往江夏,顺便来看望我的病情,以便同我告别。我看见国家盛大的事业超过古今,众多士人云集,而我却病废得厉害,不能振作奋发有所作为,只能为万里的出行壮行。我握着他的手对他说:‘王师正在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把他们像婴儿一样保护;俘获的人全部释放,不加杀戮,仁爱的声名传到远近,这真是所谓保护百姓而使天下归服的王道啊!义理得到彰显,是战胜敌人的原因;仁德得到信服,是使百姓安定的原因。战胜敌人而使百姓安定,用来平定天下并不困难。大丈夫要树立不朽的功名,大概不能违背这些话吧!’ 赠汪德元序 唐桂芳 我大丞相吴国公凭借上天赋予的才质,收复失地,不到五年,便占有东南各郡。辛丑年冬十月,他率兵公开讨伐,攻破九江、湖湘之间的地方,敌人望风奔溃。陈友谅畏缩得像狐狸一样。可是人才是国家的根本,可以在内保卫、在外抵御,退敌于万里之外;吴国公从未把文臣武将看成两条道路。他日夜思虑,只怕缺少人才,求取却不能得到。此前,行省责令守令举荐一名所知人才。休宁县左万户汪德元出戍祁门边境,知县廉察到他的才能,向上推荐。不久,朝廷召他来,授予治理百姓的职务。德元选择日期准备出发,有人赠言说:‘你从前戍守乡邑,军营肃静清明,听不到百姓喘息之声;白天坐在堂上,几名老校官摸着虱子贪睡,不肯到村落接受私下馈赠。偶尔有人拿着酒浆来,也只是挥手推辞。如今放下矛槊而从事笔砚,离开军营而治理民政,钱粮堆积,诉讼文书纷至沓来。世上的守令有六项政绩,必定把开垦田野、增加户口、均平赋役作为施政的开端,把兴办学校、简省诉讼、屏除奸邪作为施政的成效。过去遭逢创伤残破的时期,官员上任后往往不加留意,动辄把县学、公馆全部修饰一新;民力尚未恢复,便又使其破败,岂不令人感慨!’ 德元出身于越国公一族,起初跟随缙绅先生交游,大概懂得治国理政的体要。鲍伯原父子是儒林中的贤者,都作歌诗赞美他。唐仲又为他作序。这一年正值冬至。御书《孝义家诗》卷后序 程昆 我年幼时就听说浦江郑氏以孝义闻名天下,一直想登门求取文献,却未能如愿。今年夏天我在京师等待补缺任职,得以认识左庶子仲辨;后来他们的宗族长辈仲渶到宫阙谢恩,感谢皇帝旌表的恩典,我又在客舍遇见了他。两位先生面色苍老、头发斑白,行礼谦逊厚道,确实是圣明时代的贤臣、世代簪缨之家的老德望者。仲渶将要辞别皇帝时,皇帝亲临奉天门,亲笔书写“孝义家”三个大字,在旁边题写“赐浦江郑渶”,并钤盖“精一执中”玺印。仲渶叩头拜受,百官卿士欢欣鼓舞,都作诗文赞颂仲渶的孝义以及他承受天子的宠光。恰逢我被授予浦江县令之职,过了两个月,才经过白麟溪,又得以进见前礼部尚书仲与公。他言辞从容,谦恭谨慎,一门子侄有数千人,和乐从容,举止都合乎礼法。他们同居已经十三代,历经数百年仍像一天一样遵守家规。作为家长,不必像张公艺那样一味忍让,长幼之间却欣欣然如春日阳光般和煦;作为师长,不必像焦千之那样严厉,子弟却循循受教,文雅整饬,安然处在规矩准绳之中。可以相信,从今以后,子孙后代绵延不绝,繁衍兴盛,使先人的功烈昭明于无穷,即使百代之后也可以预见。唉!区别善恶,表彰他们的家族和乡里,这是圣朝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良好制度;而承接教化、宣扬教化,作为百姓的师帅,则是刺史、县令的职责。我哪里能够做到呢?只是浦阳有郑氏以孝义昭著并取信于天下,受到圣朝的恩荣,他们乡党州闾中一定有人因观感而奋发起来,那么我治理这个县大概就不难了吧。送监察御史万资中序 方勉

台臣,国家耳目纲纪所系,岂文法吏云乎?彼以刑名为任,乌尽其职哉?然则欲提纲正纪,俾百司有所慎,四海有所赖,非才行卓异之士为御史,不足以臻其效。南京,圣朝旧都,自我太宗文皇帝驻跸行在,南京官属其制一也。然而台臣之选,朝廷尤注意焉。今南京副都御史姑苏呉公,才行卓异,帝心简在,实总台纲。值各道缺员,公荐安成万君资中为御史。识者谓宜,万君永乐辛丑进士髙第,始授荣昌令,将之邑,被留馆阁,预修国史,升大理左寺副,转光禄大官署正寜亲归家,以道自娯。副都公既荐,驿召赴北京,循例理刑四川道。予时亦自太常博士改是道御史,因得与资中聚首,知其学富才敏,谨于言而达于政。既而总北京台纲者,进资中与同辈策以宪务,资中在优等,于是命下,授陜西道监察御史。陛辞赴南京,僚友知资中者交口庆之,且惜其去,属予赠言。予惟讯谳刑狱,伸雪寃枉,彰善劾恶,纠谬绳愆,固今御史职事,愧予才未称资中之所能。至于耳目纲纪之系,凡台纲所当为者,予不敏,愿与资中共相励也。若夫舍国家生民安危休戚不虑于心,而惟掇拾人之小过,文以大失致加于罪,求闻于时,资中与予必不为矣。复何言哉?资中行矣,予与诸君子日相望焉美。

新安太守孙侯诗序  杨寜

周官之制备矣。自秦罢侯置守,以郡国计之,守之职视古诸侯为重。其任重若此,其选不尤重乎?然岂人人当其选哉?东西都之盛,得牧史籍若龚黄召杜,不数人可见己。我国朝治隆前古,预是选者必臻简拔,其间亦有闻望儒臣在选中,若福山孙侯,遇其人也哉?侯世家也,长才异能,来为徽州。本政教正,法则审均,辨利不待次而举病,不待顽而废。哀惸恤孤而惠养不遗,折奸禁悍而刑罚不过。岂非知虑足以治之,仁厚足以安之,徳音足以化之欤?九载考最,六邑之民涂奔巷聚,乞留复任命下之日,黎老童孺舞蹈欢呼,更相贺曰:“吾族克安而生矣。”予承乏长秋官,时闻其声誉日着,及致政归,益见侯治行卓卓起人。若平婺源程烈女,休阳贩夫二疑狱,其事尤赫赫在人耳目。非政通神明者,鲜或有此。是宜里巷之诗歌,搢绅之清颂作矣。祁门士汪思敬于是勇激于心,铿戛其声,以新安山水人物之胜,撮其最者,发咏徳之什,以予传卜氏之学,请叙其美。予固知侯之深者,其徳泽在是州与山髙水长,而能并任公之贤,不负文公之教,以增他日太史循良之籍,宜矣。顾宁虽在野,敢不为吾君分治其民者,以得贤为心哉?则思敬之诗虽托之麦秀襦袴之作,而于比兴之义,殆又过焉。所谓百世之甘棠者,在是矣。予故乐道之,以为分民牧之麾者劝。

去思诗序  鲍宁

去思诗者,前太守永嘉孙公既去,徽士民思之而作也。昔公为秋官主事,以多病乞归,大臣髙其名,不聴其请,谓徽江左大藩,荐公俾卧治焉。公为政,以清心省事为本,始至郡,一切事有扰于民者,悉罢去,不烦其令,使民易从。其聴讼也,情可矜者辨遣之,怙恶不悛者绳之。莅政几四年,病居其半,推心以待物,镇之以静,而民益安。呜呼,此所以无赫赫之名,而有去后之思也欤?士民所以思于公者,或见于篇章,或见于方言,不一而足。休宁士曰孙鼎,甞亲炙于公最深,于是因士民之歌,采其近而可知者,装潢成巻,将诣公庐以申起居之问。属宁叙之,宁谓公心学髙明,清风雅徳,足以表正流俗,故在位而民安之,既去而民思之。思之不足而咏歌之,咏歌之不足,至有不逺千数百里而造其庐者焉。呜呼,非徳义之感于人心,能如是夫?昔宁之见公也,公待以客礼,而忘其势分之髙下。宁退而言曰:「孟子所谓古之王公好善而忘势,我公有焉。」虽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宁也亦不敢不勉。由是宁虽感公知遇,而足迹未甞轻至公门,是岂踈于公哉?葢道义之所存也。此鼎所以不逺千数百里造公之庐,而宁所以拳拳于述其情者欤?鼎往拜公于庭下,请以六邑士民之思公者为公寿,复为我谢曰:「宁昔受公明训,谨不敢忘。公赐梅花与诗,尚无恙。他日鼎归宁,候之于城东门外,以审公之安否。傥得见公手翰,又如亲见公焉。」是为叙。

赠程文实序  鲍宁

译御史台的臣属,关系到国家的耳目和纲纪,难道只是执掌文书法令的官吏吗?那些把刑名案件当作职责的人,哪里能完全履行御史的职务呢?既然如此,要想提挈纲领、整顿法纪,使百官有所谨慎、四海有所依赖,若不是才干品行卓异的人担任御史,就不足以达到效果。南京是圣朝旧都,自从我太宗文皇帝驻跸行在,南京官属的制度与北京相同。然而御史台官员的选任,朝廷尤其重视。如今南京副都御史、姑苏吴公才干品行卓异,深受皇帝信任,实际总领御史台纲纪。适逢各道御史缺员,吴公推荐安成万君资中担任御史。知情者都说很合适。万君是永乐辛丑年进士高第,起初授任荣昌县令,将要赴任时被留在馆阁,参与修撰国史;升任大理左寺副,转任光禄大官署正,宁愿亲自回家,以正道自得其乐。副都御史吴公既已推荐,朝廷便驿传召他赴北京,依例掌理四川道刑名事务。我当时也从太常博士改任本道御史,因此得以和资中相聚,知道他学问丰富、才思敏捷,说话谨慎而通达政务。后来总领北京御史台的官员,拿宪法事务来考核资中及同辈,资中列入优等,于是诏令下达,授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他辞别皇帝前往南京,僚友中认识资中的人纷纷向他道贺,同时又惋惜他的离去,托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审讯判决刑狱,申雪冤屈,表彰善行、弹劾恶行,纠正错误、惩治过失,本来就是今天御史的职责,只是惭愧我的才能还不能与资中所能相比。至于作为耳目、维系纲纪这一点,凡是御史台纲纪所应当做的,我虽然不敏锐,仍愿与资中共同勉励。至于置国家和百姓的安危祸福于不顾,只顾搜罗别人的小过错,用文饰夸大的办法把大错加到罪名上,以求在当时获得声名,我和资中一定不会这样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资中出发吧,我与诸位君子每天都将遥相望见你的美好作为。新安太守孙侯诗序 杨宁 《周官》的制度已经很完备了。自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按郡国来计算,郡守的职责比古代诸侯更重。职责既然如此重大,对人选的选择难道不更应慎重吗?然而哪里是人人都能符合这种选任呢?东西二都的盛况中,能够得到像龚黄、召杜那样的贤能牧守,数来不过几人而已。我国朝廷的治理超过前代,能够参与这种选任的人,一定是经过精选拔擢的,其中也有声望卓著的儒臣在选任之中,像福山孙侯,岂不是遇到了合适的人吗?孙侯出身世家,才能卓异,来任徽州。他本来端正政教,法令审慎均平;发现有利于百姓的事,不必等到任期届满便实行;发现弊病,不必等到顽固成疾便革除。他怜悯困苦、抚恤孤弱,施惠养民没有遗漏;折服奸邪、禁止强悍,刑罚也不过当。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智虑足以治理,仁厚足以安定,德声足以教化吗?任职九年考核最优,六县百姓奔走道路、聚集街巷,请求让他留任。再次任命的诏书下达那天,老人、妇女、儿童都手舞足蹈、欢呼庆贺,互相说道:‘我们的族人终于能够安宁地生活了。’我暂任秋官长官时,常听说他的声誉日益显著;等到辞官归乡,更加看到孙侯的政绩卓然出众。像平婺源程烈女案、休阳贩夫二人疑狱案,尤其赫赫有名,人人耳熟能详。不是政治通达而近于神明的人,很少能够做到这样。这正是里巷诗歌、缙绅清颂应当兴起的原因。祁门士人汪思敬因此内心受到激励,发出铿锵的声音,把新安山水人物的优胜之处择取其中最突出的,写成歌咏功德的诗篇,拿来给我传述卜氏之学,请我为它叙说美意。我本来就深深了解孙侯,他的德泽将在这个州郡与高山长水一同长存;他能够与任公的贤德并列,不辜负文公的教诲,为后来的太史增添循良官吏的名册,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杨宁虽然身在野外,难道敢不替我们的君主分担治理百姓的责任,把得到贤能作为心愿吗?这样看来,思敬的诗虽借用了《麦秀》《襦袴》一类歌颂,但在比兴的意义上,大概还超过了它们。所谓流传百世的甘棠,就在这里了。因此我乐于称道这件事,用来劝勉那些分掌百姓、执掌牧民之权的人。《去思诗》序 鲍宁 《去思诗》,是前任太守、永嘉孙公离任后,徽州士人百姓思念他而作的。从前孙公任秋官主事时,因多病请求归乡,大臣们认为他的名声很高,不答应他的请求,说徽州是江左的大藩镇,便推荐孙公,让他即使卧病也能治理那里。孙公施政,以清心少事为根本,刚到郡中,凡是扰民的一切事务都全部废除,不烦扰百姓,使百姓容易听从。他审理诉讼时,对情有可原的人辨明情况后释放,对执迷作恶而不悔改的人依法惩治。他治理政务将近四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因病居处,却推诚待人,以安静持守来镇定政局,百姓更加安宁。唉,这就是他没有显赫的名声,却在离任后得到百姓思念的原因吗?士人百姓思念孙公,有的表现在篇章中,有的表现在地方方言里,不能一一列举。休宁士人孙鼎曾经亲自受到孙公教诲,最为深切,于是根据士民的歌咏,采集其中近切而可以了解的内容,装裱成卷,准备到孙公住所问候起居。孙鼎请我为此作序,我说:孙公心性学问高明,清正的风操和高雅的德行,足以端正流俗;所以他在任时百姓安定,离任后百姓思念。思念不足以表达,便歌咏;歌咏仍不足以表达,甚至有人不远千里数百里前往他的住所。唉,如果不是德义感动人心,能够这样吗?从前我拜见孙公时,孙公以宾客之礼接待我,忘记了彼此地位高下的差别。我退下后说:‘孟子所说古代王公喜好善行而忘记权势,我的孙公就有这种品德。’虽然如此,我乐于称道他的品德,却也不敢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于是我虽然感激孙公的知遇,却从未轻易到孙公门下,这难道是疏远孙公吗?大概是因为要守存道义。孙鼎之所以不远千里数百里到孙公住处,而我之所以诚恳地为他叙述这份情意,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孙鼎到庭下拜见孙公,请把六县士民思念孙公的心意作为祝寿之辞,又替我致谢说:‘宁从前承受您的明白教诲,谨慎地不敢忘记。您赐给我的梅花和诗,还保存完好。日后孙鼎回到宁处,我将在城东门外等候,仔细问候您的安否。如果能够看到您的亲笔信,也就如同亲自见到您一样。’于是作此序。赠程文实序 鲍宁

予家去槐川不二里,视程氏为世戚,而予又与文实俱业儒,为同道交,地近也,世戚也,同道也,其相知之深为何如?嗟夫!文实,世家后裔之贤者也。修在己之学,以绍徳于前,述先世之勲,以垂声于后,此其志也。数年前,文实以其六世祖丞相文清公所上宋理宗道学表,并救灾备邉诸札俾读之,予叹曰:“不图公之造道至于斯也,其济时垂训之典乎?”文实曰:“先丞相文翰甚多,今存者无几家,传者若干篇,续得者若干篇,小子将益图之,彚集以垂永久,诚大愿也。”未几,又告予曰:“先丞相去忠壮公凡若干世,忠壮勲烈之大者,梁史固载之矣。然神而明之,以庙食百世,膺诰命之褒赠,而垂耀无穷,则至宋而后大备。惜其文辞事实散漫间出,而无以覩其全。向者甞得一二而珍袭之,今也天与之幸,十得七八矣。僭欲有所论述,穷上极下,旁通曲畅,以备一家之言,庶有以垂不朽,子谓如何?”予闻而壮之。又二年,文实遂以成书二帙,属予校其得失。其一曰《明良庆会録》,则先丞相在位时君臣赓歌赐奏之辞,暨其出处本末也。其一曰《程氏源流録》,则述忠壮公为详,上泝其源,则忠诚君元谭公之遗事可以槩见;下衍其流,则云仍之贤者达者可附载焉。一开巻间,上下千数百载,如指诸掌,而程氏之文章人物,如繁星丽天,其光芒有不可得而掩者矣。呜呼!使文实以文学发身,得一郡一邑以自効,所以显扬其先者,又岂加于此哉?惟其不为一代之显,故能永百代之传,此君子所以有取于斯也。今年八月望日,文实年周五十,是为始生之辰,诸君子因其述祖之有成,而愿其流庆于永久,此歌咏之所以作也。虽然,五十而知天命,圣人事也;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贤者之希乎?圣也。文实于述祖可谓有功矣,由是而进修不懈,则圣贤性命之学必将。与有闻焉,文实其勉诸?予日:「望之。」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二

(明)程敏政 撰

○题跋

题郦生长揖图  程俱

李伯时作《郦生长揖图》,直作髙皇踞两女子洗,而郦生长揖。此徒见汉髙无礼,食其不屈之意,而无以见髙皇闻善而服,改过下士,汉所以兴之故。要当作辍洗起衣、躧履迎客之状,乃胜耳。方是时,天下草昧糜烂,土崩之时也。沛公踞见一里监门,其失亦微耳。非汉所以强弱兴亡所系者也。而食其遽以谓将以助秦,而非所以攻秦,何也?岂辨士专以捭阖动聴为务,而其言不得不夸邪?是不然,食其为是无当之言可也。沛公豁达聪明之君也,而可以虚言屈乎?夫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有国家者皆然而危乱之时为甚。故萧何以韩信用不用卜汉髙之霸王,晋人以谢安石起不起知江左之兴亡,唐室以裴度进退为天下之安危。葢士之不可失如此。使汉髙失一食其可耳,然骏骨不收,絶足不至,巢卵不育,凤鸟不下,士有深藏髙举,望望然去之而已,况声音颜色拒之千里之外乎?则其不足以攻秦,而足以自亡也,明矣。是理也,非郦生之夸言也。

房太尉传后论  程俱

译我家距离槐川不到二里,把程氏看作世代姻亲;我又和文实都以儒业为学,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地理相近、世代姻亲、志同道合,我们彼此了解得该有多深呢?唉!文实是世家后裔中的贤者。他修养自身的学问,以继承前人的德行;叙述先世的功勋,以把声名流传给后世,这就是他的志向。几年前,文实把他的六世祖、丞相文清公上呈宋理宗的《道学表》,以及救灾、备边等文书拿给我读。我感叹说:‘想不到文公探求道学竟达到了这种境界,这些可以算是救济时世、垂示后人的典范吧!’文实说:‘先丞相的文章很多,如今保存下来的已经没有几家,流传的有若干篇,后来续得的又有若干篇。我将继续努力搜集,汇编起来流传永久,这实在是我的大愿。’不久,他又告诉我:‘先丞相比忠壮公晚若干代,忠壮公最重大的功勋事迹,《梁史》本来已经记载了。然而使他的神灵昭明、享受百世祭祀,承受诰命褒奖追赠,并把光耀流传无穷,这些到宋代以后才大体完备。可惜有关文辞和事实散见各处,不能看见全貌。我过去曾得到一两篇,珍重收藏;如今承蒙上天赐予幸运,已经得到十分之七八了。’ ‘我想要对此有所论述,上溯到最上,下探到最下,旁通曲折而融会贯通,来形成一家之言,希望能够流传不朽。您认为怎么样?’我听了很赞赏他。又过了两年,文实终于编成两册书,请我校正其中的得失。一部叫《明良庆会录》,记载先丞相在位时君臣唱和、皇帝赐予的文辞,以及他的出仕、退处和始末;另一部叫《程氏源流录》,详细叙述忠壮公,上溯源流,则忠诚君元谭公的遗事可以大略看见;下衍流派,则后代子孙中的贤者、显达者也可以附载其中。一打开书卷,上下数千年便如同指掌可见;程氏的文章人物,如繁星照耀天空,那光芒是无法遮掩的。唉!假使文实凭文学显达,得到一郡一邑来施展才能,用以显扬祖先,又哪里能超过这件事呢?正因为他没有追求一代的显赫,所以才能获得百代的流传,这正是君子对此有所取法的地方。今年八月十五日,文实年满五十岁,这是他出生的日子;诸位君子因为他叙述祖先的事业已经成功,愿祝愿这种福庆流传永久,所以作了这些歌咏。虽然如此,五十岁而知道天命,是圣人的境界;活到五十岁便知道自己四十九年所做的事有错误,这是贤者中少有的人才能做到的吗?这是圣人的境界。文实在叙述祖先这件事上可以说已经立了功;由此继续进修而不懈怠,那么圣贤关于性命的学问一定将会有所闻达。文实,你要努力啊!我说:‘我期待着。’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二 (明)程敏政撰 ○题跋 题《郦生长揖图》 程俱 李伯时作《郦生长揖图》,竟然画成汉高祖坐在两个女子洗脚,而郦生只是长揖行礼的样子。这只是看到了汉高祖无礼、郦食其不屈服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出汉高祖听到善言便心悦诚服、改过自新、礼贤下士,以及汉朝因此兴起的原因。应当画成汉高祖停止洗脚、起身穿衣、趿着鞋迎接客人的样子,这才高明。当时天下草创混乱,已经到了土崩瓦解的时候。沛公坐着接见一个里中监门小吏,过失也很小,并不是关系汉朝强弱兴亡的大事。可是郦食其突然说沛公将要帮助秦国,而不是用来攻打秦国,为什么呢?难道辩士专门以纵横捭阖、摇动听者为能事,所以不得不把话说得夸张吗?并不是这样。说郦食其这话不合实际可以,但沛公是豁达聪明的君主,难道会被空话屈服吗?得到士人就昌盛,失去士人就灭亡,有国家的人都如此,而在危乱之时尤其严重。因此萧何凭韩信是否得到任用来预知汉高祖能否成为霸王,晋人凭谢安石是否起用来判断江左的兴亡,唐朝凭裴度的进退来判断天下的安危。士人不可失去,正是如此。假使汉高祖失去一个郦食其也还罢了;但如果连骏马的骨头都不肯收取,千里马就不会到来;鸟巢中的卵不能孵化,凤凰就不会降临;士人便会深藏高隐,远远离去,更何况用声色态度把他们拒之千里之外呢?那么他就不足以攻打秦国,反而足以使自己灭亡,这是很明显的。这一道理是真实的,并不是郦食其夸张的说法。《房太尉传》后论 程俱

天寳未,天子避盗,剑南房管以宪部侍郎上谒,建议遣太子诸王镇诸道。于是太子为元帅都统治兵朔方,颕王璬镇成都,凡剑南西川、山南西道之师皆属。永王璘镇荆州,凡山南东道、江西、岭南、黔中之师皆属。丰王珙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盛王琦领江东、河南、淮南节度。禄山在京师,见制书,抚几惊咤曰:“谁为上画此谋者?吾不得天下矣!”自燕兵横溃四出,天子匹马走西南,二京遂为盗。守方是时,天下不知属车之所在,赵、魏、秦、郑、梁、宋之吏不种族无类,则怀印易衣而走耳。甚则开闗除道,扶服叩军门。其郡县之民所为震心禠魄,惊动耳目者,非大燕之号令,则其旌旗兵甲与夫髙车大纛为贼谋者也。天下必以谓遂无唐矣。然于此时,诸镇崛然声治兵,问其帅,则皆天子之子也。夫以帝子之众,召天下之兵,据都会,张形势,虽不与大盗角逐,而天下之心固己有所系矣。则是怀忠徇国者有所恃而赴功,闻鸡夜舞,并驱逐鹿之人亦有所惮而不为矣。予甞论之,天下之事理近而功显者,虽常人可与知焉。至于无用而有功,言迂而效切者,非明于大而进于几葢不足以权此。且亚父以楚心致民望,武信君以范阳令下燕赵,淮阴以赤帜殱赵军。楚心非贤王,范阳令非国士,赤帜非利兵也。然三人卒赖以济者,岂非所谓无用而有功,言迂而效切者类乎?夫诸王不足以斗强敌明矣,管实以此系天下之心。此管之谋大识逺,所以越常情万万者也。然则中兴帷幄之功,果孰为大?而贺兰进明徒以偏忿毁言,激怒人主,反其功以为罪,而肃宗遂信而疏之。使肃宗有君人之明,其思之矣。若曰吾既以元帅起北方,北方之重兵贤将,吾有也。西缀闗中,北俯贼巢,便利之地也。而谁忌乎?虽然天下大物也,非有道者不能遗物,非有公天下之度莫能达。天下之大计,若肃宗,宜其怨而疏之矣。自天寳至徳后,名相不为不多,而管独巍然有大臣之望,天下称之曰房公。至名世立言之士,莫不敛衽改容,称其道徳,此岂私好而然哉?然管之本谋,言不见于编册,顾因进明之谮,而后世知谋之出于管也。至敌人抚几之事,则史无传焉,独见于司空图之诗。图亲仕唐室,司词命至大官,其言必有自,可信不疑。予观徳宗之幸奉天也,李晟请驻跸邠梁,以系天下之心。仆固懐恩绐回纥以入冦,亦曰:“天可汗弃天下,中国无主,众是以从。”彼敌人智,宜足以知此,是其所以抚儿而叹邪(厚斋王氏困学纪闻曰:司空图房太尉诗云:“物望倾心久,匈渠破瞻频。”注谓禄山初见分镇诏书,拊膺叹曰:“吾不得天下矣。”管建遣诸王为都统节度,而贺兰进明谗于肃宗。以表圣之言观之,则管建此议可以破逆胡之胆。新唐书采野史稗说而不载此语,唯程致道着论发扬之。晋以琅琊立江左之业,我宋以康王建中兴之基,管可谓善谋矣)

跋山谷食时五观  朱松

右鲁直食时,五观语予:「受而行之,犹有愧于藜藿,而况玉食乎?」今録以示诸弟,而赞之以三语曰:「知耻可以养徳,知分可以养福,知节可以养气。」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岂欺我哉!宣和壬寅五月二十八日,建州龙居院上方书。

跋冯宿所为某人碑文  汪应辰

裴度征淮西,韩愈、冯宿皆在幕府。后宿为比部郎中,愈论佛骨,时宰疑宿草疏,出为歙州刺史。今观宿此文,谀佞虚诞,识见浅俗,词气卑弱,决不能作论佛骨疏。时宰之疑,其不智甚矣。

龙川别志  汪应辰

无垢居士昔为应辰言:「读书考古人行事,既已信其大节,若小疵当阙而勿论,葢其间往往有曲折,人不能尽知者。如欧阳文忠公志王文正公墓,言冦准从公求使相事,冦公正直闻天下,岂问人求官者?」若此类宜慎言之。予知斯言之为忠厚,未能灼然信受也。世甞罪宋子京为晏临淄门下士,而草晏公罢相制,有「广营产以殖赀,多役兵而规利」等语,为太甚。《龙川志》所书,悚然自失,轻议前辈而不知其曲折,类此者宜不少矣。无垢之言,于是益信,因书以自儆云。

续池阳集  汪应辰

毕渐当章惇用事,甞建请元佑党人所立碑碣宜一切毁坏。今观续池阳集,二苏、二孔、鲁直之诗皆载,而渐实序之。向所建白,乃自犯之,何邪?张丞相天觉在言路,尊王介甫,而指司马温公为奸邪者也。及观其作唐质肃公墓志,言温公则曰“司马公光”,谓介甫则直曰“王安石”而已。由是观世之议论谬于是非邪正之实者,未必心以为然。使士大夫心口如一,岂复有纷纷之患哉?

读冦莱公集  胡仔

莱公集》以《江南春》二首观之,则语意疑若优柔无断者,至其端委庙堂,决澶渊之策,其气鋭然奋,仁者之勇,全与此不相类。葢人之难知也,如此。

书徽州婺源县中庸集解板本后《朱熹》

译天宝末年,天子躲避盗乱,剑南的房管以宪部侍郎身份入朝拜见,建议派遣太子和诸王镇守各道。于是太子任元帅都统,在朔方统兵;颍王璬镇守成都,剑南西川、山南西道的军队全都归他统辖;永王璘镇守荆州,山南东道、江西、岭南、黔中的军队全都归他统辖;丰王珙统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盛王琦统领江东、河南、淮南各节度。安禄山在京师看见诏书,抚着几案惊叹说:‘谁替皇上谋划了这个计策?我得不到天下了!’自从燕兵横行溃散、四处出动,天子骑一匹马逃往西南,东西二京于是都被盗贼占据。守边将领正在这时,天下不知道皇帝的车驾所在;赵、魏、秦、郑、梁、宋的官吏,不是被灭族、诛杀殆尽,就是抱着官印、换上衣服逃走。更严重的,有的打开关门、清除道路,匍匐着叩拜盗军营门。这些郡县百姓所遭受的震心夺魄、惊动耳目的事情,不是大燕的号令,就是盗贼的旌旗兵甲以及高车大纛。天下一定会认为唐朝已经灭亡了。然而在这时,各镇突然振作起来,声势浩大地整顿军队;问他们的统帅是谁,都是天子的儿子。凭借皇子的军队,召集天下兵力,占据都会,张大声势,即使不与大盗直接交战,天下人心本来已经有所归属了。这样一来,怀抱忠心、为国尽力的人便有所依靠而奔赴功业,闻鸡起舞;那些与人争逐天下的人也有所忌惮而不敢妄为。我曾经评论过,天下的事情如果道理浅近而功效明显,即使普通人也可以知道。至于没有实际用处却能建立功业、言论迂远而效果切实的事情,如果不是明察大体、深入事理微妙之处,大概不能权衡判断。况且亚父借楚国之心来取得民望,武信君凭范阳令号令燕赵,淮阴侯凭赤帜消灭赵军。楚国之心并不是贤王,范阳令也不是国士,赤帜也不是锋利的兵器。然而三个人最终都依靠这些取得成功,难道不是所谓没有实际用处却能建功、言论迂远而效果切实的事例吗?诸王不足以与强敌交战,这是明白的;房管实际上正是借此来系结天下人心。房管的谋略见识宏大而深远,所以远远超越常情。如此说来,中兴大业帷幄中的功劳,究竟谁最大?贺兰进明却仅仅因为个人偏忿而诋毁房管,激怒皇帝,把他的功劳反说成罪过,肃宗于是相信这些话而疏远了房管。假如肃宗有作为君主的明察,就应当好好思考这件事。若说:‘我既然以元帅身份在北方起兵,北方的重兵良将已经在我手中;西面连接关中,北面俯视贼巢,都是便利的地方,又有谁会嫉妒呢?’然而天下是巨大的事物,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忘却私物,也不是有公天下胸怀的人不能通达此理。对于天下这样重大的计策,像肃宗这样的人,难怪会怨恨并疏远房管了。自天宝至德以后,名相并不少,但房管独自巍然具有大臣的声望,天下称他为房公。至于那些足以名世立言的士人,没有不整肃衣襟、改变容色来称道他的道德,这难道只是私人喜好造成的吗?然而房管最初的谋划,言论并没有见于史册,只是由于贺兰进明的诬陷,后世才知道这个计策出自房管。至于敌人抚几叹息的事情,史书没有记载,只有司空图的诗中见到。司空图亲自仕于唐室,掌管诏令文辞而做到高官,他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可以相信无疑。我看德宗逃到奉天时,李晟请求驻跸邠、梁,以此系结天下人心。仆固怀恩欺骗回纥引其入侵,也说:‘天可汗抛弃天下,中原没有君主,众人因此跟随。’那些敌人智谋足够,应该知道这一点,这大概就是他抚着儿子而叹息的原因吗?(厚斋王氏《困学纪闻》说:司空图《房太尉诗》说:‘物望倾心久,匈渠破胆频。’注释说,安禄山最初看见分镇诏书,拍着胸脯叹息说:‘我得不到天下了。’房管建议派诸王担任都统、节度使,贺兰进明却向肃宗进谗言。按照司空图的说法来看,房管的这个建议可以挫败叛胡的胆气。《新唐书》采录野史杂说,却没有记载这句话,只有程致道写文章加以阐发。晋朝凭琅琊王建立江左的事业,我宋凭康王奠定中兴的根基,房管可以说是善于谋划了。) 跋山谷《食时五观》 朱松 右边是鲁直《食时五观》,他对我说:‘接受这些道理并实行它,即使面对粗茶淡饭尚且觉得惭愧,更何况面对精美的饮食呢?’如今抄录下来给弟弟们看,并用三句话赞美它:‘知道羞耻,可以培养道德;知道分限,可以培养福分;知道节制,可以培养气节。’孔子说:‘我想要仁,仁就会到来。’难道会欺骗我吗?宣和壬寅年五月二十八日,建州龙居院上方书。跋冯宿为某人所作碑文 汪应辰 裴度征讨淮西时,韩愈、冯宿都在他的幕府中。后来冯宿任比部郎中,韩愈上疏议论佛骨,当时的宰相怀疑奏疏是冯宿起草的,便把他外放为歙州刺史。如今看冯宿这篇文章,谄媚虚妄,见识浅陋庸俗,文辞气势卑弱,绝不可能是议论佛骨的奏疏。宰相当时的怀疑,实在太不明智了。《龙川别志》 汪应辰 无垢居士从前曾对我汪应辰说:“读书考察古人的行事,既然已经相信他的重大节操,那么对于小的瑕疵,就应当存而不论。因为其中往往有曲折隐情,不是后人能够完全知道的。比如欧阳文忠公为王文正公撰写墓志,说寇准曾向王公请求担任使相;寇公以正直闻名天下,难道会向别人请求官职吗?”像这一类事情,应当谨慎议论。我知道这话出于忠厚,却还不能完全明白地相信接受。世人曾责怪宋子京是晏临淄的门下士,却又替晏公起草罢相制书,其中有“广泛经营产业以增加资财,多役使士兵以谋取利益”等话,认为说得太过分。《龙川志》所记的事情,使我惊惧惭愧,自己轻率议论前辈,却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像这样的事恐怕还不少。无垢的话,我从此更加相信了,所以记下来用以自我警戒。《续池阳集》 汪应辰 毕渐在章惇掌权时,曾上奏请求把元祐党人所立的碑碣全部毁掉。如今看《续池阳集》,其中却载有二苏、二孔和鲁直的诗,而且还是毕渐亲自作序。过去所提出的主张,竟然自己违犯了,这是为什么呢?张丞相天觉在谏官之位时,尊崇王介甫,却指司马温公为奸邪之人。等到看他撰写《唐质肃公墓志》,称温公时却说“司马公光”,提到介甫时只直称“王安石”而已。由此看来,世上那些在是非邪正问题上的议论,不一定都是内心真正这样认为的。假如士大夫都能做到内心和言语一致,哪里还会有这样纷纷扰扰的祸患呢?读《寇莱公集》 胡仔 从《莱公集》中的《江南春》二首来看,诗中的语意似乎显得优柔寡断;但等到他在朝廷上主持大政、决定澶渊之战的策略时,气势却锐利奋发,表现出仁者的勇气,完全与诗中所写不相同。人的性情实在难以了解,竟是这样。书写徽州婺源县《中庸集解》刻本后 朱熹

此书始刻于南剑之尤溪,熹实为之序。其篇目今建阳、长沙、广东西皆有刻本,而婺源宰三山张侯又将刻之县学,以惠学者。熹故县人,甞病乡里晚学见闻单浅,不过溺心于科举程试之习;其秀异者,又颇驰骛乎文字纂组之工,而不克专其业于圣门。也是以儒风虽盛,而美俗未纯。父子兄弟之间,其不能无愧于古者多矣。今得贤大夫流传此书以幸教之,固熹之所欲闻而乐赞其成者也。是书所记,虽本于天道性命之微,而其实不外乎达道达徳之粲然者。学者诚能相与深究而力行之,则先圣之所以传与今侯之所以教者,且将有以自得之,而旧俗之未纯者,亦可以一变而至道矣。

书李参仲家藏二程先生语録后朱熹。

程氏书初出时,人以其难得而珍贵之,然未必皆能讲究而践行之也。近时以来,传者浸广,而后人知其如丝麻榖粟之不可一日无,然真能好之而不舍者,则亦鲜矣。因观吕、滕、李三君子传授旧编及李丈跋语,窃有感焉,谨识于后。庆元乙夘仲冬甲辰,朱熹记。

跋滕南夫溪堂集  朱熹

婺源为县,穷僻斗入,重山复岭间,而百十年来,异材间出,如翰林汪公,及我先君子太史公,皆以学问文章显重于世。至戸掾滕公,虽稍后出,然其才志杰然,逺过流辈。譬如汗血之驹,堕地千里,方将服韅靷,鸣和鸾,范其驰驱,以追二公之逸驾,则不幸而短命死矣。平生遗文在者,不能什一,故侍郎吕公仁父甞为之序云。然多一时应用之作,未足以见其志之所存也。呜呼!以滕公之才之杰,使得永年,益求师友于四方,以充其志,则其所就,岂止此而已哉!淳熙丁未,其兄孙璘访予崇安,出其集与此传示予,因太息而书其后。传言公甞为书万言,论和战守利害,其言甚伟,今亦不见集中,甚可惜也。李丈此传,笔力奔放,而法度谨严,读者可以想见当时朋友切磋之盛云。九月丙辰,里人朱熹书。

跋吕仁甫诸公帖  朱熹

靖康之乱,中原涂炭,衣冠人物萃于东南。吕公广问仁父来主婺源簿,而奉其兄和问节夫以俱。又有维扬罗公靖仲共竦叔共,亦来客焉。于是李氏父子得从之游,而滕戸曹恺南夫亦受其学。观于此巻,可见一时问学源流之盛矣。然惟仁父晚岁宦达,其它诸公多没不显。滕尤以隽才蚤逝,乡人至今嗟惜之。而李丈参仲独以老寿终,为后进所高仰。虽亦不得施其所有于当世,而诸公者乃反赖之以传。其所著滕君传、簿厅记可考也。末有建人魏元履与参仲之弟元质书。魏时名挺之后,改掞之,以特起为官,数直谏,不得久居中。既没而天子思之,诏褒恤焉。元质亦有美才好学,不幸亦不寿。又可见李氏之多贤也。庆元乙夘仲冬甲辰,朱熹题。

书孟子慕父母章  程大昌

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赵岐曰:「艾,美好也。」世因其语,遂以少艾为少好之女也。徧思经传,絶无有以艾为好之文。或曰:「艾,古女字也。」传久而讹,离析其体,则女转为艾。此说似有理,而孟子之书不经焚毁,歴世诸儒无有以疑改易其本用之字者。记在三馆,汪少监圣锡言:「衢有士子陈其所见,求质于注曰:『少当读为少长,则习骑射之少。』艾当为义,则不劳曲说而义自明矣。」信哉斯言也!凡古书言「惩父之艾」,皆音「刈」,艾即「刈」也。「惩艾」云者,惩絶之也。《诗》曰:「峙乃钱镈,奄观铚艾。」亦以「刈」读,是其证也。慕少艾云者,知好色则慕,差减于孺慕之时矣。至有妻子而慕妻子,则所谓孝衰于亲之时,不止于稍艾而此之为艾,亦衰减之意也。

庄子后论  程大昌

译这部书最初在南剑州尤溪县刻印,朱熹我曾为它作序。如今它的篇目在建阳、长沙、广东西路都有刻本,婺源县令三山张侯又将把它刻在县学中,用来惠及求学的人。朱熹原本就是婺源人,过去常忧虑乡里后辈学者见闻狭窄浅薄,只知道沉溺于科举和程文的习气;其中才华出众的人,又往往热衷于辞章编纂的技巧,却不能专心致力于圣门之学。因此,儒学风气虽然盛行,美好的习俗却还不纯正。父子兄弟之间,不能不感到愧对古人的地方很多。如今有贤能的大夫传播此书来教导他们,这本来就是朱熹所愿意听到、也乐于赞助其成的事。这部书所记载的内容,虽然根本在于天道性命的精微,但其实际内容并不超出通达之道、通达之德所显现的光明境界。求学者如果真能相互切磋,深入研究并努力实行,那么先圣所传授的道理和如今张侯用来教导他们的内容,将来都可以由自己体会得到;旧有习俗中不纯正的地方,也可以一变而达到正道。书写李参仲家藏《二程先生语录》后 朱熹 程氏之书刚出现时,人们因为难以得到而珍视它,但未必都能研究透彻并付诸实践。近来流传渐渐广泛,后人知道它就像丝麻五谷不可一日缺少一样;然而真正喜爱它而不舍弃的人,却仍然很少。我因此看到吕、滕、李三位君子传授的旧编和李丈的跋语,私下有所感触,谨记在后。庆元乙卯仲冬甲辰,朱熹记。跋《滕南夫溪堂集》 朱熹 婺源作为一个县,地处偏僻,深入群山重岭之间;但一百多年来,杰出人才不断出现,如翰林汪公以及我的先父太史公,都凭借学问文章在世上显赫而受人尊重。至于户掾滕公,虽然稍晚出生,但他的才华和志向卓异,远远超过同辈。譬如汗血宝马,落地便能日行千里,正准备给它套上鞍辔,系上铃铛,约束它奔驰,以追赶汪公和先父的卓越车驾,却不幸短命而死了。他一生留下来的文章,现存的不到十分之一,所以侍郎吕公仁父曾替他作序。然而其中多是当时应酬应用的文章,还不足以看出他的志向所在。唉!凭滕公如此杰出的才华,假如能够长寿,更多地到四方寻求师友来充实自己的志向,那么他的成就哪里会仅仅如此呢!淳熙丁未年,他的兄长孙璘到崇安来拜访我,拿出他的文集和这篇传给我看,于是我长叹一声,写在集后。传中说,滕公曾写过一篇万言书,论述和战守三者的利害,言论十分宏伟;如今这篇文章也不见于文集中,实在可惜。李丈所作这篇传,笔力奔放而法度谨严,读者可以由此想见当时朋友之间切磋学问的盛况。九月丙辰,同乡人朱熹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跋《吕仁甫诸公帖》 朱熹 靖康之乱时,中原百姓遭受涂炭,士大夫人物聚集到东南。吕公广问、仁父来到婺源任主簿,并带着他的兄长和问、节夫一同前来。又有维扬的罗公靖仲、共竦叔共,也来此寄居。于是李氏父子得以跟从他们交游,滕户曹恺南夫也接受了他们的教诲。看这卷帖,可以见到当时学问传授源流的盛况。然而只有仁父晚年仕途通达,其他各位大多死后没有显名。滕公尤其因为才华俊秀而早逝,乡人至今仍为之叹惜。只有李丈参仲独自以高寿终老,受到后辈的尊敬仰慕。他虽然也未能在当世施展自己的才学,诸公却反而依靠他的著述得以流传。他所写的《滕君传》《簿厅记》可以作为考证。末尾有建州人魏元履写给参仲弟弟元质的信。魏元履当时是魏挺之后,改名为魏掞,以特别起用的方式做官,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中。他死后,天子思念他,下诏褒奖抚恤。元质也有优美的才华,喜好学习,不幸同样没有长寿。这又可以看出李氏家族贤才很多。庆元乙卯仲冬甲辰,朱熹题。书写《孟子·慕父母章》 程大昌 孟子说:“人年少时爱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后就爱慕年轻貌美的人,有了妻子儿女后就爱慕妻子儿女。”赵岐说:“艾,是美好的意思。”世人因此根据这句话,把“少艾”解释为年轻美好的女子。我遍查经书传记,从来没有发现把“艾”解释为美好的文字。有人说:“艾,是古代的‘女’字。”流传久了发生讹误,拆分字形后,‘女’字转写成了‘艾’。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但《孟子》一书没有经过焚毁,历代儒者也没有怀疑并改换它原来所用的字。我在三馆任职时,汪少监圣锡说:“衢州有个士子陈述他的见解,请求以注释为依据来质问:‘少,应当读作少长的少,就是学习骑射的年轻人;艾应当读作义。这样不必牵强解释,意义自然就明白了。’”这话确实正确!凡是古书中说“惩父之艾”的“艾”,都读作“刈”,艾就是刈。所谓“惩艾”,就是惩罚并断绝它。《诗经》说:“备好你的钱和镈,忽然看见铚和艾。”这里也把艾读作刈,这就是证据。所谓“慕少艾”,是说懂得喜爱美色便产生爱慕,其程度比幼年对父母的爱慕已经减弱了。至于有了妻子儿女后便爱慕妻子儿女,这就是所说的对父母的孝心比以前衰退了,不只是稍微减弱;这里的“艾”也有衰减的意思。《庄子后论》 程大昌

庄周之书,大抵以无为至,以有为初。其内篇之首,寓意于《逍遥游》者,是其特起一书,类例示化有入无,宗本而人多不察也。夫游而至于逍遥,则意欲向而神己达,了无形迹,得为拘阂矣。其曰「游」,岂真游哉?精神之运,心术之动,念虑所及,莫非游也。其游也,与圣人过化之「过」同也;其不游也,与圣人存神之「存」同也。而可求诸足迹践履间哉?夫游而得至于此,则既纵心不踰矩,而猖狂蹈大方矣。借欲举以告人,亦将无地可以寄言,则夫托物以喻迹,而絶迹以明无,乃其出意立则,与人致觉者也。是故鸠之决起,鷃之腾跃,鲲鹏之抟击,列子之御风,虽大小精粗,絶不伦等,率皆于假物乎言道,非徒设谐怪以骋辨博而己也。二虫笑鹏,是未及乎培风者也。不风之藉,而羽翰之恃,正如下愚自用,不从格物以求致知,虽作势而上抢枋榆,翔蓬蒿,稍起輙堕,无与为力焉。故也。鹏搏扶揺,一上至九万里,发北海,望南海,背负青天,而风反在下,无一物能为隔碍,则假物之效,殆极于是。是犹躐善信而致美大,超乎其为大人,亦既洪矣。然有不能逍遥者,势资翼,翼资之风。其大也,以物曾不若列子,谢弃行迹,御风泠然,更为无着也。凡此三义者,毎上愈况,以至列子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然亦必有泠然者,以供其御,而非能自往自复也。反复致意,既已详尽,然后直抉其奥,而为之言曰:「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也。若夫秉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夫其以有待、无待,譬晓有无浅深,而鹏与列子皆未得为逍遥,则其化有复无之指,岂不因事而自着矣哉?得此说而通之,凡其寓言所向,虽精宻荒唐,意绪不一,而要其归宿,瓦砾尘垢,无适而非至理也。古今多罪周之诋訾尧舜孔子,则相与引绳排根,一切斥为异端,此为世立教者所当然也,然而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尚见称于夫子。则周之所以自处者,清浄无欲,而其所排弃者,又皆推见礼法败坏之自,而归诸见素抱朴之域。其折衷轻重,别有深意,虽甚放其言,亦隠遯疾邪者之常,不足多责也。若夫谈道之极深,见藴奥,或时假设古人事,为以发其欲言之心;肖写世间物象,以达其难言之妙。凡鲁论、周易微见其端者,至周而播敷展畅,焕乎其若有状可覩,而有序可循,何可少也?夫子甞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则周之言,其当槩废乎?至于放言己极,太无町畦,周亦自伤其过也。则又取治道本末,而究言其精,如九变五末,使遇尧舜君出,为陈之其真,荡放无检,如搥■〈木是〉絶灭所云也哉。

书史记律书后  程大昌

通则为圆机也。史记黄帝推筴之语曰:「黄帝得寳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周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此其谓终而复始者,正展转相生法。」故孟康谓黄帝作厯,厯终复始,无穷已之意。此其说有理而可据者也。既己得其终而复始之法,则星可推,厯可起。故曰「名察度验」,名察者,以星之名而考察其所次度;验者,即其躔度以知其所行,故清浊五部,气物分数,皆可稽考而厯立矣。

书阿房宫赋后  程大昌

杜牧赋阿房,其意逺,其辞丽。呉武陵至以王佐誉之。今用秦事参考,则其所赋可疑者多。其叙宫宇之盛曰:「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按始皇纪,作阿房在三十五年,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据地理而约计之,自渭水而南直抵南山,仅可百许里。若从东西横计之,则自鄠杜以至浐水,亦无百瑞安得葢覆三百余里也?及其叙嫔妃之盛,则曰:「王子皇孙,辇来于秦,为秦宫人,有不可得见者三十六年。」此乂误也。始皇立二十六年,初并六国,则二十五年前未能尽致侯国子女也,安得三十六年不见御幸也邪?按本纪曰:「秦毎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鼔以充入之。」则宫室嫔御之盛如赋所言,乃渭北宫宇中事,非阿房也。阿房终始皇之世未甞讫役,工徒之多至数万人。二世取之以供骊山,未几周章军至戏,则又取此役徒以充战士。则是歌台舞榭元未落成,宫人未甞得居也,安得有脂水可弃而涨渭以腻也?其曰:「上可坐万人,下可建立五丈旗者」,乃其立模期使及此,而始皇未甞于此受朝,则可以知其初橅未究也。而牧皆援渭北所载以实渭南,岂非误欤?

书寿王议周鼎  罗愿

译庄周的著作,大体上把无为看作最高境界,把有为看作起点。他内篇开头寄托在《逍遥游》中的意义,是特别独立的一篇著作,依次显示由有进入无的道理,作为宗旨根本,但人们多没有察觉。游行而达到逍遥境界时,意念想要前往而精神已经通达,完全没有形迹,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它。它所说的“游”,难道是真正的游走吗?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发动,念虑所达到的地方,没有不是游。它的“游”,同圣人教化天下时所说的“过”相同;它的不游,同圣人存养精神的“存”相同。难道可以从脚步和实际践履之间去寻求吗?游而达到这种境界,便是放纵心意却不越过规矩,狂放地踏上大道。假如想把这种道理举出来告诉别人,又将没有地方可以寄托言语;所以借助事物来譬喻形迹,又抛开形迹来说明无,这就是庄周构思立意、使人有所觉悟的方法。因此,斑鸠奋力飞起,鹌鹑腾跃,鲲鹏盘旋搏击,列子驾御长风,虽然大小、精粗完全不同,都是借助事物来说明道理,并不只是设置诙谐怪诞的故事来炫耀辩才博学而已。斑鸠、鹌鹑嘲笑鲲鹏,是因为它们还没有达到凭借大风的境界。不借助风力,却只依靠翅膀,正如极其愚钝的人自以为是,不从穷究事物来求得知识;即使装出飞升的姿态,向上冲到枋树榆树,飞翔在蓬蒿之间,也只是稍微飞起便坠落,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帮助它。所以如此。鲲鹏拍击扶摇之风,一升便达到九万里,从北海出发,望向南海,背负青天,而风反而在它下面,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隔它;借助外物的功效,大概没有比这更充分的了。这就像超越善、信而达到美、大,超过成为大人的境界,已经十分宏大了。然而它仍然不能逍遥,因为势要依靠翅膀,翅膀又要依靠风。它虽然庞大,凭借的外物却还不如列子;列子舍弃并摆脱行迹,飘然驾御清风,更加无所凭着。以上三种意义,层层递进,到了列子便达到极点,不能再增加了。然而列子也必须有清风供他驾御,并不能自己来往。庄周反复申说,已经讲得详尽,然后直接揭示其中奥秘,说:“这虽然免除了步行,却还是有所凭借。至于顺应天地的正道,驾御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而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需要凭借什么呢?”他用有凭借和无凭借来譬喻对有、无的理解有浅有深,说明鲲鹏和列子都还不能算逍遥,那么由有返无的主旨,难道不是随着所论事物而自然显现出来了吗?懂得并贯通这个道理,那么庄周寓言所指向的内容,虽然精微、密切而又荒诞,意趣各不相同,但归根到底,瓦砾尘垢无处不是最高的道理。古今许多人责怪庄周诋毁尧、舜、孔子,于是相互援引绳墨、排斥根本,把他一概斥为异端;这对替世人建立教化的人来说本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行为符合清廉,废弃仕进又符合权宜之道,尚且还受到孔子的称许。那么庄周对自己的处置,是清净无欲;他所排斥抛弃的,又都是推究礼法败坏的根源,并把它归结到保持质朴的境界。他对轻重作出折中,另有深意;即使言论十分放纵,也只是隐遁者厌恶邪恶的常态,不值得过分责备。至于他谈论道理时极为深刻,显现出深藏的奥妙,有时假托古人的事迹,用来发抒自己想说的心意;有时摹写世间万物的形象,以表达难以言说的精妙。凡是《鲁论》《周易》中隐约显露端倪的内容,到庄周那里便铺陈发挥得充分明白,灿然如同有形可见、有次序可循,怎么可以轻视呢?孔子曾说:“君子不因为一个人的缘故而废弃他的言论。”又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作为我老师的人;选择他的优点来跟从。”那么庄周的言论,难道应当一概废弃吗?至于放纵言论达到极点、太过没有界限,庄周也自己为这种过分而感伤。于是他又取来治国之道的本末,深入论说其中的精微,如同九变五末;假使遇到尧舜那样的君主而把这些道理真实地陈述出来,难道会像捶击木头使其断灭那样放荡而毫无约束吗?书写《史记·律书》后 程大昌 贯通之后,就成为圆转的枢机。《史记》记载黄帝推演策数的话说:“黄帝得到宝鼎和神策,这一年是己酉年朔日旦时冬至,得到上天的纲纪,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接太阳而推演策数,后来每隔二十年又遇到朔日旦时冬至,共推演二十次,历经三百八十年;这就是所谓终而复始,正是辗转相生的方法。”所以孟康说,黄帝创制历法,历法终了又重新开始,含有无穷无尽的意思。这种说法有道理而且可以作为依据。既然已经掌握终而复始的方法,就可以推算星象,也可以创立历法。所以说“名察度验”:所谓名察,就是根据星辰的名称考察它们所处的度数;所谓验,就是依据它们运行的躔度来了解其运行情况。因此,清浊五部、气物分数,都可以考核,历法也就能够建立了。书写《阿房宫赋》后 程大昌 杜牧写《阿房宫赋》,立意深远,文辞华丽。吴武陵甚至以王佐之才称许他。如今拿秦代史实来考察,赋中有许多地方都值得怀疑。他叙写宫室的盛大说:“覆盖三百多里,隔绝了天日。”按《始皇本纪》,修建阿房宫是在三十五年,周围修筑阁道,从宫殿下面直通南山。根据地理位置大略计算,从渭水向南直达南山,最多只有一百多里;如果从东西方向横向计算,那么从鄠、杜直到浐水,也不到一百里,怎么能覆盖三百多里呢?至于他叙写嫔妃的众多,又说:“王子皇孙,乘车来到秦国,成为秦宫中的宫人,其中有的人三十六年都不能被皇帝看见。”这又错了。始皇二十六年才刚刚兼并六国,在二十五年以前还不可能把诸侯国的子女全部弄到秦国,怎么会有三十六年不曾得到皇帝宠幸的人呢?按《始皇本纪》说:“秦国每攻破一个诸侯国,就摹写并仿造它的宫室,把它们建在咸阳北面的阪上,南面临近渭水,从雍门向东直到泾水、渭水,宫殿楼屋、复道和环阁相互连接,把所得到的诸侯国美女和钟鼓都充入其中。”那么宫室和嫔妃的盛大如赋中所说,实际是渭水以北的宫殿之事,并不是阿房宫。阿房宫直到始皇一世也没有完工,役使的工徒多达数万人。秦二世征调这些人去修建骊山,不久周章的军队到达戏地,于是又把这些役夫征来充当士兵。这样看来,歌台舞榭原本还没有落成,宫人也从未住进去,哪里会有胭脂水可以抛弃,涨满渭水而使水面油腻呢?赋中说:“上面可以坐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这只是说建造规模原计划要达到这种程度,而始皇从未在这里接受朝见,由此就可以知道它最初的规制并没有完成。可是杜牧却把渭水以北宫殿的记载全都拿来充实渭水以南的阿房宫,这难道不是错误吗?书写《寿王议周鼎》 罗愿

呜呼!人君之趋向,可不审哉?自始皇欲出周鼎,而孝文即渭城也,惑新垣平之诈,亦以为周鼎当见,皆见讥前世。武帝适得一鼎,而当时又以为周之故物,寿王独知其非而明之,葢以其君为欲得事实也。彼孝武者,徒欲美其名,不乐其说,而遽胁之以死。于是寿王遽易其说,为称颂之语,以为上天报贶,鼎为汉出,以此为非周鼎,然后帝释然称善,又从而赐予之。以此知甘言之所以进者,皆其主驱之使然,不然犹有所畏而不敢也。若寿王者,一为正论,几不免于死,转而为谀,褒赏从之,天下趋利之士,乌得不劝哉?

题五峯先生知言巻末  呉儆

右五峯先生《知言》一书传于世,实甚久。凡后学之自伊洛者,皆知敬信服行,如洙泗之有孔氏,而吾乡学者或未见焉。某受此书于南轩先生,谨诿诸同志汪伯虞锓木,以广其传。异时吾党之士,有文词者,有学问者,有才智而可与立事者,有刚正不挠、恬退有守、温厚而寡过者,皆知以此道为终身根本之地,如萧何之守闗中,冦恂之守河内,则庶几乎知所税驾。不然,吾惧其终身之无所归也。

题晦庵先生真迹后  滕璘

晦庵先生世家吾乡,中徙于闽,倡明道学,戸外屦满,而乡人未有至者。淳熈乙未,先君始命璘兄弟修书,辞以请教。先生报书,示以为学之要。明年先生来归,始克谒见而请益焉。自后通书,悉蒙见答,训迪备至今老矣,无以仰副先生期待之意。而弟珙不幸早世,所藏真迹散逸之余,仅存三十纸。毎一览之,悚然起敬,恨先生不可复见也。刻之博雅堂,以示子孙,俾知先生不忘故乡,私淑诸人者如此。先生甞铭先君墓,又甞跋叔祖溪堂先生传,与弟珙景吕堂诗文,并附于后云。门人新安滕璘书

跋地理书  程先

送死,大事也,不欲速朽。圣门甞明辨而深言之。然用伎术者,流于迂;窃吾道者,过于矫。迂者惑祸福,则几有迁延而不葬;矫者昧物理,则必至忽畧而妄为。二者过犹不及,必得中行而与之可也。礼经曰:“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又曰:“毋使土侵肤。”又曰:“卜其宅兆。”是中行者也。然所谓卜者,亦岂不求其所可信而可恃者邪?所可信而可恃者,何?理也。格物致知之一端也。非知道者,不足以语此。甞读地理书,自青乌而降,几汗牛充栋,皆后世伎术者为之,不足信也。然无此,又无以使后世为人子者知慎终之义。识者当如孟子所谓“武成取二三策可也”。暇日取其书之近古者,手钞之,因题其篇末。

题古今事文类聚后  祝穆

记问非讲学所急,而亦讲学之一助焉。昔上蔡谢公初谒明道程先生,颇以记问自多,至贻“玩物丧志”之戒,非鄙之也,特不欲专以此为学耳。窃谓讲学固以穷理为尚,而考古订今,亦必资记问之博,使有一书之未读,一物之不知,则将羣疑塞胷,无说可祛,万事抟手,无术可应。此其患在学力之未充,而亦记问空踈之过也。由是观之,讲学之与记问,虽若轻重之不侔,而乂奚可偏废哉?然记事为难,记文尤难。彼答所问数条于宾客对食之顷,写《党锢》一传于逺谪无书之乡,是乃天禀之异,不能人人而然。其或抄録以备遗忘,虽去记问逺甚,母亦犹贤乎已哉?穆至愚陋,且复善忘。凡观古人嘉言粹行,大篇短章,始固拳拳服膺,久则惘然不复可忆。未几悔悟,随即疏记,积以累年,遂成巨帙。第丛穰猥杂,毎以散无统纪,病之。因考欧阳询、徐坚所著类书,采摭事实及诗文合而成编,颇有条理。暇日仿其遗意,诠次旧藁,自羲农以至我宋,各循世代之次。记事必提其要,纂文必拔其尤。编成輙以《古今事文类聚》名之。既复自念,幼失所怙,紫阳朱夫子以母党子妷,实教育于考亭书院,粗闻绪论。今老矣无成,犹废日力于此,良由善足以为法,不善足以为戒。或赋诗以吟咏情性,或立言以发明理致,讲学之士亦将有取,岂徒“类”之云乎?抑又甞闻朱子之言曰:“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记得十件只是十件,记得百件只是百件,惟温习旧闻以知新意,所以常活。”观是编者,盍亦温故知新,而不流于“玩物丧志”斯可矣!噫!义理无穷,见闻有限,輙犯不韪,自叙其梗槩如此。当世大贤矜其用志之勤,赐之序引,使附以有传而不终泯于覆瓿,又幸矣。淳佑丙午腊月望日,晚进祝穆伯和父谨识。

温公隶书《思无邪》公生明六字跋二首朱权

译唉!君主的趋向,难道可以不审慎吗?当初秦始皇想要出示周鼎,汉孝文帝又在渭城受骗于新垣平的诈术,也认为周鼎应当出现,这些事都受到后世讥议。汉武帝偶然得到一只鼎,当时又认为是周代的旧物,只有寿王知道它不是周鼎,并把事实说明白,大概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君主想要得到真实情况。汉孝武帝只是想美化自己的名声,不喜欢寿王的说法,竟突然以死相威胁。于是寿王立即改变说法,改说颂扬的话,认为这是上天降下的恩赐,鼎是为汉朝而出现的,因此说它不是周鼎。这样一来,皇帝才释然称善,又跟着赏赐他。由此可知,甜言美语之所以能够进献,都是由于君主驱使人这样做;否则人还有所畏惧,就不敢这样说。像寿王这样的人,一旦发表正论,几乎不能免于死亡;转而阿谀奉承,褒奖赏赐便随之而来。天下追逐利益的士人,怎么能不受到鼓励呢?题《五峰先生知言》卷末 吴儆 右边这部五峰先生的《知言》流传于世,确实已经很久了。凡是后来从伊洛学派而来的学者,都知道尊敬、相信并奉行它,就像洙泗之地有孔氏之学一样;但我们家乡的学者有的还没有见到它。我从南轩先生那里得到这部书,谨托同道汪伯虞刻板印行,以扩大它的流传。将来我们同党的士人中,有擅长文辞的,有精通学问的,有才智足以共同建立事业的,有刚正不屈、安于退处而能守持操行的,有温厚少过的,都知道把这条道路作为终身立身的根本之地,就像萧何守卫关中、寇恂守卫河内一样,那么差不多就知道应该在哪里停留安身了。否则,我担心他们终身都无所归依。题《晦庵先生真迹》后 滕璘 晦庵先生世代居住在我们乡里,后来迁居闽地,倡导阐明道学,门外鞋子满地,而乡里人却没有人前往拜见。淳熙乙未年,先父才命我和兄长写信,谦辞请求接受教诲。先生回信,指示求学的要领。第二年先生回来,我们才得以拜见并请教。此后与先生通信,每次都承蒙回信,教诲指引极其周详。如今我已经老了,却没有什么成就,无法仰承并符合先生的期待。弟弟珙不幸早逝,他所收藏的先生真迹在散失之后,仅存三十纸。每次展读,都肃然起敬,只恨先生不能再见。现将它们刻在博雅堂,给子孙看,使他们知道先生不忘故乡、私下以学问教益乡人的情形就是这样。先生曾为先父墓作铭,又曾为叔祖溪堂先生的传作跋,并把弟弟珙的《景吕堂诗文》附在后面。门人新安滕璘书 跋《地理书》 程先 送终,是人生的大事,不能希望尸体很快腐朽。圣门曾经对此作过明确而深刻的辨析。然而运用术数的人容易流于迂腐,窃取我道理的人又容易过分矫饰。迂腐的人迷信祸福,几乎会迁延时日而不下葬;矫饰的人不明白事物的规律,必然会忽略实际而妄自作为。二者都是过犹不及,必须取得中道,才可以同他们相处。礼经说:“附着于棺材的东西,必须诚敬而可靠。”又说:“不要让泥土侵及皮肤。”又说:“要卜问墓地的宅兆。”这就是中道。然而所谓卜问,难道不也是寻求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依据吗?什么是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依据?就是事理。这是格物致知的一个方面。不懂得道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这些。我曾读过地理书,从青乌一派以下,几乎多得汗牛充栋,都是后世术数之人所作,不足以相信。然而如果没有这些书,又无法使后世做人子女的知道慎终的道理。有见识的人应当像孟子所说的“从《武成》中取二三篇而已”。闲暇时我选取其中较为古旧的书,亲手抄录下来,于是题写在篇末。题《古今事文类聚》后 祝穆 记诵知识并不是讲学最急切的事情,但也是讲学的一种助力。从前上蔡谢公初次拜见明道程先生时,很以自己博闻强记为得意,直到被告诫“玩物丧志”,这并不是鄙视记诵,只是不希望他把记诵专门当作学问。我私下认为,讲学固然以穷究事理为崇尚,但考察古今,也必定要依靠广博的记诵;如果有一本书没有读过,有一件事物不了解,就会使各种疑惑堵塞胸中,没有言论可以消除,面对万事便束手无策。这种弊病在于学力尚未充足,同时也是记诵空疏造成的过错。由此看来,讲学和记诵虽然好像轻重不相称,又怎么可以偏废一方呢?然而记事很难,记文章尤其难。有的人在宾客相对饮食的短暂时间内回答所问的几条问题,又能在被贬谪、没有书籍的地方写成《党锢》一传,这实在是天赋异禀,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有的人或许抄录下来以防遗忘,虽然距离真正的博闻强记还很远,难道不也胜过完全不记吗?我祝穆十分愚陋,又很容易忘事。凡是看到古人的嘉言美行、大篇短章,起初本来都恭敬地牢记心中,时间一久便茫然不能再记起。不久有所悔悟,便随即作笔记,年年积累,终于编成大卷。只是内容丛杂繁多,每每散乱而没有纲纪,我对此很忧病。于是我考察欧阳询、徐坚所编的类书,采集事实和诗文,合编成书,颇有条理。闲暇时我仿照他们遗留下来的意旨,整理编次旧稿,从羲农一直到我宋,分别按照时代次序排列。记载事实一定提取要点,编纂文章一定选取其中最出色的。编成后就把它命名为《古今事文类聚》。后来又想到,我幼年失去父亲,紫阳朱夫子把我当作母亲一方的外甥,确实在考亭书院教育过我,使我粗略听到他的学说。如今我已年老而无所成就,却仍然把时间精力废弃在这件事上,实在是因为善行足以作为法则,不善足以作为警戒。有的诗用来吟咏性情,有的文章用来阐明义理,讲学的人也将有所取用,难道只是把它作为分类汇编而已吗?我又曾听朱子说:“记诵之学,不足以使人成为人师;记住十件事,也只是十件事,记住一百件事,也只是一百件事。只有温习旧闻而知道新的意义,学问才会经常保持活泼。”读这部编书的人,何不也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体会,不流于“玩物丧志”,这样就可以了!唉!义理无穷,而见闻有限,我冒犯了不合宜的地方,姑且把事情的大概自述如下。当代的大贤如果怜惜我用心勤苦,赐给它序文,使它能够附带流传而不至于最终沦为裱糊坛子的废纸,那就更幸运了。淳祐丙午年腊月十五日,后进祝穆伯和父谨记。温公隶书《思无邪》《公生明》六字跋二首 朱权

先正司马文正公隶古六大字,中经党书之禁,人莫敢传。至绍兴间,福州长乐县令杨君徳载、苏君文瓘相继各得三字,刻于县治,乃复流布于世。然观二君所跋,皆以公生明为先,思无邪为次。某窃谓史克颂晋之一语,夫子删诗而存于经,他日复特举焉,以蔽诗之三百,则斯语也,其旨可谓宏逺矣。尊经之学,固当先之。今摹刋于如皋便斋东壁。

荀卿著书无虑十余万言,温公独书此一语,何也?「思无邪」者,正心诚意之本;「公生明」者,治国平天下之要。公取卿是语以配经,岂茍然哉!今刋寘西壁。噫!圣贤之言,虽有先后之序,莫非正大之理。温公抱诚明之学,平居暇日,采摭经传格言,形诸心画,既躬行以光辅元佑之盛,流传不朽,启迪后来。某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书道命録后  朱申

道命録》者,秀岩李公所编也。命名之义,取诸《论语》,葢有感于吾道废兴之由。子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学者于此,又当思君子不谓命之意。」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三

(明)程敏政 撰

○题跋

书王国瑞料院所刋遗教经》程珌

此编劝善戒恶,不啻万言,然大旨不离乎仁义礼智信五字而己吾儒之道,与天地并,约之不盈一指,充之可弥六合。故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书李林甫传后  程珌

肃宗欲发李林甫之墓,李泌谏曰:「若尔,如明皇何?」肃宗泣曰:「思不及此。」泌之言,一时承颜之孝也。古人达孝,其然哉?

书绍兴正论后  程珌

尚书金公不附桧者,一闲十八年。桧死,方出。此书乃缺之。

跋李用之太极问答  吕午

朱文公先生《太极中庸说》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舎是他求,犹厌五榖而欲吸风露以为竒也。或知尊其说矣,未免轻下注脚,则一字一句易流于差。又将如五榖不辨种类而以莠为苗者有之。惟能遵守先生之学规,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致力焉,则亦庶乎其可矣。此御史李公所以致问于西山,旁采于诸人,反复讲明,以求真是之归也。

题增广字训  程元凤

晦庵述《近思録》,首列阴阳变化性命之说,或疑非始学者之事。东莱曰:“特使之知其名义,有所向望而已。”至于讲学之方,躬行之实,具有科级。今观宗人达原所辑《字训》,葢所谓知其名义者也。学贵乎名义之知,而止邪?读之者必于讲学躬行之际加之意,庶几非茍知之。

跋程少章文藁  方岳

少章少时挟老笔,场屋间大畧如李将军与匈奴左贤王战时,汉矢且尽,吏士无人色,而意气自如,军中服其勇也。既不得与诸校尉等伍,輙弃去,更为表启箴颂,以从诸公贵人游,则又似东方曼倩与郭舍人戏为隠语,所谓伊优亚狋吽牙,漫不知为何等言,而应对锋出,莫能穷者。今老矣,见予辟雍,视其谒官人矣,亟屣履迎,谓之曰:「飞将军迷失道,天也,非有先生得无甞绐驺朱儒乎?何其恩泽侯也!」少章曰:「士有桑枢瓮牖,矻矻穷年,而莫之与者;有髙冠侈袂,放浪江湖,而莫之返者。要之亡羊等耳。予家笔峰下,有田一廛,予将驾黄犊其中,时或作劳,酤老瓦盆以醉,虽与子州里,吾将洗吾耳也,况诸公贵人哉!」予笑曰:「少章今又一变为汉阴丈人邪?」

仪礼经传通解目録跋  朱在

右先君所著《家礼》五巻,《乡礼》三巻,《学礼》十一巻,《邦国礼》四巻,《王朝礼》十四巻,今刋于南康道院。其曰《经传通解》者,凡二十三巻,葢先君晚岁之所亲定,是为絶笔之书,次第具见于目録。惟《书数》一篇缺而未补,而《大射礼》《聘礼》《公侯大夫礼》《诸侯相朝礼》八篇则犹未脱藁也。其曰《集传集注》者,此书之旧名也,凡十四卷,为《王朝礼》而下《卜筮》篇亦缺,余则先君所草定而未暇删改者也。今皆不敢有所增益,悉从其藁。至于《丧祭》二礼,则甞以规摹次第属之门人黄干,俾之类次。他日书成,亦当相从于此,庶几此书始未具备。顾念先君早岁即甞有志于是书,比在经筵,甞具奏欲请于朝,乞招致生徒,置局编次,而不果上。然其著述之旨意具存此篇,今谨缮録如右,读者当有以识其心之所存矣。礼缺乐坏,千有余年,今幸讨论粗见端绪,而天不假之年,使不究竟其大全,而所就者止此。呜呼已矣,其可为千古之恨也夫!嘉定丁丑八月甲子,孤在泣血,谨记。

易吕氏音训跋  朱鉴

译前代贤人司马文正公用隶书写下古体六个大字,中间经历党禁,没人敢于传播。到了绍兴年间,福州长乐县令杨君德载、苏君文瓘先后各自得到三个字,刻在县衙,于是又流传到世上。然而看两位的跋文,都把“公生明”放在前面,把“思无邪”放在后面。我私下认为,史克歌颂晋国的一句话,经孔子删定《诗经》而保存在经书中,后来又特别提出它,用来概括三百篇《诗经》,那么这句话的旨意可以说宏大深远了。尊崇经书的学问,本来就应当把它放在前面。如今摹刻于如皋便斋的东墙。荀卿著书不下十余万字,温公为什么唯独书写这句话呢?“思无邪”,是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根本;“公生明”,是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要领。温公选取荀卿的这句话来配合经书,难道是随便做的吗?如今把它刻置在西墙。唉!圣贤的言论虽然有先后次序,但无不属于正大之理。温公怀抱诚实明达的学问,平日闲暇时采集经传中的格言,将它们呈现在心中,亲自践行,从而光明地辅佐元祐盛世;这些话流传而不朽,启迪后来人。我虽然不敏,也请求奉行这两句话。书写《道命录》后 朱申 《道命录》是秀岩李公编纂的。书名的意义取自《论语》,大概是感慨我道兴废的缘由。孔子说:“上天还没有要丧失这些文化,学习的人在这里又应当思考君子不把一切归之于命运的意义。”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三 (明)程敏政撰 ○题跋 书写王国瑞料院所刊《遗教经》 程珌 这部编书劝人为善、戒人为恶,内容不止万言,但根本宗旨不外乎仁、义、礼、智、信五个字而已。我们儒家的道理与天地并存,约括起来不满一指,充实扩展起来可以充满六合。所以说:“乾凭借平易而使人知晓,坤凭借简约而发挥作用;能够做到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可以得到。” 书写《李林甫传》后 程珌 肃宗想要挖掘李林甫的坟墓,李泌劝谏说:“如果这样做,那么将如何面对明皇呢?”肃宗哭着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李泌的话,是一时顺承皇帝心意的孝行。古人所说的通达大孝,难道就是这样吗?书写《绍兴正论》后 程珌 尚书金公因为不依附秦桧,被闲置了十八年。秦桧死后,他才重新出仕。这部书因此有所缺失。跋《李用之太极问答》 吕午 朱文公先生《太极中庸说》中所谓“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如果舍弃它而另寻他途,就像厌弃五谷,却想吸食风露来求奇异一样。有的人知道尊崇他的学说,却不免轻率地作注解释,那么一字一句很容易流于差错;又有人会像连五谷的种类都分辨不清,把莠草当作禾苗。只有能够遵守先生的求学规矩,在“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个方面下功夫,才差不多可以做到正确。这就是御史李公向西山先生提出疑问,又旁采众人意见,反复讲明,以求得到真正正确结论的原因。题《增广字训》 程元凤 晦庵编述《近思录》,开头列出阴阳变化、性命等道理,有人怀疑这不是初学者应当学习的内容。东莱说:“只是让他们知道这些名称和意义,有一个向往的方向罢了。”至于讲学的方法和亲身实践的实际内容,都有具体的次序等级。如今看宗族中达原编辑的《字训》,大概就是所谓先知道名称和意义。求学贵在知道名称和意义,难道到此就停止了吗?读它的人一定要在讲学和亲身实践时更加用心,这样才差不多不只是徒然知道。跋《程少章文稿》 方岳 少章年轻时就带着老成的笔力,在科举场屋中,大略像李将军和匈奴左贤王交战时,汉军箭将用尽,官吏士卒都吓得变了脸色,而李将军意气自如,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气。后来他不能同各位校尉并列,就干脆弃去科举,改写表、启、箴、颂,和各位公卿贵人交游;这又像东方曼倩和郭舍人戏作隐语,所谓“伊优亚狋吽牙”,语句漫无头绪,不知道是什么话,但应答锋利突出,没有人能难倒他。如今他老了,在我的辟雍任所看见我,把我当作负责接见官人的人,赶紧穿鞋迎接,对他说:“飞将军迷失道路,是天意,并不是先生有什么过错。您难道没有曾经欺骗过驺朱儒吗?为什么竟成了恩泽侯呢!”少章说:“有的人住在用桑树枝作门轴、以破瓮作窗户的简陋房屋里,终年勤苦,却没有人愿意同他交往;有的人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衣袖,放浪于江湖之间,却没有人能使他返回正途。归根到底,他们同样都是迷失道路的人。我家住在笔峰山下,有一块田地,我将赶着黄牛在那里耕作,有时做些劳作,买一只旧瓦盆里的酒来喝醉;即使和您是同乡,我也要洗我的耳朵,何况那些公卿贵人呢!”我笑着说:“少章如今又变成汉阴丈人了吗?” 《仪礼经传通解目录》跋 朱在 右边这些,是先父所著《家礼》五卷、《乡礼》三卷、《学礼》十一卷、《邦国礼》四卷、《王朝礼》十四卷,如今在南康道院刊行。名为《经传通解》的,共二十三卷,是先父晚年亲自订定的,属于他的绝笔之书,编排次序都详细见于目录。只是《书数》一篇缺少尚未补写,《大射礼》《聘礼》《公侯大夫礼》《诸侯相朝礼》八篇也还没有脱离草稿。这部书原名《集传集注》,共十四卷,作为《王朝礼》以下的《卜筮》篇也有缺失,其余都是先父已经草定但没有来得及删改的内容。如今都不敢有所增益,全部依照他的草稿。至于《丧礼》《祭礼》两礼,先父曾经把编排体例和次序托付给门人黄干,让他分类编次。将来书成,也应当接续编入这里,希望这部书最终能够完整。想到先父早年就曾立志编成此书,后来在经筵任职时,曾经上奏想请求朝廷招集生徒,设立机构编次,却没有来得及上奏。然而他的著述宗旨都保存在这一篇中,如今谨慎抄录如下,读者应当可以由此知道他的用心所在。礼制残缺、音乐败坏,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如今幸而经过讨论,粗略看见了端绪,但上天没有给先父足够的寿命,使他不能完成全部大典,而所成就的只有这些。唉,一切都结束了,这难道不是千古的遗憾吗!嘉定丁丑八月甲子,孤子哭泣着以血泪谨记。《易吕氏音训》跋 朱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