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三
宣和二年十月,盗发青溪,入睦,入歙,入杭,蹂十州之地,间以兵围信,不克。天子为出禁旅,付大臣讨平之。初,青溪民阻山为暴,吏不时制,浸剧。部使者不以闻,益放兵无所忌,至攻府寺,畧人民。由是东南皆警。时守州令邑者,疆比壤连,无一人奉尺书为朝廷言者。独信州王君曰:“贼兴篁竹间,不旬日,其锋如此,势非可以朝夕破者。今不百里俯吾境,万一不戒,如吾民何?”即斥金帛募士,増陴浚隍,修战鬬具,按蹊隧所通者二十余所,悉以兵戍之。用通守王侯策,起其属髙志临,付以军政,条便宜章十余上,且以计策告当路之用事及城守者。十二月,贼覆浙东军,张甚。顷之,焚婺源、开化,屡以兵偪信,知有备引去。正月,攻江山、常山,残之。于是缭信境数百里,皆为贼区。君居其中,部勒诸将益严,与王、髙二侯戮力缔谋,屯韩岩以扞开化,屯馆头以扞常山,屯竹巘以扞江山,率深沟固垒,日扬兵境上,为不可测者。独栁家都不为备,匿精甲数里间。志临以亲兵仆旗皷,踵其后,贼果虞三戍之众,不敢犯。二月,既入衢,则皷行宼栁家都,营险峙粻,益驱人为兵,欲必举信。初以偏师尝我,克之。已而尽锐攻,号十万。志临出竒兵鏖击,贼大败,拔营去,追奔数十里,焚荡俘馘至不可胜计,縳其伪綂军以献。因分其兵为三:一自韩岩复开化,一自馆头复常山,一自栁家都复江山,长驱迅卷,遂复衢州。贼之在他境者,皆望风遁去,东南以平。于是天子下诏曰:“信州守斩虏有功,其进职若官殊等。”通守舜举亦禆赞之良也,增秩次之,而以志临为衢州君。与王侯既相与侈上之赐,而喜释于守城之劳也。乃筑室二,曰示喜,曰后乐,而书其本末来请。某曰:“天下之事,所贵于智者,以审于祸福成败之机,而圗其大者,区区一时胜负之功,不足议也。方盗奋于承平百年之余,民不知兵吏不知守,独君察于几微,慨然以书抵在位者。或非笑,或怒,且排妒之。卒之无一不如君策及情,见势屈而向之为吏者,方狃于故常,曰:“吾知谨簿书期会而已,吾书生也,何以兵为?”选愞诪张,争为完躯保妻子之计,视刈其民如草菅。然而无以善之,曾未有奉一州六县无秋毫之失,归报天子如君者。而余顾以为区区一时胜负之功者,诚以信于江南为四塞地,使狺然吞噬之心西揺,抚南窥建,北扰宣饶,则虽磨以岁月,未能遽下也。唯信以方千里之地,屹然于横流奔沸之中,扼其吭,笞其背,使气夺力殚,不能尺寸进,卒歼其众。当是时,并江循海三路三十余州,皆坚壁清野,倚君为重,则君之建立为何如哉?是宜天子差功第赏,书君令甲,而信州之名一日暴于天下。则斯堂之以喜乐名者,君与信人果得而私哉?君通经术,长于吏治,所至皆可纪。始君之至州,无十日之赢,既二年而镪腐粒陈,以之赏功募士,调兵食皆出于此,可谓为政知所先后,而非偶然立功者。可歌也巳。乃作歌曰:
惟帝奠治,以天为区。藐彼南服,大江之隅。八圣休养,狃于丕平,有不能训,啸呼以惊,奋厥▯蝡,敢仇王师。帝顾在列,孰予徃笞?矫矫禁旅,统之公侯,春禡于野,旋师麦秋,囚献刑得,第勲策劳,孰固吾圉?予其汝褒,在列咸启,信为偏城,曰守臣愈,实能弭兵。惟昔首孽,众为不闻,曰此猘者,吾疆惧纷,乃理隍壁,乃裒选锋,爰按走集,严兵待攻。贼屡闯境,引师环之,一遇鏖击,崩奔不支,坐以支堞,扼其三方,邻国仰首,如川得防。帝曰:“愈哉惟汝,予力锡之命书,光宠而国愈。”拜稽首,敢扬王休,乃作华屋,睇山俯流。君在斯堂,寄适云杪,里民户歌,杂以嬉笑。君在斯堂,宾客粥粥,间于忧虞,起舞相属,民祝君寿,长为父师。母或去我,阽于垫危。士曰:“君材维试之仂,如何此州私我贤伯?”凡厥本末,载之民謡,来者是式。君将在朝,我为颂诗,繄史之订,匪民之私,天子之庆(按:愈婺源人,舜举祁门人,见后传)
太傅庐陵谢文靖公碑 程俱
译宣和二年十月,盗贼从青溪起兵,进入睦州,进入歙州,进入杭州,蹂躏十州之地,间或用兵围攻信州,却没有攻下。天子于是调出禁军,交给大臣讨伐平定他们。起初,青溪百姓凭借山势作乱,官吏没有及时制止,事情逐渐严重。部使者不把实情上报,反而使盗兵更加肆无忌惮,以至于攻打府寺,掠夺百姓。因此东南各地都警戒起来。当时守州、令邑的官员,疆域相接、土地相连,却没有一人奉上一纸文书替朝廷说明情况。只有信州王君说:“贼寇在竹林之间兴起,不到十天,锋势已经如此;形势不是早晚之间可以攻破的。如今距我境不过百里,万一不加戒备,百姓怎么办?”于是拿出金帛招募士卒,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修整作战器具,查勘道路隧道的通行处二十多所,全都派兵戍守。又采用通守王侯的计策,起用属下高志临,把军政交给他;分条陈述便宜之策十多篇上报,并把计策告诉当权的要员和守城者。十二月,贼军击溃浙东军,声势大张。不久,焚烧婺源、开化,多次用兵逼近信州,见信州已有防备便退去。正月,攻打江山、常山,将两地残破。于是信州境内数百里都成了贼区。王君处在其中,部署诸将更加严格,和王、高清二侯合力谋划:在韩岩屯兵以抵御开化,在馆头屯兵以抵御常山,在竹巘屯兵以抵御江山;都深挖壕沟、加固营垒,每天在境上展示兵力,使敌人无法测度。唯独柳家都没有作出防备,却把精锐铠甲藏在数里之间。高志临让亲兵放倒旗帜、停止鼓声,跟在后面,贼军果然猜疑有三处戍军,不敢侵犯。二月,贼军已经进入衢州,便击鼓进军攻打柳家都,在险要处扎营,储备粮秣,又更多地驱使百姓充当士兵,想一定攻下信州。起初用偏师试探我军,被我军击败。不久便倾尽精锐进攻,号称十万人。高志临出动奇兵奋力冲击,贼军大败,拔营离去;追赶败军数十里,焚毁荡平、俘获斩杀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并捆绑伪统军献上。于是把军队分成三路:一路从韩岩收复开化,一路从馆头收复常山,一路从柳家都收复江山,长驱直入,迅速席卷,终于收复衢州。贼军在其他地方的,也都望风逃走,东南于是平定。天子下诏说:“信州守臣斩获敌虏有功,进职或升官,超越常等。”通守舜举也是辅佐赞助的良臣,于是增加他的官秩,又任命高志临为衢州长官。王侯与他共同夸耀皇上的恩赐,也为解除守城劳苦而欣喜。于是修筑两所房屋,一所名叫示喜,一所名叫后乐,并写明事情始末前来请文。我说:“天下的事情,智者所看重的,是审察祸福成败的关键,谋划大局;区区一时胜负的功劳,不值得议论。当盗贼在百年太平之后突然奋起时,百姓不知道用兵,官吏不知道守御,只有您能察觉细微征兆,慨然写信给当权者。有人非难嘲笑,有人愤怒,并且排斥嫉妒您。最后没有一件不如您的策略和预料;等到形势危急而转向您求助时,那些做官的人仍拘泥于旧常,说:“我只知道谨慎办理簿书、期限会集罢了;我是书生,哪里懂得用兵?”他们软弱怯懦、虚张声势,争相谋划保全自身、保护妻子的办法,把百姓被杀看得如同割草。然而即使不能把事情办好,也从未有人像您这样守住一州六县而没有丝毫损失,并回报天子。我却说一时胜负的功劳微不足道,实在是因为信州在江南是四面受敌之地;假如让贼军凶猛吞噬的心向西动摇,安抚南方而窥伺建州,向北骚扰宣州、饶州,那么即使耗费多年,也未必能立即攻下。唯独信州方圆千里的土地,在横流奔腾、沸腾动荡之中屹立不倒,扼住敌人的喉咙,鞭打敌人的后背,使其气势丧失、力量耗尽,不能向前推进一尺,终于歼灭其军。当时沿江靠海的三路三十多个州,全都坚壁清野,把您视为最重要的依靠,那么您的功业究竟多么伟大啊!所以天子应当按功劳等第赏赐,记录您的命令作为军令,而信州的名声也在一天之内传遍天下。那么这两座堂以“喜”“乐”为名,难道只是您和信州人私自享有的吗?您通晓经术,长于吏治,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述的政绩。起初您到信州时,积蓄不到十天的用度;两年以后,钱币腐朽、粮粒陈积,用来赏赐功劳、招募士卒、调配兵粮的物资都从这里出,可说您治理政事知道轻重先后,并非偶然立功。值得歌颂啊!于是作歌说:天帝奠定天下的治理,以天为疆界。那遥远的南方,在长江的一角。八位圣君休养生息,百姓习惯于大平安;却有不能受教化的人,呼啸叫喊以惊扰四方,奋起他们的凶猛力量,竟敢与王师为敌。天帝回头看着群臣,谁能替我前去鞭笞?威武的禁军,由公侯统领;春日到郊外举行禡祭,麦熟时回师;囚犯献上,刑罚施行,评定功勋,记录劳绩。谁能固守我们的边疆?我将褒奖你们,群臣都来启奏:信州只是偏僻小城,却说守臣高愈实在能够平息兵乱。过去首恶初起,众人都装作没有听见,说:“这是疯狗般的贼人,我的疆土恐怕要纷乱了。”于是修理城壕营垒,选拔精锐,按察逃散的军队,整肃兵力等待进攻。贼军多次闯入境内,您率军四面包围;一经交战,贼军崩溃奔逃,不能支撑。您凭借城堞坐守,扼住三面要道,邻国抬头仰望,如同河流得到堤防。天帝说:“高愈啊,只有你值得称许!我用诏书赐给你我的力量,使你光荣受宠,也使国家更加昌盛。”我叩首致敬,敢于宣扬王者的美德,于是建造华屋,远望山岭,俯视流水。您在这座堂上,寄托闲适心情直到云端;乡里百姓家家歌唱,夹杂着嬉笑。您在这座堂上,宾客和睦融洽,在忧患之间相互起舞接连不断;百姓祝您长寿,永远做他们的父亲和老师。或许母亲会离开我们,使我们濒临困危。士人说:“您的才干正等待试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州私自拥有我们贤明的长官?” 凡是事情的本末,都记载在百姓的歌谣中,后来者应当以此为法。您将要入朝,我作颂诗;这是史官的订正,不是百姓的私情,是天子的庆贺。(按:高愈是婺源人,舜举是祁门人,见后传。) 太傅庐陵谢文靖公碑 程俱
太元八年秋,秦苻坚举国来寇,众号百万。八月度淮,十月陷寿春,又陷项城,声揺京师。甲子,诏以征讨都督石冠军将军玄、辅国将军琰等帅师距之,而卫将军征讨大都督谢公实总其事。乙亥,师及秦人战于肥水,大破之,坚脱身走。十一月庚子,诏公劳旋师于金城,车驾遂幸金城,锡燕。诏尚书亟论功封赏焉。十二月庚午,大赦天下。初,坚之来寇也,军势张甚,上下懔懔不自保,大臣老于军旅,如宣穆、桓太尉亦岌然有左衽之忧。方是时,无疆艰恤,实大投于公身,而公泊然泰定,若无事时,徐而内辑外御,搜军谋帅,若石画然,于是人始有固志。盖倚之如泰山,用能以八万之师殄百万之冦,如石投■〈夘叚〉宁近威逺,繄公之休。昔祁奚内举其子而不闻髙世之勲,萧何举宗从军,盖以杜疑间之萌,未有一举三亲而不自以为嫌,一门三帅而人不忌其泰,谈笑之下变危即安者,公之功徳莫大焉。公讳安,字安石,陈国阳夏人。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父讳裒,故太常卿。公生而颖异,年四岁时,桓宣穆见而叹曰:“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总角沈旷宏敏,遂有当世重名。全才毓徳器益以大。时世道屯塞,国家多故,公乐道丘壑,悠然有终焉之志。司徒府、扬州刺史再辟,朝廷以佐著作、尚书郎、琅琊王友、吏部郎四征皆不就。士大夫叹曰:“安石不起,当如苍生何!”乆之,幡然有经世意,盖于是年余四十矣。会大司马桓温请为司马,寻为吴兴太守,静一无所事,去而人思之。征拜侍中,选吏部尚书。咸安末,入受顾命,迁尚书仆射,领吏部,加后将军,总闗中书事,又领扬州刺史。诏以甲仗百人入殿,上始亲万机。进中书监、骠骑将军、録尚书事,辞骠骑将军、録尚书事。顷之,加司徒、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假节,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建昌县公苻坚败,进拜太保公,遂欲平一华夏,乃上疏曰:「自运遭阳九,二帝北狩,文华之区委于敌国,故宗庙宫室丘墟。百年前日,苻坚送死邉陲,狼狈奔越。今兹哀嘂,请命天其或者将以一天下降休于国家。臣请竭驽末,帅师北征,湏经置畧定。臣则乞骸还东,誓毕素志。」于是诏以公为大都督扬州、江、荆、司、豫、徐、兖、青、冀、幽、并、梁、益、雍、凉十五州诸军事,假黄钺,余如故,置从事中郎二人。公辞太保县公,诏不听。十年夏四月,公北征。戊午,上饯公于西池。八月,公遇疾,手疏请旋师,且以龙骧将军朱序进据洛阳,前锋都督谢玄屯彭沛,伺间一举。诏遣侍中慰劳还公京师,疾遂笃。丁酉,公薨于位,享年六十六。讣闻,上震悼,临于朝堂三日,赐东园秘器,朝服袭衣,钱百万,布千疋,赠太傅,谥曰文靖。粤某甲子塟公于某郡县某原,制加殊礼,又録肥水之勲,更封庐陵郡公。既窆,门生故吏若干人相与泣而言曰:「公之名徳垂天下后世,如日星决不没,则是隧道之碑无刻可也。然否则无以慰人思。」惟公性体道奥,不迎不随,出处之际,动与理会。方其栖迟东土,未始出其绪余,而天下固已延首托命于公。及在朝廷,独以盛徳逺度,坐镇危疑,上以弼亮一人,下以咸和万民。惟深惟几,济物成务,王者之佐,蔑以加焉。自海西公废,桓温逆节萌起,及髙平因山同轨毕至,温来赴塟,大陈兵新亭,以公与王文度朝之大臣,将杀二公,遂迁▯鼎,使召公等。文度惶骇流汗,不知所出。公既见温,神色不变,从容就席,徐语温曰:「某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湏壁后置人耶?」温茫然不能测,则大笑曰:「正自不得不尔,不敢加害王室以宁。」窃尝议之,夫气足以藐天下,然后可以任天下;气足以藐一国,然后足以任一国。公起隠约,一旦处端揆,身负大器而不为重执天下。安危之几,临死生、祸福之变,而不栗;功全邦社,而无喜色。彼其气诚足以藐之道大,故也。其视举天下措诸安,何异有力者之视一羽哉?某既揆公之大节,叙次如此,又系之以铭云:「公夫人刘氏,明识贤行,为世妇,则有子曰瑶,官至琅琊王友,早卒;曰琰,为征北将军。望蔡公孙若干人。」铭曰:
译太元八年秋,秦国苻坚举全国之兵来侵犯,号称百万。八月渡过淮水,十月攻陷寿春,又攻陷项城,声势震动京师。甲子日,下诏命征讨都督、冠军将军谢玄、辅国将军谢琰等率军抵御,而卫将军、征讨大都督谢公实际总领此事。乙亥日,晋军在肥水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苻坚脱身逃走。十一月庚子日,下诏在金城慰劳凯旋的军队,皇帝于是亲临金城,赐宴。又诏令尚书赶快议定功劳和封赏。十二月庚午日,大赦天下。起初苻坚来侵犯时,军势极其张大,上下人心战栗,不能自保;大臣中久经军旅的人,如宣穆太后、桓太尉,也都处在即将有披发左衽之忧的危境中。正当这时,国家无边的艰难忧患,全都压在谢公一人身上,而谢公却安闲镇定,像平常无事一样;从容地对内整顿、对外防御,搜求军谋、选用将帅,安排得像石刻般清楚,于是人们才开始有了坚定的意志。大概因为依靠他如同依靠泰山,所以能够以八万军队消灭百万敌寇,正如投石般安定近处、威服远方,这都是谢公的功劳。过去祁奚在朝廷内举荐自己的儿子,却没有因此听闻损害其高世功勋;萧何举荐宗族子弟从军,是为了杜绝猜疑离间的萌芽。还从未有过一次举荐三个亲属而自己不以此为嫌疑,一门之中有三位将帅而众人不忌惮其势盛,并能在谈笑之间使危局立即转安的。谢公的功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谢公名安,字安石,是陈国阳夏人。曾祖名某某,官至某官;祖父名某某,官至某官;父亲名裒,曾任太常卿。谢公出生便聪颖奇异,四岁时,桓宣穆见到他,感叹说:“这孩子风采神情秀美清彻,后来应当不逊于王东海。”年幼时沉静旷达、宏大敏捷,于是很早便有当世重名。全备的才华和积蓄的德性,使器量更加宏大。当时世道阻塞,国家多有变故,谢公以山林丘壑为乐,悠然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司徒府、扬州刺史两次征召,朝廷以佐著作、尚书郎、琅琊王友、吏部郎四种职位征召,他都没有赴任。士大夫感叹说:“安石不出仕,百姓怎么办?”过了很久,他突然产生了经世济民的意愿,那时大概已经四十多岁。恰逢大司马桓温请他担任司马,不久任吴兴太守;他使政事安静清一,没有烦扰,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朝廷征召任命他为侍中,选任吏部尚书。咸安末年,入朝接受顾命,升任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加授后将军,总管中书事务,又兼任扬州刺史。诏令他带甲仗百人入殿,皇帝才开始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进升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他辞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不久,加授司徒、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以及幽州燕国诸军事,假节,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建昌县公。苻坚败后,进拜太保公;他于是想要平定统一华夏,便上疏说:“自从国运遭逢阳九之厄,二帝北上巡狩,文华荟萃之地被敌国占有,因此宗庙宫室成为丘墟。一百年前,苻坚曾在边疆自取灭亡,狼狈逃奔。如今这些哀号,请求上天或许将以统一天下为契机,把福祉降给国家。臣请求竭尽驽钝的才能,率军北征;等待经营谋划、安定局势之后,臣便请求辞官归东,发誓完成平生的志愿。”于是诏令谢公为大都督,统领扬州、江州、荆州、司州、豫州、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梁州、益州、雍州、凉州十五州诸军事,假黄钺,其余职务照旧,设置从事中郎二人。谢公辞去太保和县公,诏令不准。太元十年夏四月,谢公北征。戊午日,皇帝在西池为他饯行。八月,谢公患病,亲手上疏请求回师,并且提出让龙骧将军朱序进据洛阳,前锋都督谢玄屯驻彭沛,伺机一举进攻。诏令派侍中慰劳谢公,护送他回京,病情于是更加严重。丁酉日,谢公任职期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在朝堂临丧三日,赐东园秘器、朝服袭衣、钱一百万、布一千匹,追赠太傅,谥号文靖。某甲子日,将谢公安葬在某郡某县某原,按照制度加以特殊礼仪,又记录肥水之战的功勋,再封为庐陵郡公。下葬以后,若干门生故吏共同哭泣着说:“谢公的名声德行流传于天下后世,如同日月星辰,决不会消失;这样说来,墓道上的碑可以不刻了。然而否则就没有办法慰藉人们的思念。”谢公的性情和本体深通大道奥妙,不迎合也不违逆,出仕或退隐之际,行动总能与义理相合。当他栖迟东土时,还没有显露出自己的余力,天下却早已伸长脖子,把性命托付给他。等到身在朝廷,他独凭盛大德行和深远谋略,坐镇危疑局面,对上辅助君主,对下使万民和谐。深思事理,察究几微,济助万物,成就事务,作为王者的辅佐,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自从海西公被废,桓温的叛逆之心开始萌发,直到高平一带因山同轨之事全部到来,桓温前来赴葬,在新亭大肆陈列兵力;他认为谢公和王文度是朝中大臣,想杀掉二人,于是迁移龟鼎,派人召谢公等人。王文度惊惶流汗,不知如何是好。谢公见到桓温后,神色不变,从容入席,慢慢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方邻境,明公何必还要在壁后设置人马呢?”桓温茫然不能测度他的意思,便大笑说:“正是不得不这样,不敢加害王室,以求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曾私下议论过:一个人的气度足以蔑视天下,然后才可以担当天下;气度足以蔑视一国,然后才足以担当一国。谢公从隐约未显的处境出发,一旦位居宰辅,身负重大器局,却不把天下重任看作沉重。面对安危的关键、死生祸福的变故,他不战栗;功业保全国家社稷,他不露喜色。他的气度确实足以蔑视这些事,是因为他的道大。看他把整个天下安置妥当,和有力量的人看待一根羽毛有什么不同呢?我既考察了谢公的大节,按次序叙述如此,又系以铭文说:谢公夫人刘氏,见识明达,品行贤淑,是世间妇女的表率;有儿子谢瑶,官至琅琊王友,早逝;有谢琰,任征北将军。望蔡公的孙子若干人。铭曰:
皇有重器,惟神惟几。有陧孰定,有倾孰持?必有元佐,力能负之。其力维何?非贲育获包以洪度,镇以鸿徳。手挈二枋,在所措画。释而置之,泊若无适。显允谢公,实维其人。天祚晋徳,锡之大臣。公在东山,世挽莫来。幡然赴之,不迓不违。因理王度,不吴不尸。有暴如温,有冦如坚。处之谈笑,大沮以颠。覃覃镐京,延首思复。六合垂一,斯人无禄。公初北征,镇于新城。释权去位,尽室以行。湏此畧定,逝言东山。有岩东山,斯人所瞻。西州之门,有仡其墉。斯人永懐,有敉公功。公功匪居,惟徳之余。东山或夷,徳风不渝(按《金陵志》谢太傅墓前有白碑无字,相传以为勲髙难名也。北山此文,岂拟而作之者耶)
休宁颜公山碑 罗颂
颜公山在休宁,为着《九域志》及《新安志》皆云:昔有颜公尝隠于此,后乘风而去,因是得名。山有瀑泉流出山之东,曲折而为溪,故又谓之颜溪。溪之畔居民多,故又谓之颜溪村。山气寒,花晚而雪早,视平地常较一月。凭髙以望,可见黄山,而其所延袤,南接婺源界,此其大槩也。旧云山在县南九十里,今纔去县五十里,地之逺非可缩而近,正使指故县而言,所增亦无几,考之殊不合。又旧云上有池,方圆五亩,多鲤鱼。今山行十五里则为山之半,又稍前则四旁隆起,而其窊处有平地,无类五亩许,有龙池二在焉,各不过寻丈。窃意凡窊处旧皆蓄湖水,后人堙之而仅为二池。其旁有余地,若欲留一庵基,以有所待,盖此山多风,自是而上,愈髙愈凄紧,故谋始者不能舍是而他求也。抑尝考《礼经》所载,凡山川出云雨、见怪物皆曰神,是山之髙且大,宜必有神矣。特以颜公栖迹,人人敬爱之,用忘其山之有神,而但知有公,遂以至于今。公既洒然洁清,故来游者未尝携脯醢,而有祷于龙者,义不击鲜于山中。牛奔马走,一稍不谨,则相惊以蛇虺之变。其最异者,龙本以行雨为职,用力劳,今乃有不忍其血食者。凡诸乡来请水,先白公,遇其请于外池,迎而置之其乡,则用牲如其常。乡之人饮食无禁,及其请于内池,迎而置之其乡,则以麫代牲,人无敢茹荤奉之之礼殊,而皆以得雨计。龙池嗜欲,非公莫能知,则所以从事旧矣。但当公之时,人知其为鲤,未知其为龙。后人既别之以二池,故龙之意显,而公之道益尊。又凡田里之人,或得子差暮,輙夫妇黙祷,公徃徃赐之兆朕,比其应则曰:公实使然。问之羣儿中以颜为小字者,所在有之。公之博大而能泛应,又如此。山旧无公像,建炎庚戌岁,浮屠人慧圆来结庵,则曰:「颜公」云者,犹言逺公、志公尔,非必指其姓于是塑其像,如泗州僧伽之像,而其称谓亦如世之所以尊僧伽者。道之所在,诚无僊释之间,而野史失其名,或者终以为恨。慧圆持律严甚,金部郎髙邮吴幵素重之,为以全真名其庵。岁在戊寅,圆坐脱如宗,继之众人赏其质直。凡殿及钟楼皆其所为。今年过七十,不少衰。昔圆之无恙也,邑之士有吴师礼者,尝寓其庵以肄业而登第。数年来朱权寓焉,亦登第。于是权之侄申及其从侄况,效其叔之为者。申以丁未岁入太学,况以己酉秋预鹿鸣,因相与称公之徳。予谓数君既名族,乃能安苦澹,精思文字间,山初不即人,人有志而后即此山也。志立而事成,公何预焉。虽然藐姑射之神人,其陶铸当世,固有足大者。士之权舆,正在一科第,公果成就之,何假多力耶。子既因权之请,为作碑,且为诗以美公,有龙之徳,俾好事者歌之曰:
颜公至人,以天为宗,有渊有湖,豢此羣龙。嗟龙之徳,与公实同。在人能人,在虫能虫,上下八极,从公西东。公示厌世,忽然乘风,龙今异池,精神则通。岁时游戏,作此年丰。曰:谁命之?必归于公。勉之学列,匪其力农,立志读书,即此山中烝然而来,尚其或逢。
歙黄墩程忠壮公庙碑 罗愿
译皇帝拥有重大的国器,关键全在神明与几微。有危殆,谁来安定?有倾覆,谁来扶持?必定要有伟大的辅佐之臣,力量足以承担它。这力量是什么?不是像孟贲、夏育那样只凭勇力,而是以宏大的度量包容,以高大的德行镇定。亲手提挈两柄大权,随处筹划安排;一旦放下置于其处,便淡泊自若,好像无所牵挂。显明诚信的谢公,实在就是这样的人。上天保佑晋国的德业,赐给它这样的重臣。谢公隐居东山,世人挽留而不能使他回来;他突然改变心意赴任,不迎合也不违逆。因而治理王者法度,不喧哗,不尸位。有像桓温那样的暴乱,有像苻坚那样的寇敌;处理起来谈笑自若,使他们大受挫败而倾覆。京城广大,人们伸长脖子盼望恢复;天下将要统一,这样的人却没有福分。谢公起初北征,在新城镇守;放下权力,离开职位,举家而行。等到谋略平定,便说要回东山。东山有高岩,是人们仰望谢公的地方;西州的门,城墙高耸。人们长久怀念他,愿他的功业得到安定。谢公功业并不止于一时,都是德行的余泽。即使东山被夷平,德风也不会改变。(按《金陵志》:谢太傅墓前有一块白碑而没有文字,相传认为他的功勋太高,难以命名。这篇北山文,难道是仿照此事写成的吗?) 休宁颜公山碑 罗颂 颜公山在休宁,载入《九域志》和《新安志》时都说:从前有位颜公曾隐居在这里,后来乘风离去,因此得名。山中有瀑布从山的东面流出,曲折形成溪流,所以又称颜溪。溪边居民很多,因此又称颜溪村。山中气候寒冷,花开得晚,降雪得早,比平地通常相差一个月。登高远望,可以看见黄山;山脉绵延,南面接近婺源界,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旧说此山在县城南九十里,现在才距县城五十里;土地的距离不可能缩远为近,即使是指旧县城而言,增加的距离也不多,考察起来很不相合。旧说山上有池,方圆五亩,多有鲤鱼。如今进山十五里到山腰,再向前一点,四面隆起,中间低洼处有一片平地,不像有五亩左右;其中有两个龙池,各自不过寻丈大小。我私下认为,凡是低洼处过去都蓄有湖水,后来人们填塞,才只剩两个池子。池旁还有余地,若想留下建一座庵的地基,以便有所等待,大概因为这座山多风,从这里往上越高越凄清紧峭,所以最初谋划建庵的人不能舍弃这里而另寻他处。又曾考察《礼经》所载:凡山川能出云雨、出现怪物,都称为神;这座山又高又大,当然必定有神。只是因为颜公曾在此栖居,人人敬爱他,便忘记山中有神,只知道有颜公,一直流传到今天。颜公既然清洁洒落,所以来游览的人从不携带脯醢;有人向龙祈祷,也按道义不在山中宰杀鲜物。牛奔马走,只要稍不谨慎,便会因蛇虺之类的变故互相惊扰。最奇异的是,龙本来以行雨为职责,已经很费力劳苦;如今却有不忍用血食祭祀它的人。各乡来请求雨水,先向颜公禀告;若在外池求雨,便迎水送到他们乡里,照常使用牲畜祭祀。乡人饮食没有禁忌;若在内池求雨,迎水送到他们乡里,便用面食代替牲畜,人与龙奉祀的礼数虽不同,却都以求得雨水为目的。龙池的嗜好欲望,若不是颜公,没有谁能知晓;因此这种奉行旧例的做法由来已久。只是当颜公在世时,人们知道池中是鲤鱼,不知道它们是龙。后来人们把它们分为两个池子,龙的意旨才显现出来,而颜公的道德也更加受到尊崇。又有田野乡里的人,有时生子稍晚,夫妇便默默向颜公祈祷;颜公往往赐给他们征兆,等到应验时便说:“确实是颜公使它这样的。”询问孩子中以“颜”为小名的,到处都有。颜公的博大而又能广泛应验,竟然如此。山上原来没有颜公的塑像,建炎庚戌年,僧人慧圆来此结庵,便说:“颜公”,就像人们称远公、志公一样,并不一定指他的姓,于是塑造他的像,如同泗州僧伽的塑像;称谓也像世人尊敬僧伽那样。道所在之处,确实不分仙道和佛教;只是野史失去了他的姓名,也许最终会成为遗憾。慧圆持戒极其严谨,金部郎、髙邮人吴幵一向敬重他,便以“全真”命名他的庵。戊寅年,慧圆坐脱,如同宗师圆寂;后来众人都赏识他的质朴正直。殿宇和钟楼,全是他所建造。今年他已经七十多岁,却没有稍稍衰老。从前慧圆无恙时,县里的士人有个叫吴师礼的,曾寄居庵中读书而登第。几年来朱权也寄居在那里,同样登第。于是朱权的侄子申以及他的从侄况,仿效叔父的做法。申在丁未年进入太学,况在己酉年秋参加鹿鸣宴,于是共同称颂颜公的德行。我说:几位公子既然出身名门,却能够安于清苦淡泊,在文字之间精心思考;山起初并不主动接近人,是人有志向之后才接近这座山。志向确立,事情便成就了,颜公又参与了什么呢?即使如此,藐姑射山的神人陶铸当世,原本就有足以使人尊大的力量。士人的起步,正在于考取科第;颜公果真能够成就他们,又何必借助很多力量呢?您既因朱权的请求替他作碑,又作诗来赞美颜公、说明有龙的德行,使好事者歌唱道:颜公是至人,以天为根本;有深渊,有湖泊,豢养着这些群龙。啊,龙的德行,实在与颜公相同:在人中能成为人,在虫类中能成为虫;上下八方天地,都随从颜公向西向东。颜公表示厌弃尘世,忽然乘风而去;如今龙分居异池,精神却仍然相通。它们按岁时游乐,使这一年获得丰收。问:是谁使它们这样?一定要归功于颜公。勉励那些求学的人,不要只把力量用在务农;立志读书,就在这座山中蒸蒸而来,也许还会遇到颜公。歙县黄墩程忠壮公庙碑 罗愿
壮士之出身用武以立功显名于时者,世常有之。然能使其乡百世思之者,鲜矣。中古以来,相矜以权利,有啮臂而去其亲,为间而焚其孥,临阵而欺其友,茍取一切,不愿所厚。其威则伸于敌矣,而不见信于族党;其位则列于朝矣,而不见誉于州里。激扬人主之前,矜视同列,得志富贵矣,而不可以见故乡之父老,先世之丘墓。徃往官留止,不能复还,使其子孙为覊人于四方,数世之后,燕、秦、楚、越矣。而况能使其乡百世思之者哉?若吾州程公,则不然。公讳灵洗,始梁侯景之乱,公以布衣起义,奉太守萧隠以捍州里。元帝因命以郡事,以故此邦之人得免于乱。陈髙祖名号既着,公晚而后屈,犹及为佐命上将。当时论其功烈,固以定配髙祖之庙,而乡人追思其义,亦相与祠之不忘。今距州三十里有地名黄墩者,墓与宅在焉。宅既汇为湖,其清可鉴,时有巨鱼出游,渔者莫敢取。相传天气清晏,徃徃见宫室其下云。又即其墓旁为坛而祀之,如是古矣。水旱必求,求必应。比近祈报,常八十余社。于是有方氏者,以为古之祭用坛,降及后世,肖像以栖神,设床以安像,非栋宇无以拒旁风上雨之入。故自郊社之外,古百辟卿士在今者,例皆庙事。矧神出三代后,乃独用古之坛,无益于实。若庙而严之,庶于时为称。乃以某年月为屋若干楹。呜呼,吾乃今知有功烈者之不忘也。古之见祭于人者,当时则祀,过则舍之。梁、陈氏之去今六百余年矣,其恩及我者,耳与目不接矣。不接则宜懈以废,然益相与崇奉。以坛为未足,昉于此乎?立庙,是非其道,有可懐者乎?由此观之,虽百世可知也。于是方氏之进士曰:「必东」,因愿所善张师颜以请,乃为之诗曰:
士生立朝,终始于乡。一有可称,没而不忘。有用其力,勤于卫上。钟鸣魏氏,以从大飨。有厚其党,而薄其躬。燕齐相率,社彼栾公。赳赳仪同,义烈两出,节扞父邦。功书帝室,于穆髙庙。龙姿日容,冠剑侑旁,俨如在宫。其在于乡,坛壝是饬。羔豚毋薄,亦人之力。伟哉如公,神明之特,优游祀典,进退血食。载祀六百,物有废兴,慨思昔贤,庙食是矜。古今异时,器非豆登,虚设坛陛,榛莽易陵,随时称物,亦神所凭。乃作新庙,邦人所瞻。物乆则替,我乆益严。坎其击鼓,黄牢之下,牲升于堂,乐作于庑,以齐以肃,以拜以俯。我公比邻,公我父母。追惟平生,勿忘吾土。时节请帝,以相风雨,配食一代。有污暨隆,不如乡人。与其始终,始吾莫原,终则未巳。铭诗于石,维庙之始。
鄂州张烈女祠堂碑 罗愿
译壮士出身寒微,凭武力建立功勋、在当时显扬声名的,世代常有;然而能使本乡百世之后仍思念他的,却很少。中古以来,人们彼此夸耀权势利益,有人咬破手臂、舍弃亲人而去,有人为作内应而焚烧妻儿,有人临阵欺骗朋友,只求一时取得一切,却不愿顾念厚待自己的人。他们的威势虽能在敌人面前伸张,却得不到族党信任;地位虽列于朝廷,却得不到乡里的称誉。在君主面前激扬自许,傲视同列,终于志得意满、享有富贵,却不敢再见故乡父老和先人的坟墓。往往因做官滞留外地,不能再回来,使子孙成为四方的羁旅之人;几代以后,故乡就变成燕、秦、楚、越了。何况能使本乡百世之后仍思念他呢?像我州的程公,却不是这样。公名灵洗,梁侯景之乱开始时,公以平民身份起兵义举,奉太守萧隠守卫州里。元帝因此命他主持郡政,所以本地百姓得以免遭战乱。陈髙祖的名号已经显赫之后,公到晚年才归附,却仍来得及成为辅佐创立帝业的上将。当时评论他的功勋,本来就认为应当与髙祖配享宗庙;乡人追念他的义举,也共同建祠祭祀,永不忘怀。如今距州三十里有个名叫黄墩的地方,墓和宅第都在那里。宅第后来汇成了湖,湖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时常有大鱼游出,渔人却不敢捕捉。相传天气清朗时,常常能看见湖水下面仿佛有宫室。又在墓旁筑坛祭祀他,这样做已经很久了。水旱灾害时必定祈求,祈求必定应验。近来举行祈报,常有八十多个社参加。于是有个方氏认为,古代祭祀使用祭坛;到了后世,要用肖像来安置神灵,用床座来安放塑像,若没有屋宇,就无法挡住四面的风和上面的雨。所以除了郊社祭祀之外,古代百官卿士中至今还在祭祀的,通常都建庙奉祀。何况此神出于三代以后,却独独沿用古代的祭坛,对实际祭祀没有益处;如果建庙而庄严奉祀,或许才合乎当时的情况。于是就在某年某月修建了若干楹屋舍。唉,我到今天才知道,有功勋业绩的人确实不会被遗忘。古代被人祭祀的人,当时祭祀,时代过去便舍弃;梁、陈以来距今已经六百多年了,他们施恩于我们的事情,已不是耳目所能接触到的。既然无法接触,理应逐渐懈怠而废弃,可是人们反而更加共同尊崇奉祀。把祭坛认为不够,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建庙是否合乎祭祀之道,其中难道没有值得感慨的吗?由此看来,即使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这个道理。于是方氏的进士说:“必东。”便请他所友善的张师颜来请求,于是我为此作诗说:士人出仕立于朝廷,始终不忘故乡;只要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死后也不会被遗忘。有人竭尽力量,勤勉地保卫君上;魏氏钟声响起,便随从参加盛大祭祀。有人厚待党友,却轻视自身;燕、齐之人相继祭祀那位栾公。勇武威严的仪同公啊,义烈之事一生两次显现,节义守护父母之邦。功勋记载于帝室,真是盛美的髙庙;龙颜日容,冠冕佩剑侍列两旁,庄严得仿佛仍在宫中。他在本乡,祭坛周围都整治修饰;羔羊、豚豕祭品不要菲薄,这也要靠人的力量。伟大啊,像公这样的,是神明中特异的一位;自在地享受祭典,进退之间都享有人间血食。祭祀延续六百年,万物都有兴废;感慨追思往昔贤人,敬重他享受庙食。古今时代不同,祭器也不是豆、登;空设祭坛台阶,容易被榛莽侵没,随时依照实际情况相称地供奉,也是神灵所凭依的。于是修建新庙,成为邦人瞻仰之所。事物久了就会衰替,而我等奉祀得久,反而更加庄严。击鼓声坎坎作响,在黄牢之下;祭牲升到堂上,音乐在廊庑间奏起;祭祀整齐而肃敬,行拜礼而俯身。我们的公就在近旁,公就是我们的父母。追念公一生的事迹,不要忘记我们的乡土。时节到来便请帝神降临,以帮助调和风雨,配享一代。祭祀有污损或隆盛,都不如乡人亲自奉祀。要论始终,开始时我还无法说清,最终却永无止境。把铭诗刻在石上,这是庙宇的开始。鄂州张烈女祠堂碑 罗愿
嘉佑三年春正月甲申,有诏封江夏民妻张氏为旌徳县君,表其墓曰“烈女”,勑州县致奠,且赐其家酒帛。谨按:张氏,鄂州江夏县人,嫁为民妻。里中少年有谢师乞者,过其家欲通之,胁以白刃。张氏大骂曰:“庸奴!我宁死,岂从汝耶!”师乞割其咽,未即死,犹捽师乞以告。事闻,有是命。后百余年,愿来为州访问故所表烈女处,中更兵火,吏民无知者。距城东十里有黄鹤山,州人之葬者多在焉。岁时拜扫必至,所谓“胜縁僧舍”者,乃与通判刘君谋立祠其中,以称明诏之遗意。夫男女之际,圣人严之,尊其冠婚而定其配偶,限其内外而别其氏出,粲然有伦,不相凌越,斯人之所以范乎礼义,中国之所以贵于外邦,率是道也。乱之生也,起于逸居之小人,诱于耳目,不胜血气,舍其良心而慢其遗体,甚则侵寻于非礼,如夜行之犯露,有不能胜,则易爱为忍,至于杀人以求之,譬如当昼狂走,抵株枿而蹈水火,礼不能止,法不能禁,祸多倡于阳而成于阴,以失身丧偶,乱伦灭类,亦何可胜数?而妇人女子乃有能明一定之分,不倍其夫,不辱其亲身可危而志不可折者,是岂不系于其人也哉?夫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此学者之志,而大丈夫之事也。顾家人女子乃能之,用心如日月,厉操如霜雪,信如寒暑之不迁,坚如金石之不化,故以匹妇之微而齿于封君之贵,生百代之后而拟于上世之烈,处穷阎之下而扬于天子之庭。其家有赐,其位有奠,其藏有表,精神凛凛,人益可敬。而彼一时狂子,固巳戮之有司,淫昏之魄,泯漠不灵。夷考其初,则生相迩也,死相踵也,然或荣如升于天,或辱如坠于渊,系于念虑操舍之间尔。虽然是女者,非特以一时能死为谅也,彼其平居服从君上之教,而安受父母之训,动静専一,中志定矣,故虽遇仓卒之际而不乱。夫鄂,通逵之州,江汉会焉。周之兴也,此方之男女先被其化。其诗曰:「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盖女虽闲暇,而使人退听,不敢存觊觎之念。男虽感悦,而随即自克,以能复思虑之正。故系之《周南》。是女虽不幸遭变,然能自洁清,不屈于强暴,亦又出于风诗。江汉之域,惜其不得如汉女之从容,而徒为《召南》贞信之颂,是可叹也。自顷岁以来,五民侨处,为吏者思择令典以示民。深维国家每三岁常诏有司崇古丘墓,而显孝子、顺孙、贞妇。此祠之设,一动而二义附焉。使方来之人过而问其故,察彼柔弱之质,犹能以礼自终,况为男子,何忍触情纵欲,自弃于不义?而妇人女子观而化者,思彼当事之变,独为其所难。则凡平居修饬,毋失身于茍贱,乃事之易者,皆可以自警云尔(郑师山曰:予观张烈女庙碑及陶令祠堂记,理严辞畅,读之如登轩陛而闻锺吕之音)
开化龙山显佑庙碑 方澄孙
程之先有大功于赵国,朝圣圣神神传绪无极,究厥所元微,夫人力不及是,于是庙于绛,爵诚信侯。自元丰始,有曰灵洗者,仕梁为相国,谥忠壮,墓祠于歙,邦人神之,于是庙于黄墩,赐号世忠,自嘉定始。淳佑二年七月,诏衢州开化县立程岩将之庙于龙山,额曰显佑,从其邦人之请也。按程谱曰:岩将讳旭,字明甫,国初人,诚信忠壮之裔,尝出畋而遇虎,骑以归,呼家人语之曰:“吾死当为明神。”后塟龙山,岁适苦旱,见梦父老曰:“吾为祈于帝,得旨矣。”厥明早雨,岁以大熟。自是乡有困厄,必祷于墓,疫疠而饮土以愈,冦盗而见旗以捕,蝗飞而倐灭,苗槁而后苏,此其灵响之大畧也。闻诸典礼,有功于民则祀,能捍患御灾则祀,谓忠臣烈士也。自淫巫■〈皷上目下〉史之说起,蜿蜒虺蜴之微,皆加以像设、豕蹄巵酒之奉,率寄之祸福诡异,诬圣浮怪,失经。朝家徒以民故,影响附会,随其建请而加封崇焉。于是礼典龎而民志乱矣。若神之世牒有功于开国之先,神之英灵肇迹于建国之时,与国同一气脉,则为国捍患御灾,于以迓续民命,万年无疆。列圣在天,克有九有之师,神其与飨之,巍然庙食三方相望,岂他祀比哉!都显号极封品,其谁曰不宜?乃为祀神之歌以侑牲爼焉。其词曰:
猗鼻祖兮造皇基,微一孩兮藴而毓之。歴千余年兮始大,分玉叶兮金枝。宋灵徳兮在天,伯休父兮裔亦绵。血食兮宜与飨,况轩冕兮蝉聨。伟尔孙兮特起,捋虎头兮鞭虎之尾。虎逝焉兮安归?俨英烈兮巳不死,顾力重兮游帝居。请于帝兮愿为国郛,匪郛国兮民实司命。凶祸沴灾兮其苏,块土兮扁仓。神旗指兮蚩尤遁,藏疠鬼兮避三舍。何忧畏兮旱蝗?渺晋绛兮谁封?六龙移御兮东南为宫,祖拱扈兮跸所。孙率职兮焉从?歙衢兮近尸,岿双庙兮雄峙。与国兮同休,永相我民兮自今以始。
新安文献志卷四十四
译嘉佑三年春正月甲申,朝廷下诏封江夏百姓之妻张氏为旌徳县君,在她的墓上题表“烈女”,命州县前往致祭,并赐给她家酒和帛。谨按:张氏是鄂州江夏县人,嫁给一名百姓为妻。乡里有个名叫谢师乞的年轻人,经过她家时想要与她私通,便用刀威胁她。张氏大骂道:“无能的奴才!我宁可死,难道会顺从你吗!”师乞割断她的喉咙,她当时还没有死,却仍然揪住师乞来告发。事情上报后,便有了这道诏命。一百多年以后,我来到这里任州官,想查访当初表彰烈女的地方;中间经历战乱,官吏百姓都不知道了。距城东十里有黄鹤山,州人多葬在那里。每逢年节扫墓,一定到那里;所谓“胜縁僧舍”的地方,于是我和通判刘君商议,在其中建立祠堂,以符合明诏遗留的旨意。男女关系,圣人是严格对待的;尊重冠礼婚礼而确定配偶,限制内外而区别男女身份,秩序明白而有条理,彼此不相侵越,这正是人遵循礼义、中华胜过外邦的原因,大体都是这个道理。祸乱的产生,起于安逸居处的小人,他们受声色耳目的诱惑,不能克制血气,舍弃善良本心而轻慢自己的身体;严重时逐渐越过礼法,像夜间行走而冒犯露水一样,既然不能克制自己,便把爱欲改变为残忍,甚至为求得他人而杀人,譬如大白天狂奔,撞上树桩而踏入水火。礼不能制止,法不能禁止,祸患多在明处倡起而在暗处酿成;因失身丧偶、乱伦灭族而造成的事情,又哪里数得清呢?然而妇女女子中竟有能够明白不可改变的名分、不背弃丈夫、不辱没自身,身体可以危亡而志节不可折损的人,这难道不是取决于她自身吗?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求学者的志向,也是大丈夫的事业。可是普通妇女却能够做到这一点:用心如日月般明亮,操守如霜雪般严厉坚定,诚信如寒暑运行而不改变,坚贞如金石而不可化。因此,她们虽然只是微贱的匹妇,却能与封君的尊贵相提并论;生在百代以后,却能与上古的贞烈相媲美;身处穷巷底层,却能声名传扬到天子的朝廷。她的家族得到赏赐,她的祠位得到祭奠,她的墓葬得到表彰,精神凛然,使人更加敬重。至于那一时发狂的男子,已经被有关官吏处死;他淫乱昏昧的魂魄,也已湮没而不灵验。考察他们当初的情形,不过是活着时相邻,死后相继而已;但有的人荣耀得如同升上天空,有的人耻辱得如同坠入深渊,区别只在一念之间的取舍罢了。虽然如此,这位女子也不只是因为一时能够赴死才值得称许;她平日服从君上的教化,安然接受父母的训诫,行为举止专一,内心志向早已坚定,所以即使遇到突然变故也不会慌乱。鄂州是交通大道汇集的州,江水、汉水在这里会合。周朝兴起时,这一带的男女最先受到周礼教化。诗中说:“南方有高大的树木,却不能在树下休息;汉水有游玩的女子,却不能去追求她。汉水多么宽广,不能游泳渡过;长江多么绵长,不能乘筏渡过。”大概女子虽然闲暇,却能使人退避听从,不敢产生非分的觊觎;男子虽然感到喜悦,却随即自我克制,从而恢复正常的思虑。所以把这件事系属于《周南》。这位女子虽然不幸遭遇变故,却能够自守清白,不向强暴屈服,也正是出自《风》诗的教化。江汉一带可惜不能像汉水女子那样从容自持,而只能作为《召南》中贞信的歌颂对象,实在令人叹息。近年以来,五方百姓寄居此地,做官的人都想着选择美善的典章来教示百姓。深思国家每三年常常诏令有关官员尊崇古代坟墓,表彰孝子、顺孙、贞妇;建立这座祠堂,一件事便附带了两重意义。让后来的人经过这里并询问缘故,看到那个柔弱的女子尚且能够依礼自持到底,何况男子,怎么忍心触动情欲、放纵欲望而自行抛弃在不义之中?妇女女子看到后受到感化,也会想到她当时遭遇的变故,独自做她所难以做到的事。这样一来,平日修养整饬自己,不让自身陷入苟且卑贱之中,反而是容易做到的事情,都可以借此自我警戒了。(郑师山说:我读《张烈女庙碑》和《陶令祠堂记》,觉得义理严正、文辞畅达,读起来如同登上殿堂台阶,听到钟吕之音。) 开化龙山显佑庙碑 方澄孙 程氏的先祖曾对赵国建立大功,朝廷追尊为圣圣神神,世代传绪无穷。追究他的本源和微妙功绩,实非人力所能达到,于是便在绛地建庙,封爵为诚信侯。自元丰年间开始,又有一位名叫灵洗的人,在梁朝任相国,谥号忠壮;他的墓在歙地,乡人奉为神,于是在黄墩建庙,自嘉定年间开始赐号世忠。淳佑二年七月,诏令衢州开化县在龙山建立程岩将的庙,匾额题为“显佑”,这是依从当地百姓请求的。查程氏家谱说:岩将名旭,字明甫,是国初人,为诚信忠壮公的后裔。曾经外出打猎遇到老虎,骑着虎回来,叫来家人说:“我死后一定会成为明神。”后来葬在龙山,恰逢那年大旱,他托梦给父老说:“我已经替你们向天帝祈祷,得到旨意了。”第二天早晨便下了雨,这一年因而获得大丰收。从此乡里遇到困厄,必定到墓前祈祷:发生疫病,饮用墓土便痊愈;遭遇盗贼,见到神旗便将其捕获;蝗虫飞来,忽然就消灭;禾苗枯槁,后来又复苏。这就是他灵验显著的大概情形。听闻典礼规定,对百姓有功便祭祀,能够抵御祸患灾害也祭祀,说的是忠臣烈士。自从淫邪巫师和荒诞史官的说法兴起,连蜿蜒爬行的小蛇小虫都给它们设置神像,用猪蹄和酒来供奉,大都把祸福寄托在诡异之事上,诬蔑圣道、渲染怪异,违失经典。朝廷只是因为百姓的缘故,顺着影响和附会,随着他们的请求而加以封赐尊崇。于是礼典日益庞杂,百姓的心志也混乱了。至于这位神,他的世系文牒表明对开国先祖有功,他的英灵又在建国之时开始显迹,与国家同出一脉;因此能够替国家抵御祸患灾害,以此接续保护百姓的生命,使国家万年无疆。列位圣人在天,能够拥有九州的军队,神也应当参与享受祭祀;巍然享受庙食,三方相望,哪里是其他祭祀可以相比的呢?把显佑的尊号加到最高、把封品升到极等,谁能说不合宜呢?于是作祭祀神灵的歌辞,用来助祭献牲。歌词说:啊,远祖啊,创建皇帝的基业;从微小的一个孩子开始,蕴藏其中而孕育成长。经历一千多年才开始兴盛,分出玉叶金枝。宋朝的灵德存在于天,伯休父的后裔也绵延不绝。享受血食本来就应当参与祭祀,何况冠冕车服相继显赫。伟大的后孙啊,独自奋起,揪住虎头,又鞭打虎尾。老虎逃走了,你将安归何处?英烈庄严,已经不会死亡;回顾自己的大力,游处于天帝之居。向天帝请求,愿意成为国家的外郭;哪里只是国家的外郭,实在是掌管百姓命运的神。凶祸、灾异、灾害啊,都使它们复苏?一方土地啊,粮仓平满。神旗所指,蚩尤逃遁;藏匿的疫鬼,退避三舍。还忧虑什么旱灾蝗灾?遥远的晋地绛城啊,是谁封立了你?六龙驾车向东南迁移,那里成为行宫;祖先拱卫随从,护驾到了驻跸之处。后孙各自尽职,又将跟随到哪里?歙、衢两地靠近祖墓,巍峨的两座庙宇雄踞对峙。与国家同享安乐,永远庇护我们的百姓,从今以后直到无穷。《新安文献志》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