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九
故其发为文辞,涵蓄演瀁,严洁渊奥。每一引笔,若飘风骤雨,不可止遏,旁观骇立悚汗,而公初未尝屑意也。公英迈慷慨,忠义激烈,虽穷居厄处,抱膝长吟,常以社稷安危为已任。方隆兴天子锐意北向,效竒献策者。无算公独怃然曰:「是碌碌者,钓取爵位耳,乌足与语大计?使吾得当一面,提精兵数万,必擒颉利,以报天子。葢公平日之志也。」当时宗工巨卿,如晦庵朱公、南轩张公、东莱吕公、龙川陈公、梭山陆公、石湖范公、止斋陈公,及知名之士数十人,皆与公友善。公之倅邕也,南轩以书告晦庵曰:「吴益恭忠义果断,缓急可仗,未见其匹。」及归自邕而得对也,南轩书「孔子之刚,曽子之勇,南方之强」三章以谂别。既而又以书相劳扵中都曰:「益恭才气事业,乌可掩抑?对扬忠言,必当上意。」至龙川,则反复太息,徧告于东莱与石天民曰:「此君蹉跎日以老矣,今兹得对,或有遇合之理。」其为一时名公所慕重,葢如此。初,公未第为太学録时,天子厉精,以逻卒亷察中外。一日且至胶庠,公曰:「此曹挟小忠簸弄耳,今闯足至此,异时六馆之士以非所宜言与大不敬论报,岂不上累圣朝?执而笞之曰:『国有令,汝无故乌得輙入!』卒噤受笞去,不复至。」葢公之风裁峻整,临机果决,已见扵为布衣时。得第尉鄞,鄞并海盗出没,鬼神不可踪迹,间来掠民家,輙去。朝廷虽宿将重兵不能禁,公潜布尔目,盗所至輙知之,单马径造,捕者随至。盗惊,谓神卒,有先登被创者,公解驼裘以衣之,亲与傅药,士卒皆感慨争奋,愿空贼以报。及宰安仁,安仁旧号冷邑,公至则肃吏厚民,薄征缓赋,异时负贩少有至者,公立为会市。会之日,官无征敛,市不二价,约束明肃,商贾四集,皆得所欲以归。扵是井邑饶富,江东壮县或愧焉。时岁大旱,公度民将艰食,预约一县户口所需米若干,令富民储蓄以备境内,赖以不饥。会旁境饥民百十为羣,攫食偷活,恶少年乘之为盗,势骎骎且犯境,州人以为忧,遣兵数百戍之。或有劝公避者,公奋然曰:「吾为令,顾委命若等,是谓草间求活,吾宁与贼死,况不必死乎?」籍丁壮。阅之,公驰马横槊其间,声势张甚。有无赖子袭旁邑所为者,法外,出新意杀之,以令盗闻之,皆恐惧缩颈,不敢犯。事已,自劾不报,然不便者从而媒蘖之,以是坐累数年。公尝言扵孝宗皇帝曰:「盗贼弄兵,惊陛下之赤子,甚至阻山泽,杀吏士,遣大将,发重兵,而不能定,皆由帅宪守令罢软不任职,治之不早,以至滋蔓难图。仁哉斯言!」使安仁非公,盗滋蔓矣。法吏乃反以为公罪,此识者所甚痛也。
译旁观者惊骇地站在那里,悚然出汗,而公起初却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公英武豪迈、慷慨激烈,忠义之气强盛,即使穷居困厄,抱膝长吟,也常把国家社稷的安危视为自己的责任。隆兴年间,天子锐意北伐,许多人献奇谋、进策略,公却独自忧闷地说:“这些人都是碌碌之辈,只想钓取爵位罢了,哪里值得跟他们谈大计?假如让我镇守一方,率领数万精兵,一定擒获颉利,以此报答天子。这大概就是我平日的志向。”当时的宗师巨卿,如晦庵朱公、南轩张公、东莱吕公、龙川陈公、梭山陆公、石湖范公、止斋陈公,以及数十位知名人士,都与公友善。公任邕州通判时,南轩给晦庵写信说:“吴益恭忠义果断,遇到缓急可以倚仗,没有见过能与他匹敌的人。”公从邕州回来获得召见时,南轩写下“孔子的刚强、曾子的勇敢、南方人的强劲”三章为他饯别。不久又写信在中都慰劳他说:“益恭的才气和事业,怎么可以压抑掩盖?回答皇帝的询问、进献忠言,一定会合乎圣意。”到了龙川那里,他反复叹息,把这些话遍告东莱和石天民说:“这个人蹉跎岁月,日渐衰老了,如今获得召见,也许有遇合的机会。”他受到当时名公们的仰慕和尊重,大概就是这样。起初,公还没有考中进士、任太学录时,天子励精图治,派巡逻士卒暗中监察朝廷内外。一天他们将要到太学,公说:“这些人挟持一点小忠心来搬弄是非,如今竟闯到这里来,将来六馆的学生若因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被以大不敬论罪,岂不是反而连累圣朝?把他们抓起来鞭打,并说:‘国家有法令,你们无缘无故怎么能擅自进入!’”巡卒只好默默受笞离去,再也没有来过。公的风骨和裁断严整、临机果决,在他还是平民时就已经显现出来了。考中进士任鄞县县尉时,鄞县靠海,盗贼出没,行踪鬼神难以追踪,偶尔来抢掠民家,随即离去。朝廷虽有宿将和重兵,也不能禁止。公暗中布置耳目,盗贼到哪里就能立即获知,便单骑直奔,捕盗的人随后赶到。盗贼惊骇,以为是神兵,有人冲在前面而受伤,公解下骆驼皮衣给他穿上,亲自替他敷药,士卒都感动激奋,争相奋勇,愿意消灭盗贼来报答公。任安仁县令时,安仁旧称冷僻之邑,公到任后便整肃吏治、厚待百姓,减轻征收、放宽赋税。过去背货贩卖的人很少到这里,公立即设立集市。集市开市之日,官府不征敛,市场不许有两种价格,约束明确严肃,商贾四方汇集,都买到所需而归。于是井邑富足,江东的壮县有时也感到惭愧。当时发生大旱,公估计百姓将要缺粮,预先核算全县各户所需米粮的数量,命富户储存,以备境内之需,百姓因此没有挨饿。适逢邻境饥民一百多人聚成群体,抢夺食物以求活命,恶少年乘机作盗,势头渐渐逼近边境,州人对此忧虑,派数百士兵戍守。有人劝公躲避,公奋然说:“我身为县令,难道反而把性命交给你们,去做草间求活的人吗?我宁愿与贼人同死,何况未必会死呢!”于是登记壮丁。检阅时,公骑马横槊驰骋其中,声势大为张扬。有无赖子弟仿效邻县的做法,依法之外另出新意将其杀掉,以此让盗贼听闻,盗贼都恐惧缩颈,不敢侵犯。事情结束后,公弹劾自己,却没有得到答复;然而不满他的人随后借机构陷,因此获罪牵连数年。公曾对孝宗皇帝说:“盗贼玩弄兵器,惊扰陛下的百姓,甚至阻断山泽,杀害官吏士卒,派遣大将、调发重兵,却不能平定,都是由于帅臣、宪臣、太守、县令软弱无能,不能尽职,治理又不及时,才发展蔓延到难以图治的地步。”这话多么仁厚啊!假如安仁没有公在,盗贼就会蔓延了。执法官吏反而把这当作公的罪过,这是有见识的人最为痛惜的事
暨通判邕州,沿邉溪洞蛮獠,少不得意则反侧。南轩张公经畧广右,有疑事,悉以咨公,寘邮筒徃来筹划,日至再至三。
译。到任邕州通判时,沿边溪洞的蛮獠稍有不如意就反叛。南轩张公经略广南西路,遇到疑难之事,全都来询问公,把文书放在邮筒中往来筹划,一天之内送来两三次。
公曲为之尽毕,就条理。郡阙守,檄摄郡事。有自杞蛮者,势强盛,服属化外诸国,至羁縻州境上。其人皆长大勇悍善鬬岁数千人至横山市马,日益横。忽其酋必程持国书来争论。淳熈三年,蛮人与其官兵相杀伤,因及十余事,以干正为年号。州人大恐,公严兵庭见之,其词色骄甚。公责以:「汝国本小小聚落,只因朝廷许汝市马,岁得银帛二十余万。今三十年矣,汝国以此富强,役属诸蛮,若忘朝廷厚恩邪?輙敢妄有邀求,吾当闻诸朝,絶汝买马之路。」又以不用本朝年号,且犯庙讳诘之,酋遂屈服。有田州下闭洞首领凌谧,以掠良民与化外诸国为市,人易金一两,伎艺者倍之。每岁上邉买马,遣丁夫除驿道,輙为掠去。公屡委所属追问,谧不伏,以兵擒之,枭首扵市,逺近称快。又有安平州酋长李棫,蔵匿逃逋,窥伺叵测,累年帅宪不能治。州有虞兵逸去,公大书尺纸示棫,如期而来,且惶惧遣使以书币请罪。公责而释之,还其书币。棫叹:「徃时太守率以贿迁,公清如氷吾敢慢乎!」扵是两江五十余洞告戒部落,无有犯者。且曰:「吾宁贫穷,毋犯吴公。」留邕三年,绩效不可殚纪。南轩露荐于朝,得旨赴都堂审察。去之日,若士若民若吏若兵,合数千人遮道流涕。奔告诸台,借留公陛对,首论恢复。天下之大势有二,天下之大计亦有二。有纷纭未定之势,有立国相持之势。纷纭未定之势,利疾战;立国相持之势,宜缓图。方海陵即世,中原之势几至纷纭,诸将反不能渡淮而发一矢。及葛王定位,南北之势复成勍敌。张浚、虞允文乃欲长驱以定中原,进退缓急皆两失之,此功业所以未建。今之议者不察,持茍安之说者欲保守江左,为欲速之计者便谓中原可平。臣未尝不痛惜扵斯也。臣愿陛下治兵积粟,涵勇韬力,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乃以舟师出其东,蜀兵出其西,且战且守,稍稍前进。东自齐以图晋,西自陇以图秦,为祖逖、谯梁战守之谋,而无桓温、刘裕深入逺鬬之患。会逢其适,纠合诸侯之兵,而以武临之,一戎衣而天下定矣。若彼此势钧而力敌,虽一兵一骑不可轻动。闻者始知公规略宏逺,区画精宻,平日慷慨自许,非孟浪呌呼者也。使公获展其志,应敌着数,各随局面,如环无端,功业可量也哉。及论自杞、蛮、二广官吏与治贼之方,皆切中事机。孝宗皇帝嘉奨,欲除公御史,适邕又阙守,上以马政为忧,复以邕管属公。时奉议公巳八十,公曰:「吾奉亲以徃乎?亲且老,离井里以戚吾亲,非孝也。」上方以孝治天下,其念我乎?力请上为恻然予祠,已而思之,擢知泰州。复以亲老请祠。公孝友出扵天性,常视奉议公嚬笑以为欣戚。所居之前有洲广数畆,旧种竹苍翠可爱,奉议公乐之,扵是结庐其上,环以秋冬不凋之木,日奉觞酒怡愉其中。又以余闲与从游之朋穷经论史,考徳订业。四方之士闻之,负笈而至,岁数百人居,不足以容,或相率结茅其傍,因号为竹洲先生。公分斋肄业如安定湖学之法以教之,士由以成材者有方。公恬首春官,汪公义端首胪传,其它簮佩满州县,言有章,行有操,官有业,问有学,未有不自竹洲之门者,公之没也,奉议公巳九十,呼其子,泫然流涕曰:「子之事亲也,生有养,死有葬,今吾先而祖以死有余恨矣,汝其毋忘乃父之志以事而祖。」又曰:「汝其知所以立身立家乎?忠孝者,百行之本也;恭俭者,百行之端也。其了然扵死生之故,有释老所不能及者。」娶金氏,封宜人,后公六年卒,以绍熈元年四月某日合葬于绩溪县高车原。男四人:载,宣教郎签书高邮军判官厅公事;圻,塈,垧。女一人,适奉议郎知袁州万载县事王僎。孙十一人:镐,铉,锡,镇,錞,鉴,铨,镡,镛,铭,锜。曰:「鉴出继国録公长子垕之后;曰铨出继国録公次子塾之后。」孙女二人:长适承议郎知江州瑞昌县事韩埜卿;次幼未行。卓扵公同里闬,先伯父文简尚书与公同肄业,而公之季子垧又从予游,故知公之出处颇详。尝论公之才足以佐理天下,而身不得居卿相之位;公之气足以从事中原,而身不得任鈇钺之寄;公之节足以挥斥奸慝,而不得纲维国之风宪;公之文足以光昭云汉,而不得黼藻国之纶綍。公之命固有所制矣,然孝尽扵亲,道信扵友,名尊扵身,识与不识皆知公为一世伟人。公之所以不朽,孰得而制哉?
译公为他们曲尽心力,全部办理妥当,并制定条理。郡中缺少太守,便发文书命公代理郡事。有一个自杞蛮族,势力强盛,使化外诸国都服从,势力一直达到羁縻州边境。他们的人都高大勇悍、善于战斗,每年数千人到横山市买马,日益骄横。忽然他们的酋长必程持国书前来争辩。淳熈三年,蛮人与其官兵互相杀伤,又牵涉十多件事情,并以干支作为年号。州人大为恐慌,公整顿兵备,在庭中接见他;他的言辞神色非常骄横。公责备他说:“你们的国家本来只是小小的聚落,只因为朝廷允许你们买马,每年得到二十多万银帛。如今已经三十年了,你们的国家凭此富强,役使各蛮族,难道忘了朝廷的厚恩吗?竟敢妄自提出过分要求,我将把此事报告朝廷,断绝你们买马的道路。”又责问他不使用本朝年号、触犯庙讳,酋长于是屈服。有田州下闭洞首领凌谧,以掠夺良民和化外诸国进行交易,每个人换金一两,技艺高超者加倍。每年上边境买马,派丁夫修除驿道,他总是把人掠走。公多次委派属吏追问,凌谧不服,便用兵擒获他,在市场斩首,远近都称快。又有安平州酋长李棫,窝藏逃亡者,暗中窥伺,图谋难测,多年来帅臣和宪臣都不能治服。州中有逃走的虞候兵,公写了一封大字信给李棫,命他按期前来;李棫又惶恐又害怕,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罪。公责备他后便释放了他,并归还书信和礼物。李棫感叹说:“过去的太守大多因受贿而升迁,公清廉如冰,我哪里敢轻慢呢!”于是两江五十多个洞都告诫部落,再没有侵犯者,并且说:“我们宁可贫穷,也不要冒犯吴公。”公留在邕州三年,政绩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南轩公开向朝廷推荐他,皇帝下旨让他赴都堂接受审察。离开那天,士人、百姓、官吏、士兵数千人一同拦路,流泪送行。他们奔走告诉各台官,请求暂留公以等待皇帝召见。公首先论述恢复中原的大计说:天下的大势有两种,天下的大计也有两种。有纷乱未定的形势,有立国相持的形势。纷乱未定的形势,利于迅速决战;立国相持的形势,适宜从长计议。当海陵王去世时,中原的形势几乎进入纷乱未定的状态,诸将却反而不能渡过淮河发出一箭。等到葛王即位,南北的形势又成为势均力敌的强敌相持。张浚、虞允文却想长驱直入平定中原,进退缓急全都处理失当,这就是功业未能建立的原因。如今议论的人不明察这一点,持苟安之说的人想保守江左,主张速战的人则轻率地说中原可以平定。臣没有一次不为此痛惜。臣希望陛下整治军队、积蓄粮食,涵养勇气、蓄积力量,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然后让水军从东面出兵,蜀地军队从西面出兵,一边作战一边守备,逐步向前推进。东边从齐地谋取晋地,西边从陇地谋取秦地,采用祖逖、谯梁战守的谋略,而没有桓温、刘裕深入远战的祸患。等到遇上适当时机,联合诸侯的军队,用武力威临敌国,一旦穿上战袍出征,天下就可以平定了。如果彼此形势相等、力量相敌,即使一兵一骑也不可轻易调动。听到这番话的人,才知道公的谋略宏大深远、筹划精密,他平日慷慨自许,并不是轻率叫嚣的人。假如公能够施展志向,针对敌情安排策略,随各处形势而变化,像圆环一样首尾相接、没有端绪,他的功业哪里能够估量呢?至于议论自杞、蛮族、两广官吏以及治理盗贼的方法,也都切中事机。孝宗皇帝嘉奖他,想任命公为御史,恰逢邕州又缺少太守,皇上因马政忧虑,便再次把邕州的事务交给公。此时奉议公已经八十岁,公说:“难道我要奉养老亲去赴任吗?亲人已经年老,离开乡里使我的父亲忧愁,这不是孝道。”皇上正以孝道治理天下,难道会体念我吗?公极力请求,皇上为之感到哀怜,便准许他管理祠观;不久又考虑此事,提拔他知泰州。后来公又因为父亲年老请求管理祠观。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常常根据奉议公的皱眉和微笑来决定自己的喜忧。住所前有一片数亩宽的洲地,过去种着苍翠可爱的竹子,奉议公喜爱它,于是就在竹洲上建屋,四周种植秋冬不凋的树木,每天奉上酒杯,使父亲在其中愉悦。公又利用闲暇,和交游的朋友穷究经书、讨论历史,考察品德、切磋学业。四方士人听说后,背着书箱前来,每年有数百人居住,屋舍无法容纳,有的人便相继在旁边搭建茅屋,因此称公为竹洲先生。公仿照安定湖学的办法分设斋舍、教授学业,士人因此各有所成。公的学生中,汪义端位列首名,领头传达名次;其他人也遍布州县,言语有文章,行为有操守,任官有政绩,询问学问无不有所得,没有一个不是出自竹洲门下。公去世时,奉议公已经九十岁,召来他的儿子,流泪说:“你侍奉父亲,活着有供养,死后有安葬,如今我比你的祖父先死,死也还有遗憾。你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用它来侍奉你的祖父。”又说:“你知道立身立家的道理吗?忠孝是各种行为的根本,恭敬节俭是各种行为的开端。把生死的道理看得如此明白,这是释、老之学也不能达到的。” 公娶金氏,封宜人,死在公之后六年,于绍熈元年四月某日与公合葬在绩溪县高车原。四个儿子:载,宣教郎、签书高邮军判官厅公事;圻、塈、垧。一个女儿,嫁奉议郎、知袁州万载县事王僎。十一个孙子:镐、铉、锡、镇、錞、鉴、铨、镡、镛、铭、锜。又说:“鉴出继给国录公长子垕为后;铨出继给国录公次子塾为后。”两个孙女:长孙女嫁承议郎、知江州瑞昌县事韩埜卿;次孙女年幼,尚未出嫁。卓与公同乡,先伯父文简尚书曾与公一同学习,公的小儿子垧又曾跟随我游学,所以对公的出仕和退处知道得比较详细。我曾评论,公的才干足以辅佐治理天下,却没有身居卿相之位;公的气概足以从事恢复中原,却没有担任统兵征伐的重任;公的节操足以斥退奸邪,却没有机会维系国家的风纪宪纲;公的文章足以光照云汉,却没有机会用来润色国家诏令。公的命运本来就有所限制,然而他对父母尽孝,对朋友守信,声名尊贵于自身,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公是一代伟人。公所以能够不朽,谁又能限制得了呢?
公尝作《尊巳堂记》谓天爵义荣,已所有也,可常尊也;人爵势荣,得失在命,不可常也。士大夫丧其可常之尊,乃藉夫不可常尊者以华其身,得则喜,失则悲,甚而茍得,至扵忘耻,是何异乞墦间之祭,醉饱而归,其妻妾方羞且泣,而施施焉未之知也。」晦庵朱公见而喜曰:「徃者张荆州、吕著作皆称吴邕州之才,今读其记文,又可见其所存。然则云雾晦冥,日月之光景常新。」公之存固有用,舍得丧不得易者,有文集三十卷行扵世。或谓其峻洁类贾长沙,雄丽类苏内翰,风骚类柳柳州,世必有能辨者,不待予言也。公殁既有年,其孙铉入都门涕泣谓予曰:「先祖言行」乆未编次,将遂湮坠,敢稽首以请。予辞不敢,铉之请愈力,因槩书其大节,以备太史氏采録云。谨状:嘉定十五年十一月日,通奉大夫同知枢宻院事休宁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食实封一百户,程卓状。
程君正思(端蒙)墓表 朱熹
士患不知学,知学矣而知所择之为难。能择矣而勇足以行,内不顾扵已私,外不牵扵俗习,此又难也。呜呼!若鄱阳程君端蒙正思者,其所谓知所择而能行之者欤?乃不及一试,而又无年以死,使人不得见其徳业之所成,就是可哀已。正思天资端悫,自幼巳知自好,稍长即能博求师友以自开益,遂以词艺名。荐书既乃见予扵婺源,闻诸老先生所以教人之大指,遂慨然发愤以求道修身为已任,讨论探索,功力兼人。虽其精微或未究极,而其固守力行之功则已过人逺矣。始时名下之字同扵周程,至是亟请其父而更焉。其居家事亲,能开义理扵几微之际,多所感悟而不失其驩。心丧母葬祭,推本古经以正流俗之缪,郷人多以为法。其在太学,侪辈类趋时好,不复知有圣贤之学。正思择其可告语者,因事推诚诲诱不倦,从而化者亦颇众。然其为人刚介不茍合,闻人讲学议政,有所未安輙造门辨质,或移书譬晓,必极其是非可否之分而后已。会大臣有乐豪纵而贱名检者,见修饬即以邪气目之,而又言扵上曰:“是属且能亡人之国。”扵是学官承其风旨,因课试发策,直以王程苏氏之学为问,葢将以其向背为取舍。对者靡然无敢正言其失。正思独奋笔抗论,无所依违,而所以分别邪正之间轻重浅深,又皆中理。虽竟以是无所合而归,然其抑邪与正之助亦多矣。既归即以病不起,绍熈二年十一月一日也,享年四十九。闻者莫不哀之。方疾革时,手书来曰:“端蒙死不恨,恨不克终养而卒业扵门耳,然已无可言,愿先生自爱蚤就羣书以竢来哲。世不我知,天岂亦不我知也哉?”予雅意正思任道勇而用志专,必能卒究精微之藴,以广斯道之传者,遽读其书,不觉失声流涕。既而视其笔迹谨好如常日,又知其明扵死生之际如此,为之痛惜。而又不能平也。明年,正思之父将葬,正思扵其郷之曹公坞,使其二弟端临、端本状其事以来,请所以表其墓者。予按其言,正思曽祖宏,祖汝能,皆有郷行。父易,今以修职郎致仕。母俞氏,妻王氏,生一男师圣,一女适同县董清,而他则与予所闻者皆不异。又观其言,正思自少谨信,异常儿。大父将没,知其可托,以一老婢诿焉。正思时年十四五,涕泣受命,护视勤恳,十有六年,始终无少懈。至是属疾,虽病,尊亲临之,必冠巾乃敢见。将卒,悉屏妇女户外,戒治丧无用浮屠法。所以告二弟朋友,皆人伦大法所系,不杂他语。是皆宜书,因并前所论者书之,使碣墓上,后之君子,庶有考焉。绍熈三年秋九月乙亥,新安朱熹述。
程知録(洵)传 汪师泰
译公曾作《尊己堂记》,说:天爵所带来的道义荣誉,是自己本来就有的,可以长久尊贵;人爵所带来的权势荣誉,得失取决于命运,不可能长久。士大夫丧失了本来可以长久保持的尊贵,竟借助那不能长久保持的尊贵来装饰自身,得到时便高兴,失去时便悲伤,甚至苟且求取,以至于忘记羞耻,这同乞丐到坟间求取祭食,酒醉饭饱后回家,而他的妻妾正感到羞惭哭泣,他却得意洋洋、全然不知,有什么不同呢?晦庵朱公看后高兴地说:“从前张荆州、吕著作都称赞吴邕州的才干,如今读到他的记文,又可以看出他的内在修养。这样看来,即使云雾昏暗,日月的光辉也会常新。”公的内在修养本来就有实际作用,能够舍弃得失、不因得失而改变。他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有人说他的文章,峻拔纯洁像贾长沙,雄奇绚丽像苏内翰,风骨辞采像柳柳州,世上一定会有人能够辨识,不需要我的话。公去世已经多年,他的孙子铉进入都城,哭泣着对我说:“先祖的言行”长久没有编次,眼看就要湮没失传,冒昧叩首请求您撰写。我推辞不敢承担,但铉请求得更加恳切,于是概略写下他的大节,以备太史氏采录。谨作行状:嘉定十五年十一月某日,通奉大夫、同知枢密院事、休宁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食实封一百户程卓撰状。程君正思(端蒙)墓表 朱熹 士人担心的是不知道学习;知道学习了,却又难在知道应当选择什么。能够选择了,却又难在勇气足以实行,内心不顾及自己的私欲,外在不受世俗习惯牵制。唉!像鄱阳程君端蒙、字正思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知道选择什么并且能够实行的人吧?可惜他还来不及一试身手,又没有长寿便去世了,使人不能看到他的德行事业将成就到什么地步,这实在可悲。正思天资端正诚实,自幼便知道自爱,稍长便能广泛寻求师友来开导增益自己,于是以词章才艺闻名。荐举文书下来后,他在婺源拜见我,听到各位老先生教人的大旨,便慨然发愤,以求道修身为自己的责任,讨论探索,所用功夫超过常人一倍。虽然他对精微之处或许还没有穷究到极点,但坚守并努力实行的功夫,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了。起初他的名和字与周、程相同,到这时急忙请求父亲为他改名。他在家侍奉父母,能在细微处阐明义理,使父母多有感悟而又不失欢愉。母亲去世时,他守心丧,安葬和祭祀都依据古代经典,纠正流俗的错误,乡人多把他作为榜样。他在太学时,同辈大多趋附时尚,不再知道有圣贤之学。正思选择可以劝告的人,便因事推诚教诲诱导,从而受到感化的人也很多。然而他为人刚正耿介,不肯苟且迎合,听到有人讲学议政,只要有不妥之处便立即登门辨析质问,或者写信说明,一定要把是非可否的分别讲到极致才停止。适逢有大臣喜欢豪纵而轻视名节操守,见到修身整饬的人便指责为邪气,又对皇帝说:“这类人将要亡国。”于是学官承受他的意旨,借考试发策,直接以王氏、程氏、苏氏之学为题,大概想根据答卷者的趋向来决定取舍。应试者全都随声附和,没有人敢直言指出其中错误。唯独正思奋笔抗辩,不偏不倚,而他所辨别的邪正轻重、浅深,也都合乎道理。他最终因此与时势不合而归去,但他抑制邪说、扶助正道的贡献也很大。回去后便因病不起,这年是绍熈二年十一月一日,享年四十九岁。听闻的人无不悲哀。他病危时,亲手写信来说:“端蒙死而无憾,只遗憾不能终身奉养父母,也不能在老师门下完成学业。然而如今已经无话可说了,希望先生保重自己,早日读遍群书,等待后来的贤者。世人不了解我,难道上天也不了解我吗?”我一向料想正思担当道义勇敢而用心专一,一定能够最终穷究精微的深意,扩大此道的传承,突然读到他的信,不觉失声流泪。后来看到他的笔迹仍像平日一样谨慎工整,又知道他在生死关头竟能如此明白,因此更加痛惜,也不能平静。第二年,正思的父亲将要安葬,正思在家乡曹公坞,请他的两个弟弟端临、端本写好事状送来,请我为他的墓撰写表文。我根据他们所说考察,正思的曾祖父宏、祖父汝能,都有乡里公认的德行;父亲易,现以修职郎身份退休;母亲俞氏;妻子王氏;生一子师圣,一女嫁同县董清,其他情况与我所听闻的没有不同。又考察他的言行,正思从小谨慎诚实,不同于寻常孩子。祖父将死时,知道他可以托付,把一个老婢女托给他。正思当时十四五岁,流泪接受嘱托,勤恳地保护照料她,十六年始终没有丝毫懈怠。到这时他病重,即使自己有病,尊长亲自来看他,也一定戴好冠巾才敢相见。将要去世时,把妇女全都屏退到门外,告诫治丧不要采用佛教仪式。他告诫两个弟弟和朋友的话,都关系到人伦大法,不夹杂其他言语。这些都应该记载下来,于是连同前面所论述的一并写下,刻在墓碑上,希望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绍熈三年秋九月乙亥,新安朱熹撰述。程知录(洵)传 汪师泰
程知録洵,字允夫,婺源人。父鼎,朱韦斋先生内弟。少孤,与龟山门人罗仲素、萧子荘数公从韦斋学于闽。韦斋赠以六言,皆事亲、修身、为学之要。鼎拜受其言,益自树立,博览经史,尤好读左氏传,为文輙效其体,不能屈意举子尺度,以故不利场屋。韦斋尝有“舅家今三世笔耕,未逢秋”之叹。家故贫,至鼎益困。中岁奉亲,徙居穷山间,自号韩溪翁。晦庵先生表其墓。洵初以诗文求教文公,公答书曰:“如欲为文章士而已,自应不在他人后。如果有意古人之学,则所示犹未得其门。”尝以“道问学”名斋,文公易其扁曰“尊徳性”,因为作铭。其它徃复问答,累数十书,载于《大全集》者,仅十三书耳。初任衡阳簿,士友云集,登其门者如出文公之门。再调庐陵録参,与新使君不恊,台章有“吉州知録程洵亦在伪学之流”之语。洵与文公书曰:“滥得美名,恐为师门之辱。”公答曰:“今日方见吾弟行止分明。”又云:“滕珙兄弟谓与吾弟为中表,因其有志,宜善诱之。”郷里少知此学,得从事者众,渐以成风,亦非细事。洵没,文公祭文云:“中外兄弟,葢亡几人。有如允夫,尤号同志。学与时背,仕皆不逢,犹计暮年,更相勉励,卒其旧业,以毕余生。何意允夫之才学而遽止此邪?”有克庵《尊徳性斋集》十巻,周益公序之曰:“平正和粹。”杨诚斋爱之,谓如寳玉大弓。云其后有名樗,字文伯,韩溪翁之裔孙也。谒文公于精舍,求为学之要,复徃见南轩先生,讨论至极,复亲炙董公叔重,相与问难,遂留学一年。归,文公语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巳由是笃意家学,不事举子业。里有讼不决者,为开道理,虽顽嚚亦感悟。丙午岁歉,邻境有椎牛刼廪,因为啸聚,樗挺然入羣,从容抚喻,众解散去。其家学渊源,素知扵人如此。年五十,作《原化论》,深达性命之理,纂集先贤格言若干巻,晚号翠林逸民(朱子与程允夫书,示喻为学之意,此正克已功夫所当用力。然犹是至粗浅处,若不痛加惩窒,非惟无以仰窥圣贤阃域,恐亦无以自立扵州里之间矣。此甚可惧,不可视为常事而缓扵检制也。上蔡之言,警切至到,真当朝夕提撕。然论其细微,则区区所愧,亦巳多矣,尚何以为贤者观省之助乎?今当彼此各致其功,庶异时相见,无所愧扵今日之言耳。观书或有可疑,因便疏示。闲时冩得,便可旋寄徳和处。此中时有便人徃还也。所论向来解纷之意,固是如此。然亦平日持已不严,故择交不审,而责善之道又有所不至,故其末流之弊至扵如此。此当深自悔责而速改之。详味来辞,似未有此意,恐更当反复鄙言,毋以前说自恕也。所要文字正冗,未暇致思。斋铭亦已忘记,又无草本,要不必尔。但得识之扵心,而见诸行事,则为有以发扵愚言矣。祠阁二记皆不成文字,但欲畧见此义理,故不得而辞。来喻云云,非所望扵亲友间也。近思録成,尚未寄到,到即附去。中庸无人写得,只有一本,不敢逺寄,且亦未定,不欲广传也。定性书解在别纸,亦勿示人为佳。云谷记已写寄李文矣。○熹顿首。昨还里中,烦踏雪出山,以遂一见之欢,为意甚勤,且赋诗以属之。虽知不足以当盛意,至扵意格超迈,程度精当,虽诸老先生犹抚手降叹,况某尚未足以尽窥一二,其敢有妄议乎?想从者甚众,即日新正所覆多佳。某前日发县中,崎岖道路者六日,乃扺城府,劳薾可知。旦夕亦须西去,余不足言。独念相去之逺,不得时时执手一笑为乐耳。更有少事,欲与吾弟言之。前日匆匆,不暇及此。某闻先师屏翁及诸大人先生皆言: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耳。葢不如是,不足以发冲澹萧散之趣,不免扵尘埃局促,无由到古人佳处也。如选诗及韦苏州诗,亦不可以不熟读。近世诗人如陈简斋絶佳,吴兴有本可致也。张巨山愈冲澹,但世不甚喜耳。后旬当录寄一读,胷中所欲言者无他,大要亦不过如此。更须熟观语孟等书,以探其本,区区所祷如此而已。初八日三鼓作此,不宣。某顿首上允夫贤弟○昨来疑义乆不奉报,然后来长进,又见得前说之是非也。每与吾弟讲论,觉得吾弟明敏,看文字不费力,见得道理容易分明,但似少却玩味践履功夫。故此道理虽看得相似分明,却与自家身心无干渉,所以滋味不长久,纔过了便休,反不如迟钝之人多费功夫方看得出者,意思却乆逺。此是本原上一大病,非一词一义之失也。记得向在高沙,因吾弟说觉得如此讲论都无个归宿处,曽奉答云:讲了便将来践履,即有归宿。此语似有味,更告思之。草此为报,不能多及,余惟力学○王双溪程允夫集序:予与程君允夫居同邑,学同术。
译程知录洵,字允夫,婺源人。父亲鼎,是朱韦斋先生的内弟。幼年丧父,跟随龟山门人罗仲素、萧子荘等几位先生,在福建向韦斋学习。韦斋赠给他六言诗,内容都是侍奉父母、修养自身、从事学问的要旨。鼎拜受这些话,更加自我树立,广泛阅读经史,尤其喜爱读《左氏传》,写文章总是仿效它的体例,却不能委屈自己的志意去迎合举子文章的尺度,因此在科场上一直不顺利。韦斋曾有“舅家如今三代笔耕,还没有遇到秋收”的感叹。家中本来贫困,到鼎时更加困窘。中年奉养父母,迁居到穷山之间,自号韩溪翁。晦庵先生为他的墓撰写墓表。洵起初拿诗文请教文公,文公回信说:“如果只是想成为文章之士,本来应该不落在别人后面;如果有意学习古人的学问,那么你所给我看的文章还没有找到入门之处。”他曾用“道问学”命名书斋,文公把匾额改为“尊德性”,并为此作铭。其他来往问答,累计有几十封信,收入《大全集》的只有十三封。他起初任衡阳主簿,士人朋友云集,登门拜访他的人仿佛是出自文公门下一样。后来调任庐陵录参,与新任知州不合,台章中有“吉州知录程洵也属于伪学一流”的话。洵给文公写信说:“我滥得了美名,恐怕会成为师门的耻辱。”文公回答说:“今天才看见我弟弟的行为和立场如此分明。”又说:“滕珙兄弟说与我弟弟是中表亲,因为他有志向,应当好好诱导他。”乡里很少有人懂得这门学问,能够从事学习的人很多,渐渐形成风气,这也不是小事。洵去世后,文公的祭文说:“内外兄弟,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像允夫这样的人,更是被称为志同道合。学问与时俗相违,做官也都不顺,仍打算在晚年彼此勉励,完成旧日事业,以度过余生。哪里料到允夫有才有学,却突然止步于此呢?”有克庵《尊德性斋集》十卷,周益公为之作序说:“平正、和谐、纯粹。”杨诚斋喜爱它,说它像宝玉和大弓。又说他后代有名樗、字文伯,是韩溪翁的后代。樗到精舍拜见文公,请教求学的要旨,又去拜见南轩先生,讨论到极深之处;又亲自接受董公叔重的教诲,与他相互质疑问难,于是留在那里学习一年。回来后,文公对他说:“求学问道,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从此他专心于家学,不从事举子业。乡里有争讼不能判决的,他便为他们开导义理,即使顽固愚昧的人也会受到感悟。丙午年歉收,邻境有人杀牛、劫掠粮仓,因而聚众作乱,樗挺身进入人群,从容安抚劝说,众人便解散离去。他家学的渊源,向来就这样为人所知。五十岁时,作《原化论》,深刻通达性命之理,编纂先贤格言若干卷,晚年号翠林逸民。(朱子给程允夫的信,说明求学的意思:这正是克己功夫应当用力之处。然而这仍是最粗浅的地方,如果不痛下决心加以惩戒、阻止,不仅不能仰窥圣贤的门径,恐怕也不能在州里之间立身。这实在可怕,不可把它看作寻常事情而放松检点约束。上蔡的话,警戒恳切而深至,确实应当早晚提醒自己。不过若论其中细微之处,我个人感到惭愧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又凭什么作为贤者反省的助益呢?如今应当彼此各自用功,希望将来相见时,对今天所说的话没有惭愧。读书时如果有可疑之处,顺便写信说明。闲暇时写成,便可随即寄到德和那里。这里时常有人往来传递书信。你以前所说调解纠纷的意思,本来就是这样。不过也是平日持守自己不严格,所以选择朋友不审慎,而劝人向善的道理又没有做到,因此后来的弊病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件事应当深刻自我悔恨责备,并且赶快改正。详细体会来信的话,似乎还没有这种意思,恐怕你还应当反复思考我浅陋的话,不要拿先前所说的话为自己开脱。你所要的文章,我这里正很忙,没有空闲思考。斋铭也已经忘记,又没有草稿,实在不必如此。不过只要把它记在心里,并在行事中表现出来,就算是对我愚钝言语有所发扬了。祠阁的两篇记文都写得不像文章,只是想略微显现其中的义理,所以不能推辞。你来信所说的那些话,不是亲友之间应当期待的。近来《近思录》已经编成,还没有寄到,收到后立即附寄给你。《中庸》没有人抄写,只有一本,不敢远寄,而且还未最后定稿,不想广泛传播。《定性书解》在另纸上,也最好不要给别人看。《云谷记》已经写好寄给李文了。熹叩首。昨天回到乡里,劳烦你踏雪出山,以满足相见的欢情,你的情意实在深厚,因此又作诗来寄给你。虽然知道它不足以承受你的盛情,但至于意境格调的超迈、篇章程度的精当,即使诸位老先生也还拍手赞叹,何况我还不能完全窥见其中一二,哪里敢妄加评论呢?想来跟随你的人很多,近日新正所作的诗也多有佳篇。我前些日子从县中出发,在崎岖道路上走了六天,才到达城府,劳累疲惫可想而知。早晚还要向西去,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想到我们相隔遥远,不能时时握手一笑、共同取乐罢了。还有一件小事,想对弟弟你说。前日匆忙,没有来得及说到。我听先师屏翁以及各位大人先生都说:作诗必须从陶渊明、柳宗元的门庭中来,才算好。否则就不足以表现冲淡萧散的情趣,不免局促在尘埃之中,没有办法达到古人的佳境。像《选诗》和韦苏州的诗,也不可以不熟读。近世诗人如陈简斋,极其精妙,吴兴有一部,可以设法得到。张巨山更加冲淡,只是世人不太喜欢罢了。过十天后应当抄录寄给你读,我心中想说的没有别的,大致也不过如此。还必须熟读《语》《孟》等书,以探究根本。我私下祈望的,也只有这些。初八日三更写下此信,不再多说。某叩首呈给允夫贤弟。昨天来信中所说的疑义,过了很久没有回复;后来你又有长进,也看出前面所说的是非了。每次和弟弟你讲论,都觉得你聪明敏锐,读文章不费力,看道理也容易明白,只是似乎少了反复玩味和亲身实践的功夫。所以这些道理虽然看起来仿佛明白,却和自己的身心没有关系,因而滋味不能长久,刚过去便停止了;反而不如迟钝的人多费功夫,才逐渐看出道理来,所得的意味却长久深远。这是根本上的一大弊病,不是某个词、某个义理理解错误。记得以前在高沙,因为弟弟你说觉得这样的讲论都没有归宿,我曾回答说:讲过之后便把它拿来实行,就是有了归宿。这句话似乎很有意味,请你再仔细思考。草草写下这些来答复你,不能多说,其余只愿你努力学习。《王双溪程允夫集序》:我与程君允夫住在同一个县,学习同一门学术。
允夫在辈流中藉藉有声,而予出处差池未之识也。及随牒宦游,始邂逅于庐陵,见其说经史论古今,亹亹令人乐之不厌。扵是始恨相识之晚,允夫亦为予倾倒,底里过扵旧交。予自清江秩满入中都为博士,乆不闻。向因询郷人之来者,则允夫已捐馆舍矣。又四年,予始来归,其婿黄君昭逺集允夫所著诗文属序。予读之终编,大抵理胜而词采附之,淘炼櫽括俱不茍作。葢允夫早名荐书,晚缀仕籍,素所藴蓄不获见扵事业,而惟寓扵其文,故所成就如此。此足留不朽,计扵地下无憾矣。昔者先友竹溪居士张公,公予尝为予言:为文犹之善酿,稻秫必时,曲糵必齐,水泉必香,投扵一器,既熟去其糟粕,沉浊在下,精华在上,其色澄清,其气芬郁,其味醇旨,此良酝也。惟文亦然,读允夫之文者,当以是观之)
朝奉大夫赐紫金鱼袋致仕滕公(璘)墓志铭。真徳秀
干道淳熈间,子朱子倡道南方,海内学士至者云集。新安滕公徳粹时甚少,与弟徳章奉其尊君之命,以书自通而谒教焉。子朱子复之曰:“夫学者患不知其归趋,与其所以蔽害之者,是以徘徊岐路而不知所从入。今足下既知程氏之学不异乎孔孟之传,而读其书矣,又知科举之夺志,佛老之殊归,皆不足事,则亦循是而定取舍焉耳。复何疑而问于仆邪?意者扵其所欲去者未能脱然于胷中,所欲就者又杂焉,并进不无贪多欲速之意,是以虽知其然而未免有茫然无得之叹耳。足下诚有志,则愿暂置扵彼而致精扵此,取其一书自首至尾,日之所玩不使过一二章,心念躬行,若不知复有他书。如是终篇而更受业焉,渐涵之乆,心定理明,将有以自得之矣。”《论语》一书,圣门亲切之训,程氏之教尤以是为先。足下不以愚言为不信,则愿自此书始。后数年,子朱子自寓里来归,始以弟子礼见,于是得《大学》《中庸》章句而熟复焉。既而徃仕四明,又教之以亲仁、择善为讲学修身之助,且曰:“杨敬仲、吕子约、沈叔晦、袁和叔,此四人者皆子所宜从游者也。”居数年,子朱子扵潭溪之上留止四旬,问辨弥笃,盖公扵师友渊源所渐如此,故终身践行不离名教之域。至其用之而弗究,则君子以为有命焉。公名璘,徳粹字也,世家徽之婺源,考讳洙,赠中奉大夫,其徳善族系见于子朱子之铭。公少笃学,诵书至丁夜弗倦,荐举于乡,入太学,淳熈八年中南宫第四人,对策又中乙科,以恩升首甲,调鄞县尉,教授鄂州,居中奉及母令人胡氏忧服除,调四川制置司干官,用举主更选知绍兴府嵊县,签书庆元府节度判官,主管官告院,奉仙都祠,通判隆兴府淛东福建帅司叅议官,寻得请致仕。公早亲有道,明于义利取舍之分,自其初第当得教官,顾俯就一尉,人谓涂辙差失,公独以近次便养为喜,虽棰楚尘埃间弗恤也。今丞相将以掌故处公,议未决时,韩侂胄阴操国柄,或劝公一见,宜可得,公曰:“彼以伪学诬一世儒宗,以邪党锢天下善士,恨位卑不能为万言书疏其罪,顾可谒之以干进乎?”卒请入蜀。及自蜀还,有欲引之班列者,君终不为侂胄诎,复固辞。故事,礼部殿试有一在高选,鲜复作县;既作县,鲜不为职事官。公独从吏部选取郡从事以去,其后倅贰大府矣。不求为州,而求佐帅幙。其在三山也,帅雅知公,将奏俾因任,公曰:“吾年至宜去,可复恋斗粟贻俗子讥?”至其莅官行事,则又有足称者。为尉时,尝奉檄核富室之讼,赂遗交至,卒不能毫髪污。有强盗剽海濵,宻院下其名俾迹捕,公既获其六矣。或谓赏格不满数,盍益诸?公颦蹙曰:“陷人大僇而以徼赏,安乎?”至获造伪劵者,应格当赏,亦不请也。在制府,以诚实不欺事其长,议多见从。后帅严且急,公与同僚约,每白事,逢帅之怒,则姑敛退以待,威少霁复白事,多施行。在剡,适岁饥,民告病甚,常平使者发粟赈廪之,公极意奉行,多所全活。使者荐于朝,有曰:“慈祥之政惠及田里,亷洁之操推重缙绅。”邑人以为实録。及叅议闽中,有以利啖守帅,而更鬻盐旧法者,亭户舟人皆失业,怨声嘈嘈。公白帅弗尽从,后帅至,复力言,卒还其旧,乃已。公既从子朱子得为学,大旨异时至永嘉,又从故中书舍人陈公傅良问左氏要义,陈公告语甚悉,大略谓左氏本依经为传,纵横上下,旁行溢出,皆所以解驳经义,非自为书,且告以六经之义,兢业为本。公佩服焉。其它与当世知名士更切磨,不胜纪。自少嗜学,老而弗衰。在蜀得官书数千巻,载与俱东,益求平生所未见,即溪东为堂贮之,命曰博雅。燕居无事,蚤莫翻阅间,及浮屠、老子、稗官小说,惟意所适。竹间为亭,扁以清。心风日恬畅,輙挟册相羊其间,自谓如鱼纵壑,鸟脱笼,乐不胜。既年八十,以朝奉大夫致仕,赐紫金鱼袋,考终于家,实绍定二年六月丁巳。其所为文曰《溪斋类藁》若干巻。夫人陈氏,有淑行,先卒,赠宜人。子某,夔漕贡士,早世。某某,今某官,某业进士。女适进士吴去智。孙三人,某某某。女二人。公笃厚亷直,自其所性,与徳章同游师门,既先后收科,则以世业尽逊二季之未仕者。居郷不以利自营,不以私事挠官府。在官时裒州郡所馈,别贮之,及归里,悉班诸亲故之贫者,一簮弗以自留。
译允夫在同辈中声名显著,而我出仕和退处与他错开,因此没有认识他。后来随公文调任外地做官,才在庐陵与他偶然相遇,听他讲说经史、评论古今,娓娓不倦,使人乐于听闻。于是我才开始遗憾相识太晚,允夫也对我倾倒相交,向我披露的内心比旧日交游还要深厚。我从清江任满入都城做博士后,长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后来因询问从乡里来的人,才知道允夫已经去世。又过了四年,我才回到乡里,他的女婿黄君昭远把允夫所著的诗文结集起来,请我作序。我读完全集,大体上义理胜过辞采,而辞采又依附于义理;文章的淘洗、锤炼、裁剪、概括都不是随意为之。允夫早年因荐书而有声名,晚年才列入仕籍,平素积蓄的才学没有机会在事业中施展,只能寄托在文章里,所以成就如此。这足以流传不朽,料想在地下也没有遗憾了。从前我的先友竹溪居士张公曾对我说:写文章如同善于酿酒,稻米和高粱必须合时,酒曲必须齐备,水泉必须芳香,把它们投入一器,酿熟后去掉糟粕,沉浊的在下,精华的在上;酒色清澄,酒气芬芳,酒味醇美,这才是佳酿。文章也是这样。读允夫文章的人,应当用这个道理来观察它。朝奉大夫、赐紫金鱼袋、退休滕公(璘)墓志铭 真德秀 乾道、淳熈年间,朱子在南方倡导道学,天下的学士纷纷云集而来。新安滕公德粹当时年纪还很小,和弟弟德章奉父亲的命令,写信自我介绍并拜见求教。朱子答复他说:“求学的人忧虑的是不知道归趋,以及什么东西会遮蔽、损害自己,因此在岔路上徘徊,不知道从哪里进入。如今您已经知道程氏之学与孔孟之传没有不同,也已经读了他们的书,又知道科举会夺去志向、佛老的归趣不同,这些都不足以从事,那么只要依循这一点来确定取舍罢了。还有什么疑惑要来问我呢?想来是对于想舍弃的东西,心中还没有彻底摆脱;想求取的东西又混杂其中,二者并进,不免有贪多求快的意思,所以虽然知道是这样,却仍不免有茫然无所得的叹息。您果真有志,就暂且放下那些而专心于此,取其中一部书,从头到尾阅读,每天玩味的内容不要超过一两章,专心思考并亲身实行,仿佛不知道还有别的书。这样读完一篇,再换读另一篇,逐渐浸润日久,心志安定、义理明白,就能有所自得了。”《论语》是圣门亲切的教训,程氏的教导尤其把它放在首位。您若不认为我的话愚陋而不可信,就请从这部书开始。几年后,朱子从寓居之地回到乡里,滕公才以弟子礼拜见,于是得到《大学》《中庸章句》反复熟读。后来到四明做官,朱子又教他以亲近仁者、选择善人为讲学修身的助力,并说:“杨敬仲、吕子约、沈叔晦、袁和叔,这四个人都是你应该交游的人。”过了几年,朱子在潭溪之上停留四十天,滕公与他问答辨析更加笃实。公在师友学术渊源方面受到的熏陶,大概就是这样,因此终身践行不离名教的范围。至于他的才学得到任用却没有充分施展,君子认为这是命运所定。公名璘,德粹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徽州婺源。父亲名洙,追赠中奉大夫;他的德行善举和族属关系,见于朱子所作墓志。公年轻时专心求学,诵读经书直到三更也不疲倦,经乡里荐举进入太学。淳熈八年,在南宫考试中列第四名,对策又中乙科,因恩典升入首甲,调任鄞县县尉,任鄂州教授;为中奉公和母亲令人胡氏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四川制置司干官;根据举主推荐改选为绍兴府嵊县知县,签书庆元府节度判官,主管官告院,主管仙都祠,通判隆兴府,任淛东福建帅司参议官,不久获准退休。公早年便亲近有道德的人,明白义与利、取与舍的区别。他初次考中进士时本应担任教授官,却反而屈身做一名县尉,别人都说他的道路走错了,唯独公因职次较近、便于奉养父母而感到高兴,即使身处鞭笞劳尘之间也不在意。如今丞相将按照旧例安排公任职,议论尚未决定时,韩侂胄暗中掌握国柄,有人劝公去拜见他,说这样或许可以得到职位。公说:“他以伪学诬陷一代儒学宗师,以邪党罪名禁锢天下善士,我只恨官位低微,不能写万言书来陈述他的罪行,难道还可以拜见他来求取进身吗?”最终请求入蜀。等从蜀地回来,有人想把他引入朝廷班列,公始终不向韩侂胄屈服,又坚决推辞。按照旧例,礼部殿试中有一人考取高等,很少再任县官;已经任县官的,也很少再担任职事官。公却独自通过吏部选任到郡中担任从事,后来又做了大府的副职。他不求担任州官,却求做帅府幕僚。他在三山时,主帅一向了解公,准备上奏让他因任留任,公说:“我的年纪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怎么还能留恋一斗米的俸禄,招致俗人的讥笑呢?”至于他到任后处理政务,又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任县尉时,曾奉檄核查富户的诉讼,贿赂财物纷纷送来,最终不能有丝毫玷污。他任职时有强盗在海滨抢掠,密院把强盗姓名下达给他,命他追踪捕捉,公已经捕获其中六人。有人说赏赐的数额没有达到规定,何不增加一些?滕公皱眉说:“使人陷入大辱而求取赏赐,怎么能心安呢?”后来捕获伪造券契的人,按规定本应受赏,他也不请赏。在制府任职时,他以诚实不欺的态度侍奉长官,提出的意见多被采纳。后来主帅严厉而急躁,滕公与同僚约定:每次禀报事情,遇到主帅发怒,就暂且收敛退下等待;等主帅怒气稍平,再去禀报,所奏多能施行。他任职剡县时,正逢荒年,百姓极其困苦,常平使者发放粮食赈济,滕公尽心奉行,救活了许多人。使者向朝廷推荐他,说:“仁慈祥和的政令惠及乡里,廉洁的操守为士大夫所推重。”邑人把这话当作真实记录。他任闽中参议时,有人用利益诱使守帅,想改变贩盐的旧法,盐亭户和船夫都失去生计,怨声四起。滕公向主帅说明不可完全听从,后来主帅到任,他又极力陈说,最终恢复旧法,事情才平息。滕公跟随朱子学习之后,学问宗旨已有所得;后来到永嘉,又向故中书舍人陈公傅良请教《左氏春秋》的要义。陈公详细告诫他说:《左氏传》本来是依经作传,纵横上下、旁行溢出的文字,都是用来解释和驳正经义的,并不是独立成书;又告诉他,六经的义理以兢兢业业为根本。滕公恭敬地接受了这些教诲。其余还同当时有名的士人相互切磋,无法一一记载。他从年轻时就喜好学习,老年也没有衰减。在蜀地任官时得到数千卷官府藏书,装载着一同带回东方,又不断搜求平生未曾见过的书,在溪东建堂收藏,取名“博雅”。闲居无事时,早晚翻阅,甚至佛教、道家以及稗官小说,也只按自己的兴趣阅读。他在竹林间建亭,题名“清”。心情因风和日丽而恬静舒畅,常常夹着书在其中徘徊,自称如鱼跃入深壑、鸟脱离樊笼,快乐无比。八十岁时,以朝奉大夫身份退休,赐紫金鱼袋,考终于家中,实为绍定二年六月丁巳日。他所作文章名为《溪斋类藁》,共有若干卷。夫人陈氏,品行贤淑,先他去世,追赠宜人。儿子某,任夔漕贡士,早逝。某某,现任某官,某业进士。女儿嫁给进士吴去智。孙子三人,某某某;孙女二人。滕公忠厚廉正,出于天性;他与德章一同在老师门下游学,先后考中科举后,就把家业全部让给两个尚未出仕的弟弟。他居乡不靠经营利益谋求私利,也不因私事妨碍官府。在任官时,把州郡馈赠的钱物收集起来,另行储存;回乡后全部分给贫困的亲友,连一根簪子也不留给自己。
族婣有丧,劝其早治葬,毋溺阴阳家说,不能举者,助其赀。垂没教诸子守忠孝,以奉天道。其可谓俛焉孳孳,毙而后巳者矣。自淳熈后,义理之学日明,然士多假窃形似,簸弄笔舌间,弗身践也。公初为《论语说》,子朱子善之,因谓为学以变化气质为功,而不在扵多立说。公为愯然,自是不敢轻论著,终其身。呜呼!观子朱子之所以教,与滕公之所以学,则士之有志于道者,当知用力之地矣。公之葬以六月庚申,里曰瑞亭,地曰井坞。后五载,予为之铭。铭曰:维古之学,必贵躬履。世习浸讹,乃事口耳。辨河说铃,纷焉四起。回视其人,则或可耻。猗欤!滕公克佩师指,不哗于言,而勉诸已。我铭其藏,以诏学子。
东隠程先生(先)墓表 方回
先生之殁,余百年矣。其五世孙圉从回游,一日以状乞表墓。回素景先生名,且状出吾宗老秋崖公,疑不必赘。然状法详,刻石难,表其大者以示后于礼为宜。先生讳先,字传之,程姓,徽州休宁人。所居曰陪郭,所祖曰梁将军忠壮公,邑大族。具团练公碑文,团练者,先生考也。先生之行大者有三:初,团练公以偏师御金人于池州,死国难,当録其嗣。先生哀痛,固让不受,庐墓三年,有异端,其孝也。失生,自以出伊洛,后为学务躬行,不事占毕,隠居东山。既老,犹请益不已。闻晦庵夫子为世儒宗,以扫墓还婺源,担簦见之。夫子示以圣学大要,时先生年巳七十余,不能从,遣其子侍入闽。夫子称之,其学也。先生痛父死节,以衣冠窆焉。念当时无义士还其榇,乃立司徒庙于家山。司徒者,梁茅胜尝纠义士五人,窃忠臣王琳之丧于陈而葬之,故先生感激为此,其义也。余行事见状者,自当行世,兹不得详。先生三子曰永正,字长卿,清逺军承宣使,同知合门事,带御器械;曰永竒,即从晦庵夫子学者,语録所谓程次卿也;曰永彰,字季卿,郷贡进士。孙三人:曰瑜,将仕郎;曰璋,太学掌书;曰琬,宣义郎。曽孙三人:曰元,不仕;曰仔,奉议郎;曰茂,临安府磨勘司主押官。玄孙四人:曰梧,曰桧,曰桢,曰梓。桢字伯祥,与回同客秋崖之门,故知先生,然不及拜徳容聆绪言。顾伯祥亦已下世,圉乃能惓惓于先徳,可谓贤子孙矣。
友堂吴先生(昶)小传 家乘
先生讳昶,字叔夏,其先居歙之富饶,徙堨田,又还居向杲。少刻志为学,通五经。时罗鄂州端良,洪内翰景庐,程尚书泰之,皆负重名当世,先生悉与之友,文名藉甚。淳熈丙申,文公朱子以扫墓归婺源,先生幡然悟俗学之陋,率先执经馆下,获闻伊洛至论。乆之,伪学党作,弟子多更名他师,而先生志益坚,徒歩走寒泉精舍,就正所学,得文公心印。文公深嘉之,书翰徃来不辍。待之与滕徳粹、徳章程允文相等,安贫守道,意薄进取。以荐征为郡校书,弗就。先生尝请得文公亲笔四书注槀以归,终身守其师说,造诣愈深。泰之着《雍録》《禹贡图》《演繁露》诸书,皆先生为之折衷。以嘉定已卯八月十五日卒,葬向杲市北。先生自号友堂,学者称友堂先生。所著有《易论》及《书说》八十巻,《史评》七卷,《诗文》五十卷。孙豫,能守祖训,为堂曰延芬,储书万卷,以待学者。复取《豳七月》诗义,筑场圃禾稼间,自号场圃居士。豫子龙翰,字式贤,咸淳甲子郷贡,用荐授迪功郎,国史实録院编校文字,以亲老辞归。为堂曰跻寿,日以娱亲为乐。至元初,郷校诸生请充教授,又为临容书院山长,以诗名一时,而行尤高古。居丧不用浮屠法,一遵古制。好施予,数葬无后之丧,邻人殁亦蔬食三日,自号古梅,有诗十六卷。王厚斋、刘后村及秋崖、虚谷二方公皆亟称之。龙翰子霞举,字孟阳,号黙室,益究心家学。所著有《易管见》六十卷,《筮易》七卷,《太玄潜虚图说》十巻,又有《文公家礼考异》一编。弘斋曹公序称之,以为文公忠臣,当与张正甫《仪礼识误》并行云。
格斋先生程君(永竒)墓志铭叶秀发
译族人和姻亲有丧事,他劝他们尽早办理安葬,不要沉溺于阴阳家的说法;无力办理的,就资助他们的费用。临终前,他教导诸子守持忠孝,以奉行天道。他真可以说是勤勉不止,直到死后才停止的人了。自淳熙以后,义理之学日益明白,但士人多半只是假借、剽窃其表面形式,在文章言辞之间卖弄,却不亲身实践。滕公起初作《论语说》,朱子很赞许,因而告诉他说,求学应以改变气质为功效,不在于大量建立学说。滕公听后震动警醒,从此终身不敢轻率著述。唉!看朱子教人的方法,以及滕公求学的方法,有志于道的士人,就应当知道用力的地方了。滕公于六月庚申日下葬,乡里名瑞亭,地名井坞。五年后,我为他作铭。铭说:古代的学问,必定重在亲身实践。世俗的习气渐渐讹误,于是只从事口耳相传。辨析河图之说、铃铎之谈,纷纷四处兴起。回头看那些人,其中有的实在可耻。啊!滕公能够牢记老师的指教,不在言辞上喧哗,而是努力实行。我把这篇铭刻在他的墓中,用来告诫求学的人。东隐程先生(先)墓表 方回 先生去世,已经一百年了。他的五世孙程圉跟随我方回游学,有一天拿着行状请求我为墓作表。我一向敬仰先生的名声,而且行状出自我宗族的秋崖公,心想不必再添述;但行状体例详细,刻在石上难以全部容纳,因此只表述其中重要的事迹,以示后人,也合乎礼制。先生名先,字传之,姓程,是徽州休宁人。居住地叫陪郭,祖先是梁将军忠壮公,属于县里的大族。现有团练公碑文可考;团练公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的大德大行有三件:起初,团练公率偏师在池州抵御金人,为国难而死,按例应当录用他的后代。先生悲痛万分,坚决推辞不受,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有奇异的征验,这体现了他的孝。父亲去世后,他认为自己的学问出自伊洛学派,后来求学务必亲身实践,不从事科举应试,隐居东山。年老以后,仍不停地请求增益学问。听说晦庵夫子是当世儒学宗师,便在扫墓回婺源时,背着斗笠前去拜见。夫子把圣学的大旨教给他,当时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不能亲自跟从,就让他的儿子入闽侍学。夫子称许他,这体现了他的学问。先生痛惜父亲为国死节,便以衣冠代替尸体安葬他。想到当时没有义士把父亲的灵柩送还,于是在家山建立司徒庙。司徒梁茅胜曾召集五名义士,从陈国偷出忠臣王琳的丧柩加以安葬,所以先生感念激发而做这件事,这体现了他的义。我从行状中看到的先生其他事迹,自然应当流传于世,这里不能详述。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永正,字长卿,任清远军承宣使、同知合门事,兼带御器械;次子永奇,就是跟随晦庵夫子求学的人,语录中所说的程次卿;三子永彰,字季卿,乡贡进士。孙子三人:瑜,将仕郎;璋,太学掌书;琬,宣义郎。曾孙三人:元,不仕;仔,奉议郎;茂,临安府磨勘司主押官。玄孙四人:梧、桧、桢、梓。桢字伯祥,曾与我一同客居秋崖门下,因此了解先生,但没能拜见先生的德容、聆听他的教诲。如今伯祥也已去世,程圉却还能对先德如此深切不忘,真可以说是贤明的子孙了。友堂吴先生(昶)小传 家乘 先生名昶,字叔夏,他的先人居住在歙县富饶,后来迁到堨田,又迁回向杲。年轻时立志求学,通晓五经。当时罗鄂州罗端良、洪内翰洪景庐、程尚书程泰之,都在当世享有盛名,先生与他们全都结为朋友,文名很盛。淳熙丙申年,文公朱子扫墓回婺源,先生突然醒悟到俗学的浅陋,率先带着经书到馆舍拜见,得以听到伊洛学派的高论。过了很久,伪学党兴起,弟子们多改投其他老师,但先生的志向更加坚定,徒步前往寒泉精舍,请求订正自己的学问,获得文公的心传。文公非常赞许他,书信往来不断。文公待他与滕德粹、德章程允文相等,他安于贫困、守持道义,不把进取做官放在心上。因推荐征召他为郡学校书,他没有赴任。先生曾请求得到文公亲笔书写的《四书》注稿带回家,终身遵守老师的学说,造诣越来越深。程泰之所著《雍录》《禹贡图》《演繁露》等书,都由先生为之折衷裁定。嘉定己卯年八月十五日去世,葬在向杲市北。先生自号友堂,学者称为友堂先生。著有《易论》和《书说》八十卷、《史评》七卷、《诗文》五十卷。孙子孙豫能够遵守祖训,建堂名为“延芬”,收藏书籍万卷,以供学者使用。他又取《豳七月》诗的意义,在禾稼之间修筑场圃,自号场圃居士。孙豫的儿子龙翰,字式贤,咸淳甲子年乡贡,因推荐授迪功郎、国史实录院编校文字,因母亲年老辞官归乡。建堂名“跻寿”,每天以使父母快乐为乐。至元初年,乡校诸生请他担任教授,他又任临容书院山长;他的诗名一时很盛,而品行尤其高古。服丧时不用佛教仪式,完全遵循古制。他乐于施舍,多次安葬无后人的丧事,邻人去世也吃素三天,自号古梅,有诗十六卷。王厚斋、刘后村以及秋崖、虚谷二位方公都屡次称赞他。龙翰的儿子霞举,字孟阳,号默室,更加专心研究家学。著有《易管见》六十卷、《筮易》七卷、《太玄潜虚图说》十卷,另有《文公家礼考异》一编。弘斋曹公为之作序,称赞他是文公的忠臣,认为应当与张正甫的《仪礼识误》并行于世。格斋先生程君(永奇)墓志铭 叶秀发
秀发起谪籍,受命知徽之休宁,闻休宁有格斋先生程君,正学笃行,思友其人,以自辅,而君不幸前一月去世矣。君之弟郷贡进士永彰,适来行都,奉所状事,行以君子瑜之意,请铭其墓。秀发鄙陋,何足以知君?然以不及见为恨,则谊有不可辞者。君讳永竒,字次卿,其先与河南程氏同出,梁将军忠壮公灵洗之后。君曽祖讳昭,以儒起家,为饶州军学教授,赠朝奉大夫,妣俞氏,赠令人。祖讳全,建炎初积武功至开州团练使,池州统制,封休宁县开国伯,死于忠,赠太尉,妣金氏,赠宣国夫人。父讳先,以长子恩累赠履正大夫,妣刘氏,赠恭人。初,履正公恸父死国,誓守墓不仕,刻意问学,爱君渊颕,有受道之资,亲督课之。君亦厉志扵诸经子史,悉含英咀华,而卒以反躬实践为事。文公先生省墓婺源,履正公挈君徃拜,请受教焉,因令君侍归建安,问难究诘,所造益邃,踰年而归。文公手书「持敬明义」之说百余言勉之。君归,遂以敬义名其堂,邑人子弟从者云集,而郡县大夫有稽古礼文之事,悉来咨访,一言之下,罔不敬服。江西制阃请为白鹿洞书院山长,浙东帅专书币聘为塾师,皆辞不赴。履正公晚得痹疾,君孝养备至,务适其欢。长兄永正以门功居临安,歴官带御器械,清逺军承宣使。君恒以国耻未雪,勉之尽瘁,以嗣世烈。又用伊川先生宗会法,以合族人,举行吕氏郷约,而凡冠昏丧祭,悉用朱氏礼,郷族化之。伪学难作,君去隠邑之东山,值文公讣至,合同志者设位恸哭曰:「吾道已矣!」或传其挽章于有司,被系数月乃免。君扵经传玩索有疑误者,必谨识之,晚岁订其大义所系者,为《六经疑义》二十卷,《四书疑义》十卷。又以明道《定性书》、伊川《好学论》当与《太极图说》、《西铭》并行,各为之注释一卷。《文公语类》出于众手,纯驳不一,自加诠择为《朱子语粹》十卷中和之说,文公葢有遗憾,为集其语为《中和考》三卷。君以《大学》工夫始于格物,自号格斋,所著诗文曰《格斋藁》四十卷。君年七十有一,以嘉定十四年十二月五日终于正寝。疾革前一日,沐浴正衣冠而坐,门人交入问疾。乆之曰:“吾不能多言。”呼纸笔至,大书一“敬”字,曰:“守此足矣。”君配查氏,贤孝慈淑,与君比徳。子一人瑜也,亦能劬书,以世其学。君墓在邑东三里许程家原。呜呼!圣学之晦,千五百年矣。二程夫子始昌明之,至文公先生与南轩、东莱两先生鼎峙而起,号集大成。虽更党祸,而有志之士终不自沮。若格斋先生,岂非特立不羣者哉!秀发执经东莱之门,尝与闻先正之绪论,而叹同志者之不可复作也。敬序其事而铭之。铭曰:
词华相矜,惟士之陋;虚无相高,惟士之谬。猗!君之生所禀既秀,持敬明义,得于师授。刋彼词华,不惧世垢;黜彼虚无,不为道疚。廓然此心,六合宇宙,其体具矣,而用弗究也。噫(敬义斋铭。新安程君次卿,从学晦庵夫子于考亭。夫子告以持敬明义之说,君受教焉,且请以敬义名堂,兼名其斋,将出入顾瞻而示警也。夫子善之,又为书“敬义堂”三大字。中更党事,不复出,而授徒于家,抱道以老。若君扵敬义之说,可谓笃信力行者矣。间因汪君叔耕求予铭,予闻河汾王氏有言:“君子之学,殁身而巳,岂以老壮为前却哉?”予不及识君,然窃闻其人甚久,为铭以相之。铭曰:惟坤六二,其徳直方。君子体之,为道有常。内而立心,曰直是贵,惟敬则直,不偏以陂。外而制事,曰方是宜,惟义则方,各当其施。曰敬伊何?惟主乎一,凛然自持,神明在侧。日义伊何?惟理是循,利害之私,罔汨其真。静而存养,中则有主;动而酬酢,莫不中矩。大哉敬乎!一心之坊;至哉义乎!万事之纲。敬义交持,不二不忒,表里洞然,上达天徳。昔有哲王,师保是询;丹书有训,西面以陈。敬与怠分,义与欲对,一长一消,祸福斯在。怠心之萌,阘焉沈昏;欲心之炽,荡兮狂奔。惟此二端,败徳之贼。必壮乃猷,如敌斯克。怠欲既泯,敬义斯存。直方以大,恊徳于坤。一念少差,视此斋扁。严师在前,永诏无倦。嘉定三年,岁次庚午,夏六月朔,浦城真徳秀书)
王大监(炎)传 胡升
译我叶秀发从谪籍中起用,奉命任徽州休宁县知县,听说休宁有格斋先生程君,正统之学笃实,品行坚定,便想同他交游来辅助自己;可是先生不幸在我到任前一个月去世了。先生的弟弟乡贡进士永彰正好来到行都,带着行状,按照他哥哥瑜的意思,请我为先生墓作铭。我浅陋不堪,哪里足以了解先生?但如果因为没有见到先生而终身遗憾,那么按情理我也不能推辞。先生名永奇,字次卿,他的先祖与河南程氏同出一源,是梁将军忠壮公灵洗的后代。曾祖名昭,以儒学起家,任饶州军学教授,追赠朝奉大夫,祖母俞氏追赠令人。祖父名全,建炎初年凭累积武功升至开州团练使、池州统制,封休宁县开国伯,死于忠节,追赠太尉,祖母金氏追赠宣国夫人。父亲名先,因长子恩累次追赠履正大夫,母亲刘氏追赠恭人。当初,履正公因父亲为国而死极其悲痛,发誓守墓、不再做官,专心求学;他爱惜程君聪慧颖悟、具有接受道统的资质,亲自督促教导他。程君也在诸经、诸子、史书上下定决心,尽力吸收精华,最终把反躬实践作为事业。文公先生到婺源扫墓时,履正公带程君前去拜见,请求接受教诲,于是让程君跟随回到建安,反复问难探究,学问造诣更加深厚,一年后才回来。文公亲笔写下“持敬明义”的学说一百多字来勉励他。程君回来后,便以“敬义”命名自己的堂,县中士人子弟纷纷前来跟从;郡县长官遇有考察古礼文献的事情,也都来请教,一经他说明,没有不敬佩信服的。江西制阃请他任白鹿洞书院山长,浙东主帅专门送来书信和礼物聘他为塾师,他都辞谢不去。履正公晚年患痹疾,程君孝顺奉养极为周到,竭力使父亲欢心。长兄永正凭门第功勋居住临安,历任带御器械、清远军承宣使。程君常常以国耻未雪勉励他竭尽劳瘁,以继承世代功业。又采用伊川先生宗族会聚的方法来和睦族人,实行吕氏乡约;凡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采用朱氏礼制,乡里宗族都受到感化。伪学之难发生后,程君离开县城,隐居东山;恰逢文公讣告传来,他与志同道合者设灵位痛哭,说:“我们的道统完了!”有人把他的挽章传给有关官府,他被拘系数月才获释。程君读经传时,遇到认为有疑误之处,必定谨慎记录;晚年订正其中关系大义的部分,作《六经疑义》二十卷、《四书疑义》十卷。又认为明道《定性书》、伊川《好学论》应当与《太极图说》《西铭》并行,分别为它们作注释一卷。《文公语类》出自多人之手,纯正与驳杂不一,他亲自加以诠释选择,编成《朱子语粹》十卷。文公关于中和的学说似乎还有遗憾,因此程君搜集相关语录,编成《中和考》三卷。程君认为《大学》的功夫从格物开始,因而自号格斋,所作诗文名为《格斋藁》,共四十卷。程君七十一岁,嘉定十四年十二月五日死于正寝。病重前一天,他沐浴后整理衣冠坐着,门人轮流进来问候病情。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能多说话了。”叫人拿来纸笔,大大写了一个“敬”字,说:“守住这个就够了。”程君的妻子查氏,贤良孝顺慈爱淑美,与程君德行相称。儿子一人,就是瑜,也能勤奋读书,继承家学。程君的墓在县城东三里左右的程家原。唉!圣学晦暗,已经一千五百年了。二程夫子开始使它昌明,到了文公先生与南轩、东莱两位先生鼎立而起,号称集其大成。虽然经历党争灾祸,有志之士始终没有自我沮丧。像格斋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特立独行、不同流俗的吗?我叶秀发曾执经受学于东莱门下,曾听闻先正的绪论,因而感叹志同道合者再也难以出现。于是恭敬地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之作铭。铭说:以辞藻华美相互夸耀,是士人的鄙陋;以虚无空洞相互推崇,是士人的谬误。啊!程君生来禀赋秀异,持守敬意、彰明义理,都是从老师那里得到的教诲。他摒弃那些浮华辞藻,不怕世俗的污浊;排斥那些虚无之说,不使道义蒙受忧患。此心廓然广大,天地六合都包容在其中,心体已经具备,只是心用还没有完全发挥。唉!(《敬义斋铭》。新安程君次卿跟随晦庵夫子在考亭求学,夫子把持敬明义的学说告诉他,程君接受了教诲,并请求以“敬义”为堂名,同时也命名自己的书斋,准备进出时都能看见它,以此警戒自己。夫子赞许他,又亲笔写下“敬义堂”三个大字。后来经历党争之事,程君不再出仕,在家授徒,抱守道义直到老去。程君对于敬义之说,可以说是笃信而努力实行的人了。后来因汪君叔耕请我作铭,我听说河汾王氏有句话:“君子的学问,到死才停止,难道会因年老或年轻而进退吗?”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程君,但私下听说他的为人很久了,因而作铭来助成此事。铭说:坤卦六二,其德正直方正。君子效法它,行道有常。内在树立心志,以正直为贵;只有敬才能正直,不偏斜而陷入邪曲。对外处理事务,以方正为宜;只有义才能方正,各种事情都各按其适宜办理。什么叫敬?就是专一守持,凛然自持,仿佛神明就在身旁。什么叫义?就是遵循义理,不让利害私心扰乱真实本性。静时存养精神,心中便有主宰;动时应接事务,没有不合乎规矩。伟大啊,敬是一个心的防护;深远啊,义是万事的纲领。敬与义相互持守,不分二致、不发生差错,内外都明彻,上达天德。从前有贤哲君王,向师保请教;丹书中有训诫,面向西而陈列。敬与怠惰相分,义与欲望相对;一方增长、一方消退,祸福就在这里。怠惰之心刚萌发,便昏沉颓靡;欲望之心炽烈,就放荡狂奔。这两端正是败坏德行的贼害。必须振作谋划,才能像战胜敌人一样克服它们。怠惰和欲望消失,敬与义就保存下来。正直方正而广大,与坤德相合。一个念头稍有偏差,就看看这块斋额。严正的老师就在面前,永远教诫自己不可懈怠。嘉定三年,岁次庚午,夏六月初一,浦城真德秀书。王大监(炎)传 胡升
王大监炎,字晦叔,婺源武口人。自幼笃学,登干道五年进士第,调明州司法参军。丁母忧,再调鄂州崇阳簿。时南轩先生张公帅江陵,闻而器之,檄于幕府,议论相得。秩满,授潭州教授,以教养为已责。提学苏诩补一学职,炎辨之不从。苏怒,欲易教武冈,炎遂投劾出关。诸生卷斋乞留,不获。大帅李椿亲出关挽之,并车而回。苏悟,乃以特立有守荐,用举主改秩,宰岳之临湘。邑在芦苇中,萧条特甚,赋出无名。会朝廷下蠲减之令,条陈宿弊,得旨岁减二千八百余缗,邑赖以寛。通判临江军,三摄郡政,庭无留讼。除太学博士,迁秘书郎,著作佐郎兼实録院检讨官,升著作郎兼考功郎,吴兴郡王府教授,又兼侍左郎官,又兼礼部员外郎。除军器少监,主管武夷山冲佑观。起知饶州,寻与部使者不合去,改知湖州。湖甲浙右,素号难理,炎不畏强御。邸第贵介有挠政者,炎注于牍曰:「汝为天子亲乱天子法,炎为天子臣正天子法。」浙右人多诵之,竟以谤罢。再奉祠,积官至中奉大夫,军器监,赐金紫。嘉定十一年卒于家,年八十一。所居有双溪,筑亭寄兴,以白乐天自比。所著书有《读易笔记》《尚书传》《礼记》《论语》《孝经》《老子解》《春秋衍义》《象数稽疑》《禹贡辨》《考工记》《郷饮酒仪》诸经考疑,《编年通纪》《纪年提要》《天对解》《韩柳辨证》《伤寒论》总曰《双溪类藁》。初着《易解》,未竟,病革夜分,祝天愿须臾无死以成书,卒如其言(按《文公集》与黄直卿书有伪学之章,前此刘元秀力荐王炎作察官之语,今考《双溪传》及家集,双溪未尝作察官也,岂别一王炎,世以其名姓之同而误归之双溪邪?审尔则受诬甚矣)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七十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儒硕)
许著作(文蔚)墓志铭 程振
士林之论,以公有不可学者三焉:权势,人之所趋也。方权臣擅柄之日,诣其门者立登丞弼,公恶其为人,至不造铨部。富贵,人之所欲也。公以小宰梁公荐,有掌故之命矣,乃五年卧家,不以姓名自达。张叅政开督府,辟公为属,公力辞避,且极言调发之非。贫贱,人之所恶也。自壮至老,布衣蔬食,一室萧然,疎帏败席,有野人之所不堪者。五十年官学之积,委诸槖中,居乏寸椽,耕无尺地,而经理曽不及焉。盖公之学,一出于诚,壮从诸公逰,晚而授学者,一言一行,悉以不欺为主。故凡出公之门者,质而不华,诚而不伪,厚而不薄,望而知其为公之徒也。嘉定纪元,公始赴调,五年差户部架阁,十月除国子録,又十月三日除国子博士。逾年改京秩,迁太学博士。六年十月除秘书郎兼荘文府教授,七年九月除著作佐郎兼权兵部郎官,八年正月除秘书丞,五月除著作郎,兼职如故。某年某月寝疾,某日终于官舍。子植求铭。嗟夫!碑郭有道,吾何媿乎?公尝有言:「国之强弱在元气,元气之盛衰在风俗,风俗之振作在立表。表立朝廷之上,影从四海之间。表立矣,而风随仆之,吾其如天何?」公讳文蔚,字衡甫,新安休宁县人。铭曰:
大闲耽耽,皇极岩岩,天下泰山,万邦所瞻。毋曰聩聩,幸有表在,惜哉岁阑。訾黄不再(迩者朝廷命部使者遍歴郡邑,召山林儒士,修辑各郡志书,以备史馆编録,实盛典也。尚因得尽会吾诸先达扵建初僧舍,朝夕讲论。伏覩旧志,具述吾先世祖兵部公讲学之原,出仕之详,著作之粹,赡族之仁,昭昭可考。下懐不胜欣忭。窃思祖徳弗彰,子孙之罪。扵是誊録事迹,以广其传。后之览者,必将兴感而効慕也。因赘简末以记。岁月永乐戊戍季秋,十九世孙尚拜书)
宋钱融堂(时)本传 宋史
译王大监炎,字晦叔,是婺源武口人。从小专心求学,乾道五年考中进士,调任明州司法参军。母亲去世服丧后,再调任鄂州崇阳主簿。当时南轩先生张公任江陵主帅,听说后器重他,征召到幕府,二人议论投合。任期满后,授任潭州教授,把教化培养学生当作自己的责任。提学苏诩想补任他为某学职,王炎据理辨明而不从。苏诩发怒,想把他改调武冈,王炎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名状出关。诸生卷起斋舍请求挽留,未能成功。大帅李椿亲自出关挽留他,与他同车回来。苏诩醒悟,便以特立有守推荐他,又因举主推荐而改任秩官,出任岳州临湘县令。县城在芦苇之中,萧条异常,赋税没有名目。恰逢朝廷下令减免赋税,他分条陈述旧弊,得到诏旨,每年减免二千八百余缗,县里因此宽松。任临江军通判,三次代理郡政,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授任太学博士,升秘书郎、著作佐郎兼实录院检讨官,又升著作郎兼考功郎,任吴兴郡王府教授,又兼侍左郎官、礼部员外郎。授军器少监,主管武夷山冲佑观。起用为饶州知州,不久因与部使者不合离任,改任湖州知州。湖州位于浙右,一向号称难以治理,王炎不畏惧豪强权贵。贵族宅第中有扰乱政务的人,他在公牍上批写道:“你作为天子的亲属,却扰乱天子的法令;我作为天子的臣子,正要整顿天子的法令。”浙右人多传诵这句话,他最终因被诽谤而罢职。再次奉祠任职,逐渐升至中奉大夫、军器监,赐金紫。嘉定十一年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一岁。他住处有双溪,建亭寄托兴致,以白乐天自比。著有《读易笔记》《尚书传》《礼记》《论语》《孝经》《老子解》《春秋衍义》《象数稽疑》《禹贡辨》《考工记》《乡饮酒仪》等经学考疑著作,以及《编年通纪》《纪年提要》《天对解》《韩柳辨证》《伤寒论》,总名为《双溪类藁》。起初著《易解》,尚未完成,病危时已到半夜,他向天祈祷,希望暂时不要死去以完成此书,最后果然如愿。(按:《文公集》与黄直卿书信中有关于伪学的文字,此前有刘元秀极力推荐王炎任监察官的话;现在考察《双溪传》和家集,双溪先生从未任监察官,难道是另有一个叫王炎的人,后世因姓名相同而误把这些事归到双溪先生身上吗?)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他受到的诬陷就太严重了。《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七十 (明)程敏政撰 行实(儒学硕士) 许著作(文蔚)墓志铭 程振 士林议论认为,许公有三件别人无法学到的事情:权势,是人们所趋附的。当权臣专擅权柄的时候,登门拜访他的人立即就能升任丞相、辅弼,许公厌恶这种为人,甚至不肯到铨部任职。富贵,是人人所想要的。许公因小宰梁公推荐,已经得到掌故的任命,却在家闲居五年,不以姓名自我求进。张参政开设督府,征召许公为属官,许公竭力推辞躲避,并且极力陈说调发军民的弊端。贫贱,是人们所厌恶的。许公从壮年到老年一直穿布衣、吃粗食,居室空荡萧条,稀疏的帷帐、破败的席子,连乡野之人也难以忍受。他五十年在官学积蓄的俸禄,都放在袋中,居住没有一根完整的屋椽,耕种没有一尺土地,却从不曾经营置办。大概许公的学问全出于真诚,年轻时跟随诸位先生交游,晚年教授学者,一言一行全都以不欺骗为根本。所以凡是出自许公门下的人,质朴而不浮华,诚实而不虚伪,厚重而不浅薄,一望便知道是许公的弟子。嘉定改元时,许公开始赴调,嘉定五年任户部架阁,十月授国子录,又过十个月三日授国子博士。过了一年改任京官,升太学博士。嘉定六年十月授秘书郎兼庄文府教授,七年九月授著作佐郎兼权兵部郎官,八年正月授秘书丞,五月授著作郎,兼职依旧。某年某月卧病,某日死于官舍。他的儿子植请求我作铭。唉!郭有道有碑,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许公曾说:“国家的强弱在于元气,元气的盛衰在于风俗,风俗的振兴在于树立表率。表率树立在朝廷之上,影响便会跟随到四海之间。表率已经树立了,可风气却随着它一起倒下,我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 许公名文蔚,字衡甫,是新安休宁县人。铭说:大道的界限深沉广大,皇极高峻巍然,如天下的泰山,万国都仰望它。不要说昏聩不明,幸而还有表率存在;可惜岁月将尽。訾黄不再。(近来朝廷命令部使者遍历各郡县,召集山林隐逸中的儒士,修订各郡志书,以备史馆编录,实在是盛大的典礼。正因此得以在建初僧舍会见我各位先达,早晚讲论。我恭敬地看到旧志,详细记述我先世祖兵部公讲学的缘起、出仕的详情、著作的精粹以及赡养族人的仁德,明白可考。我心中不胜欣喜。私下想到祖先的德行没有彰显,是子孙的罪过。于是抄录事迹,以扩大他的流传。后来的读者一定会因此兴起感慨而效法仰慕。于是把这些话附在简末以作记。永乐戊戌年季秋,十九世孙尚拜书。) 宋钱融堂(时)本传 《宋史》
扬简门人钱时,字予是,淳安人。幼竒伟不羣,读书不为世儒之习,以易冠漕司。既而絶意科举,究明理学。江东提刑袁甫作象山书院,招主讲席,学者兴起,政事多所禆益。郡守及绍兴守皆厚礼延请,开讲郡庠,其学大抵发明人心,论议宏伟,指擿痛决,闻者皆有得焉。丞相乔行简知其贤,特荐之朝,且曰:“时夙负才识,尤通世务,田里之休戚利病,当世之是非得失,莫不详究而熟知之,不但通诗书,守陈言而巳授秘阁校勘,诏守臣以时所著书来上。未几,出佐浙东仓幕。太史李心传奏召史馆检阅,转对敷陈剀切,皆圣贤之精微。旋以国史宏纲未毕,求去,授江东帅属。归其书有《周易释传》《尚书演义》《学诗管见》《春秋大旨》《四书管见》《两汉笔记》《蜀阜集》《冠昏记》《百行冠冕集》。寳佑间,守李镛祠于学(钱母墓记:是为有宋大理寺丞钱公隠之母夫人墓。夫人羽林上将军之妻,昭化军节度使靖宣公之众妇,吴越文穆王之孙妇也。寺丞迎官新安,因家汝溪,葬夫人小沟上,距寺丞墓可三十步。中罹兵火,岁逺地殊,则未免陵夷,村童之手痛可伤恨。幸接壌皆亲故,可语以情。绍定六年癸已二月有二日,时领侄辈御辛茹素,正兆域明禁界,迁路墓外踰文明日戊寅社,载封之,崇四尺,立墓额焉。夫人四世孙峃觷,建炎间提郷兵,迎敌乌珠于桐江之牛山。江东部使者袁公甫伟而祠之,闻于上,前年赐庙额“英烈”,将褒封矣。夫人实新安始祖妣,因循泯泯,沦扵荒莽,谓子孙何哉?乃为之记。建寺丞墓道门,勒石其下。寺丞墓之右,尝埋所乘白马,有丘隆然可指,今郷人皆曰“白马墓”云。七世孙时敬书)
宋故朝奉大夫直龙图阁金公(文刚)墓志铭林希逸
译钱时是杨简的门人,字予是,淳安人。幼年奇异伟岸,不同流俗,读书不沿袭世俗儒生的习气,凭《易》经获得漕司荐举。后来完全断绝了科举仕进之念,深入研究并阐明理学。江东提刑袁甫创建象山书院,招他主持讲席,学者受到鼓舞,政事也得到许多助益。郡守和绍兴守都以厚礼聘请他,在郡学开讲;他的学说大体在于阐明人的本心,议论宏大,指摘问题痛切果断,听到的人都有所得。丞相乔行简知道他贤能,特意向朝廷推荐,并说:“钱时早就负有才识,尤其通晓世务;田里百姓的休戚利病,当世的是非得失,没有不详细研究而熟知的,不只是通晓《诗》《书》、墨守陈言而已。”授秘阁校勘,诏令守臣按时把钱时所著书进呈。不久出任浙东仓幕属官。太史李心传上奏召他入史馆检阅,他在转对时陈述得恳切明辨,都是圣贤学说的精微。很快因为国史的大纲尚未完成,请求离职,授任江东帅府属官。他留下的著作有《周易释传》《尚书演义》《学诗管见》《春秋大旨》《四书管见》《两汉笔记》《蜀阜集》《冠昏记》《百行冠冕集》。宝祐年间,守臣李镛在学宫祭祀他。(钱时母亲墓记:这是有宋大理寺丞钱公隐之母夫人的墓。夫人是羽林上将军的妻子、昭化军节度使靖宣公的曾孙媳妇、吴越文穆王的孙媳妇。大理寺丞到新安任职,于是定居汝溪,把夫人安葬在小沟上,距离大理寺丞墓大约三十步。墓地中途遭遇兵火,年代久远、地貌改变,不免渐渐毁坏,落入乡村儿童之手,实在令人痛惜。幸好四周相连的地方都是亲友,可以把其中情由告诉他们。绍定六年癸巳二月二十二日,我带领侄辈戒酒吃素,整治墓域、明确禁界;迁移道路,使墓在界外,越过文明日戊寅社日,装载土石封筑,高四尺,立下墓额。夫人四世孙峃觷,建炎年间率领乡兵,在桐江牛山迎击敌人乌珠。江东部使者袁公甫认为他伟大,为他立祠,并上报朝廷;前年朝廷赐庙额“英烈”,将要褒封了。夫人实为新安始祖母,若因循使她的事迹湮没在荒草之中,怎么对得起子孙?于是为她作此记。在大理寺丞墓道门处建碑,将文字刻在下面。大理寺丞墓右侧,曾埋葬他所骑的白马,有一座隆起的土丘可以指认,如今乡人都称为“白马墓”。七世孙时敬书。宋故朝奉大夫、直龙图阁金公(文刚)墓志铭 林希逸
淳佑甲辰,予初识公于朝,中一见如素交。居无何,公去省钥,守清江。予解翰直,守莆阳。予番昜人,公归里,徽与番邻,书疏无虚月。后十年,予屏居余干,闻公以浙西庾使卒。又五年,其子以状谒铭,览之怆然曰:「此吾友金子潜也,如之何勿铭?」公出名从家,言动有家法。初补长沙民曹,受知西山真文忠公,以摄邑厘籍书,赈饥具方略也。自此为文忠门人。再调常州法曹,摄李掾,暴守囚剧盗,株连数十家。公言按验无状,守欲强伏之,力争不巳,守怒,移公征官。公处之怡然,主湖南帐司。用荐者五人,知奉新县。金人至淮,流民突入境,肆杀夺。公钩致其桀数人,语之曰:「若属欲得食邪?抑将为乱邪?」皆曰:「愿公活我。」公使互相保识,乃籍其姓名,凡户六千,口六万,分为三辖,析三十六部,辖以邑士部,以其党耕者、贩者别处之,怙暴者入赤籍,穷悴者庸大家,立约束数条,事在令前不问。俄有异谋者,公以计诛之,百里帖然。徐请于大阃,因屯田遣其归,具舟楫糗粮甚厚,且戒之曰:「尔毋生事烦疆吏,大阃不汝赦也。」其人感公至意,扶携涕泣而去。台阃上其事,擢倅兴国军,邑父老乞留,漕以闻,朝廷许之。秩满除帑辖,公建言库有名物与籍异,请核会其实,使某羡、某耗具明,庶宿弊可革,从之。监进奏院,以荐书谳奏,诸道纷来,从前漫莫考,具日月籍之,至今为定法。监三省枢宻院门轮对,陈备敌、理财二策,其言曰:「饷素积则师无饥,兵素练则战不怯,将帅闲居当如在战场,险要必备当如塞漏穴。」又曰:「邸第右戚有常俸而非时泛赉拨降营造,当损阉尹寺人有常廪而非时锡犒希恱求得,当抑百司胥吏俸银二衣倍扵执事当省。」又条上封桩十弊,朝廷皆是之。出知临江军,冦余籴贵,公取西山、长沙规约,视土风事宜増损行之。宪车以治绩闻,其间有曰:「绥字闾阎讨」求荒政,推行有法,曲尽其心,人以为实録。郡有赈民仓,积乆几废,公节缩补増,至余七千石。俄而帅、漕、总三司各籴于郡,石五万至十万,公以书争曰:“岁入苗斛纔七,春夏积潦,请之仓台,求之巨室,仅仅无转徙。籴虽国计,民为本,可拨乎?”帅谯公欲黥吏,公曰:“守可汰,吏可黥,民食不可夺。”诸司不能屈,逓减过半。民徳公,牛车担负,争先应令。及以风闻去,父老泣送,踰十数舍。奉崇道祠,起知建昌军,又辞。癸丑除知抚州,再辞,改常徳府。论者曰:“近之舍而逺是,即可以观所守矣。”乙卯以太府丞召,陛对言:“人才最急,选用必以心术闻望为先。”又论守藏之臣任宜乆,毋以计日望迁之官,与长子孙之利。迁右曹郎官。丁已提举浙西常平茶盐义仓,时鹾计乆弊,上锐欲革之。程丞相曰:“必欲得其人,非金某不可。”公至推寻仍习窠罅,日夜忘饥渇。去冗员,刷弊例。盐本无逺近,必面给之。言扵朝曰:“盐以虚籍相授,诸场皆然。其或乆隠而不言,则某有罪。言之则罪者不止某,与其急于追求,不若寛以求足,许之。”明年课入羡数倍,亭民灶户得所,熙熙然不待迫而办。最闻褒迁将作监,再留升直寳谟阁。然公以劳苦致疾矣。俄有旨兼摄餫事,苦辞,改知太平州。以疾请老,进直龙图阁,终于仓台正寝。晨兴具疏,既手书家事纎悉,与夫敛葬之具,沐浴整衣冠,焚香坐而逝。时寳佑六年十月十七日也,享年七十有一,阶止朝奉大夫。公荘重修洁,燕居如肃,宾莅官严而明,求民利病如嗜欲,事无大小必为乆逺计。居郷门外事不入耳。虽以才见用,而趣学甚深,日诵西山先生心经,闲居守书案不置。初魁铨闱,有劝以复世科者曰:“等是青衫,皆可行志,何以竞进为?”慕文正范公义田,与其季英徳史君文郁约共为之。英徳卒,其子大镛市田百亩以先公,喜曰:“汝父不死矣!”及来淛右。以俸赐三万缗益之,又为祭田,春秋祀事皆有式。字其弟文辉之孤,如子。岁俭下廪,直周其郷贫者,贷之。其平生郷善,卒如是。卜筑近郊,曰东山,古木修篁,徃来成趣。尝曰:“他日埋我必于是。”景定四年十月十二日,清孙奉治命窆焉。曽祖裕,赠通议大夫。祖安节,绍兴名灋,从赠少保,谥忠肃公。节惠之命,公所请也。父侃,朝请大夫,通判扬州,世居休宁孝芝里。公名文刚,三娶鲁氏、程氏、锺氏。一子,将仕郎清孙也。铭曰:
仕之初,师真儒,诵至老。西山书,饥民活,流民定,入有言,出有政。齮龁易,挽汲难。白髪召,终身闲,使虽劳,止蝇误。庾则褒,骑鲸去,殁所瘗,生所游,东山下,铭斯丘。
宋象山书院山长月岩先生程公(绍开)墓表方回
译淳祐甲辰年,我初次在朝廷认识金公,一见面就像素来交好的朋友。没过多久,金公离开省府任清江知州,我解任翰林直学士,任莆阳知州。我是番易人,金公回到故乡,而徽州与番易相邻,书信每月不断。十年后,我闲居余干,听说金公以浙西转运使去世。又过五年,他的儿子拿着行状来请求作铭,我看后悲伤地说:“这就是我的朋友金子潜,怎么能不为他作铭?”金公出身名门,言行都遵守家法。起初补任长沙民曹,得到西山真文忠公器重,因为代理县政时整理户籍文书、赈济饥民,办法和计划都很完备。从此成为文忠公的门人。再次调任常州法曹,代理李氏属官时,暴虐的太守拘押大盗,并株连数十家。金公说审查没有罪状,太守想强迫他们服罪,他极力争辩不停止;太守发怒,把他调往征官处。金公处之泰然,主管湖南帐司。经五人推荐,任奉新县知县。金人来到淮河,流民突然进入县境,肆意杀人抢掠。金公拘捕其中几个首领,告诉他们:“你们这些人是想得到食物,还是想作乱?”众人都说:“愿大人救活我们。”金公让他们互相担保辨认,于是登记姓名,共有六千户、六万人,分为三辖,再析为三十六部;每辖由县中士人管理,把其中同党中耕种的、贩卖的分别安置,凶暴自恃的列入红色户籍,贫困疲弱的安排到大户家做佣工,制定数条约束;事情发生在法令颁布以前的,一概不追究。不久有图谋异变的人,金公用计诛杀了他们,方圆百里安定下来。他慢慢向大阃请求,借屯田之名遣送流民回去,准备了非常充足的船只、干粮,又告诫他们说:“你们不要制造事端、烦扰边境官吏,大阃也不会赦免你们。”这些人感念金公的真诚,扶老携幼、流着眼泪离去。台阃把这件事上报,金公升任兴国军通判;县中父老请求把他留下,漕司将此事上报,朝廷准许了。任期满后授帑辖,金公上言库中实物名称与簿籍不相合,请求核查会计实数,使某项羡余、某项损耗都明确列出,希望能够革除积弊,朝廷采纳了。监进奏院时,依据推荐文书审议奏报,各道文书纷纷送来;从前散漫无从考察,他便逐一登记日期,至今成为定法。监三省枢密院门时,轮流面对皇帝陈述备敌、理财两项策略,说:“粮饷平时积蓄充足,军队就不会饥饿;士兵平时训练精熟,作战就不会胆怯;将帅平居也应如同身在战场,险要之处必须准备,就像堵塞漏洞。”又说:“贵戚宅第有固定俸禄,却不应在非时泛滥赏赐、拨款降给营造,应当削减;宦官、寺人有固定禄米,却不应在非时赏赐犒劳、希求取悦,应当抑制;各部门胥吏的俸银和衣物加倍超过执事官,应当节省。”又分条上奏封桩钱粮的十项弊端,朝廷都认为正确。出任临江军知军时,盗寇余党使粮价昂贵,金公取法西山、长沙的规约,根据当地风俗和事务需要增减施行。宪司车驾把他的治理成绩上报,其中有一句说:“安抚乡里,访求荒政,推行有法,完全尽到心力。”人们把这看作真实记录。郡中有赈济百姓的仓,积久几乎废弃,金公节省开支、补充增加储粮,达到剩余七千石。不久帅司、漕司、总领所三司各自向郡中买粮,每石五万至十万钱,金公写信争辩说:“一年的苗斛收入才七成,春夏又积水成灾,请求仓台、求助大户,也仅仅够用,无法转运。买粮虽是国家的计划,但百姓是根本,可以这样拨取吗?”主帅责骂金公,想给属吏施黥刑,金公说:“太守可以罢免,属吏可以施黥刑,但不能夺取百姓的粮食。”各司不能使他屈服,便相继减去一半以上。百姓感念金公,赶着牛车、挑着担子,争先恐后地响应命令。后来金公因风闻获罪离任,父老哭着送行,超过十几舍。奉崇道祠,起任建昌军知军,又辞谢。癸丑年授抚州知州,再次辞谢,改任常德府知府。评论者说:“近处的官职舍弃而选择远处的官职,就可以看出他所坚守的原则了。” 乙卯年以太府丞身份被召入朝,面对皇帝陈奏说:“人才最为急迫,选拔任用一定要把心术、声望放在首位。”又论说掌管国库的臣子任职应当长久,不要用计算任期日数来期待升迁的官员,也不要只考虑增长子孙利益。升任右曹郎官。丁巳年提举浙西常平、茶盐、义仓事务。当时盐政积弊已久,皇帝锐意想要革除。程丞相说:“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非金某不可。”金公到任后推究查寻,仍按旧习寻找漏洞,日夜劳作而忘记饥渴;裁去冗员,清理积弊。盐本来不分远近,都必须当面发给。金公向朝廷说:“盐以虚假的簿籍相互授受,各盐场都是这样。如果有人长久隐瞒而不说,那就是我的罪过;若说出来,获罪的就不只是我。与其急于追查,不如宽缓处理来求得充足,允许他们自首。”第二年盐课收入增加数倍,盐亭居民和灶户都有了安定生活,和乐自得,不必催逼也能办成。考核最优,朝廷褒奖升任将作监,又留任并升直宝谟阁。但金公因劳苦已经得病。不久有诏令让他兼管运粮事务,他苦苦推辞,改任太平州知州。因病请求退休,进阶直龙图阁,最终死于仓台正寝。他早晨起床后写好奏疏,又亲笔把家事细节以及敛葬用具全部写明,沐浴整衣冠,焚香端坐而死。时为宝祐六年十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一岁,官阶止于朝奉大夫。金公庄重整洁,闲居时也像处在严肃场合;接见宾客、处理政务严明而有条理,探求百姓的利弊祸福如同嗜好欲望,事情无论大小都必定作长久打算。他居住乡里时,门外的事一概不让传入耳中。虽然因才干被任用,但学问志趣很深,每天诵读西山先生的《心经》,闲居时守着书案不离开。起初在铨选考试中夺魁,有人劝他恢复世代科举的荣耀,他说:“同样都是穿青衫做官,都可以施展志向,为什么一定要争着求进呢?”他仰慕范文正公的义田,与弟弟英德史君文郁约定共同置办。英德去世后,他的儿子大镛买田一百亩献给先父,金公高兴地说:“你的父亲没有死!”后来到浙右任职,又用俸禄和赏赐增加三万缗,并且另置祭田,春秋祭祀都有制度。他把弟弟文辉的孤儿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年成歉收时,他降低自己的俸禄,专门周济乡里的贫困者,借给他们钱粮。他一生在乡里所做的善事,直到死仍如此。他在近郊选择地方筑室,名为东山,古树修竹,往来游赏很有情趣。曾说:“以后埋葬我,一定要在这里。”景定四年十月十二日,清孙遵照他的遗命下葬。曾祖裕,追赠通议大夫。祖父安节,是绍兴年间有名的法吏,追赠少保,谥忠肃公。安节公的谥号和恩典,是金公请求的。父亲侃,朝请大夫、扬州通判,世代居住在休宁孝芝里。金公名文刚,先后三娶鲁氏、程氏、钟氏。有一个儿子,就是将仕郎清孙。铭说:开始做官时,拜真儒为师,诵习其学直到老年。施行西山之学,使饥民得以存活,使流民得到安定;入朝有所建言,出任地方有政绩。遭到排挤容易,挽救时局却困难。白发之年被召入朝,终身仍然闲散;虽然劳苦奔波,也只以除去小错为限。任转运使时受到褒奖,最终如骑鲸仙去;身死埋葬之处,正是生前游息之地,东山之下,这座山丘便以此铭记。宋象山书院山长月岩先生程公(绍开)墓表 方回
嘉熈戊戌,昭武赖公栋以戴经魁省闱,其文天下诵焉。上饶程公及甫师事之,得其传。年二十九,庚子贡于郷。淳佑壬子,再贡为首。寳佑丙辰,伏阙上书万言:“重臣不可一日无,权臣不可一日有。”权臣指丁大全也。未几,入太学。时大全在政府,倚宦竖肆凶虐,嗾御史翁梦弼、吴衍论窜六士陈宜中等。大全以沈翥为腹心,方大猷为耳目,猥以章应雷为援而举之。开庆已未,大全相之二年,私周震炎魁天下,应雷甲科第三人,士论切齿。大全尝令翥以币致公,毅然谢絶。自六士逐,即家食不出。大全斥六士返,翥、大猷放岭海,震炎、应雷夺恩数。公欲归斋,而丁外艰。越三年,升上舎长,存心斋。咸淳丁卯元日,郊前序,率诸生表请幸学。盖贾似道柄国,以小惠蛊多士耳。公曰:“幸学可也,请幸以觊恩,不可也。”辞不预拜表列。寻又辞推恩。前序以谮于祭酒雷宜中,召公谯责问,故公不屈,拂袖竟归。倾二十斋之士饯关外。明年戊辰,中龙飞榜乙科,授从仕郎。当注职官,仅取増差临汝教,兼掌书堂,两摄东西倅,赈荒埋胔,竭力助郡政。再调宁海军节推。母讼子不孝,尹欲寘重辟,公令子百拜未半,母心悔,子之如初。徳佑乙亥,以承直郎礼兵部架阁扞郷郡。公之再自太学归也,以布衣长象山书堂。至是再为之,逮已卯三为之。至元庚辰十二月六日,以疾卒。生嘉定壬申年,六十九。公讳绍开,其先五代时自歙迁信贵溪至公,凡十四世。曽大父惟几,大父光,祖父自强,迪功郎致仕。娶翁氏,子男三人:楷、鳯飞、植。植先公四年卒。女二人,婿郑中、陈近仁。初丙子,象山书堂灾,公毕力再造,士嘉乃绩,丐与山长袁公甫并祠。平生授徒于家,自为道一书堂,楷兄弟増广之。楷今为书堂山长。鳯飞徳安府儒学教授。孙男七人,皆向学。孙女三人。以癸未二月丙午葬于故居之鼎山。坐干面巽,公生梦得。此地卜居三十余年,就为佳城。公殁之十四年,癸已,楷与紫阳方回遇于武林。以回先人,嘉定甲戍上舎,亦尝为存心长,且歙人,请铭公墓。回恻然感伤,思近时人才衰少,世事败壊之故。干淳以后,无重臣,侂逺、全道及再相之旧学,皆权臣抱实学者,受诬负重名者,招忌死党阿附者,致大位无一善可书,大节一二可书者,乃皆出扵寒士下僚,如此而欲国不偾,不可得也。公未仕时所立已卓,既仕坐视权臣覆餗,迄如公丙辰之言,虽大书特书足垂不朽,度公方且哀痛扵九泉之下,亦岂忍闻哉。公学赞朱陆,超然有得扵言语之外,家塾之额曰「道一」,志可知已。第回少公十五岁,岂敢铭公,敬为墓表,叙其行实,系以词曰:「丁以威胁策,吾庋贾;以利啖轮,吾柅。屈而从之,早仕而已。宁见道而艮背,宁取义而贲趾。人有生,孰不死?不可灭亷与耻(程鼎实赠言)凡冬大雪,来岁必大熟。松脂入地乆而成茯苓,为琥珀,是何也?阳气闭藏而不发泄,则地力厚而生物也。茂木之滋液于华叶者未甚遂,则灌注本根,凝为灵药异寳,理固宜也。世之贤人君子可以大用而不获尽其用,其有余不竭之泽,流衍扵后,徃徃如此。月岩先生程公,明戴氏,礼贡于郷,选于上庠,褎然为多士先,志行清峻,严恪不茍合,不轻进,而温乎四海为春之意,行乎万仞磔卓之间。呜呼!使公而展所藴,名公卿也,而被其泽者,几千万人。然而嵚崎歴落,年余五十,乃擢乙科,官至京府元僚而止。逾一纪,始以康宁寿考终。呜呼!乾坤龙亢龙战之会,鲜有不伤。三百年雨露膏泽之物,煜然春荣,一旦槁如秋后之园林,盖天运使然。柳子所谓「咸宜」,韩子所谓「薄功而厚飨」,岂皆非邪?公归田山中,而家日以肥,子孙繁硕且贤。公没之后,悉为当路所礼,起家以仕,此非公之所留者乎?予公门人也,识公二子矣。世孙鼎实,教授海陵,官满而人士诵之不渝,不坠其学,不忝其世徳。此非公之所留者乎?呜呼!天之生贤人君子也,以为民也。公抱贤人君子之器,百不及一二。试今二子诸孙俱有位,方日进而日升。一命以上可赐扵民,小大多寡,分数不同尔。公不获大用扵昔,若子若孙以之小试扵今焉。此贤人君子之胄,所以继先志,而天之所以生贤人君子之心也。其毋曰位不足以行,其毋曰时不可以行。夫今昔殊时,而今之民犹昔之民,天岂遂亡之哉?斯言也,昔尝闻于公,而非迂也。鼎实尚以斯言谂扵父兄。大徳八年六月二十有二日,临川门人吴澄书于淮东仪真寓舍)
宋故辟雍造士程公先生(时登)行状许瑶
译嘉熙戊戌年,昭武赖公栋在省试中以戴经魁的身份考取第一,他的文章天下传诵。上饶程公及甫拜他为师,得到他的传授。程公二十九岁时,庚子年被乡里贡举。淳祐壬子年再次被贡举,名列第一。宝祐丙辰年,他到宫门前上万言书说:“重臣一天也不可没有,权臣一天也不可有。”所谓权臣,指丁大全。不久进入太学。当时丁大全在政府任职,倚仗宦官肆意凶暴,指使御史翁梦弼、吴衍上奏弹劾并贬逐六士陈宜中等人。丁大全以沈翥为心腹,以方大猷为耳目,又卑鄙地把章应雷作为援助而提拔他。开庆己未年,丁大全任相第二年,私下周济震炎,使他考取天下第一;章应雷取得甲科第三名,士人议论无不切齿痛恨。丁大全曾让沈翥带着礼物来招致程公,程公毅然拒绝。自六士被逐后,他就在家吃饭,不再出仕。丁大全后来斥退六士,沈翥、方大猷被流放岭海,震炎、应雷被削夺恩典。程公想回到书斋,却遭逢父亲丧事。过了三年,升为上舍长,任存心斋。咸淳丁卯年元旦,郊祀前举行序礼,他率领诸生上表请求皇帝临幸太学。原来贾似道掌握国政,想用小恩惠迷惑众多士人。程公说:“临幸太学可以,请求临幸而企望恩赏,就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他辞谢,不参加拜表的行列。不久又辞谢推恩。前序把他诬告给祭酒雷宜中,雷宜中召程公责问,因此程公不肯屈服,拂袖最终回去。二十斋的士人都到关外为他饯行。第二年戊辰年,他考中龙飞榜乙科,授从仕郎。铨注职官时,只取得临汝教的增差,兼掌书堂;两次代理东西两路通判,赈济灾荒、掩埋尸骸,竭力帮助郡政。再次调任宁海军节度推官。有母亲告发儿子不孝,府尹想判处重罪,程公让儿子叩拜百次还没有拜完,母亲内心悔悟,儿子便恢复原状。德祐乙亥年,以承直郎身份任礼部、兵部架阁,捍卫乡郡。程公第二次从太学回乡时,曾以平民身份主持象山书堂。到这时再次主持,到了己卯年已是第三次主持。至元庚辰年十二月六日因病去世。生于嘉定壬申年,享年六十九岁。程公名绍开,他的先祖五代时从歙县迁到信州贵溪,到程公已是第十四代。曾祖父惟几,祖父光,祖父自强,任迪功郎退休。娶翁氏,儿子三人:楷、凤飞、植;植先程公四年去世。女儿二人,女婿郑中、陈近仁。起初丙子年,象山书堂遭火灾,程公竭尽力量重建,士人称赞他的功绩,请求把他与山长袁公甫一同配祀。程公一生在家授徒,亲自建立道一书堂,楷兄弟又扩大了它。楷如今任书堂山长,凤飞任德安府儒学教授。孙子七人,都向慕学问;孙女三人。癸未年二月丙午日葬于故居鼎山,坐干面巽。程公生前已有梦兆,三十多年以前就在此地择居,后来就作为佳城。程公去世十四年后的癸巳年,楷与紫阳方回在武林相遇。因为我方回的先人曾是嘉定甲戌年的上舍生,也曾任存心斋长,而且我是歙县人,楷便请我为程公墓作铭。方回感到悲伤,想到近来人才衰少、世事败坏的原因。干道、淳熙以后,没有重臣;侂胄、全道以及后来再次任相的旧学人士,都是掌权而有实际学问的人;受诬陷却背负盛名的人,招致忌恨而死于党争、逢迎依附的人,导致高位之上没有一件善政可写,只有一两件大节值得记载的,反而都出自寒门士人和低级官吏。这样还想使国家不败亡,是不可能的。程公未出仕时所树立的志向已经卓异,出仕以后眼看权臣覆败国事,终于如同他丙辰年所说的那样;即便大书特书,足以流传不朽,我想程公此刻正在九泉之下悲痛,又哪里忍心听闻呢?程公的学问兼取朱熹、陆九渊之长,在言语之外超然有所得;家塾匾额题为“道一”,他的志向由此可知。只是我方回比程公小十五岁,哪里敢为程公作铭?谨作墓表,叙述他的事迹,附词说:“丁氏以威势胁迫来策划,我把贾氏藏起来;以利益引诱来转动我,我把它阻挡。即使屈服而顺从,也不过是早些做官罢了。宁可看见道义而止步回身,宁可守取义理而让脚趾受伤。人有生,谁能不死?却不能消灭廉洁与羞耻。(程鼎实赠言)每逢冬天下大雪,来年一定大丰收。松脂埋入地下很久会成为茯苓,成为琥珀,这是为什么呢?阳气闭藏而不发泄,土地的力量便厚实而能生长万物。树木的津液在花叶中还没有充分发挥,便回流灌注根本,凝结成为灵药奇宝,这是合乎道理的。世间有贤人君子,能够受到重用却不能完全施展才用,他们多余而不竭尽的恩泽,流传到后世,往往也是这样。月岩先生程公,明白戴氏之学,在乡里通过礼制贡举,又被选入上庠,卓然成为众士之首;志向品行清正峻拔,严肃谨慎、不肯苟合,不轻率求进,却又有使四海如春风般温暖的仁意,行走在万仞高峻、卓然独立的境地。唉!假使程公能够施展胸中所学,一定会成为著名的公卿,那么受到他恩泽的人将有几千万人。然而他崎岖坎坷,年过五十才考取乙科,官做到京府属官便止步。又过了十二年,才以安康长寿善终。” 唉!天地气运处于龙相抗、龙相战的时会,很少有不受伤害的。三百年来蒙受雨露恩泽的人和事物,曾经如春天草木般鲜明茂盛,却一旦枯槁得像秋后园林一样,大概是天运造成的。柳子所说的“咸宜”,韩子所说的“薄功而厚飨”,难道不都是这个道理吗?公归隐田园山中后,家业日益丰厚,子孙繁多而且贤能。公去世以后,他们全都受到当权者礼遇,出身平民而做官,这不就是公留给他们的东西吗?我是公的门人,认识公的两个儿子。公的后世孙鼎实,在海陵任教授,任期届满后,人士仍称颂他而不改变;他没有丧失公的学问,也没有辱没公的世德。这不也是公留给后人的东西吗?唉!上天生贤人君子,是为了百姓。公具有贤人君子的资质,却百不及一二,未能充分施展。如今姑且看两个儿子和诸孙都已有职位,正一天天进步、一天天升迁。官至一命以上,都可以把恩惠施予百姓,只是大小多少各有等级差别罢了。公过去没有得到重用,如今就让子孙在当下略加施展吧。这正是贤人君子的后代用来继承先人志向的方式,也是上天生贤人君子的本意。不要说职位不够就无法施行,也不要说时势不允许就无法施行。现在和过去时势不同,但现在的百姓仍然是过去的百姓,上天难道竟会舍弃他们吗?这些话,我过去曾从公那里听到过,并不是迂腐之论。鼎实还把这些话告诫父兄。大徳八年六月二十二日,临川门人吴澄在淮东仪真寓舍书写。宋故辟雍造士程公先生(时登)行状 许瑶
先生讳时登,字登庸,饶之乐平人。姓程氏。程氏族望东南者,皆出梁镇西将军忠壮公灵洗,盖与河南之宗共泒,歙、饶接境,其族居宦学四方者尤众,而吾乐平梅岩一族,夙以诗书孝谨闻。宋淳熈间,有职都巡讳纶者,与其弟濯缨府君讳元度,兄弟友睦,有称扵时。濯缨扵先生为曽祖考。易轩府君讳梦予,从慈湖先生受业,学究渊微,根极体要,气和行方,名列副贡。先生其长子也。母洪氏。先生生有异禀,强学博闻,年十三,易轩府君命从师为义理之学。邻邑徳兴盘涧董先生铢,得考亭夫子之传,其郷邻有程正则先生,亦私淑考亭之学。易轩以礼延致之,俾先生终始从之游,捜幽抉微,钩深牖明,博极经传之奥,探赜性命之原,斟酌羣言,条分缕析,守约务实,以一其归。如是盖十余年,而先生之学底于成。咸淳甲戍,邉境大震,沿江诸郡被兵,遂混江东九路之士,而试扵饶,师生偕随计吏,及榜掲,先生褎然举首。程公素刚方狷介,于从学者不少借以颜色,先生每曲意婉从,左右就养,有隠无犯。明年登上庠,朝列举扵郷,得封其父母初阶,遂扵吏部领给诰,以遂荣亲之志。又明年而宋鼎移矣,先生归杜门却扫,四方之士云合景从,担簦负箧,百里而至,户外之屦常满。于时江南新附诸郡县学博士官多缺员,故国士有誉望者,省府常檄以摄教事,其有意进趋者,莫不奔走焉。先生独不肯屑就,专务精思,力践上泝濓洛之原,稽经博古,启迪来游之士,讲贯切琢,淬砺刮劘,俾之从容涵泳,以求通贯之功,操存持养,以收任重之效。扵是大有所成就。至延佑科兴,门人李晋首以先生之学拔萃郷闾。暨五年丁已,李灿复踵贡擢上第,自是终始诸科,饶之士如彭圭、朱坦、邹成、操琬、许道溥皆登门授业者。若黄常、许宪辈,亦私淑而与有闻焉者也。先生之道虽不行扵身,而残膏剩馥沾丐扵人,亦众矣。先生教人类以孝敬笃实为先,不务葩华以钓名声。其扵《周易》,则确守程朱传义,而不惑于玄虚之论;书则备读诸家,而求其疏通知逺之实;诗则要性情之发,而验其兴观羣怨之机;礼则审于节文度数之宜,而畧其繁文缛节之末;乐则考扵蔡氏之书,而求夫声气之元;《春秋》则厌夫括例之拘,而直探圣人笔削之旨。歴代史籍,亦莫不究兴衰治乱之由,而品其人才之高下;考制度沿革之详,而核其设施之当否。着《大学本末图说》,自尧即位甲辰,迄周显徳已未,贯穿经史于纲条之内。着《中庸中和说》,集朱子论述答问之语,审未发已发之机,而探索性情体用之全。《太极图》《通书》《西铭》,则错综为之互解;诸葛武侯八阵图,则剖析而为之通释。他著述如《周易启蒙辑録》《律吕新书》《赘述臣鉴图》《孔子世系图》《深衣翼》《感兴诗讲议》《古诗订义》《闰法赘语》《文章源委》等书,不一。又所著碑铭序记诗词哀诔杂著名述《翁藁》者三十巻,《六经义》若干篇,藏扵家。先生天性至孝,二亲没后,言及必流涕欷歔。年近八旬,犹著述《翁说》,以视子孙惠朋友,拳拳焉,期以交戒。其语率凿凿真实,非若世之自好者诩诩夸诞以自媚说也。平居恂恂雅饬,然资性劲特豪迈,遇事刚果。与学徒讲议剖析如流纚纚,终日无倦容。处兄弟怡怡愉愉,待子侄毅以方州闾郷党,长少贵贱接之各适其宜,故得人之欢心。方壮岁,旧国贵卿大夫士皆知已,莫不爱敬推重。暨北来宦游至饶者,闻名亦皆钦慕景仰焉。生宋淳佑已酉二月,没以大歴戊辰十二月,葬里之桑田古峯岭。娶寗氏,继刘氏,俱早卒。子二人,长隽先卒,次杰。孙男四人,慈元、慈明、慈选、似孙。曽孙男四人,泰、壮、毅、正。葬之踰年,子孙以门人李粲状请铭于竹村先生马公端临。其铭曰:易开三画史,着千年,涵而揉之,我覃我研,书事悉且该矣。而门人操琬,更以先生言行辑而为传,尤详。讵意兵火之后,故家凋落,遗书徃牒,散为飞埃。毅以手泽之浸微,而典刑之无考,将无以垂休光,昭来裔。而及门之士,存者无几,涕泣语瑶曰:「曾大父言行,子宜有述。家藏铭志既失,不可得。若不及今掇拾补缀,恐遂耗忘荒落。丈献无征,则为之后者责,将焉辞?」瑶既辞不敏,则又念瑶登先生之门也最后,时先生已病足,出入以二童舆,致三日始一承颜。虽蒙诲诱谆谆,语移日不休,然服勤日浅,岂能窥测先生之藴奥?犹望孔子之门墙未入其宫者,焉能语其宗庙百官之美也哉?独幸扵先生之宗夙有姻连,祖母于先生为从侄女,先君子程出也。过庭之际,尝道外家遗事故,知其家世渊源,而扵先生宏范懿徳,亦窃知其粗畧,用不敢以芜陋辞。
译先生名时登,字登庸,是饶州乐平人,姓程。东南程氏中有声望的,大都出自梁镇西将军忠壮公程灵洗,大概与河南程氏同宗;歙、饶两地接壤,程氏族人居住各地、出仕求学的尤其多。我们乐平梅岩这一族,早就以通晓诗书、孝顺谨慎而闻名。宋淳熙年间,有一位任职都巡、名纶的人,与他的弟弟濯缨府君程元度兄弟友爱和睦,当时颇有声誉。濯缨府君是先生的曾祖。易轩府君程梦予,跟随慈湖先生学习,学问深入细微,探究根本和要旨,气质平和,行为端正,名列副贡。先生是他的长子。母亲姓洪。先生天生禀赋非凡,勤学博闻,十三岁时,易轩府君命他拜师学习义理之学。同郡德兴盘涧先生董铢,得到考亭夫子的传授;他的乡邻中又有程正则先生,也私下承继考亭的学问。易轩府君以礼聘请他们,请先生始终跟随他们交游学习,搜求幽微,探究深奥,启发明白,广泛穷究经传的奥义,探寻性命之学的根源,斟酌众家说法,条分缕析,守住要旨,务求实际,使各种学说归于一贯。这样经过十多年,先生的学问终于完成。咸淳甲戌年,边境大为震动,沿江各郡遭受战事,于是江东九路的士子混合在一起,在饶州应试。先生随同师生一起跟随计吏赴试,榜单公布后,先生才华出众,名列第一。程公一向刚正孤介,对跟随他学习的人不太假以辞色;先生常常委曲自己的心意,婉转顺从,在身边侍奉奉养,有所隐忍却不冒犯。第二年,先生考中上庠,朝廷列为乡里举荐的人才,得以为父母封授最初的品阶,于是到吏部领取诰命,实现了使双亲荣耀的愿望。又过一年,宋朝国运便转移了。先生归家闭门,扫除谢客,四方士子像云聚日随一般前来,肩担雨笠、背负书箱,远至百里而来,门外鞋子常常满地。当时江南新近归附的各郡县,学校博士官多有空缺,所以故国中有声望的士人,省府常常发布檄文让他们代理教职;那些有意求取仕进的人,无不奔走争取。唯独先生不肯屈身就任,专心精思,努力践履,上溯濂洛学派的源流,考察经书,博通古事,启发前来求学的人,与他们讲习贯通、切磋琢磨,锤炼磨砺,使他们从容涵泳,以求达到贯通的功夫,操守存养,以取得承担重任的效果。于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到了延祐科举兴起,门人李晋首先凭借先生的学问在乡里脱颖而出。到延祐五年丁巳,李灿又接踵而来考取贡生并升入上等。从此以后,在前后各科考试中,饶州士人如彭圭、朱坦、邹成、操琬、许道溥,都是登门受业的人;像黄常、许宪一类人,也私下学习先生的学问并因此有所闻达。先生的学说虽然没有在自身得到施行,但残留下来的恩泽和余香惠及他人,也已经很多了。先生教人,总是把孝敬笃实放在首位,不追求浮华来钓取名声。对于《周易》,便确实遵守程朱传注的义理,不被玄虚之论迷惑;对于《尚书》,便遍读各家著作,寻求其通达事理、贯通久远的实质;对于《诗经》,便重视性情的流露,考察其中兴发、观览、交往和讽怨的作用;对于礼,便审察礼节文饰、制度数量的适宜,略去繁文缛节的末节;对于乐,便考察蔡氏的著作,寻求声气的本源;对于《春秋》,便厌弃拘泥于概括条例的做法,直接探究圣人删削褒贬的旨意。历代史籍,也无不研究兴衰治乱的原因,品评人才的高下;考察制度沿革的详情,核验其施行是否恰当。著有《大学本末图说》,从尧即位甲辰年到周显德己未年,把经史贯穿在纲目条理之中。著有《中庸中和说》,汇集朱子论述和答问的话,审察未发、已发的关键,探索性情体用的完整道理。《太极图》《通书》《西铭》,则错综编排,互相解释;诸葛武侯八阵图,则剖析其义并作通释。其他著作还有《周易启蒙辑录》《律吕新书》《赘述臣鉴图》《孔子世系图》《深衣翼》《感兴诗讲议》《古诗订义》《闰法赘语》《文章源委》等书,不胜枚举。他又撰写碑铭、序记、诗词、哀诔以及杂著名作,题为《翁稿》,共三十卷;《六经义》若干篇,收藏在家中。先生天性极其孝顺,双亲去世后,只要谈及他们就必定流泪抽泣。年近八十时,仍著述《翁说》,拿给子孙和朋友看,拳拳之心,期望彼此劝勉告诫。他的话大多确实真实,不像世上那些自我欣赏的人,夸夸其谈、虚妄夸诞来取悦自己。平日恭谨文雅而端正,但天性刚劲特立、豪迈,遇事刚强果断。与学生讲论剖析,口才流畅、言辞不绝,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对兄弟和乐愉悦;对待子侄刚毅而有原则;对乡里乡亲,无论长幼贵贱,都按照各自身份恰当地交往,所以得到众人的欢心。正当壮年时,故国的贵卿大夫和士人都知道他,没有不爱戴敬重、推许看重他的。等到北方来的官员游历到饶州,听到他的名声,也都钦慕仰望。生于宋淳祐己酉年二月,卒于大历戊辰年十二月,葬在乡里的桑田古峰岭。娶寗氏,续娶刘氏,两位夫人都早逝。儿子二人:长子隽先去世,次子杰。孙子四人:慈元、慈明、慈选、似孙。曾孙四人:泰、壮、毅、正。下葬一年后,子孙拿门人李粲所写的行状,请竹村先生马公端临撰写墓铭。铭文说:易学从三画开始,史书著述延续千年;我涵泳融会其中,深入思考研究,经书史事全都考察而且完备了。然而门人操琬又根据先生的言论和行为辑录成传,内容更加详细。哪里料到战火之后,世代相传的故家衰落,遗书旧牒散落成飞尘。程毅担心先生手泽日渐微薄,典范事迹无从考察,将无法把美德光辉传给后代。先生门下的弟子,活着的也没有几个了,他们哭泣着对我许瑶说:“曾祖大父的言行,你应当有所记述。家中收藏的铭志已经失去,无法得到。如果不趁现在搜集补缀,恐怕终于消磨遗忘,荒废散失。若没有丈人这样的文献来作凭证,便是后人的责任,这个责任将怎样推辞呢?”我已经以自己不敏而辞谢,但又想到我入先生门下最晚,当时先生已经脚病,出入都用两名童子抬轿,三天才能见先生一次。虽然蒙受先生谆谆教诲,他谈论起来一过就是半天而不停,但我服侍学习的日子很短,哪里能够窥测先生学问的深奥呢?这就像仰望孔子的门墙,还没有进入宫室,哪里能谈论宗庙百官之美呢?只是幸好我与先生的宗族早有姻亲关系:我的祖母是先生的堂侄女,先父又是程氏女婿。我在家庭侍奉长辈时,曾听她讲过外家的遗事,知道程氏家世的源流;对于先生宏大的规范和美好的德行,也私下知道一些大概,因此不敢以自己浅陋而推辞。
呜呼!先生少年高贡,蜚声监学,当其时,青紫可俯拾也。柰何运去物改,竟尼壮图?既乃韬涵道徳,阐明经籍,作为文章,其书载屋,俾后世士类云蒸俱得以闻圣贤下学上达之要,学者修已治人之方。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居者藉是以涵和毓粹,道积厥躬;出者得是以舒翘扬英,泽及乎人。则先生之道,亦不可谓不行扵时矣。太上立徳,其次立言,先生于斯二者,其无让乎?顾瑶也何足以知之?尚頼同门之士相与讨论订定,庶无遗缺,俾得藉手乞言于当世立言君子,以光昭先生之道徳,垂于不朽。斯道幸甚,斯文幸甚。岁丁已七月朔,门人许瑶谨述。
胡玉斋(方平)传(子一桂)汪师泰
胡玉斋方平,婺源人。曽伯祖昴,政和间由辟雍第。尝与朱韦斋有同邑同年之好。曽祖溢,绍兴初复继世科。因伯氏交扵韦斋,获闻河洛之论。而朱子则世好也。方平早受易于介轩董梦程,继师毅斋沈贵瑶,沈实介轩上客。而介轩乃盘涧从子,得其家传者。盘涧受易扵朱子之门最乆。方平研精易旨,沉潜反复二十余年。尝因文公易本义及启蒙注通释一书,又外易四卷,考象求卦,明数推占。又有易余问,记其言曰:「本义阐象数理义之原,示开物成务之教。朱子言易,开巻之初,先有一重象数,而后易可读。启蒙四篇,其殆明象数以为读本义而设者。与象非卦不立,数非蓍不行。象出扵图书而形扵卦画,则上足以演太极之理,而易非沦扵无体。数衍扵蓍策而达扵变占,则下足以济生人之事,而易非荒扵无用。其间又多发造化尊阳抑阴之意。易之要领,孰大扵是?明乎此,则本义一书,如指诸掌也。」长子一桂,字庭芳,生而颕悟,好读书,尤精扵易。景定甲子年十八,领郷荐,试礼部不第。退而讲学,得朱氏源委之正。尝入闽,博访诸名士,以求文公绪论。建安熊禾去非,方读书武夷山中,与之上下议论。归则裒集诸家之说,疏朱子之言,为易本义附录纂疏,本义启蒙翼传。其言曰:「易为卜筮作也,辞以象着,占以变推。故象有未明,则占有未莹。是故易道有四象为要,易学有四占为难。朱子启蒙本义,专主卜筮。本义又专以象占示训,盖皆引而不发,待学者自悟尔。」去非曰:「更得诗书春秋周礼仪礼一如易纂,以复六经之旧,岂非文公所望扵吾辈者乎?」一桂又为诗传附録纂疏,十七史纂人伦事鉴歴代编年诸书,并行于世。一桂居之前有二小湖,自号双湖居士,逺近师之,号双湖先生。
程山长(若庸)传 洪焱祖
译唉!先生年轻时便成为高等贡士,声名飞扬于国子监,当时青紫官服本来俯拾即是。无奈时运转移、世事改变,最终阻碍了他宏大的抱负。后来他深藏道德,阐明经籍,创作文章,著作多得装满屋子,使后世士人都能听闻圣贤由下学而上达的要旨,以及学者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成年人因此成就德行,年轻人因此有所造就;留居家中的人借此涵养和气、培育精粹,使道德积聚于自身;出仕的人借此舒展才华、显扬英华,使恩泽施及百姓。这样看来,先生的学说也不能说没有在当时施行。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言论,先生在这两方面,难道还会逊让于人吗?只是我许瑶哪里足以了解这些?还要依靠同门诸位共同讨论订正,希望没有遗漏,使我能够借此向当世树立言论的君子请教,以光大先生的道德,使之流传不朽。这一道统幸甚,这篇文章幸甚。丁巳年七月初一,门人许瑶谨慎记述。胡玉斋(方平)传(其子一桂) 汪师泰 胡玉斋方平,是婺源人。曾伯祖胡昴,在政和年间通过辟雍考试登第,曾与朱韦斋有同乡同年之谊。曾祖胡溢,在绍兴初年又继承家族科举传统。因为伯父与韦斋交往,得以听闻河洛之学;而朱子又是世代交好的对象。方平早年向介轩董梦程学习《易》,后来拜毅斋沈贵瑶为师,沈贵瑶是介轩的上客,而介轩又是盘涧的侄子,得到盘涧的家传。盘涧在朱子门下学习《易》的时间最长。方平精研《易》的旨意,沉潜反复二十多年。曾根据文公《易本义》和《启蒙注》撰成《通释》一书,又有《外易》四卷,考察卦象、探求卦义,阐明数理、推演占筮。又有《易余问》,其中记载他说:“《本义》阐明象数、理义的根源,显示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教法。朱子谈《易》,开卷之初,首先有一层象数,然后才可以读《易》。《启蒙》四篇,大概就是阐明象数,作为阅读《本义》的基础而设置的。没有象,卦就不能成立;没有数,蓍草就无法推演。象出于《河图》《洛书》,而显现在卦画上,向上足以推演太极的道理,使《易》不至于沦为空无形体;数由蓍策推衍,而通达于变化和占筮,向下足以救济生民的事务,使《易》不至于荒疏而无用。其中又多次阐发天地造化尊阳抑阴的意思。《易》的要领,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呢?明白了这一点,《本义》一书就如同指在掌中一样清楚。长子一桂,字庭芳,生来聪颖,喜爱读书,尤其精通《易》。景定甲子年,他十八岁,考中乡荐;参加礼部试,没有考中。退居之后讲学,获得朱氏学术源流的正传。曾进入福建,广泛访问各地名士,以求得文公学说的绪论。建安熊禾去非当时正在武夷山中读书,便与他反复讨论。回来后,他搜集各家学说,疏解朱子的言论,编成《易本义附录纂疏》《本义启蒙翼传》。他说:“《易》是为卜筮而作的,卦辞借象来显明,占筮根据变化来推求。所以卦象有未明之处,占筮就有未清楚之处。因此,易道以四象为要点,易学以四种占法为难点。朱子的《启蒙》《本义》专门以卜筮为主;《本义》又专门以象和占示范训释,大概都是只引导而不说破,等待学者自己领悟罢了。”熊禾去非说:“如果再能把《诗》《书》《春秋》《周礼》《仪礼》像整理《易》那样编纂,来恢复六经原有的面貌,难道不是文公对我们这些人的期望吗?”一桂又编有《诗传附录纂疏》,以及《十七史纂》《人伦事鉴》《历代编年》等书,一并流行于世。一桂居所前有两个小湖,因此自号双湖居士,远近学者都以他为师,称为双湖先生。程山长(若庸)传 洪焱祖
程山长若庸,字达原,宋端明殿学士珌之从侄,咸淳四年陈文龙榜进士。从学双峯饶先生鲁,又师事毅斋沈先生贵珤,得闻朱子之学。淳佑丁未,为湖州安定书院山长。庚戍,冯此山去疾,剏临汝书院于抚州,聘若庸为山长,置田宅居之。咸淳戊辰,为福建武夷书院山长。若庸累主师席,及门之士最盛。在新安,号勿斋,学者称勿斋先生,如范奕、金洙、吴锡畴皆其高弟。在抚州,号徽庵,以寓不忘桑梓之意,学者称徽庵先生,如吴澄、程巨夫皆其高弟。所著有《性理字训》《讲义》百篇及《太极图说》《近思录注》,行于世(临川吴氏书)《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扵已者,弗思耳。”此第一节言人皆欲外物之贵,而不知有在我之贵也。“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此第二节言外物之贵不足贵也。“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徳。’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扵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此第三节言人能有在我之贵,则自不愿外物之贵也。愿即上文所谓欲也。愚尝闻之曰:“欲与思皆心之用也。外有所慕者谓之欲,内有所省者谓之思。是欲者用心向外,而思者用心向内也。大凡人之有所慕扵外者,必其已之无是物也。若已有是物,则亦无所慕扵外矣。”孟子此章当分为三节而观之。其第一节言人皆欲外物之贵,而不知有在我之贵也。第二节言外物之贵不足贵也。第三节言人能知在我之贵,则自不愿乎外物之贵也。内外界限截乎甚严。孟子言之所以如是其深切者,正以当世陷溺之深故耳。呜呼!孟子之时陷溺之深者,吾不暇论也。居今之世,为今之儒,自其丱角读书,惟曰吾为应举之文,以取科第之贵而已。一旦得官,则自谓所学既效,而平生之志愿遂,一身之能事毕矣。其间见识之颇明,趋向之颇正者,能几何人哉?盖愚尝求一人焉,以与之共学,而不可得也。是以私淑扵经,而无所师;独学扵家,而无所友。今先生乃推夫子与进互郷之心,而晓之以义理。愚也伏读三数,不觉恻然有契扵心者焉。思欲有言,而不知所以为言也。聊诵所闻如此,葢将演其义,而未暇修其辞也。外有私録二集,乃平日自警之辞;《孝经》定本一编,又取他书之言孝者为外传十篇,而编次未毕。《皇极经世》续书一编,葢以先天六十四卦分配一元之数。其后复推古今治乱相禅之由。若《书》与《春秋》,则尝欲集诸家之善,为一家之解,以补先儒之未及,而方发其端,未及竟也。姑以《秦誓》一篇、《隠公》一年、二年草稿为献,以求有道之正。葢多未定之见,固有巳觉其非而未暇诠正者,幸先生察其所以,而终教之)
前村程先生(直方)传董时又
先生讳直方,字道大,号前村,新安婺源人也。幼失怙,能自励读书,尝十年不下楼,务精道徳性命之学,通诸经,尤深于易。左图右史,挥斥八极之外,盖无书不读,无物不格。尝一出至京口,访耆徳叅究讲贯,归辟书室,扁曰「观易堂」。与初庵傅先生立为莫逆交,尽得邵氏不传之秘。自鳌转江空以来,阅世云壑,不染指世味之鼎。司徒留无极欲尽取其书入燕,不许。明年而无极斩于都市。科目未兴前十载,尝以张才叔书义两篇与徐某读曰:「十年后当以此自娱。」至延佑甲寅,而科目聿兴。凡省院台宪行部至婺源者,必访问求见,或延至学宫,执礼受教。廖氏《玄玄集》元四巻,声谱仍祝子泾之旧,所叶不合。康节先生去谱三板,増入本数图及世之世起数图,算改谬误,为三巻,曰《续玄玄集》。平生著述,易则有《程氏启蒙翼传》《四圣一心》《观易堂随笔》;书则有《蔡传辨疑》;诗则有《学诗笔记》;春秋则有《诸传考正》《春秋旁通》及《前村吟巻》。虚谷方公亟称其为人。其殁也,友人程云楼为文吊之曰:「大易之学,自伊川翁七分传作,而理始明;自康节翁经世书出,而数始备。先生傍花随柳之余,驾风鞭霆之暇,于是翼《启蒙》以探其理之赜,续《玄玄》以索其数之隠。是先生于理数之学,重有功也。」先生生淳佑辛亥之正月,殁扵泰定乙丑之前正月,享年七十有五,有四子焉。时乂属在戚末,尝登先生之门,而悉传其所著之书,故述其平生,以附邵氏书后。
新安文献志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七十一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儒硕)
汪古逸先生(炎昶)行状赵汸
译程山长若庸,字达原,是宋端明殿学士程珌的堂侄,咸淳四年考中陈文龙榜进士。跟随双峰饶先生鲁学习,又拜毅斋沈先生贵珤为师,得以听闻朱子的学说。淳祐丁未年,任湖州安定书院山长。庚戌年,冯此山冯去疾在抚州创建临汝书院,聘请若庸任山长,置办田产住宅让他居住。咸淳戊辰年,任福建武夷书院山长。若庸多次主持讲席,门下学生极为兴盛。在新安时,他号勿斋,学者称为勿斋先生,如范奕、金洙、吴锡畴,都是他的高足。在抚州时,他号徽庵,以寄托不忘故乡桑梓的意思,学者称为徽庵先生,如吴澄、程巨夫,都是他的高足。著有《性理字训》《讲义》一百篇以及《太极图说》《近思录注》,流行于世。(临川吴氏书)《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人共同的心愿。人人自身都有尊贵的东西,只是没有思考罢了。”这是第一节,说明人人都想要外在事物的尊贵,却不知道自身有内在的尊贵。“人们所看重的外在尊贵,并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能给予的尊贵,赵孟也能把它变得卑贱。”这是第二节,说明外在事物的尊贵不值得看重。“《诗经》说:‘已经用酒喝醉,已经用德行吃饱。’这是说以仁义为满足,所以不羡慕别人膏粱厚味的食物;美好的声名和广泛的赞誉施加在自身,所以不羡慕别人华美的衣服。”这是第三节,说明人如果能够拥有自身内在的尊贵,自然就不再羡慕外在事物的尊贵。这里的“愿”,就是上文所说的“欲”。我曾听说:“欲望和思考都是心的作用。向外有所羡慕,叫作欲;向内有所反省,叫作思。所以欲是用心向外,思是用心向内。大凡人向外有所羡慕,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那种东西;如果自己已经拥有,就不会再向外有所羡慕了。”《孟子》这一章应当分为三节来看。第一节说人人都想要外物的尊贵,却不知道自身有内在的尊贵;第二节说外物的尊贵不值得看重;第三节说人如果知道自身的尊贵,就自然不再羡慕外物的尊贵。内外的界限分明而严格。孟子之所以说得这样深切,正是因为当时的人沉溺得太深。唉!孟子时代人们沉溺之深,暂且不去评论。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作为今天的儒者,从幼年读书起,只想着说:“我要写应试文章,以取得科举功名的尊贵罢了。” 一旦做了官,就自以为所学已经见效,平生的志愿已经实现,一身的本领也已经施展完了。其中见识稍微明达、志趣稍微端正的,能有几个人呢?我曾经寻找一个人,想和他共同学习,却始终找不到。因此,我私下以经书为师,却没有老师;独自在家学习,却没有朋友。如今先生却推行孔子接纳进见互乡人的心意,用义理来开导我。我恭敬地读了三四遍,不知不觉心中悲切而有所契合。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姑且把自己听闻的这些如此诵述出来,大概是要阐发其中的意义,只是还没有时间修饰文辞。另有私下记录的两集,是平日自我警戒的话;《孝经》定本一编,又选取其他书中论说孝道的话作为外传十篇,编次尚未完成。《皇极经世》续书一编,大概是把先天六十四卦配合一元的数目;其后又推究古今治乱相互更替的原因。至于《尚书》和《春秋》,曾想汇集各家的长处,作成一家之解,以补先儒未能完成的地方,但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完成。姑且献上《秦誓》一篇、《隐公》元年、二年的草稿,请求有道之人加以订正。其中有许多尚未确定的见解,本来就有已经察觉不对、却来不及解释订正的地方,希望先生体察我的用意,最终教导我。前村程先生(直方)传 董时又 先生名直方,字道大,号前村,是新安婺源人。他幼年丧父,却能自我激励读书,曾经十年不下楼,专心钻研道德性命之学,通晓各部经书,尤其精通《易》。他左边放着图籍,右边放着史书,思想驰骋于八极之外,大概没有不读的书,也没有不加以推究的事物。他曾有一次出行到京口,拜访年高有德之人,参究学问、讲习经义;回来后辟建书室,题名为“观易堂”。他与初庵傅先生结为莫逆之交,完全得到邵氏不传的秘学。自从鳌转江空以来,他阅历世事如云壑一般深远,却不沾染世俗滋味。他司徒留无极想把他的书全部带到燕地,他不答应。第二年,无极就在都市被斩首。科举尚未兴起以前的十年间,他曾把张才叔的两篇书义文章给徐某看,说:“十年以后,应当凭这些来自我娱乐。”到了延佑甲寅年,科举终于兴起。凡是省院台宪的官员以及行部官员到婺源,必定访问求见他;有时还请他到学宫,执弟子礼接受教诲。廖氏《玄玄集》原有四卷,声谱仍沿用祝子泾的旧谱,所配声调不相合。康节先生删去声谱三板,增入《本数图》和《世之世起数图》,推算并改正其中的错误,编成三卷,名为《续玄玄集》。他一生的著述,关于《易》的有《程氏启蒙翼传》《四圣一心》《观易堂随笔》;关于书的有《蔡传辨疑》;关于诗的有《学诗笔记》;关于《春秋》的有《诸传考正》《春秋旁通》和《前村吟卷》。虚谷方公极力称赞他的为人。他去世时,友人程云楼写文章悼念他说:“《大易》的学问,自从伊川翁传下七分并撰成著作以后,道理才开始明白;自从康节翁的经世之书问世以后,数理才完备起来。先生在随花逐柳之余,在驾风鞭霆的闲暇,于是为《启蒙》作翼传,以探究其中深奥的道理;续写《玄玄》,以寻求其中隐微的数理。先生在理数之学上,实在又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先生生于淳佑辛亥年正月,死于泰定乙丑年以前的正月,享年七十五岁,有四个儿子。当时乂是戚末的属员,曾登门拜访先生,并且全部传得先生所著的书,所以记述他的生平,附在邵氏著作之后。《新安文献志》第七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第七十一卷。明代程敏政撰写。行实(儒学硕士)。汪古逸先生(炎昶)的行状,赵汸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