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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新安文献志三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9–284 段

先公著述经传悉加音训,而于易独否者,以有东莱先生此书也。鉴既刋《启蒙本义》,念音训不可阙,因取寳婺、临漳、鄂渚本,亲正讹误六十余字,而并刋之。如豫爻之簪(晁作戠,婺漳鄂本作戬)损象之窒(晁作■,婺本作■,漳作■,鄂作■)则有未详者,然非有害于文义,已足为善本矣。至于《嵩山古易》跋语,先公甞折衷鼌吕之说于其后,今三本所载不同,而文集中乃有晚岁书委鄂教滕珙以改换最后两版者,其为后出无疑云。鉴谨志。

书楚词后  许月卿

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文公集注:「谓虚以待之于无为之先,恐两『之』字当作一様看。虚以待事于无为之先,无为事先也。无为之先,犹言勿为事始,事来然后应之,不先以事累吾心也。」恐屈原本意如此。

淑离不淫,集注:淑,善也。离,如离立,言孤特也。按:离立出《戴记》,离坐、离立,毋往参焉。离立者不出中间,则离为两人相丽,明矣。屈原本意,恐谓丽者易淫,惟橘丽而不淫,此其所以为善丽也。离当训丽,恐不当引离立。若引离立,则“离坐”岂亦孤特乎?

尧都平阳,舜都蒲阪,禹都韩,汤都亳,文王都丰,武王都镐,身都卿相之类都,皆训居今训为大,可谓文王大丰,武王大镐,身大卿相乎?建邦设都,岂可谓建邦设大乎?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予于初度兮,肇锡予以嘉名。名予曰正则兮,字予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乂重之以修能。扈江蓠与薜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集注:降叶乎攻反,能叶奴代反。按此六句一韵也,文公以为三韵,恐非是。庸与降叶,如《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之类是也。江与庸叶,则降岂不可与庸叶乎?葢四声通用也。庸与名叶,如《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之类是也。名与均叶,如《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之类是也。能与佩叶,如《啬于财》亲贤而任能(此成王冠祝词也)之类是也。财与能叶,则佩岂不可以与能叶乎?葢四声通用也。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葢思亦与财叶也。观于诗可见。

哀民生之多艰,终不察夫民心。民,人也,原自谓也。集注以为天下之民,恐非是。但味语脉,则可知矣。古者民与人通,《骚经》一篇,此类甚众。如“民生各有所乐”,集注以为“人生相观”。“民之计极”,集注以为“人事民好恶其不同”。“集注以为人性民之训人”,集注既有明证。哀民生之多艰,终不察夫民心。此二“民”字,亦当训人,葢原自人也。

瞻前而顾后,集注:瞻,临视也;顾,还视也。恐当云瞻仰视也。凡后之于前,下之于上,则言瞻临者,以上临下也,恐非(诗》“靡瞻匪父”,“民具尔瞻”,“鲁邦所瞻”;《仰昊天》;《论语》“瞻之在前)

歴吉日乎?吾将行。集注:歴遍数而实选也。恐此歴字只是治歴明时之歴,不当作经歴字解。葢古者只有此一歴字,经歴用此歴字,治歴明时亦用此歴字。后世以经歴从止,歴象从日,乃创立此字以别于经歴耳。如《尧典》歴象,亦后世所改。

题五显事实后  胡升

本朝神祠见《会要》姓氏皆可考,惟此独无姓氏,何邪?升曰:「莫之为而为者,鬼神也。」《周礼》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汉仪祠五祀。宋朝《明堂图》五方帝位于昊天之侧,从之以五人帝、五官神,皆五行真气也。葢五行为天地间至大之物,必有为之主宰者,故曰元冥,曰祝融,曰勾芒,曰蓐收,曰后土,皆指水火金木土而言。若五神,岂非黙助五行之造化,以福生民乎?或者以五圣为五通,非也。葢本朝政和元年正月,诏毁五通及石将军、妲己淫祠。至宣和五年,适有通贶等侯之封,前后十余年间,黜彼之邪,崇此之正,昭然甚明,尚可得而并论之乎?亦縁乡曲前辈偶传会佛有六通、弟子五通之说,以启后人之疑耳。迪功郎国史实録院编校文字胡升书。

跋彩选图  胡升

宣和间,文物备具。潍人王慎修,思永,博学知故实,出入京师,从贵胜游。甞仿赵明逺裒类,作《彩选图》,以缙绅之升降,诏旨之予夺,寓于戏博间。绍兴末,其季子嵎抱遗书,请序于灵石山谢仍景思。叹思水官止于一命,寿不登于三秩,幸此书传世而行逺也。予甞疑之:消磨有限之光阴,驰骛不切之胜负,人欲滋长,其机甚可惜。虽然,幸彩选于一掷,骤进不足喜,骤退不足怒。所以杨次公于丁谓曰:「骰子选耳。」有志者观此,亦足以自警云。

书易启蒙后  胡方平

译先公所著经传都加上了音训,唯独《易》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有东莱先生的这部书。朱鉴已经刊刻《启蒙本义》,想到音训不可缺少,于是取宝婺、临漳、鄂渚三种版本,亲自校正六十多个讹误字,并一同刊刻。比如《豫》卦爻辞中的“簪”字,晁本作“戠”,婺、漳、鄂三本作“戬”;《损》卦象辞中的“窒”字,晁本作“■”,婺本作“■”,漳本作“■”,鄂本作“■”,这些字还有未能详考之处,但并不妨害文义,已经足以成为善本了。至于《嵩山古易》的跋语,先公曾在后面折中鼌、吕两家的说法。如今三种本子所载不同,而文集中有先公晚年写信委托鄂州教授滕珙改换最后两版的记载,这说明它必定是后出的版本。朱鉴谨记。书写《楚辞》后 许月卿 “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文公的集注说:“意思是,在无为之前虚心等待它;恐怕两个‘之’字应当作同样的意思看。‘虚以待事于无为之先’,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不妄为;所谓无为之先,犹如说不要先去处理事情,事情来了以后再应对,不要预先让事情劳累我的心。”我认为屈原的本意恐怕就是这样。“淑离不淫。”集注说:“淑,是善;离,如同离立,是说孤独特立。”按:“离立”出自《戴记》,“离坐、离立,毋往参焉”。所谓离立,是不站在中间,因此“离”应当是两人相互依附的意思,显然可知。屈原的本意,恐怕是说相互依丽的事物容易淫乱,只有橘树华丽而不淫荡,这正是它成为善美之丽的原因。“离”应当训为“丽”,恐怕不应引用“离立”。如果引用“离立”,那么“离坐”难道也表示孤独特立吗?尧的都城在平阳,舜的都城在蒲阪,禹的都城在韩,汤的都城在亳,文王的都城在丰,武王的都城在镐;“身都卿相”这一类的“都”,都解释为居住。如今却解释为“大”,难道可以说文王“大丰”、武王“大镐”、自身“大卿相”吗?建立国家、设置都城,难道可以说成建立国家、设置大吗?“我是高阳帝的后代啊,我尊敬的父亲名叫伯庸。摄提星在孟陬正位啊,正逢庚寅日我降生。父亲考察我初生时的情况啊,开始赐给我美好的名字。给我命名为正则啊,给我取字为灵均。我的内在美质已经丰富啊,又加上了美好的才能。披带着江蓠和薜芷啊,把秋兰编织成佩饰。”集注中说,“降”与“乎攻反”押韵,“能”与“奴代反”押韵。按这六句是同一韵,文公认为分作三韵,恐怕不对。“庸”与“降”押韵,如《君子至止》中的“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中的“保其家邦”,以及《子之丰兮》中的“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之类。既然“江”与“庸”押韵,那么“降”难道不能与“庸”押韵吗?大概四声可以通用。“庸”与“名”押韵,如《尔牧来思》中的“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中的“矜矜兢兢、不骞不崩”之类。“名”与“均”押韵,如《山有榛》中的“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之类。“能”与“佩”押韵,如《啬于财》中的“亲贤而任能”之类,这句话是成王冠礼的祝词。既然“财”与“能”押韵,那么“佩”难道不可以与“能”押韵吗?大概四声可以通用。“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大概“思”也与“财”押韵。从《诗经》中可以看出来。“哀民生之多艰,终不察夫民心。”民,就是人,屈原是自称。集注把它解释为天下的百姓,恐怕不对。只要体会语句的脉络,就可以知道了。古代“民”和“人”相通,《骚经》一篇中这类例子很多。如“民生各有所乐”,集注解释为“人生各有所乐”;“民之计极”,集注解释为“人事、民的好恶各不相同”;集注把“民”解释为“人”,已经有明显的证据。“哀民生之多艰,终不察夫民心”中的两个“民”字,也应当解释为人,因为是屈原自称为人。“瞻前而顾后。”集注说:“瞻,是临近观看;顾,是回头看。”恐怕应当说“瞻,是仰视、观看”。凡是后方对于前方、下方对于上方,就说“瞻临”,因为是以上临下;恐怕并不是这样。(《诗经》说“没有不仰望父亲的”,“百姓全都仰望您”,“鲁国所仰望的”;又有“仰望昊天”;《论语》说“仰望它,它好像在前面”。) “选择吉日吗?我将要出行。”集注说:“历,是遍数而实际选定。”我恐怕这个“历”字只是治理历法、明察时令的“历”,不应当解释为经历的“历”。大概古代只有这一个“历”字;表示经历用这个“历”字,治理历法、明察时令也用这个“历”字。后世把表示经历的“歷”写作从止,把表示历象的“曆”写作从日,于是创立不同字形来区别经历与历法罢了。像《尧典》中的“历象”,也是后世改写的。题《五显事实》后 胡升 本朝神祠的姓氏都可以在《会要》中考查,唯独这五显神没有姓氏,这是为什么呢?胡升说:“没有人刻意作为却自然有所作为的,是鬼神。”《周礼》说小宗伯在四郊为五帝卜兆,汉代礼仪中祭祀五祀。宋朝《明堂图》把五方帝的位置列在昊天上帝旁边,跟随五方帝的有五人帝、五官神,都是五行的真气。大概五行是天地之间最重大的事物,必定有主宰它们的神,所以称为元冥、祝融、勾芒、蓐收、后土,分别指水、火、金、木、土。至于五神,难道不是默默帮助五行造化,以福佑百姓吗?有人把五圣解释为五通神,这是不对的。因为本朝政和元年正月,诏令毁掉五通神以及石将军、妲己的淫祠。到了宣和五年,恰好又有封为通贶等侯的事。前后十多年之间,贬斥邪神、尊崇正神,十分清楚明显,怎么还可以把两者相提并论呢?这也是由于乡里的前辈偶然把佛教有六通、弟子有五通的说法传下来,才使后人产生疑问。迪功郎、国史实录院编校文字胡升书。跋《彩选图》 胡升 宣和年间,文物制度完备。潍州人王慎修,字思永,博学而熟知典故,往来京师,和贵显人士交游。他曾仿照赵明远的编纂方法,汇集制作《彩选图》,把缙绅官位的升降、诏旨的授予和剥夺寄托在赌博游戏之中。绍兴末年,他的小儿子嵎抱着遗书,请灵石山谢仍、字景思作序。谢仍感叹王慎修官至水官而不过一命,寿命也没有达到三秩,庆幸这部书得以传世并流传久远。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消磨有限的光阴,追逐并不切实的胜负,助长人的欲望,这种机缘实在可惜。即便如此,幸好彩选只在一掷之间,突然晋升不必欢喜,突然退落也不必发怒。所以杨次公对丁谓说:“这不过是骰子选官罢了。”有志之士观看这件事,也足以用来警戒自己。书写《易启蒙》后 胡方平

易本义》一书,阐象数理义之原,示开物成务之教,可谓深切着明矣。启蒙又何为而作也?朱子甞言,《易》最难读,以开巻之初,先有一重象数,必明象数而后《易》可读。《启蒙》四篇,其殆专明象数,以为读《本义》者设。与象非卦不立,数非蓍不行。象出于图书,而形于卦画,则上足以该太极之理,而《易》非沦于无体;数衍于蓍策,而达于变占,则下足以济生人之事,而《易》非荒于无用。且其间又多发造化、尊阳贱阴之意,《易》之纲领,孰有大于是者哉?明乎此,则《本义》一书,如指诸掌矣。然《启蒙》固为读《本义》设,而读《启蒙》者,又未可以易而视之也。

题朱子三书  朱浚

四书广大精微,与天地并道之不明,千载周子图之,书之张子铭之。我先文公曰:「通书与太极图相表里」,又曰:「太极图于西铭都相贯穿」。然则四书之后有三书焉。三书者,一书也,妙而造化,阴阳奥而道徳仁义,大而天地民物之理,如日星之揭,如雨露之润。而乃有疑无极太极者,议干父坤母宗子者。先文公既发明以示学者,又且冲锋破焰而力争之。逍繇是而无晦蚀。今闽府通守黄君,益能会粹儒先之言,伦通类聚,览之何其富也?然而旨本师传,辞非已出,述而不作如此,真博学而详说者欤?真入耳而着心者欤?是知黄君笃志为已之学也。向浚需次仙游至官之时,黄君去为湖湘帅。咸淳辛未,浚甫列郎闱,君过我甚厚,惠示此编,意其或有庭闻也。涵泳省察之余,敬题梗槩而归之。是岁季夏中澣,朱浚敬书。

书《皇极经世书》二百五十六位本数图后程直方

右本数十六大位,总为一图。数起于东南,世之世之世,一加一为二,又加一为三,又加一为四,用左而右运之。世之世与因上而下,世之运之世之世,皆以二为一,加一二为四,又加二一为六,又加一二为八。次右会之世之世与次下世之会之世之世,以三为一,加一三为六,又加一三为九,又加一三为十二。次右元之世之世世之世与次下世之元之世之世,皆以四为一,加一四为八,又加一四为十二,又加一四为十六。于是纵横数之,则一加倍为二,二加倍为四,四加倍为八,八加倍为十六。自横一层至于十六层,纵一行至于十六行,终西北于元之元之元之元二百五十六,莫不皆然。明道先生所谓加倍法,黙有契于邵子者,于此见之。葢皇极入门第一义也,是宜通数之除,以此分杪动植既济之行,亦以此也(例见后)愚甞以易所得,呈初庵先生傅公,公谓数本不出于易,系天一至地十生两自生八也。愚乃悟天一至地十加一也,生两自生八加倍也,加一倍法兼尽之者,两四八不出乎天地十数之外也。以是说寻绎诸数,惟本数为合,因图之将以呈公,而公捐馆矣。闻公有《廖氏玄玄集》,意其中有是说,公之从孙实齐使君以钞本见教,亟读之至诸数起祖一图,谓其后必有本数起法,首尾熟阅无有也。曲成诸图不足以当之,愚不揆因以附焉。又甞取世之世一位为图,以明分杪动植既济之所由,亦赘于左方,庶见曲成四数非吾图也,其绪不可得而抽也(货财失之尚可得,尊长遗文失之不可复求矣。变故之余,毎抱凄恨。一日王用宾出示此图,云前村先生所作,伏读再四,悲喜交集,因特録之以附于事述之后,恍若穷庐暴富矣。后之人当珍爱之。族孙七十四岁翁枢谨题)

宋广平梅花赋跋  方回

皮日休《桃花赋》序有曰:「宋广平为相,其端姿劲质,刚态毅状,疑其铁石心肠,不解吐婉媚辞。然观其文而有《梅花赋》,清新富艳,得南朝徐庾体,殊不类其为人,似亦为知言者。葢唐人文袭六朝余弊,至元和而后大变。此赋诚有徐庾之风,引傅粉何郎,窃香韩寿,九疑英皇,姑射神人,通徳拥髻,緑珠坠楼,温伯雪子,东郭顺子,灵均憔悴,曼倩欹傲,文君妩媚,飞燕轻盈,十二事以况之,而缴之曰:『口吻雌黄,儗议殆徧。』意谓世人之见梅花者,其雌黄未必皆中的也。然后断以己见,谓凡草木皆无岁寒之操,而此花独君子之节,措迹隠深,寓形幽絶,耻邻市廛,甘遯岩穴,此十六字非寻常体物语。终之以『永保贞固』,乃广平一生刚劲之气见乎辞者。葢其为宰相也,争大事不少挫,过于姚崇。其未相在外跋涉之时多,其既相在位之时亦少。视彼沾沾自喜以宰相为荣,而固位惜宠不肯退者,万万矣。信乎其为『永保贞固』也。而日休乃谓赋语婉媚,是不可不详订本末,以示来哲。」

题呉云龙诗集  方回

译《易本义》一书,阐明象数理义的根源,显示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的教旨,可以说深刻而明白了。那么《启蒙》又为什么要作呢?朱子曾说,《易》最难读,因为开卷之初先有一层象数,必须明白象数以后才能读《易》。《启蒙》四篇,大概专门阐明象数,是为读《本义》的人而设的。没有卦,象就无法建立;没有蓍草,数就无法运行。象出于《河图》《洛书》,而表现为卦画,向上足以包括太极之理,使《易》不至于沦为空无形体;数由蓍策推演,而通达于变化和占筮,向下足以补济人生之事,使《易》不至于荒废为无用之学。而且其中又多有阐发天地造化、尊阳贱阴的意义,这难道不是《易》的纲领中最重要的吗?明白了这一点,《本义》一书就会像指点手掌一样容易理解了。然而,《启蒙》固然是为读《本义》而设,读《启蒙》的人也不可以轻易看待它。题朱子三书  朱浚 四书的内容广大而精微,与天地并存的大道,未能彰明;千百年来,周子作《太极图说》,张子作《西铭》来阐明它。我的先祖文公朱子说:“《通书》与《太极图说》互相表里。”又说:“《太极图说》和《西铭》彼此贯通。”这样说来,在《四书》之后还有三部书。这三部书其实是一部书:它的精妙涉及天地造化,阴阳的奥秘涉及道德仁义,它所阐明的天地万物之理广大无边,像日月星辰高悬,像雨露滋润。然而有人却对“无极”“太极”提出疑问,议论乾父坤母、宗子等说法。先祖文公已经阐明这些道理以示学者,又冲破重重阻碍、竭力为之争辩。由此大道便没有晦暗蔽塞。如今闽府通守黄君,更能汇聚儒家先贤的言论,依伦理贯通、按类别汇集,读来内容多么丰富啊!可是其中旨意本于师传,文辞并非自己创作,像这样只是传述而不创作,真可以说是博学而详说的人吗?真可以说是听入耳中而铭刻于心的人吗?由此可知黄君专心致力于修养自己的学问。此前我朱浚在仙游等待补缺、将要到任时,黄君离去担任湖湘帅。咸淳辛未年,我刚进入郎官选试之列,黄君来访我,情意十分深厚,并把这部编册惠示给我;我想其中或许有家传的学问。于是我在涵泳体会、反省察验之余,恭敬地题写大略,把它归还给他。这年季夏中澣,朱浚恭敬书写。书《皇极经世书》二百五十六位本数图后 程直方 以上本数十六个大位,总合为一图。数从东南开始,“世之世之世”以一加一为二,再加一为三,再加一为四,按从左向右的次序运行。“世之世”与“因”字上而下,“世之运之世之世”,都以二为一,加一、二为四,再加二、一为六,再加一、二为八。接着向右会合,“世之世”与下方第二个“世之会之世之世”,都以三为一,加一、三为六,再加一、三为九,再加一、三为十二。接着向右到“元之世之世世之世”与下方第二个“世之元之世之世”,都以四为一,加一、四为八,再加一、四为十二,再加一、四为十六。于是纵横计算这些数,就有一加倍为二,二加倍为四,四加倍为八,八加倍为十六。从横向第一层到第十六层,纵向第一行到第十六行,最后在西北方归于“元之元之元之元”的二百五十六,全都如此。明道先生所说的加倍法,在这里可以看出它与邵子的学说暗中相合。这大概是进入《皇极经世》的第一要义,因此应当通晓这些数的除法;用它来划分草木禽兽、已济未济的运行,也是这个道理(例子见后)。我曾依据《易》所得的道理,把它呈给初庵先生傅公,傅公说:数的根本并不出于《易》,而是出于“天一至地十”生成两仪、两仪自身生成八卦的道理。我于是悟到,“天一至地十”就是加一,“生两、自生八”就是加倍;加一和加倍的方法兼而尽之,因为两、四、八都没有超出天地十数之外。用这个说法寻绎各种数,只有本数相合。于是我画成图,准备呈给傅公,但傅公已经去世了。我听说傅公有《廖氏玄玄集》,料想其中或许有这个说法;傅公的从孙实齐使君把抄本给我看。我急忙读到“诸数起祖一图”,认为后面必定有说明本数起法的内容,但从头到尾熟读,都没有找到。那些曲成的图不足以与它相称,我不自量力,于是把这些附在后面。我又曾取“世之世”的一个位置画图,用来说明草木禽兽、已济未济之理的由来,也附在左方,希望让人看出曲成的四种数并非我的图;但它的脉络已经无法抽取了。(财物丢失了尚且可以再得到,尊长遗留下来的文章一旦丢失便不能再求得。遭逢变故之后,我常常怀着凄凉悔恨。有一天王用宾拿出这幅图给我看,说是前村先生所作。我恭敬地反复阅读,悲喜交集,于是特意把它抄录下来,附在记事之后,恍如穷困小屋忽然暴富。后人应当珍爱它。族孙七十四岁翁枢谨慎题写。) 《宋广平梅花赋》跋  方回 皮日休《桃花赋序》说:“宋广平担任宰相时,外表端庄、姿态劲健,刚强坚毅的样子,使人以为他具有铁石心肠,不会写出婉转柔媚的辞句。然而看他的文章,却有《梅花赋》,清新而富丽,具有南朝徐庾体的风格,完全不像他的为人,似乎也可以作为知人之言。唐人的文章承袭六朝遗留下来的弊病,到元和以后才发生大变化。这篇赋确实有徐庾的风格,引用傅粉的何郎、偷香的韩寿、九疑山的英皇、姑射山的神人、通德拥髻、绿珠坠楼、温伯雪子、东郭顺子、灵均憔悴、曼倩倚傲、文君妩媚、飞燕轻盈十二件事来比拟梅花,最后说:‘口中褒贬,议论几乎无所不及。’意思是说,世人所见的梅花,其褒贬未必都恰当。然后又用自己的见解作结,说一切草木都没有经受岁寒的操守,只有这种花具有君子的节操;行迹隐秘深远,形体处在幽深绝远之地,以邻近市井为耻,甘愿隐遁于岩穴。这十六个字不是寻常描写事物的言语。最后用‘永保贞固’作结,正是宋广平一生刚劲之气显现在文辞中。他担任宰相时,遇到国家大事便据理力争,很少受挫,超过姚崇。他未任宰相时在外奔波的时间很多,任宰相后在位的时间却很少。看看那些沾沾自喜、以做宰相为荣耀,却贪恋职位、爱惜恩宠而不肯退下的人,成千上万。宋广平确实可以说是‘永保贞固’。而皮日休却说这篇赋的语言婉转柔媚,因此不能不详细考订它的始末,以昭示后来的贤者。”},{ 题写《吴云龙诗集》 方回

古之学者出于一,曰义理之学,无他学也。后世之学,去孔子未久,异端百出,伤义悖理,赖七篇之书辟之,故其说或亡或存而不行。汉尚黄老,魏晋而后,佛老角立,遗世大患。今当世之患,独存佛老之末流,而失其本,亦不足畏也已。奈之何儒者之学,又自为乖异而不归于一哉?然义理微言不絶于方册者,与人心俱未甞泯也。及朱子注四书以贻后人,而义愈明,理愈精,学者欲舎是而求所谓学,可乎?传注如毛、郑一学也,词赋如贾、马一学也,史笔一学也,古文一学也,制度考究一学也,诗词之学自建安迄晚唐一学也。虽各自名家,而求其言之合于义理,号为知道君子,则鲜其人。况近世又有所谓科举穿凿之学,笺记偶俪之学,畔义理而逐时好,岂不痛哉!物极而返,今之为士者,一切不讲,惟诗辞之学仅存。予朱子之乡,晚出者也。仕而归老,去朱子之没未百年,求所谓义理之学者,不一见焉。而以诗歌之学求予讲书者,则不胜其众。于众之中而察夫胷次笔下之不凡者,又仅一见焉。歙呉飞云龙,不凡之一二者也。短篇近体不尚工巧,大篇古乐府沛然出,特然竒。予犹欲其敛豪宕而入细润,抑悲感而就和平也。虽然,义理之学,自古圣贤传至朱子,固公于天下,而非乡人之所得私也。生于阙里,为颜为曾,彼独非乡人乎?不此之务,俾后世独以诗人见称,则胡邦衡以荐朱子者,岂朱子之志哉?云龙勉之。

书婺源龙陂程氏谱  程龙

欧阳文忠公谓程氏之族,莫盛于唐,族分为七,三祖安乡,夷考江南之程,又七分族之半耳。自陈亡隋兴,而江南之族有返而北归者;自宋南渡,而江北之族有转而南徙者。葢江北中土,始以三国之争,继以刘石之乱,重之以五季、宋南渡之余,中原板荡,十室九空,其族无噍类者,葢多矣。何独我程姓而已哉?独呉蜀僻居一隅,以故族姓往往蕃衍。虽盛唐七族,其姓固有自江南徙者。我程自忠壮而下,北归已众,传而至于黄墩四祖,独纂祖一派蕃盛。今其直下枝派可接者,仅十之一二,其子孙众多已难数计。然而或以仕宦,或以流移,彼出此入,此出彼入,互不可考。有如江淮河汉之水,同源异派,及流而至于海也,亦莫别其为江淮河汉之水矣。郭崇韬拜汾阳之墓,狄武襄谢梁公之谱,是非贤否,有后世公议在。各房子孙欲沿流究源者,亦推证而传信可也。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四

(明)程敏政 撰

○题跋

跋深衣说  曹泾

徽士自淳佑壬子岁,魏公静斋克愚来为守,始知服深衣。葢由特制,赐紫阳生泾在列焉。静斋之先君子鹤山先生,精于经,是必合法。自是同侪转相仿慕,人具一通,学校期集,用准襕幞以为简便。然习而不察,一仰成于缝人,行之且五十年。而予亦六十七岁耄矣,其不察犹夫人也。陈君寿翁以旧说见教训,故叙次若出于其自为言,而未甞不本之先儒。要其归于经意,卒无背也。其为说,字字研审,其大节目则曲裾圆裾之辨,衣裳幅数连属之当,令人一见涣然。至于以二句十四字为续衽钩邉之训,酷似孟子说诗例比,吕氏尤为峻洁,而郑氏之云亦可因是推之以还本旨。然微寿翁,郑意晦矣。呜呼,兹古大人格物之学也。人人于读书遇事,平心而玩,触类而长,如此亦何经之不可穷,何理之不可通,而何事之不可处哉?岂特深衣一节也。

跋朱文公通鉴纲目藁  程文海

遂良出示《通鉴纲目》藁一幅,书建武二十六年七年事曰:「朱子之笔,维昔道学诸儒于字画,葢不数数然也。独朱子少甞学书,而其字画竒伟卓絶,片纸流落,人之好之,寳之也殊尤。虽然,朱子之为人,《纲目》之为书,其所以可好可寳者,夫岂以其字哉?览者详焉。」

题渊明图  程文海

当其时,或交臂而不之识,亦既逺矣。乃共以笔墨追求之,聊代渊明一笑。

书孔明出师表后  陈栎

周公作《周礼》,以冢宰统宦寺宫府一体也。前汉此意犹有存者,邓通文帝弄臣,丞相申屠嘉得召而欲斩之。宣帝以后,体统寖坏,近习之权重于宰相。后汉卒以宦寺亡,宫府不一体故也。孔明深识治体,故虑及此。其后孔明既没,所荐忠贤蒋琬、费祎、董允相继秉政,皆能确守此意,后主犹赖以存。诸贤皆没,陈祗进而嬖幸,黄皓用事,后主遂亡。惟不能遵宫府一体之戒,以至于此,哀哉。东坡曰:「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出师一表,与《伊训》《说命》相为表里。」朱子曰:「胡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甞侍坐,见其数杯后,毎歌孔明《出师表》。前辈于此篇尊尚如此,岂茍然哉?」

书兰亭记后  陈栎

王逸少,东晋人才之杰出者邪?一时宗尚老庄,清谈无实。其论独识时务,且甞沮桓温请迁都之议。斯人不多见也。此篇以一死生、齐彭殇为诞妄,葢辟庄周,矫流俗,不但文字之工而己

译古代的学者所学归于一端,即义理之学,此外没有别的学问。后世的学问,在孔子之后不久便出现异端百出、损害义理的情形,幸赖《七篇》之书加以辟除,所以那些学说有的消亡,有的虽存却不能流行。汉代崇尚黄老之学,魏晋以后,佛教与老庄之学并立,给后世留下了巨大的祸患。如今世上的祸患,只剩下佛、老之学的末流,而且已经失去了它们的根本,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是儒者的学问为什么又自行分歧,不能归于一端呢?然而,义理的精微言论仍未断绝于典籍之中,这是因为它同人的本心一样,始终没有泯灭。到了朱子注释《四书》以传给后人,义理更加明白,理法更加精密,学者想舍弃这些而去寻求所谓的学问,可以吗?传注之学如毛氏、郑氏,是一门学问;词赋之学如贾谊、司马相如,是一门学问;史笔是一门学问;古文是一门学问;制度考究是一门学问;诗词之学自建安直到晚唐,是一门学问。虽然各自都成为名家,但要考察他们的言论是否合于义理,号称懂得道理的君子,却很少有这样的人。何况近世又有所谓科举穿凿之学、笺记偶俪之学,背离义理而追逐时俗所好,难道不可悲吗?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如今做士人的人,一切都不讲求,只有诗辞之学还勉强存在。我是朱子的同乡,是较晚出生的人。我出仕后归老,距离朱子去世还不到一百年,却没有见到一个寻求所谓义理之学的人;而以诗歌之学请求我讲授经书的人,却多得数不清。在这些人中考察那些胸襟和笔下不同寻常的人,又只见到一个。歙县的吴飞云龙,正是这一两个不凡之人中的一个。他的短篇近体诗不崇尚工巧,大篇古乐府气势充沛地写出,格外奇特。我还希望他收敛豪放纵宕的气势,使之进入细腻润泽之境,抑制悲凉感慨,使之趋于和平。虽然如此,义理之学从古代圣贤传到朱子,本来就是天下公有之学,并不是乡里人可以私自占有的。出生在阙里、成为颜回和曾参那样的人,难道他们偏偏不是同乡人吗?如果不致力于此,而使后世只以诗人来称说他,那么胡邦衡以荐举朱子为己任,难道会是朱子的志愿吗?云龙,你要努力。题写《婺源龙陂程氏谱》 程龙 欧阳文忠公说,程氏宗族在唐代最为兴盛,宗族分为七支,其中三支祖居安乡;详细考察江南的程氏,也只是这七支宗族的一半罢了。自陈朝灭亡、隋朝兴起以后,江南宗族中有返回北方的;自宋室南渡以后,江北宗族中也有转而迁居南方的。大概江北中原地区,先是遭逢三国争战,接着经历刘裕、石勒等造成的动乱,又加上五代和宋室南渡后的余波,中原动荡不安,十室九空,宗族中没有留下活口的,大概很多。哪里只是我程姓一家呢?唯独吴、蜀偏处一隅,因此宗族姓氏往往繁衍兴盛。即使盛唐时的七大宗族,其中也确实有些姓氏是从江南迁去的。我程氏自忠壮公以下,返回北方的已经很多;传到黄墩四祖时,唯有纂祖一支繁盛。如今能够直接接续下来的枝派,仅有十分之一二,而其子孙众多,已经难以计算。然而有的因出仕做官,有的因流徙迁移,彼处迁到此处、此处迁往彼处,彼此都无法考察清楚。就像江、淮、河、汉的水,同出一源而分成不同支流,流到海边以后,也就无法分别哪一股是江、淮、河、汉之水了。郭崇韬拜谒汾阳之墓,狄武襄公感谢梁公所修的谱牒,其中的是非贤否,自有后世的公论在。各房子孙如果想沿着支流追究源头,也可以推求考证,传述可信的内容。《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二十四 (明)程敏政撰 ○题跋 跋《深衣说》 曹泾 徽州士人从淳祐壬子年起,魏公静斋克愚来任郡守,才开始知道穿深衣。大概这是特别制定的服式,获赐紫阳生称号的曹泾也在其中。静斋的先父鹤山先生精通经学,这种服制一定合乎经典。从此同辈之间相互仿效爱慕,每人置备一套,学校定期集会时,作为襕衫、幞头的简便替代。然而人们习惯之后便不再察考,只是一概交给裁缝制作,这样实行将近五十年了。我也已经六十七岁,老迈了,却仍同一般人一样没有察考其中的道理。陈君寿翁拿旧说来教导我,所以我按次序叙述,仿佛出自他自己的说法,但又没有不以先儒之说为根本。总的说来,它归结于经典的本意,最终并没有违背。陈氏的说法,字字都经过仔细考究;其中最重要的条目,是曲裾与圆裾的区别,以及衣、裳幅数和连接方式应当如何,这使人一看便豁然明白。至于用十四字的两句来解释“续衽钩边”的训义,极像孟子解说《诗经》时所采用的譬喻方式;吕氏的说法尤其严密洁净,而郑氏的说法也可以由此推求,从而恢复经典本来的旨意。然而如果没有寿翁,郑氏的意思就晦涩难明了。唉,这就是古代大人物穷究事物、获得知识的学问啊。人人读书遇事时,都能平心静气地玩味,触类旁通而有所增长,这样一来,还有什么经书不能穷究,还有什么道理不能贯通,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处理呢?哪里只是深衣这一件事呢?跋《朱文公通鉴纲目稿》 程文海 遂良拿出一幅《通鉴纲目》手稿给我看,所书的是建武二十六年、二十七年的事情,并题写道:“朱子的笔法,过去那些道学诸儒在书法方面,大概没有特别讲究。唯独朱子年轻时曾经学习书法,他的字迹奇伟卓绝,即使一张流落人间的纸片,人们也格外喜爱、珍藏。虽然如此,朱子的为人和《纲目》这部书之所以值得喜爱、珍藏,难道是因为他的字迹吗?观览的人要仔细体会。” 题《渊明图》 程文海 在那个时候,有的人即使与他擦肩而过也没有认出他来,距离已经很远了。于是大家共同用笔墨来追寻他的神采,姑且代替渊明一笑。书写《孔明出师表》后 陈栎 周公制定《周礼》,让冢宰统领宦官、寺人以及宫廷和府库,使它们成为一体。前汉还保留着这一原则,邓通是文帝宠爱的弄臣,丞相申屠嘉得到召见后,曾想把他斩首。宣帝以后,这种体制逐渐败坏,皇帝身边近臣的权势超过了宰相。后汉最终因宦官专权而灭亡,正是因为宫廷与外朝不能成为一体。孔明深刻懂得治理国家的体制,所以在《出师表》中忧虑到这一点。后来孔明去世,他所荐举的忠臣贤士蒋琬、费祎、董允相继执掌政权,都能坚定地守住这个原则,后主还依赖他们得以维持统治。诸位贤臣都去世后,陈祗上位并受宠幸,黄皓掌握政事,后主于是灭亡。只是因为不能遵守宫廷与外朝一体的告诫,才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可悲啊!东坡说:“孔明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但一篇《出师表》,可以同《伊训》《说命》相互表里。”朱子说:“胡致堂议论英发,人物气度伟岸。我过去曾侍坐在他身边,见他喝了几杯酒以后,常常歌诵孔明的《出师表》。前辈对这篇文章尊崇推重到如此地步,难道是随便做做的吗?” 书写《兰亭记》后 陈栎 王逸少,是东晋人才中杰出的人物吧?当时社会崇尚老庄之学,流行清谈而没有实际内容。唯独他能认识时务,而且曾经阻止桓温请求迁都的主张。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这篇文章把把生死同等看待、把长寿和夭折等同视为荒诞妄说,大概是在辟斥庄周、纠正流俗,并不只是文字写得工巧而已。

书《胡云峯二程夫子祠记》后王仪

仪摈于春官,退守乡校。草庭程公实序宾先祠,葢议于此时。朱君续郡志,仪具二程子世系,上自仪同,备补遗阙。秉笔者弗察,未几仪复代去,事俱不就。议者惜之。此记逺引孔子、殷人、孟子、鲁公族为证,本原的称草庭,屡以为属,敬谢不敏。云峯胡公能为草庭奋笔发鬰,识者莫不称快也。事茍诬巧饰,不足以致信。茍信沈抑寥逺,不敢湮荒垣废墟寳藏夜发去为国器,更岁歴代人犹指其故处以为异过而踌蹰,万一复冀。矧吾新安重以朱子乎?此记传三十六峯,遂与岱峄争髙矣。草庭此举,诚不愧为二程逺孙云。

跋寜王吹箫图  胡初翁

五王长枕大衾之乐视布粟謡辽絶矣,此横轴寜王卧吹洞箫,意在凤台之表;临淄王执乐句坐节其旁,幅巾赭服,逸侣无比。前有伸掌侑拍,开口微笑者,不知何人,意必髙力士等軰也。想当时所奏霓裳羽衣耳。噫!霓裳羽衣乐矣,胡笳戍鼙掩抑其间,知之否乎?夏五予之歌,祈招之音,垂戒一也。使王化明天伦叙立,谏者常以此道进。天寳末年,未必遽肠断于蜀山夜雨闻铃时也。呜呼!画史之寄意勤矣,然非但握干符者之规茅檐荆树下,盍思之?盍思之!

书春秋色鉴録后  程文

古之以女色败国亡家而杀其身者多矣。后世犹有乐其祸而不悟者,何哉?葢男女,人之大欲。欲动情胜,而不知以礼防之,若决江河而放之陆,莫之能御矣。昔太史公作史,记载景帝诸王深僻事,纎悉具备。或疑君子知礼,何庸观此?小人肆情,适长其非心。先儒谓与孔子删诗同意。太史公葢愤世嫉邪而不能已者。许君少渊取《左氏传》凡女祸类为一编,而各论注其下,以为世戒,名曰《春秋色鉴録》,亦太史氏之心哉!呜呼!有文王之化,则《汉广》之男、《行露》之女,自能无思犯礼,况春秋之世乎?读是编者,其亦有感矣。

书河南上程氏宜振録后  程文

右宜振録若干巻。凡天下之程姓咸在焉。曰不然。也是特河南之一派焉耳。河南有二程夫子。此其后欤。曰未也。河南夫子胄出中山。中山之胄出自新安之黄墩。实忠壮公之裔。陈末播迁而北者也。河南有上程聚。葢古程国伯休父所受封也。衣冠世守弥久益盛。元魏时以两河大族徙实云中。又以官徙沙漠。子孙散处诸郡。皆谓河南。此其云中之派。而彦明所修谱也。然则黄墩之族何自。曰自伯休父。东晋司马氏同迁江南。有为新安太守而遂家焉。江南有程氏自此始。新安为河南之小宗。而二程又新安之小宗。上程固河南之大宗。而云中又上程之小宗也。文以家谱考之。由忠壮而上十有五世而与河南之谱通。河南而上望出广平。嗟乎。谱书之不行于世久矣。谱也者所以示一本也。定亲踈维逺近。敦孝敬莫近于谱。而士大夫家往往忽之而不讲。或讲之而不甚急。何哉。是使子孙相率而为涂人也。程氏受姓以来枝分蔓衍。南宗北族。诚有若风马牛者。一旦合堂同席而坐。虽百世之下四海之逺。犹曰吾宗人也。情谊之厚蔼然如一家。岂非以谱之可寻邪。若汾阳之拜墓。梁公之辞像。子骞之华胄。杜固之异族。此皆谱之不明而昧夫一本之义者也。昔者圣人作易。自太极生两仪。两仪而四象。四象而八卦。散而为六十有四。播而为四千九十有六。以至于不可穷。即末而求同。愈逺而愈大。茍要其本不同焉者寡矣。是故乾坤震巽有不同而同出于四象。阴阳太少有不同而同出于两仪。两仪同出于太极。今彦明与文在程氏子孙之中。亦犹二卦之在四千九十六中也。四千九十六卦同出一太极。则文与彦明族人之身。其初同出于一人。虽微谱可知。而况谱之足征乎。故文虽不敢自附于彦明。而彦明亦无得而外文者。其本一也。彦明既为宜振録,又谱旁亲外戚之在服者,又将博求天下之凡为程氏子孙世次,将会为大谱,俾谱无不系之族,族无不传之谱,彦明之用心厚矣。庶几明夫一本之义者,国家承平己久,文教大张,民徳日趋于厚,有好事者必来取法,则谱书之行当自彦明始。不独为吾宗喜,又将为天下贤士大夫望也。

书韩文钞目録后  程文

译书《胡云峰二程夫子祠记》后 王仪 我王仪被春官排斥,退居乡校。草庭程公实际上为宾先祠作序,这件事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议定的。朱君续修郡志,我准备了二程子的世系,上溯到仪同,详细补充遗缺。执笔编纂的人没有察觉此事,不久我又被代替离职,事情全都没有办成。议论此事的人对此感到惋惜。这篇记文远引孔子、殷人、孟子和鲁公族作为证据,本源和依据都确实可信;草庭多次把我作为属员,我恭敬地感谢,却自知才疏而不敢承当。云峰胡公能够为草庭奋笔疾书,发掘郁结,知情的人没有不称快的。事情如果是虚构巧饰的,就不足以使人相信;如果确实可信,却沉埋压抑、远在寥落之地,也不应任其湮没。若能在荒墙废墟中发现宝藏,夜里挖掘出来,使它成为国家的器用,经过许多年代,后人仍指着它原来的地方,认为是奇异的往事而徘徊感叹,或许还可以重新有所希望。何况我们新安又深受朱子的影响呢?这篇记文流传于三十六峰之间,于是便可同岱山、峄山争高了。草庭这一举动,确实不愧为二程的远代孙裔。跋《宁王吹箫图》 胡初翁 五王同榻共被的欢乐,与《布粟谣》所描写的情景相比已经相差得很远了。这幅横轴画的是宁王躺着吹洞箫,心意寄托在凤台之外;临淄王手执乐句坐在旁边,随着节拍而奏,头裹幅巾,身穿赭色衣服,真是超逸同伴无比。画面前面有一人伸掌相和击拍、张口微笑,不知是谁,想来一定是高力士之类的人。当时所演奏的,想必就是《霓裳羽衣曲》。唉!《霓裳羽衣曲》虽然欢乐,胡笳和戍鼓压抑的声音却夹杂在其中,这一点知道吗?夏五月予的歌谣与《祈招》的声音,所垂示的戒诫是相同的。假使君王能够使王化彰明、天伦有序,并且进谏的人常常依照这个道理劝谏,天宝末年未必会很快在蜀山夜雨、听到驿铃的时候肝肠寸断。唉!画史寄托的深意很勤恳,但难道不只是掌握乾符的人应当在茅檐荆树之下自我规诫吗?难道不应当好好想一想吗?难道不应当好好想一想吗?书《春秋色鉴录》后 程文 古代因女色而败国、亡家并丧身的人很多。后世仍有人以这种祸患为乐,却不知醒悟,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男女之情,是人的重大欲望。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却不知道用礼法加以防范,就像决开江河、任水流向陆地一样,没有什么能够抵挡。过去太史公作史,记载景帝和诸王隐秘的事情,细小详尽,全部具备。有人疑惑说,君子懂得礼,为什么要看这些?小人放纵情欲,正好增长了他们的邪念。先儒说,这同孔子删定《诗经》的用意相同。太史公大概是因愤恨世道、憎恶邪恶而不能停止记述。许君少渊选取《左氏传》中凡是属于女祸的事例编成一书,并在各条下面分别加以议论和注释,用来给世人作戒,题名为《春秋色鉴录》,这也正是太史氏的用心吧!唉!如果有文王那样的教化,那么《汉广》中所说的男子、《行露》中所说的女子,自然能够不产生越礼犯禁的念头,何况是春秋时代呢?读到这部书的人,大概也会有所感触吧。书《河南上程氏宜振录》后 程文 以上是《宜振录》若干卷,凡天下程姓的人都在其中。有人说:不对,这只是河南的一支罢了。河南有二程夫子,这是他们的后代吗?回答说:还不是。河南二程夫子的祖先出自中山,中山的祖先出自新安黄墩,实为忠壮公的后裔,是陈朝末年迁徙到北方的。河南有上程聚落,大概就是古代程国伯休父所受封的地方。那里世代守护衣冠家业,时间越久,越加兴盛。元魏时,因为两河大族的身份而迁居云中,又因做官迁往沙漠,子孙散居各郡,都称为河南人。这是云中一派,也是彦明所修的谱。然而黄墩一族从哪里来呢?回答说:出自伯休父。东晋司马氏南迁江南时,有人担任新安太守,于是便在这里定居。江南的程氏从此开始。新安是河南程氏的小宗,二程又是新安程氏的小宗;上程本是河南的大宗,而云中又是上程的小宗。程文根据家谱考证,从忠壮公向上推十五代,就与河南的谱牒相衔接;河南再向上推,其郡望出自广平。唉,谱书不流行于世已经很久了。谱牒是用来显示同出一源的。确定亲疏、维系远近,敦厚孝敬,没有比谱牒更切近的了;可是士大夫之家往往忽视它,不加讲求。有的虽讲求谱牒,却并不十分急切。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使子孙相继成为互不相识的路人。程氏自受姓以来,枝分蔓衍,南方宗族、北方家族,确实有如风马牛互不相及。然而一旦在同一厅堂同席而坐,即使相隔百世、远在四海之外,仍会说“我们是同宗的人”,情谊深厚,亲切得像一家人,难道不正是因为可以从谱牒中寻根吗?像郭崇韬拜汾阳王的墓、狄武襄推辞梁公的谱牒、子骞的华贵后裔、杜固的异族,这些都是谱牒不明、昧于同出一源之义的例子。过去圣人作《易》,从太极生两仪,从两仪生四象,从四象生八卦,散开成为六十四卦,推演成为四千九十六卦,以至于无穷。即使从末端追求共同根源,越远便越广大,如果追究根本,真正不同源的其实很少。因此乾、坤、震、巽虽有不同,却共同出于四象;阴阳太少虽有不同,却共同出于两仪;两仪又共同出于太极。如今彦明和我程文在程氏子孙之中,也正如两卦处在四千九十六卦之中。四千九十六卦共同出于一个太极,那么我与彦明作为族人的身体,起初也共同出于同一个人。即使没有谱牒也可以知道,何况谱牒足以作为征验呢?所以我虽然不敢自居为彦明的同族亲支,彦明也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因为我们的根本相同。彦明已经编成《宜振录》,又为旁亲和外戚中属于服亲的人编谱,还准备广泛搜求天下所有程氏子孙的世系,汇合编成大谱,使没有不被谱牒联系的族人,也没有不流传谱牒的宗族。彦明的用心真是深厚。希望能够使人明白同出一源的道理。国家承平已经很久,文教大为兴盛,民众的德性日益淳厚;有好事之人一定会来取法,那么谱牒的流行应当从彦明开始。这不只是我们宗族值得庆贺,也将是天下贤士大夫所期望的。书《韩文钞目录》后  程文

或曰:「子于韩文止取此十篇何也?」予曰:「先之也。先读乎此而有得焉,而后可以及其全也。」韩文无选,然眉山公谓唐无文章,惟李愿归盘谷序宜无以尚之,故取以为巻首。其送文畅师序,则原道之作也。送王秀才,又以见求道之方。于温处士,则君子待时而乐于进;扬少尹,则贤者知止而安于退。盛山十二诗,则士大夫处患难而不失其常者也。是皆韩公有徳之言,触于中而发于外,有不能自已者,非执笔而学为如是之文也。至若燕喜亭记、孔子庙碑,则序事有体;获麟解,精而约;鳄鱼文,正而辨。世言孔子作《春秋》,文成而麟至,麟灵物也。韩公之文乃能训鳄鱼之暴而去之,则亦文章之极功也欤?故窃以为先读乎此而有得焉,而后可以及其全也。非选焉,则止乎此也。于是徳临请读韩文,予手书十篇以畀之,又惧其贪多而有或者之疑也,故识其说于目之下。黟南生云。

题四书集注音义  呉程

凡经注内所分句读,皆得之前辈讲明,非敢臆决。如巻首《大学》序中,定读“不学”为句,葢以先君子松坡府君编集先祖潜斋遗藁,有曰:“昔受学于毅斋沈先生,谓章句初本下无‘焉’字,时有误连作一句。读者朱子笑曰:‘上既明言大学之教,民非俊秀不预矣,而谓无不学其学邪?’遂增一‘焉’字,使析其学以下属下句。又曰:‘无不学’是说小学以来事,‘其学焉’者,则专言大学矣。”诸如此类,若悉以所闻载之编中,繁琐已甚,姑举其一端于此。云至正三年癸未蒲节,徽婺源呉程谨识。

跋曾子子思子  俞师贤

孔子之道,曾子得之而为《大学》;曾子之旨,子思述之而为《中庸》。道统之传,于焉攸系。而汉志所载,子思二十三篇,曾子十八篇,今皆不存。后世乃间取大小二戴礼文,相传会要,非本书也。然二子之嘉言善行,杂出于传记,寥寥千载,未有能裒而集之,表而出之者。新安汪康范先生,与晦庵朱子生同时,学同道,肥遯丘园,笃志师古,乃始搜罗彚萃,以成二书,藏于家塾。迨其孙梦斗,始献诸朝,而未克颁行于天下。今其五世孙畴葢,将锓梓广传,以昭先世之濳徳,使后学得以稽夫道之正,而不惑于世儒之陋。其用心公且溥矣。方今朝廷表章圣学,二子光被纶綍,载建上公,加谥宗述。是编之行,将与《大学》《中庸》相为表里,其于治道,岂小补云?儒林郎松江府判官俞师鲁叙。

书性理字训后  朱升

译有人说:“你论韩愈的文章为什么只选这十篇?”我说:“这是为了先读它们。先读这些而有所领会,然后才可以读他的全部文章。”韩愈的文章没有人选编过,但眉山公说,唐代没有什么文章,只有《李愿归盘谷序》大概没有文章可以超过它,所以把它选作卷首。《送文畅师序》是《原道》思想的作品;《送王秀才序》则可以看出求道的方法;写给温处士的文章,表现君子等待时机而乐于出仕;写给扬少尹的文章,表现贤者懂得止足而安于退处。《盛山十二诗》表现士大夫身处患难而不失常态。这些都是韩公有德之人的言语,内心有所触动便发之于外,不能自已,并不是执笔刻意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至于《燕喜亭记》《孔子庙碑》,叙事有体制;《获麟解》精练简约;《鳄鱼文》正大而明辨。世人说孔子作《春秋》,文章完成而麒麟来到,麒麟是有灵性的动物。韩公的文章竟能训诫鳄鱼的暴戾,使它离去,这也可以说是文章的最高功效了吧?所以我私下认为,先读这些文章而有所领会,然后才可以读他的全部作品;这并不是选文,如果只停留在这些文章上就错了。于是德临请求阅读韩文,我亲手抄写十篇给他,又担心他贪多而产生有人的疑问,所以在目录下面记下这番话。黟南生说。题《四书集注音义》  吴程 凡是经书注本中所划分的句读,都是从前辈讲明的说法中得到的,不敢凭空裁定。例如卷首《大学》序中,把“不学”定为一句,大概是因为先父松坡府君编集先祖潜斋遗稿,其中说:“过去我向毅斋沈先生求学,他说,章句初本下面没有‘焉’字,当时有人误把它连接成一句。朱子读到这里笑着说:‘上面既然明白说大学的教化,百姓不是俊秀之才就不能参与,难道却说没有人不学习大学之学吗?’于是增加一个‘焉’字,使‘其学’以下断开,归入下一句。又说:‘无不学’是说从小学以来的事情,‘其学焉’则专门说大学。”像这一类事情,如果都把所听闻的记载在编本中,就太繁琐了,姑且在这里举出一个例子。至正三年癸未蒲节,徽婺源吴程谨慎记。跋《曾子》《子思子》  俞师贤 孔子的道,曾子得到它而作《大学》;曾子的旨意,子思加以阐述而作《中庸》。道统的传承,于此有所系属。可是《汉书·艺文志》所载,子思有二十三篇,曾子有十八篇,如今都已不存在。后世只是间或取大小戴《礼记》中的文字,汇合编成要略,并不是二子的原书。然而二子的嘉言善行,散见于各种传记,千百年来寥寥无几,没有人能够搜集汇编、表彰显出。新安汪康范先生与晦庵朱子同时,学问相同、志道相合,退居山林,专心师法古人,于是开始搜集汇聚,编成这两部书,收藏在家塾中。到了他的孙子梦斗,才把它们献给朝廷,却未能颁行天下。如今他的五世孙畴葢将要刻板印行,广泛流传,以彰明先世潜藏的德行,使后学能够考察正道,不被世俗儒者的浅陋见解迷惑。他的用心公正而广大。如今朝廷表彰圣学,二子的著作受到诏令荣光,已经建立上公之位,并加谥号“宗述”。这部书的流行,将与《大学》《中庸》互相表里,对于治理之道,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儒林郎、松江府判官俞师鲁撰叙。书《性理字训》后  朱升

晦庵门人程正思《字训》三十条,勿斋增广之为六门百八十三条,今增“善”字,补以蒙斋之训,凡百八十四条。徳业、尽性、心正四条,训有未妥,僭易数字,余皆元文。程敬叔读书日:“程八岁未入小学,教之读此甚善。但此书四字成言,其语既简约,而题目多涉命性,其理又幽深。若非根据出处本义,而旁取世俗事物以开喻之,未见其有益也。”试以开巻“太极”之训言之:“孔子赞《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今训‘太极’之字,当原乎此。其曰‘至理浑然,冲漠无眹’者,理行乎事物之中,如身体之脉理,如枝干之纹理,彻上彻下,无不至到,所谓至理也。脉理、纹理皆不一也,而皆必有统会之处。今以八卦观之,干、兊二卦同生于太阳之象也;离、震二卦同生于少阴之象也;巽、坎二卦同生于少阳之象也;艮、坤二卦同生于太阴之象也。又以四象观之,太阳、少阴同生于阳仪也;少阳、太阴同生于阴仪也。八卦、四象各有统会,既如此矣,则两仪岂无统护哉?故孔子指其统会者而名之曰太极。‘极’者,屋之脊栋中正高上,众材之所冓合者也。‘太’者,大大之谓也。太极者,大、大高上统会之称而已。《易》、书之仪、之象、之卦,两而四,四而八,以至于无穷,由本而末,由原而流,皆所谓至理也。太极者,至理之浑然者也。‘浑然’云者,如水之浑浊然,人之视之不见其中之所有,葢理之统会,其胚胎融聚者固如此也。泉之未发曰冲,沙地旷逺曰漠,眹者,目未开而有其罅隙也。曰冲,曰漠,曰无眹,皆以形容其浑然者也。其曰‘造化枢纽,品彚根柢’者,气一嘘而万物盈,所谓‘造’也;气一吸而万物虚,所谓‘化’也。气之造物、化物,犹戸之一阖一辟也。究而言之,则阖辟在乎枢,枢必寄乎容,枢之纽,《易》之仪、象、卦者,造化也。所谓太极者,其枢纽也。物之异类曰品,物之同类曰彚,万物并生于两间,而有同类、异类者,如花叶之在枝干,或同或异也。究而言之,则枝干本于根,根必附乎命根之柢。《易》之仪象卦者,品彚也。所谓太极者,其根柢也。玩诸《易》,以释太极之本义,本义既得,则后世儒者所称述,可一见而决。若异端之所言者,固不足论也。凡读圣贤之书,皆当如此考究,令字字有着落。非特此书也,故举此一条以见例云。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五

(明)程敏政 撰

○题跋

书所编李文公集篇目后  赵汸

李文公集十有八巻,凡百有四篇。江浙行省叅政赵郡苏公所藏本。某旣从公传冩,复总其篇目如上。始汸见欧阳公论文,每称韩李,其读幽怀赋,恨不得与之同时上下。其议论而老泉苏公亦谓李文,其味黯然以深,其光油然以幽。自是每欲求其集观之,不可得。所得者文苑英华中数篇而巳旣又见豫章黄公谓皇祖实録,文如女有正色。又子朱子论复性书,虽病灭情之旨出于释氏,而亦善其有如此。思虑益以不覩全集为憾。至是乃请于公而得之,甚慰也。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间为史馆修撰。疏言旣以武功定海内,当革敝事,复髙祖太宗旧制,用文德兴太平,不然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因条上政本六事,宪宗不能用。后迁礼部郎中,面折宰相李逢吉过失,移病去。雅好推毂贤士。韩文公尝有书与之云:“于贤者汲汲,惟公与不材尔。”其复书以为韩公虽好士,惟甚有文章兼附已者无所爱惜,或不能然则不肯荐拔,与已不同。又尝以书责裴晋公居相位,道不行,忍耻内愧,不能引退。其于师友及知己厚者,骨鲠无讳忌如此。则视逢吉辈何所惮?而唐史乃言由不得显仕,怫郁无所发,面斥逢吉。旣斥之,又自惧而去。其言抵牾,非事实甚明。昔人谓韩公于学莫如文章,于德莫如好直。而习之文行庶几似焉。则以韩谥名而韩李并称,可无愧矣。叅政公将刻梓以广其传于学者,故汸窃着其为人大略,且非排史氏之妄,以明欧阳公为知言云。

跋东坡尺牍后  赵汸

译晦庵的门人程正思所作《字训》三十条,勿斋增广为六门一百八十三条;如今又增加“善”字,并补入蒙斋的训说,共一百八十四条。“德业”“尽性”“心正”四条,训释有不妥之处,我擅自改动了几个字,其余都是原文。程敬叔读书时说:“程某八岁还没有进入小学,就教他读这部书,实在很好。但这部书用四字组成句子,语言既简约,题目又多涉及天命和本性,道理还很深奥。如果不依据出处和本义,而从旁引用世俗事物来启发说明,就看不出它有什么益处。姑且以开卷第一条‘太极’的训释来说明:孔子赞《易》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如今训释‘太极’二字,应当以此为根本。所谓‘至理浑然,冲漠无眹’,是说理运行在事物之中,如同身体的脉理、枝干的纹理,贯通上下,无不达到,这就是所谓至理。脉理、纹理虽各不相同,却都必定有统摄会合之处。现在从八卦来看,乾、兑二卦同生于太阳之象;离、震二卦同生于少阴之象;巽、坎二卦同生于少阳之象;艮、坤二卦同生于太阴之象。再从四象来看,太阳、少阴同生于阳仪;少阳、太阴同生于阴仪。八卦、四象各自都有统摄会合之处,既然如此,两仪难道会没有统摄它们的东西吗?所以孔子指称这种统摄会合的东西,称为太极。‘极’是屋脊栋梁的中正高处,是众多材料会合的地方;‘太’就是大而又大的意思。太极,只是大而高上、统摄会合之物的名称罢了。《易》中的仪、象、卦,从二到四,从四到八,以至于无穷,由根本到末端,由源头到流派,全都是所谓至理。太极就是至理浑然未分的状态。所谓‘浑然’,就像水浑浊时,人看不见其中所含的一切;理的统摄会合、胚胎融聚,本来就是这样。泉水还没有涌出时叫作‘冲’,沙地空旷遥远叫作‘漠’;‘眹’是眼睛还没有睁开时已有的缝隙。说‘冲’、说‘漠’、说‘无眹’,都是用来形容它浑然未分的状态。所谓‘造化枢纽,品彚根柢’,是说气一呼出,万物充盈,这叫作‘造’;气一吸入,万物空虚,这叫作‘化’。气造作万物、变化万物,就像门户一开一合。推究到底,开合在于枢纽,而枢纽必寄托于容纳之处;作为枢纽的关键,《易》的仪、象、卦就是造化。所谓太极,就是它的枢纽。不同类别的物叫作‘品’,同一类别的物叫作‘彚’;万物一同生于天地之间,却有同类和异类,正如花叶生在枝干上,有相同也有不同。推究到底,枝干本于根,根又必依附于命根的根柢。《易》的仪、象、卦就是万物的品类和汇类;所谓太极,就是它们的根柢。研玩《易》,用来解释太极的本义;本义一旦得到,那么后世儒者所称述的内容,便可以一见而判定。至于异端所说,本来不值得讨论。凡是阅读圣贤之书,都应当这样考察推究,使每一个字都有着落。不只是这部书如此,所以举出这一条来作为示例。”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五 (明)程敏政撰 ○题跋 书所编《李文公集》篇目后  赵汸 《李文公集》十八卷,共一百零四篇,是江浙行省参政赵郡苏公所收藏的本子。我已经跟随苏公传抄,又把篇目总列如上。起初我读欧阳公评论文章,常常称道韩愈、李翱;读到《幽怀赋》,遗憾不能与李翱同时代而上下相交。苏洵公评论李翱的文章,也说它意味深沉,光彩幽微。从此我常想求得他的文集来阅读,却无法得到;所得到的只是《文苑英华》中收录的几篇罢了。后来又看到豫章黄公说,皇祖实录中的文章,像女子有端正的容色;又看到朱子评论《复性书》,虽然认为其中“灭情”的宗旨出自释氏,却也赞赏它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想到不能看到全集,遗憾更加深了。到这时才向苏公请求而得到它,十分欣慰。苏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年间任史馆修撰。他上疏说,既然已经凭武功平定天下,就应当革除弊事,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用文德兴起太平;否则恐怕大功之后容易产生逸乐欲望。于是分条上奏治理国家的根本六件事,宪宗却不能采用。后来升任礼部郎中,当面指责宰相李逢吉的过失,称病离职。他一向喜欢推荐贤士。韩文公曾写信给他说:‘对于贤者急切求取,只有您和不才的我罢了。’ 李翱回信认为,韩公虽然喜欢士人,但只有那些文章极好而且附和自己的人,他才毫不吝惜地推荐;有些人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他就不肯荐拔,凡是与自己不同的人也是如此。他又曾写信责备裴晋公身居宰相之位而道不得行,却忍辱内疚,不能引退。他对师友以及知己中关系深厚的人,刚直鲠直到如此毫不避讳忌惮。这样看来,他对于李逢吉之流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是《唐史》却说他因为不得显达做官,心中郁结无从发泄,才当面斥责李逢吉;斥责以后又自己害怕而离去。这样的说法前后抵牾,显然不是事实。古人说,韩公的学问没有什么比文章更突出,德行没有什么比喜爱直道更突出;而李习之的文章和品行也差不多类似。既然用韩愈的谥号来称名,并与韩愈、李翱并称,他可以无愧了。参政公将要刻板印行,使它在学者中广泛流传,所以我私下记述他为人的大略,并且驳正史家荒谬的说法,以说明欧阳公确实是知人之言。” 跋《东坡尺牍》后  赵汸

宋礼部尚书赠太师东坡苏公,忠义贯日月,名声塞宇宙,盖千载一人也。妙龄登髙科,思以文学经济,如贾太傅、陆宣公。中歳偃蹇不偶,留心佛乘,交友禅伯,如白乐天、柳子厚。晚节播迁岭海,遂欲阴学长年,超然遐举,如安期生、梅子眞。此公平生学术三变,见于手笔书疏者,具有本末也。若夫文章妙天下,特其余事,传《周易》、《尚书》,解《论语》,亦博洽之余尔,要非志气所存。然公尝有曰:「胶西多古君子,使盖公眞往来其间,轼何足以见之与?」答陆子厚书所论,黄黄髙人之意,适同。噫!内圣外王之道不明,而豪杰之士不能忘情于方外者,如此然则世人所求于公者,殆其粃糠土苴耳。至正己丑秋,过倪氏黟川寓居,敬书此于其所观东坡尺牍后。

题罗鄂州小集目录后  赵汸

右乡先逹宋朝奉郎权发遣鄂州军州事罗公文五巻,权通判鄂州军州事临江刘公清之所编次。公与刘公同官于鄂,公旣卒官,刘公因以是编刻寘郡斋。于公平生所著不能十一,故题曰小集。其藏于家者余五十巻,不幸一再传而中絶,遂俱亡矣。惟《新安志》《尔雅翼》二书,吾郡尝刻诸梓。此小集者,郡人亦尝再刻之,故家有其书。兵火后板本旣弗存,三书皆不易得矣。汸避地还,藏书多散失,求小集于友人,又得乡先生陈公栎所传本,而正其疑缪。顾二家本皆前缺篇目,乃为录如上。宋南渡后,士大夫经术政理无媿东都,惟文辞若与世俱降者,虽能言之士参立角出,各名一家,髙文大册照耀先后,而庆厯元佑之风轨邈不可追矣。公之为学,自三代制作名物,帝王经世之迹,古今治忽之变,下逮草木虫鱼之隠赜,博考精思,靡不淹贯。起欧阳王曾氏,上接汉秦,求其合作而斟酌剂量之,故其为文质厚中正,而节度谨严,本人情该物理,关世敎,而未有无所为而为者。使天假之年,恢廓光大,见诸设施议论风旨,自本朝而达天下,则韩欧诸子所以弥纶昭代者,赫然复见于当时,夫岂至于散落仅存如今所传而已。然则刘公旣深哀之,而朱子每见其文輙推让之,比闻其即世而叹惜之者,其不以斯欤。公早歳尝以荫授京官矣,考满归即请祠,旣第进士得县矣,复请祠,越五载乃起倅贑州,旣满归又七年乃得郡,其于进退取舍之际如此,志之所存,何可量也。而天固啬之,则当世君子所以重为公惜者,岂惟以其文哉。虽然,公之于文则有道矣。公尝论儒者之学,去己之私,以尽其所受之分,以施于上下亲踈之际,前圣有作,大经大法皆具,今之学者亦求合于彼而已,其有不合者,积思以通之,汰去浮游散越之念,而日就亲切,忽不自知其合。矣!呜呼!昔之以文名家者,盖未及此也。以公学于古人,而反求诸己者,类得其要如此。于文辞,其有不合乎?读公之文者,试以此言思之。公讳愿,字端良,号存斋。刘公字子澄,后鄂州卒。一百八十一年甲午歳十一月日,南至赵汸书。

跋谢翱冬青树后引  赵汸

予为儿童时,尝见文字一篇,记杨琏眞伽发宋诸陵,将建塔钱塘旧大内。越中有义士,夜募诸少年,别求遗骸,尽易其所暴露者。后虽取去,与牛马骨杂瘗塔中,悉非眞龙所蜕矣。其义士与作传人,皆不著名氏。自马相而下,题其后者十数公,亦隠其名。所叙述却甚详,且言是夕事,几觉有踰垣折足者。然予后游钱塘,问于父老,乃无人能言其事。或云是塔凡三经雷震,最后乃焚其金裹浮图尖之若瓠壷者。使皆无名氏遗骸,何以能动天如此?予无以应之。张孟坚所注谢皋羽为唐珏玉濳作《冬青树引》,盖是暗记此事。向所闻义士者,岂即珏邪?然注中或言是王修竹,又何人也?此大奇事,非季布、剧孟之徒不能辨。数十年间,岂无族人子孙能言其事者乎?孟兼更博访好事君子,傥得其实,宜详注谢诗以传。傥能一过越中,访问南山陲,求得植冬青故处封域而表掲之,且记其事于郡乘。又一大奇事也,毋徒曰疑以传疑而巳

书春秋附録后  金居敬

译宋礼部尚书、赠太师东坡苏公,忠义贯通日月,声名充塞宇宙,大概是千年才有一个的人物。他年轻时登上高科,想以文学经世致用,成为贾太傅、陆宣公那样的人。中年困顿不得志,留心佛教,结交禅师,像白乐天、柳子厚一样。晚年流徙岭海,于是想暗中学习长生之术,超然远举,像安期生、梅子真一样。这位先生一生的学术有三次变化,在他的手稿、书信和奏疏中,都有始末可见。至于文章天下无双,那只是他的余事;传注《周易》《尚书》,解释《论语》,也不过是博学之余的事情,并不是他的志向所在。然而苏公曾说:‘胶西有许多古代君子,假如盖公真的往来其间,我苏轼哪里值得去见他呢?’他在答陆子厚书中所谈、赞美黄州高人的意思,正与此相同。唉!内圣外王之道不明,而豪杰之士不能忘情于方外,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世人从苏公身上所求取的,大概只是他的糟粕尘土罢了。至正己丑年秋,我经过倪氏在黟川的寓所,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他所收藏的《东坡尺牍》后面。题《罗鄂州小集》目录后  赵汸 以上是乡里前辈、宋朝奉郎、权发遣鄂州军州事罗公的文章五卷,是权通判鄂州军州事临江刘公清之编次的。罗公与刘公同在鄂州任官,罗公死于任上,刘公因此把这部编本刻印置于郡斋。罗公一生所著,收在这里的还不到十分之一,所以题作《小集》。他家中收藏的还有五十余卷,不幸传了一两代便中断,全部亡佚。只有《新安志》《尔雅翼》两部书,我们郡里曾经刻印过。这部《小集》,郡人也曾两次刻印,所以各家还藏有此书。兵火之后,刻板已经不存在,三部书都不容易得到。我避乱回来,藏书多有散失,向友人求取《小集》,又得到乡先生陈公栎所传的本子,校正其中的疑误。只是两家本子都缺少前面的篇目,于是抄录如下。宋朝南渡以后,士大夫的经术和政理并不愧于东都,只有文章辞采仿佛随着时代一同衰落了。虽然能言善文之士纷纷并立、争相出现,各自成为一家,宏大的文章和典册前后辉映,却已经远远不能追及庆历、元祐年间的风格气象。罗公治学,从三代的制度名物、帝王经世治国的事迹,到古今政治治乱的变化,下至草木虫鱼的隐微奥妙,无不广泛考察、精心思索,并且融会贯通。他上承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诸家,下接汉代、秦代文章,寻求其中相互契合之处,加以斟酌调和,所以他的文章质朴厚重而中正,法度谨严;以人情为根本,通晓事理,关乎世道人教,没有一篇是无所作为而作的。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使他的学问更加恢宏光大,并把它体现于施政、议论和文章旨趣中,从本朝推及天下,那么韩愈、欧阳修诸位作家用来辅佐、光显盛世的成就,必将再次鲜明地出现在当时,哪里会至于像现在这样散失零落,只剩下所传的这些呢?因此刘公深深哀悼他,朱子每次见到他的文章总是推崇谦让,听说他去世也叹息惋惜,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吧。罗公早年曾因恩荫授任京官,任期考满后立即请求奉祠;考中进士取得县令职位后,又请求奉祠;过了五年才起用为赣州副职;任满回归后又过了七年才得到郡守之职。他在出仕、退处、取舍之间就是如此,他的志向所在,哪里可以估量?但上天本来就吝惜给他寿命,那么当时君子之所以更加替罗公惋惜,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吗?不过,罗公在文章方面确实得其道。他曾论说儒者的学问:去除自己的私欲,以完全实现自己所承受的天性职责,并把它施行于上下亲疏之间;前代圣人有所制作,大经大法全都具备,今天的学者也只是求得与它相合罢了。对于其中不合的地方,就积累思考来贯通它,淘汰浮泛游移、散漫放纵的念头,日益趋向亲切确实,忽然间便不知不觉地与它相合了。唉!过去那些以文章成名成家的人,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罗公学习古人而又反求于自身,大体能够掌握要领就是如此。至于文章辞采,难道还会有不合的吗?读罗公文章的人,不妨用这番话来思考。罗公名愿,字端良,号存斋。刘公字子澄,后来死于鄂州。一百八十一年甲午岁十一月某日,南至赵汸书。跋谢翱《冬青树后引》  赵汸 我小时候,曾见过一篇文字,记载杨琏眞伽发掘宋朝诸陵,准备在钱塘旧大内修建佛塔。越中有义士,夜里召集一些少年,另外寻找宋陵遗骨,把所有暴露在外的遗骨都换走。后来那些遗骨虽被取走,却和牛马的骨头混杂埋在塔中,全都不是“真龙”蜕留下的遗骨了。那位义士以及为他作传的人,都没有留下姓名。自马相以下,在后面题名的十几位公,也都隐去了姓名。所叙述的事情却十分详细,而且说到那天晚上,几乎让人觉得有人翻墙时摔断了腿。然而我后来游历钱塘,向父老询问,却没有人能说出这件事。有人说,这座塔曾三次遭雷击,最后烧掉了包裹佛塔尖顶、形状像葫芦的金箔。假如这些遗骨都没有姓名,为什么竟能感动上天到这种地步呢?我无法回答。张孟坚为谢皋羽替唐珏玉潜所作《冬青树引》作注,大概是在暗中记载这件事。先前听说的那位义士,难道就是唐珏吗?但注中又有人说是王修竹,他又是什么人呢?这是件大奇事,不是季布、剧孟那样的人,不能辨明真相。几十年间,难道没有族人子孙能够说出这件事吗?孟兼应当更加广泛地访求好事的君子,倘若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就应详细注释谢诗,使它流传下去。倘若能到越中一趟,访问南山边,找到当年种植冬青树的旧址,划定界域并树碑标示,还应把这件事记入郡志。这又是一件大奇事,不要只是说“怀疑”,再把怀疑传下去罢了。《书〈春秋〉附录》后 金居敬

春秋《赵氏集传》十五卷,《属辞》十五巻,《左氏传补注》十巻,《师说》三巻,皆居敬所校定。始资中黄先生,以六经复古之说设敎九江。尝谓近代大儒继出,而后朱子四书之敎大行。然《周易》《春秋》二经,实夫子手笔,圣人精神心术所存,必尽得其不传之旨,然后孔门之敎乃备。每患二经学者各以才识所及求之,茍非其人,虽问弗答。其所告语,亦皆引而不发,姑使自思,是以及门之士鲜能信从领会者,而当世君子亦莫克知之。唯临川吴文正公独敬异焉。赵先生始就外传受四书,即多疑问。师答以初学毋过求意,殊不释。夜归别室,取朱子《大全集》《语类》等书读之,如是者数年,觉所疑渐解,慨然有负笈四方之意。乃往九江见黄先生,禀学焉,尽得其所举六经疑义千余条以归。所辑《春秋师说》,盖始于此。尝往淳安质诸敎授夏公,夏公殊不谓然。乃为言其先君子安正先生为学本末甚悉。久之,先生复念黄先生髙年,平生精力所到,一旦不传,可惜也。复如九江黄公,乃授以学《春秋》之要,居二歳,请受《易》,得口授六十四卦卦辞大义。后夏公敎授洪都先生,再往见焉。夏公问《易》象《春秋》书法如何,先生以所闻对。夏公犹以枉用心力为戒,特出其夏氏《先天易》书曰:“此羲易一大象也。”又曰:“吾先人遗书,当悉付子矣。”先生敬起谢之。然于二经旧说,访求考索未尝少后也。遂如临川见学士雍郡虞公,公与黄先生有世契,一见首问黄公起居。先生间日为言黄先生著书大意与夏公所以不然者。时江西宪私试请题,虞公即拟策问“江右先贤名节文章经学及朱陆二氏立敎所以异同”,先生识其意,即其对,卒言刘侍读有功圣经,及举朱子去短集长之说。虞公大善之,授馆于家,以所藏书资其玩索。袁公诚夫,吴文正公髙第弟子也,集其师说为《四书日録》,义多与朱子异求先生校正其书,先生悉擿其新意,极论得失,为说数万言。袁公多所更定,至论《春秋》,则确守师说不变。先生亦以所得未完,非口舌可辨,自是絶不与人谈。尝以为《春秋》名家数十,求其论笔削有据依,无出陈氏右者,遂合杜氏考之,悉悟传注得失之由,而后笔削义例触类贯通,纵横错综,各有条理,此《左氏传补注》所由作也。旣归故山,始集诸家说,有合于经者为《春秋传》。又恐学者梏于旧闻,因陋就简于交互之义未能遽悉,乃离经析义,分为八类,辨而释之,名曰《春秋属辞》。盖集传以明圣人经世之志,《属辞》乃详着笔削之权,二书相为表里,而《春秋》本旨焕然复明。然后知六经失传之旨,未尝不可更通。黄先生有志而未就者,庶可以无憾。惜乎书成而黄先生与诸公皆谢世久矣。虽然,习旧主常,虽贤者不能自免。黄先生力排众说,创为复古之论,使人思而得之,其见卓矣。使非先生早有立志,公听并观,濳思黙识,自任不回,则亦岂能卒就其业也哉?当先生避地古朗山时,居敬与妻侄倪尚谊实从。山在星溪上游,髙寒深阻,人迹几絶,故虽疾病隠约,而覃思之功日益超诣,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因得窃闻纂述之意与先难后获之由,乃备述其说于末简,庶有志是经者毋忽焉。其《夏氏先天易说》,先生尝以质诸虞公,虞公复以得于前辈者授之,于是遂契先天内外之旨,而后天上下经卦序未易知也。尝得庐陵萧汉中氏《易说》,以八卦分体论上下经所由分与序卦之意,如示指掌然。上无征于羲皇成卦之序,下无考于三圣彖象之辞,则犹有未然者。及《春秋》本旨旣明,乃悟文王据羲皇之图以为后天卦序,采夏商之易以成一代之经,盖与孔子因鲁史作《春秋》无异。然后知黄先生所谓《周易》《春秋》经旨废失之由有相似者,盖如此故以思。古吟等篇,及行状,附于《师说》之后,庶几方来学者有所感发,云尔。

书先子临晦庵夫子书尊德性斋铭后赠曹子纯。朱同

译《春秋〈赵氏集传〉》十五卷、《属辞》十五卷、《左氏传补注》十卷、《师说》三卷,都是金居敬校订的。当初资中黄先生以六经复古的学说在九江设馆授徒。他曾说,近代大儒相继出现,于是朱子关于《四书》的教法大为流行。然而《周易》《春秋》二经,实在是孔夫子亲手撰写的,圣人的精神、心术都保存在其中,必须完全领会其中没有传下来的深意,然后孔门的教法才算完备。他常常担心,学习这两部经书的人各自凭才能和见识所及去探求;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向他请问,他也不回答。他所告诫的话,也都是引导而不明说,只让人自己思考,因此即使是入门的弟子,也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信从领会;当时的君子也没有谁能够知道其中的深意。只有临川吴文正公独自敬重并认为它奇异。赵先生起初跟随外传学习《四书》,就有许多疑问。老师回答说,初学者不要过分追求深意,他仍然很不理解。夜里回到另一间屋子,便拿朱子的《大全集》《语类》等书来读,就这样读了几年,渐渐觉得疑惑得到解释,慨然产生了背着书箱游学四方的想法。于是前往九江拜见黄先生,接受他的学说,完全领会了他所提出的六经疑义一千多条,才回来。他所编纂的《春秋师说》,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曾到淳安向教授夏公请教,夏公很不以为然。于是详细讲述了他的先父安正先生治学的始末。过了很久,赵先生又想到黄先生年事已高,他一生精力所达到的学问,如果一旦失传,实在可惜。于是再次到九江拜见黄公,黄公才把学习《春秋》的要领传授给他;住了两年,他请求学习《易》,得到黄公口授六十四卦卦辞的大意。后来夏公在洪都任教授,赵先生又去拜见他。夏公问《易》的卦象和《春秋》的书法怎样,赵先生便根据所听到的回答。夏公仍告诫他不要枉费心力,特意拿出夏氏《先天易》一书说:“这是伏羲《易》的一大总体图式。”又说:“我先人的遗书,应当全部交给你了。”赵先生恭敬地起身致谢。然而对于两经的旧说,他访求考索,从未稍有懈怠。于是到临川拜见学士雍郡虞公。虞公与黄先生有世代交谊,一见面首先就问黄公的起居。赵先生隔日向他讲述黄先生著书的大意以及夏公不以为然的原因。当时江西宪司举行私试,请虞公拟定题目,虞公便拟出策问:“江右先贤的名节、文章、经学,以及朱、陆二氏立教的异同。”赵先生明白了他的用意,就作答,最后说到刘侍读对于圣经有功,以及朱子扬长避短、汇集各家长处的学说。虞公非常赞许他,把馆舍安排在自己家中,又拿出收藏的书籍供他研读。袁公诚夫是吴文正公的高等弟子,把老师的学说汇编成《四书日录》,其中许多义理与朱子不同,于是请赵先生校正这部书。赵先生把其中的新意全部摘出,极力论述得失,写成数万字的说明。袁公改定了许多地方,但谈到《春秋》时,却坚定地守护老师的学说而不改变。赵先生也认为自己所得的学问尚未完备,不是靠言语能够争辩清楚的,从此绝不再同人谈论。赵先生曾认为,研究《春秋》的名家有几十家,要寻找对孔子删削文字有根据的论述,没有谁能超过陈氏,于是把陈氏的说法同杜氏的说法合起来考察,完全明白了传注得失的缘由;此后关于删削文字的义例,触类旁通、融会贯通,纵横交错而各有条理,这就是《左氏传补注》创作的由来。他回到故乡山中以后,才汇集诸家的学说,把其中与经文相合的编为《春秋传》。又担心学者拘泥于旧有见闻,因简陋而不能立即明白交互相见的义理,于是分离经文、剖析义理,分为八类,加以辨析解释,命名为《春秋属辞》。大体说来,《春秋传》用来阐明圣人治理天下的志意,《属辞》则详细说明孔子删削文字的权衡;两书互为表里,《春秋》的本旨于是重新明白了。由此才知道,六经失传的深意,并不是不可以重新贯通。黄先生有志于此却未能完成的事业,大概可以因此没有遗憾了。可惜书刚完成,黄先生和各位先生都已经去世很久了。即便如此,学习旧说、固守常规,虽然是贤者也不能完全免除。黄先生竭力排斥众说,创立复古的学说,使人通过思考而领会,其见识实在高明。假如不是先生早早立定志向,广泛听取、全面观察,暗中思索、默默领会,自我承担而不回头,那么又怎么能够最终完成他的事业呢?先生避居古朗山时,金居敬和妻子的侄子倪尚谊确实跟随他。古朗山在星溪上游,高寒幽深险阻,人迹几乎断绝;所以他虽然疾病缠身、生活隐约困顿,但深思的功力日益高深精进,有些地方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而我得以私下听到他编纂著述的意图以及先难后获的缘由,于是在篇末详述其说,希望有志于学习这部经的人不要忽视。关于《夏氏先天易说》,先生曾经拿它向虞公请教,虞公又把自己从前辈那里得到的内容传授给他,于是先生终于契合了先天易内外的旨意;至于后天八卦上下经的卦序,则不容易理解。先生曾得到庐陵萧汉中氏的《易说》,其中以八卦分体来论述上下经所以分立以及卦序的意义,仿佛把事情指给人看一样清楚。可是上面没有根据伏羲画成卦的次序,下面也没有考察三圣关于卦象、卦辞的文辞,因此仍有尚未完备之处。等到《春秋》的本旨已经明白,才领悟到文王依据伏羲的卦图制定后天卦序,采纳夏、商两代的《易》来成就一代的经书,这大概同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没有不同。这样以后才知道,黄先生所说《周易》《春秋》经旨失传的原因有相似之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加以思考。《古吟》等篇以及行状,附在《师说》之后,希望将来学习的人能够有所感发,仅此而已。题写先父临摹晦庵夫子《尊德性斋铭》的书法后,赠给曹子纯。朱同

右考亭朱夫子为程允夫书斋铭一纸,先子所临。玄黓困敦之冬,予友曹子纯解馆告归,因以是贻之,而书其所以然于左。呜呼,此吾晦庵之精义,而先子之手笔也。予奚敢轻以畀人哉?先子以斯道授人,盖不为不多,而禀姿英敏,超迈颕悟者,亦不少矣。晚歳始遇子纯,貌质而言讷,内明而外晦,人视之鲁者也。至其隆师亲友之诚,好学践履之笃,则有非他人所能及者。是以先子甚喜得人于暮年,而亦甚期其厎于成也。业未卒,道未传,而先子已捐馆矣。仆虽不敏,奚可不推原过庭遗训,为子纯正告乎?列圣传心,宣尼集厥大成。三千之徒,参以鲁传。子思中庸之书,原乎曾子。其曰「尊德性,致广大,极髙明者」,存心之要;而「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者」,致知力行之事也。濂洛之学,至吾考亭而集厥大成。捜寻疏剔,会元统宗,几无余藴。然其「知知仁行勇强」之说,与夫「知及仁守,期月之守」,颜子服膺者不能脗合。诸如此类,虽矫时弊,而于经文本旨不无遗憾焉。此陆氏之论所以不能同归,而先子每为之长太息也。此扁此铭,发明藴奥,启廸后人者,尚复奚加?使子静复生,亦当敛衽。先子所以临摹传久之意,夫岂徒以笔墨畦径之故?而仆以是授子纯者,亦岂以为常情琼琚之报也哉?

跋李忠定公遗墨  唐文凤

右故宋相李忠定公畣李提刑帐緑亭诗,而其后裔今承事郎知吴县事曰焕者之所藏也。潢饰成巻,请某言识之,弗敢以无文为解,因诗之所及,疏而归焉。其云:“昔我列中着,识君自南方。”盖公自政和间由进士累官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宣和初言水灾,责监沙县税,则时论可知矣。靖康初除右丞,亲征行营使,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髙宗即位,首召为相,时北兵南牧,在廷之臣争为割地请和之说,公独不然,以必守中原、必还二圣为计,而髙宗畏懦恇怯,正不胜邪,由是谗间蠭起。公在位甫七十五日,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洞霄宫,再谪鄂州居住,移澧州,论责单州团练副使,移万安军次琼州,放还自便。此帐緑亭所由作邪?其云:“苍官俨成列,青史立欲僵。”则公虽托兴松竹,而偷安非所志,故开新帐緑,克嫓旧藂香,又不以贵贱得丧贰其心,亦可知矣。方其宴安之时,在常人之情,孰不私便其身图?而公乃有立国叹“邾小仰关,畏秦强”之言。于戏!爱君忧国之心,公盖不忍忘于一饭,使思陵能用其言,则中原必复,二帝必还,不共戴天之雠必报。夫岂使大业偏安于海陬,而为茍活之计哉?诵公之诗,求公之心,忠义犹凛凛,不待读乐毅书、贾谊策而后掩巻太息也。其称提刑院判者,宋制诸路提点刑狱公事以朝臣充,而六院有判,皆得转对,故例为察官之选。即诗而观,则其人才,故非泛泛者。卒章翱翔将坛之意,所以拟之,亦所以自慨之也。且公之书别见《凤墅续法帖》中,为世所称重,而此幅体势刚方,韵度深稳,如桧柏峥嵘,气凌霜雪,公之心画于是乎着。至若公之始末,具信史,固不待赘。然公殁不数年,国势日蹙,以至社屋,而此纸独存于三百年后,笔墨如新,不失为李氏故物,岂非天相忠良,而有以诒其后人乎?则凡后之阅是巻者,又当感奋。思慕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砥砺名节,以不忝前人,毋徒视为寳玩而已也。

跋唐人临锺繇戎路帖  唐文凤

魏锺元常以能书擅名当世,专备于七体,而尤善行押。其眞楷潇散飘逸,若《宣示》诸帖,皆二王所祖。今观《戎路帖》,盖元常在军报捷而书,其用笔意气雄豪,凌厉有奬率三军之志。齐郡张士行谓有一段铁马金戈气,亦可谓善言者矣。赵魏公谓眞唐人所钩临无疑。巻中题名若郑明德、陆友仁诸先辈,皆先君子白云先生友也。洪武己卯春,予有荐举之命来京,得衡山贺彦昭同选赴任,又同舟累日,出示此巻,故跋而归之。俛仰古今,不觉三叹。

跋山水画  唐文凤

自史皇作画,创制立法,下逮秦汉间,淳朴未散,古质尚存。唐以下,则人文日滋,新巧杂出。所谓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澹;中古之画,细宻而精微也。至唐,王泼墨辈出,扫去笔墨町畦,乃发新意,随赋形迹,略加点染,不待经营而神会天然,自成一家矣。宋李唐得其不传之妙,为马逺父子师。及逺,又出新意,极简澹之趣,号马半边。今此幅得李唐法,世人以肉眼观之,则无足取也;若以道眼观之,则形不足而意有余矣。贑庠广文王濳斋俾予鍳定,故书是说以归之。

跋罗尚书手帖  方勉

译右边这幅,是考亭朱夫子替程允夫书写的斋铭,先父临摹的作品。玄黓困敦之冬,我的朋友曹子纯结束任教,告假归乡,于是把这幅字赠给他,并在左边写下赠送的缘由。唉,这是我晦庵先生的精义,也是先父的手笔,我怎么敢轻易把它交给别人呢?先父用这条道理教育别人,不能说不多;而禀性聪敏、颖悟超群的人,也不少。晚年才遇到子纯,他外貌质朴,说话迟钝,内心明达而外表晦朴,在别人看来是鲁钝的人。然而他尊敬老师、亲近朋友的诚意,爱好学习、切实履行的笃实,却有不是其他人能够比得上的地方。因此先父在晚年很高兴得到这样的人,也非常希望他最终有所成就。学业尚未完成,道统尚未传下,先父却已经去世了。我虽然不聪敏,怎么可以不推究先父庭训遗教的本源,郑重地告诫子纯呢?历代圣人传授心法,宣尼孔子把它集成大成。三千弟子,又参照鲁国所传。子思《中庸》一书,根源在曾子。书中所说“尊崇德性,使道德广大,达到极高明”,是存养心性的要领;而“讲求学问,穷尽精微,实行中庸”,则是求知和力行的事情。濂洛之学,到了我们考亭先生这里集大成。他搜寻、剖析并贯通源流,几乎没有剩余的蕴奥。然而,他关于“知、仁、行、勇、强”的说法,以及“知识达到仁德、以仁德守持,守持满一年”的说法,不能同颜子奉持不忘的道理完全吻合。像这一类内容,虽然矫正了当时的弊病,但对于经文的本来意义,不能说没有遗憾。这就是陆氏的论说不能与朱子归于同一条道路的原因,也是先父常常为此长叹的原因。这块匾额和这篇铭文,阐发深奥的意义,启迪后人,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的呢?假使子静再生,也应当整肃衣襟表示敬意。先父所以临摹它并使之长久流传,难道只是因为笔墨技法的缘故吗?我把它赠给子纯,难道也是把它当作寻常人情往来的礼物来报答吗?题跋李忠定公遗墨 唐文凤 右边这幅,是故宋宰相李忠定公写给李提刑的《帐绿亭诗》,如今由他的后裔、承事郎、知吴县事李曰焕收藏。李曰焕把它装裱成卷,请我写几句话作题记;我不敢以没有文才为理由推辞,于是根据诗中涉及的内容,加以疏理而归结。诗中说:“从前我位列中书,知道你来自南方。”大概李公自政和年间以进士身份屡次升官,任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宣和初年因上言水灾,被贬为监沙县税,可见当时舆论对他的评价了。靖康初年,他被任命为右丞、亲征行营使,又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高宗即位,首先召他入朝为相。当时北方军队向南侵扰,朝廷中的臣子争相提出割让土地、请求议和的主张,唯独李公不赞成,计划一定要守住中原、一定要迎回徽宗和钦宗二帝;然而高宗畏惧怯懦,正道不能胜过邪说,因此谗言离间纷纷而起。李公在相位仅七十五天,就被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洞霄宫;又被贬到鄂州居住,迁往澧州;因弹劾责罚任单州团练副使,又迁往万安军,随后转到琼州,最后放还,听任自便。这就是《帐绿亭诗》创作的缘由吗?诗中说:“苍翠的松树官员般庄严排列,青史竖立,仿佛将要僵直。”可见李公虽然借松竹寄托兴致,却并没有偷安的志向。所以他开辟新的帐绿亭,足以匹敌旧日的丛香亭;又不因地位贵贱、得失成败而改变自己的心志,这些也可以由此看出。当他处于安逸宴乐的时候,按普通人的心情,谁不偏爱自己的安危、谋求自身的便利呢?可是李公却有建立国家的感慨,说“邾国弱小,只能仰望关隘,畏惧强秦”这样的话。唉!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情,李公大概连吃一顿饭的时间都不忍忘记。假如思陵能够采用他的意见,那么中原必定能够收复,二帝必定能够迎回,不共戴天的仇恨也必定能够报复。哪里会让大业偏安在海边,只图苟且偷生呢?诵读李公的诗,推求李公的内心,其中忠义仍然令人凛然起敬,不必等读到乐毅的书信、贾谊的策论之后,才合上书长叹。诗中称对方为提刑院判,按宋朝制度,各路提点刑狱公事由朝臣充任,而六院设判官,都可以转对,因此按惯例属于监察官的候选。由诗来看,这个人才确实不是平庸之辈。末章写在将坛上翱翔的意象,既是用来比拟李公,也是用来抒发自己的感慨。而且李公的书法另见于《凤墅续法帖》,为世人所称重;这幅作品的体势刚劲端方,韵致深沉稳健,像高耸的桧柏,气势凌驾霜雪,李公的心志也由此显露出来。至于李公一生的始末,正史记载完备,当然不必再多说。然而李公死后没有几年,国势日益窘迫,终于导致社稷覆亡;这张纸却独独保存到三百年以后,笔墨仍像新写的一样,确实是李氏旧物,难道不是上天护佑忠良,特意把它留给他的后人吗?那么,后来凡是看到这卷书的人,也都应当受到感动而奋发,思念并仰慕做臣子的竭尽忠诚、做子女的竭尽孝道,磨炼自己的名节,使自己不辱没前人,不要只把它看成供玩赏的珍宝罢了。题跋唐人临摹锺繇《戎路帖》 唐文凤 魏代锺元常凭借善于书法而闻名当世,精通七种书体,尤其擅长行押书。他的真楷书法潇洒疏宕、飘逸不羁,如《宣示》等帖,都是王羲之、王献之所宗法的对象。如今观看《戎路帖》,大概是锺元常在军中报告胜利时所写;它用笔的意气雄健豪迈,凌厉有力,具有鼓舞统率三军的志向。齐郡张士行说其中有一段铁马金戈的气势,也可以说是善于形容了。赵魏公说这确实是唐人钩摹的作品,无疑。卷中题名的郑明德、陆友仁等前辈,都是先父白云先生的朋友。洪武己卯年春天,我奉荐举之命来到京城,正好同衡山贺彦昭一起被选派赴任,又同船多日;他拿出这卷给我看,所以我题跋归还,俯仰古今,不觉三次叹息。题跋山水画 唐文凤 自从史皇创作绘画、制定体制和法则以来,下至秦汉之间,淳朴的风气还没有消散,古雅质朴的意味仍然存在。唐代以后,人文日益繁盛,新的技巧纷纷出现。所谓上古的画,笔迹简略而意趣淡远;中古的画,描绘细密而精微。到了唐代,王洽等人用泼墨法相继出现,扫除笔墨的条框,于是产生新的意趣,随着物象的形态略加点染,不必经营布置便能神会天然,自成一家。宋代李唐得到其中没有传下来的妙处,成为马远父子的老师。到了马远,又产生新的意趣,极尽简淡的情趣,号称“马半边”。如今这幅画得到李唐的画法,世人用肉眼观看,便没有什么值得取法之处;如果用道眼观看,虽然形不足,却意有余。赣庠广文王潜斋让我鉴定,于是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跋罗尚书手帖 方勉

右南宋尚书罗公汝楫手帖一幅。逺孙以中示子求跋。予以公所书国事证之史册,知其为绍兴十二年帖。于今垂三百载矣。呜呼,非孝思祖德者能存之乎?予自幼景范,邑中先辈显名前代者,公其一焉。每惜史氏论其附时相主和议,今观此帖对家人言,亦拳拳在国,则知公动静不忘乎君忠荩,盖可想见。大抵宋患重在金师。帖云:“得北书以某日内送太后及徽宗太后梓宫来,差某人迎及使金者回,皆关国体。”要其曰:“别无新事,不足言也。”信矣。又谓凡与彦和相识者,据以中谓彦和公弟也,则此书其与彦和邪?当时卿大夫致政,皆求奉祠。帖谓:“奉祠之请莫且已否?”岂彦和欲公奉祠,故云然哉?按史载绍兴十二年秋七月,公为谏议,首论胡铨及赵鼎、王庶等四人,使公早请奉祠,则无是矣。然则彦和亦贤弟欤?为其后者当珍袭之,毋忽。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六

(明)程敏政 撰

○议

诗议  程大昌

三代以下儒者,孰不谈经?而独尊信汉说者,意其近古,或有所本也。若夫古语之可以证经者,逺在六经未作之前;而经文之在古简者,亲预圣人援证之数,则其审的可据,岂不愈于或有师承者哉?而世人茍循习传之旧,无能以其所当据而格其所不当据,是敢于违古背圣人,而不敢于是正汉儒也。呜呼!此《诗议》之所为作也。

一

诗有南、雅、颂,无国风。其曰「国风」者,非古也。夫子尝曰:「雅颂各得其所。」又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未尝有言『国风』者。」予于是疑此时无「国风」之名,然犹恐夫子偶不及之,未敢遽自主执也。左氏记季札观乐,厯叙《周南》《召南》《小雅》《大雅》《颂》,凡其名称与今无异。至列叙诸国,自邶至豳,其类凡十有三,率皆单纪国土,无今「国风」品目也。当季札观乐时,未有夫子,而《诗》名有无与今《论语》所举悉同,吾是以知古固如此,非夫子偶于「国风」有遗也。盖「南」「雅」「颂」乐名也,若今乐曲之在某宫者也。「南」有周、召;「颂」有周、鲁、商,本其所从得,而还以系其国土也。二《雅》独无所系,以其纯当周世,无用标别也。均之为雅音,类旣同,又自别为大小,则声度必有丰杀,廉肉亦如十二律然。旣有大吕,又有小吕也。若夫邶■〈庸阝〉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十三国者,诗皆可采,而声不入乐,则直以徒诗着之本土。故季札所见,与夫周工所歌,单举国名,更无附语,知本无「国风」也。

二

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卿大夫士赋诗道志者,凡诗杂取无择。至考其入乐,则自邶至豳,无一诗在数享之用。鹿鸣、乡饮酒之笙,由庚、鹊巢、射之奏,驺虞、采苹,诸如此类,未有或出南雅之外者。然后知南雅颂之为乐诗,而诸国之为徒诗也。鼔钟之诗曰:“以雅以南以钥不僭。”季札观乐,有舞象箾、南钥者,详而推之,南钥二南之钥也,箾雅也,象舞颂之维清也。其在当时,亲见古乐者,凡举雅颂,率叅以南。其后《文王世子》又有所谓“胥鼔南”者,则南之为乐,古矣。《诗》更秦火,简编残缺,学者不能自求之古,但从世传训故,第第相受,于是剏命古来所无者,以为国风叅匹雅颂,而文王南乐遂包统于国风部彚之内。虽有卓见,亦莫敢出众疑议也。杜预之释《左氏》,亦知南钥当为文乐矣,不胜习传之久,无敢正指以为二南也。刘炫之释鼔钟,虽疑雅南之南当为二南,亦不敢自信,惟能微出疑见,而曰“南如周南之意而巳夫诸儒旣不敢主二南以为南,而《诗》及《左氏》虽皆明载南乐,絶不知其节奏为何音何类,其赞颂为何世何主。惟《钩命决》之书叙载四夷凡乐,适有名“南”者,郑氏因遂采取以傅会其数。孔颕逹辈率皆因袭其说,凡六经之文有及于南者,皆指南夷南乐,以应塞古制,甚无理也。且夫周备古乐,如韶、夏、濩、武,各取一代极盛者用之,何有文王象舞而独采夷乐以配此?其谬误不待辨而白也。假设其时欲以广取为备,乃四夷之乐独取其一,何名为备?反复讨究,凡诸儒之所谓“南”者,揆之人情则无理,质之古典则无据。至于箾之舞、象钥之奏、南,凡季札之所亲见者,明言其为文王之诗。茍是南也,而非二南之南,则六经夫子凡其谓“南”者,果何所指邪?此予所以敢违诸儒之说,而断以为乐也。

三

译右边这幅,是南宋尚书罗公汝楫的一幅手帖。罗公的远孙罗以中拿给我,请我题跋。我根据罗公所写的国事同史册相互印证,知道这是绍兴十二年的手帖。到如今已经将近三百年了。唉,不是孝敬地追念祖先功德的人,能够保存它吗?我从小就仰慕罗公的风范,本县前代显名的人物中,罗公就是其中之一。我每每惋惜史家说他依附当时的宰相、主张和议;如今看这封信中他对家人所说的话,也拳拳关心国家,那么可以知道罗公一举一动都没有忘记君主,忠诚勤谨的心意大概可以想见。总的说来,宋朝的祸患主要在于金军。手帖说:“收到北方的书信,说在某日以内送太后以及徽宗太后的梓宫前来,派某人迎接,派出使金国的人回来,这些事情都关系到国体。”又说:“没有别的新事情,不值得说。”这确实如此。信中又说,凡是同彦和相识的人……据罗以中说,彦和是罗公的弟弟,那么这封信是写给彦和的吗?当时卿大夫退休,都请求奉祠。手帖说:“请求奉祠的事,恐怕还没有停止吧?”难道是彦和想让罗公奉祠,所以这样说吗?考察史书记载,绍兴十二年秋七月,罗公任谏议,首先论列胡铨以及赵鼎、王庶等四人;假如罗公早已请求奉祠,就不会有这些事了。那么,彦和也是一位贤能的弟弟吗?作为他的后人,应当珍重地收藏它,不要忽视。《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六 (明)程敏政撰 ○议 《诗议》 程大昌 三代以后,儒者谁不谈论经书?然而唯独尊重相信汉儒的说法,是认为它接近古代,或许有所依据。至于古代语言中可以用来证明经义的内容,远在六经尚未写成以前;而经文保存在古代简册中的内容,则亲自参与了圣人援引、验证的范围,其确切可靠,难道不胜过那些或许有师承的说法吗?世人如果只是苟且沿袭旧日流传的说法,不能用本来应当依据的材料来校正那些不应当依据的说法,这就是敢于违背古代、背离圣人,却不敢据此纠正汉儒。唉!这就是《诗议》所以写作的原因。一 《诗》有“南”“雅”“颂”,没有“国风”。称作“国风”,不是古代的名称。孔子曾说:“雅和颂各自得到了适当的位置。”又说:“一个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从来没有说过“国风”。因此我怀疑当时没有“国风”这个名称,但仍然担心孔子只是偶然没有提到它,所以不敢立即固执地作出结论。左氏记载季札观乐,依次叙述《周南》《召南》《小雅》《大雅》《颂》,名称都与今天相同。至于依次列举各国,从邶到豳,共有十三类,全都只是单独记载国土名称,并没有今天“国风”这一品目。季札观乐时还没有孔子,但《诗》的名称有无,同今天《论语》中所举的完全相同,因此我由此知道,古代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孔子偶然遗漏了“国风”这个名称。大概“南”“雅”“颂”是乐名,就像今天说某乐曲属于某宫调一样。“南”有《周南》《召南》;“颂”有《周颂》《鲁颂》《商颂》,是根据它们所从而得名,再回过来附属于相应的国土。“二雅”独独没有所属国,是因为它们纯粹属于周代,不需要用名称加以区别。同样都是雅乐,类别既相同,又分为大雅、小雅,那么声调的宽缓和急促、刚劲和柔和,也必然有所不同,就像十二律那样。既有大吕,也有小吕。至于邶、[原文疑有缺字:■〈庸阝〉]、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这十三国,诗歌都可以采入,但声音不能用于乐舞,于是只是把它们作为徒诗,标明所属的国土。因此季札所见的,以及周代乐工所歌唱的,只单独列出国名,再没有附加的说明,由此可知古代本来没有“国风”。二 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卿大夫和士人赋诗来表达志意,所取的诗很杂,没有选择。考察哪些诗能够用于乐舞,从邶到豳,没有一首用于各种宴享。鹿鸣、乡饮酒礼所用的笙曲《由庚》《鹊巢》,射礼所奏的《驺虞》《采苹》等,诸如此类,没有一篇超出《南》《雅》的范围。这样以后才知道,《南》《雅》《颂》是用于乐舞的诗,而各国诗只是徒诗。《鼓钟》一诗说:“用雅乐,用南乐,用钥舞,都不僭越。”季札观乐时,见到舞《象箾》、奏《南钥》的节目,详细推究可知,“南钥”就是二南的钥舞,“箾”属于雅乐,“象舞”所配的《颂》是《维清》。当时亲自见过古乐的人,凡是举说雅颂,往往都把南乐参杂在其中。后来《文王世子》又有所谓“胥鼓南”,那么南作为乐舞,历史已经很古老了。《诗》经历秦火,简册残缺,学者不能亲自从古代材料中探求,只能依从世代相传的训诂,逐层承受;于是创立古代本来没有的名称,把各国诗作为同《雅》《颂》并列的一类,文王的南乐也就被包并到“国风”这一部类中了。即使有卓越见解的人,也不敢发表不同于众人的议论。杜预解释《左氏》时,也知道“南钥”应当是文王之乐,但由于传说沿袭已久,始终不敢明白指出它就是二南。刘炫解释《鼓钟》时,虽然怀疑“雅南”的“南”应当是二南,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只能隐约表达疑见,说:“南就如同《周南》的意思罢了。”[原文标点及文字有疑误]诸位儒者既然不敢主张二南就是“南”,而《诗》和《左氏》虽然都明确记载南乐,却完全不知道它的节奏属于什么音调、什么类别,也不知道它所赞颂的是哪个时代、哪位君主。只有《钩命决》一书叙述四夷各种乐舞时,恰好有名为“南”的乐舞,郑氏于是采取这一说法来附会它的数量。孔颖达等人全都沿袭这种说法,凡是六经文字中提到“南”的,都指为南夷的南乐,以此敷衍古代制度,实在毫无道理。况且周代完备的古乐,如《韶》《夏》《濩》《武》,都是选取某一时代最盛大的乐舞来使用,怎么会有文王的象舞,却偏偏采用夷人的乐舞来配合它呢?这种错误不用辨析就已经很明显了。假如当时想广泛采集各种乐舞来求其完备,那么四夷的乐舞却只取其中一种,怎么能称为完备?反复考察,诸儒所谓“南”,按人情推求没有道理,按古典查验也没有依据。至于箾舞、象钥之奏以及南乐,都是季札亲自看到的,明明说是文王的诗。假如这个“南”不是二南的“南”,那么六经中孔子凡是说到“南”,究竟指的是什么呢?这就是我敢于违背诸儒学说,断定“南”是乐名的原因。三

周之燕祭,自云韶等类,兼采异代以外,其当代之乐,惟南、雅、颂三者,随事配用。诸序序所为作,具言其以,大抵皆入律可奏也。清庙之诗,凡三十一,其不指言祭祀者八,而皆作之于庙也。至于商十二诗,其存者五,皆配声以祀,知非徒诗也。鲁之颂,虽不皆于祀乎用之,而其始作也,固巳得请为颂矣。其节奏必皆依颂成声,故得齿于商、周而无嫌也。语曰:「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夫雅颂得所于乐正之后,非乐而何?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为之为言,有作之义。旣曰作,则翕纯皦绎,有器有声,非但歌咏而巳夫在乐为作乐,在南为鼓南,质之《论语》,则如「三年不为乐」之为吾,以是合而言之,知《二南》、《二雅》、《三颂》之为乐无疑也。

四

南、雅、颂,以所配之乐名;邶至豳,以所从得之地名。史官本其实,圣人因其故,未尝少少加损也。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其曰「得所」者,复其故列云尔。旣曰复其故列,则非夫子创为此名也。季札观鲁,在襄之二十九年;夫子反鲁,在哀之十一年。却而数之,六经之作,上距季札,无虑六十余年。诗之布于南、于雅、于颂、于诸国,前乎夫子,其有定目也久矣。则不待夫子旣出而创以名之也。学者求圣人太深,曰「六经以轨万世」,其各命之名必也?有美有恶,或抑或扬,不徒然也。重以先儒赘添「国风」一名,叅错其间,四诗之目,万世不敢轻议。又从而例其义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也。」四者立,而大小高下之辨起。从其辨而推之,有不胜其驳者矣。颂愈于雅,康、宣其减鲁、僖乎?雅加于风,则二南其不若幽、厉矣。先儒亦自觉其非,又从而支离其说曰:「风有变风,雅有变雅,不皆美也。」夫同名风、雅,中分正、变,是明以璠玙命之,而曰其中实杂碔砆,不知何以名为也?且其释雅曰:「雅者正也」,则雅宜无不正矣。巳而觉其诗有文、武焉,有幽、厉焉,则又自正而变为政,自政而变为大小废兴,其自相矛盾,类如此。又有大不然者,东周之王位号以世,虽齐威、晋文,其力足以无上,而俯首归尊,称之曰「王」,不敢少变。信如先儒所传,实有「国风」而风又非王者总统列国之称,则夫子间《黍离》于卫、郑,其遂以天王之尊,下伍列国矣。累百世儒者至此,不敢极辨,盖皆心知其不然,而无说以为归宿,故寜置之不谈而巳此皆始于信四诗而分美恶,故虽甚善傅会者,愈凿而愈不通也。且《诗》、《书》同经,夫子删定,《诗》有南、雅、颂。犹书之有典、谟、训、诰、誓、命也。诰之与命,谟之与训,体同名异,世未有以优劣言者。其意若曰:是特其名云尔。若其善恶得失,自有本实,不待辞费故也。是故秦穆之誓,上同汤、武;文侯之命,叅配傅说。世无议者,正惟不眩于名耳。而至于诗之品目,独譊譊焉,是非谓之不知类也乎?

五

国风之名,汉人盛言之,而挈着篇首,则自毛氏始。戴记、迁史,凡援说国风,或引为自己所见,或托以夫子所言,盖皆沿并前传,不足多辨。载尝究求其元,则左氏、荀况氏旣云尔矣。曰风有采蘩、采苹,曰风之所以为风者,取是以文之也。是时去孔子不逺,已有若言矣。左氏之非丘明前辈,多疑之,其最不掩者有曰:「虞不腊矣,世未更秦,未有腊名,是不独不与夫子同时,亦恐世数相去差逺矣。」又况其托说于君子「曰」者,乃明出左氏臆见,故如指采蘩、采苹为风,援引颂文而冠商鲁其上,皆春秋以后语,非如季札所列,是其鲁府古藏本眞也,岂可槩徇世传,疑其授诸夫子也哉?荀况之出,虽附近夫子,其源流乃出子弓,子弓者,古云仲弓也。雍之所得,旣非参赐之比,而况之言,又不纯师也。中庸率性,子思亲受之其家,而成性存存,克已复礼,皆易、论语中夫子笔舌所出也。况乃槩曰:「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若以善为非性,则礼也、道义也,皆非天赋,而自外来。设使已欲、已克,本性已成,元无此礼,本无放失,循何而复?不藴道义,则本自无有,亦何存之得存哉?此其学术已明戾夫子,不可信据矣。犹有可诿曰:传授或偏见解,不至至如唐虞象刑,典谟旣尝两出,又皆虞史所书,亦帝舜本语,而况直曰:「治古无象刑而有肉刑也。」夫六经明有其文者,况犹忽忘以为无有,则讹诗为风,其可坚信以为有所传授乎?

六

译周代的宴饮和祭祀,除《韶》《云》等乐舞外,还兼用前代的乐舞;至于本朝的乐舞,只有“南”“雅”“颂”三类,随着事情的不同而配合使用。各篇序文所叙述的内容,都详细说明了它们创作的原因,大体都可以合于音律、用于演奏。《清庙》诗共三十一篇,其中没有直接说祭祀的有八篇,但也都是在宗庙中作成的。至于《商颂》十二篇,现存五篇,都配合乐声用于祭祀,由此知道它们不是徒诗。《鲁颂》虽然不都是在祭祀时使用的,但它最初创作时,本来就已经获准称为颂了;它的节奏一定都依照颂乐配成声调,所以能够同《商颂》《周颂》并列而没有嫌疑。古语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乐正定下来,雅、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既然雅、颂是在乐正之后各得其所,那不是乐又是什么呢?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为”字含有创作的意思。既然说“作”,就有合奏、纯正、明亮、相续,有乐器也有声音,不只是歌咏而已。在乐中说“作乐”,在南乐中说“鼓南”,拿《论语》来验证,其中“若三年不为乐”的“为”也是“作”的意思。把这些合在一起,就知道《二南》《二雅》《三颂》属于乐,毫无疑问。四 “南”“雅”“颂”,是根据所配的乐来命名;从邶到豳,则是根据诗歌所由取得的地方来命名。史官据实记录,圣人沿用旧名,从未稍加增损。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乐正定下来,雅、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所谓“得所”,就是恢复它们原来的次序罢了。既然说恢复原来的次序,就不是孔子创立的名称。季札在鲁国观乐,是鲁襄公二十九年;孔子返回鲁国,是鲁哀公十一年。反过来计算,六经成书时距季札已经大约六十多年。诗分属于南、雅、颂以及各国,在孔子以前很早就有固定的名称了。因此不必等到孔子出现以后才创立这些名称。学者把圣人想得太深,说“六经用来规范万世”,难道每一类名称都一定是圣人命名的吗?有美有恶,有抑有扬,并不都是没有缘由的。再加上先儒增添“国风”一名,夹杂在其中,四诗的名目从此成为万世不敢轻易议论的定论。又进一步依照这种名目解释它们的意义说:“一国的事情,联系一个人的根本,叫作风;说天下的事情,表现四方的风俗,叫作雅。雅就是正,讲的是王政由什么兴起、又由什么衰败。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有大雅。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貌,把功业成就告知神明。”四类名目一旦确立,大小、高下的区别就产生了。顺着这种区别推究下去,错误就多得无法胜数了。颂高于雅,那么康王、宣王的功德难道反而不如鲁僖公、鲁僖公吗?雅高于风,那么二南难道不如幽王、厉王时代的诗吗?先儒也自觉其中不合理,于是又支离地解释说:“风有变风,雅有变雅,并不全是赞美之辞。”同样名为风、雅,却又在内部划分正、变,这就好像用美玉璠玙来命名,却说其中实际上混杂着石头碔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命名。况且他们解释“雅”说“雅就是正”,那么雅应该没有不正的。后来又发现其中有文王、武王的诗,也有幽王、厉王的诗,于是又从“正”改为“政”,从“政”改为大小、废兴,自己互相矛盾,大都如此。还有更不合理的地方:东周的王位和称号按世代相传,即使齐威公、晋文公力量足以凌驾于诸侯之上,他们也俯首归于王室尊号,称王室为“王”,不敢稍有改变。如果确如先儒所传,确实有“国风”,而“风”又不是天子统领各国的称号,那么孔子把《黍离》列在卫、郑之间,岂不是把天王的尊位降低到同列国相等了吗?历代儒者到了这里,都不敢彻底辨析,大概都是心里知道这种说法不对,却没有办法找到归宿,所以宁可放置不谈罢了。[原文标点有缺漏]这一切都始于相信四诗的分类并分别判断美恶;因此即使是最善于牵强附会的人,越是凿空解释,就越是说不通。况且《诗》《书》同属经书,都是孔子删定的;《诗》有南、雅、颂,就像《书》有典、谟、训、诰、誓、命。诰和命、谟和训,体例相同而名称不同,从来没有人用优劣来评价它们。它们的意思似乎只是说:这不过是名称不同罢了。至于好坏得失,自有实际内容,不必再费辞解释。因此秦穆公的誓辞,可以同汤、武的誓辞相同;晋文侯的命辞,可以同傅说的命辞并列,世上没有人议论,正是因为不被名称迷惑。可是到了《诗》的品目,却偏偏争论不休,这难道不是不懂得同类事物的道理吗?五 “国风”这个名称,汉人经常谈到,而把它列在篇首,则从毛氏开始。《戴记》《史记》中凡是援引“国风”之说的,有的说成是自己的见解,有的托称为孔子所说,大概都是沿袭并承接前人的传说,不值得多作辨析。我曾经深入追究它的源头,发现左氏、荀况已经这样说了:说“风”中有《采蘩》《采苹》,又说“风之所以成为风,是取这些内容来文饰它”。当时距离孔子还不远,已经有了这样的说法。很多人怀疑左氏并非丘明的前辈,最明显的证据是他说:“虞国已经不能举行腊祭了。”当时世代尚未经历秦朝,尚没有“腊”这个名称;这不仅说明他不可能与孔子同时,也恐怕同孔子相距很远。他又把一些话托称为君子所说,恰恰说明那是左氏自己的臆见。所以,像把《采蘩》《采苹》指为风,又援引颂诗而在前面加上商、鲁等国名,都是春秋以后形成的说法,并不像季札所列那样,是鲁国府库中保存的古本真相。怎么可以一概依从世传,而怀疑这些说法是孔子传授的呢?荀况虽然出现得接近孔子,但他的学术源流出自子弓;子弓,古人说就是仲弓。冉雍所得的学问,既然不能同曾参、子贡相比,荀况的言论又不完全出自老师传授。《中庸》所说顺着本性而行,是子思亲自从家学中接受的;而“成性存存”“克己复礼”,都是《易》和《论语》中孔子亲自写出或说出的内容。荀况却概括地说:“人的本性本来是恶的,善只是人为的伪饰。”如果把善说成不是人的本性,那么礼、道义也都不是上天赋予的,而是从外部来的。假如人的欲望已经克制、本性已经完成,本来就没有这种礼,也本来没有放失,又依据什么来恢复呢?如果本来没有蕴含道义,也就根本没有它,怎么能够保存它呢?他的学术显然已经违背孔子,因此不可以作为可靠依据。还可以推托说,这是传授时出现了偏见和误解;但至于唐虞时代的象刑,《典》《谟》中既然曾两次出现,又都是虞史所记载的,也就是舜帝本人的话,荀况却直接说:“上古治理天下没有象刑,只有肉刑。”六经明明有文字记载的内容,荀况尚且忽略遗忘,认为它不存在,那么他把《诗》讹称为“风”,怎么还能坚定相信那是有所传授的呢?六

汉人赘目国风以叅雅颂,其源流正自况出也。何以知其然也?汉之诗师,莫有出申公之先,而其诗派亦无能与鲁诗为匹者。申公之师则浮丘伯,而浮丘伯者,亲况门人也。髙后时,浮丘伯尝游京师;文帝时,申生又以精诗为博士。即刘歆所谓诗始萌牙者也。汉诗自毛公以外,得立学官者凡三家。齐辕固事景帝始为博士,独韩婴在燕,申生在鲁,最为蚤出。然终西都之世,鲁派之盛,如王臧、孔安国、王式、韦贤、贤子元成,尝皆以诗显名,为世所宗。辕、韩之学,絶不能抗,则汉世诗派大抵皆自况出也。譬之水然,源浊则流浊,所受则然。何怪乎况说之蔓衍于汉哉?左氏之生在况先后,则未易亟断。然而创标风名以比雅颂,则二子同于一误也。抑尝深求其故,则亦有自。盖札之言诗尝曰:“其卫风乎?”又曰:“泱泱乎大风也哉!”是语也,谓康叔、太公之余风形见于诗者,若此其盛云耳。左、荀之在当时,其必尊信札言而不究其所以言意。札之谓风者,与雅颂配对,又会十三国者,徒诗而无他名,徒国而无附语,遂并齐、卫二诗槩取风名加配诸国,于是乎风与雅颂遂有名称与之相敌。后儒因又加国其上,而目曰国风。毛氏正采国风之目,分寘十三国巻首;而作大序者,又取司马迁四始而扩大之,遂明列其品曰风、雅、颂,分为四诗,是谓四始。诗之至也。四始立而国风之体上则揜没二南,使其体不得自存;又上则包并后稷、平王,使王业、王位下齿侯国,其失如此。究求所始,皆左、荀二子误认季札本意而巳此其误之所起,而可考者如此。然是说也,予虽有见,而去圣人絶逺,乃欲以百世末学回数千载积久尊信之语于儒家俱无疑议之后,多见其不知量也矣。然其敢于自信者,季札夫子格言遗训交相证定,非子而出臆说焉耳矣。

七

周官之书,先夫子有之。其钥章所龡逸诗,有豳雅、豳颂,而无豳风。则又可以见成周之前,无风而有诗、雅、颂,正与季札所见名称相应也。大师比次诗之六义,曰风也,赋也,比也,兴也,雅也,颂也。列以为六,盖类而畅之,犹曰诗之各有其理者如此而巳耳。郑司农于此,遂取季札「卫风」一语,以实其说,而曰:「国风者,古固巳有,如大师所掌也。」是郑氏亦觉六经夫子无言诗之有风者,而特并沿六经,以证夫风之有本耳。故予得以断谓左、荀之失,起于误认札语也。且郑不知此之六目,特释其义,而未尝以命其名也。试言其类,吉甫之赠申伯也,自叙所著曰:「其诗孔硕,其风肆好。」是正六义中取风以为之义者也。然而夫子厘雅、颂以正其所,而崧髙部彚自属大雅,足以见雅之体可以包风,风之义不得抗雅,其证甚明也。

八

译汉人把“国风”这个名称增添进去,使它同雅、颂并列,其源流正是出自荀况。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汉代的《诗》学者,没有谁出自申公之前,而他的诗学流派也没有哪一派能同鲁诗相比。申公的老师是浮丘伯,浮丘伯又是亲自受学于荀况的弟子。高后时期,浮丘伯曾游历京师;文帝时期,申生又因精通《诗》而任博士。这就是刘歆所谓“诗学开始萌芽”的时期。汉代《诗经》除毛公以外,能够立为学官的共有三家。齐地的辕固侍奉景帝,开始任博士时,韩婴还在燕地,申生还在鲁地,鲁诗最早出现。然而整个西都时期,鲁诗一派最为兴盛,如王臧、孔安国、王式、韦贤以及韦贤的儿子元成,都曾因《诗》而显名,被世人尊崇。辕固、韩婴的学说,完全不能与它抗衡,因此汉代的诗学流派,大体都出自荀况。譬如水一样,源头污浊,流出的水也污浊;所接受的源流就是这样。荀况的说法在汉代蔓延,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左氏出生在荀况前后,尚且不容易立即断定。然而创立“风”这个名称,使它同雅、颂相类,这两个人都犯了同一个错误。再深入追究其中的缘由,也还是有来由的。季札谈论诗时曾说:“这大概是卫风吧?”又说:“多么宏大的风啊!” 这些话,是说康叔、太公遗留下来的风俗,显现在诗中的样子,竟然如此盛大。左氏、荀况处在当时,一定是尊重相信季札的话,却没有探究他为什么这样说、话中究竟是什么含义。季札所说的“风”,是同雅、颂相配的;又因为十三国的诗只是徒诗,没有其他名称,只有国名而没有附加说明,于是把齐、卫两国的诗一概取名为“风”,再把这个名称配到其他各国诗上,这样风就同雅、颂有了相对的名称。后来的儒者又在它上面加上“国”字,称为“国风”。毛氏正是采用“国风”这一名称,把它分别放在十三国诗集的开头;而作《大序》的人,又采用司马迁“四始”的说法加以扩大,于是明确列出风、雅、颂三类,分为四诗,这就叫“四始”。这是诗学中极大的错误。四始确立以后,“国风”这一体制向上遮蔽了二南,使二南的体制不能独立存在;又向上把后稷、平王也包并进去,使王业、王位降到同诸侯国并列的地位,它的错误就是如此。追究其开始,都是左氏、荀况误解了季札原话的意思罢了。这一错误的起源,能够考察到的情况就是如此。不过,这个说法虽然是我自己的见解,但我距离圣人太远,竟想以百世之后的末学,在儒家无人怀疑之后,改变几千年积久而受到尊信的说法,显然太不自量了。然而我之所以敢于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因为季札和孔子的格言、遗训可以相互印证,而不是出于我个人的臆测罢了。七 《周官》这部书,在孔子以前就已经存在。其中《钥章》所吹奏的逸诗有《豳雅》《豳颂》,却没有《豳风》。由此又可以看出,在成周以前,没有“风”这一名称,却有诗、雅、颂,正同季札所见的名称相符合。太师把诗的六种义类排列出来,说是风、赋、比、兴、雅、颂。列为六类,大概只是分类并加以阐明,好像说诗各有这样的道理罢了。郑司农在这里却取用季札“卫风”一句来证实自己的说法,说:“国风这个名称,古代本来就有,正如太师所掌管的那样。”郑氏也察觉到六经和孔子并没有说诗有“风”,所以特意把六经的材料连在一起,用来证明风本来有根源。因此我能够断定,左氏、荀况的错误,是从误解季札的话开始的。而且郑氏不知道这里的六个名称只是解释诗义的分类,并不是用来命名诗类的名称。试举其中的类别:吉甫赠给申伯时,自己叙述所作之诗说:“这首诗多么宏大,它的风格多么美好。”这正是从六义中取“风”来说明诗义。然而孔子整理雅、颂,使它们各得其正当位置;《崧高》编入大雅,足以说明雅的体制可以包容风义,而风义不能同雅相抗,这个证据非常明确。八

周礼钥章龡豳诗豳雅豳颂,则豳疑于入乐矣。然予尝取周官凡尝及乐者,反复推考,以类证类,然后知钥章之谓豳诗豳雅豳颂者,非今《七月》等诗也。盖自大司乐以下,诗之入乐者,皆枚数其篇若名,如九夏之《王夏》《肆夏》,大射之《驺虞》《狸首》,是其证也。而未尝有如钥章所龡,槩举诗雅颂三体,无分其为何篇何名者也。夫旣于篇章无所主指,固不可亿其为诗矣。设如所云,即诗雅颂自是三类,使一类但有一诗,岂其不为三诗乎?今考诸《豳》为诗凡七,独《七月》一篇与迎气祈祭相入,至《鸱鸮》已下六篇,皆明指周公居东时事,旣与迎气祈祭絶不相类,又无縁可混雅颂以为名。郑氏必欲附会,乃取《七月》而三分之,曰此风也,此雅也,此颂也。一诗而杂三体,吾不敢臆断其然乎?不也。然独质诸《论语》,夫子以雅颂得所始,为乐正,则雅颂混为一诗,其得为正乎?其旣不正,岂不为夫子之所刋削也乎?且又有不通者,用以入乐,其全奏乎?抑断章而龡乎?使其全奏,则一乐所举凡三夺其伦,钥章其失职矣。使断章而取,自应别《七月》而三奏之,不应杂三体以为一诗也。郑氏旣欲曲取《七月》以实钥章,而钥章所龡诗也,雅也,颂也,是巳鼎立为三。细而推之,三者之中,诗之名旣可以该括雅颂,而《七月》一诗,又域于诸儒所谓国风中。若从钥章之旧而谓之诗,则是于四始独遗国风。于是又舎钥章本文而自出已语,独改《豳诗》以为《豳风》,而曰此诗即钥章氏所龡者也。此可以见其迁就无据之甚矣。欧阳文忠公疑别有《豳诗》于今不存,所谓理至之言,不得不服者,吾取以为断也。盖古今事有偶相类者,夫子闻韶于齐,而齐亦有《角招》《征招》释者,读招如韶。后世因其语而和之,曰《角招》《征招》,是诚韶之遗音在齐者。今去古日逺,安知前人此说不有传授?亦未敢必谓其非也。赖孟子载此诗本语曰:「畜君何尤?」又从而辨之曰:「畜君者,好君也。」然后今世得以知其为景公君臣相说之乐,而非舜《韶》也。今郑氏以钥章所龡之《豳》诗《雅》《颂》,适与《豳》同,而遂取是三体于《七月》一诗,则夫招同于《韶》,且又在齐,其亦可指以为虞舜。

九

成者矣,天下事正不可如此牵合也。九诗序,世传子夏为之,皆汉以后语,本无古据,学者疑其受诸圣人,噤不敢议。积世旣久,诸儒之知折衷夫子者,亦尝觉其违异而致其辨矣。予因叅已意而极言之。夫子尝曰:「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说也,夫子非以言诗也。或者鲁大师挚之徒,乐及关雎,而夫子嘉其音节中度,故曰:「虽乐矣而不及于淫,虽哀矣而不至于伤。」皆从乐奏中言之,非以叙列其诗之文义也。亦犹宾牟贾语武而曰:「声淫及商者,谓有司失传而声音夺伦耳,非谓武王之武实荒放无检也。」今序误认夫子论乐之指,而谓关雎诗意实具夫乐淫哀伤也,遂取其语而折之曰:「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其与夫子之语旣全不相似,又考之关雎乐则有之,殊无一语可以附着于淫哀伤也。夫其本圣言而推之者,尚破碎如此,其它何可泥名失实而不敢加辨也欤?至他序失当与诗语不应,则有昭然不可掩者矣。荡之诗以「荡荡上帝」发语,召旻之诗以「旻天疾威」发语,盖采诗者摘其首章要语以识篇第,本无深义。今序因其名篇以「荡」乃曰:「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则与「荡荡土帝」了无附着于「召旻」,又曰:「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不知「旻天疾威」有闵无臣之意乎?凡此皆必不可通者,而其它倒易时世舛误本文者,触类有之。又如「丝衣」之序引「髙子曰」以缀其下,自是援引他师解诂以释诗意,决非古语。世儒于其不通者,则姑敛黙而阙疑焉。大抵疑其传授或出圣门焉耳。然则不能明辨着序者之主名,则虽博引曲谕,深见古诗底藴,学者亦无敢主信也矣。

十

译《周礼》说《钥章》吹奏《豳诗》《豳雅》《豳颂》,那么《豳》似乎是可以用于乐舞的。然而我曾把《周官》中所有提到乐舞的地方取来,反复推究,按同类材料互相证明,然后知道《钥章》所说的《豳诗》《豳雅》《豳颂》,并不是今天所谓《七月》等诗。大司乐以下,凡是用于乐舞的诗,都逐篇列出篇名,如九夏中的《王夏》《肆夏》,大射礼中的《驺虞》《狸首》,这就是证据;从来没有像《钥章》所说的那样,笼统列举诗、雅、颂三种体裁,却不分明是哪一篇、哪一个名称。既然对篇章没有指定对象,本来就不能凭空断定它就是哪首诗。假设确如所说,那么诗、雅、颂本来就是三类,即使每一类只有一首,难道不仍然应当算三首诗吗?如今考察《豳》诗共七篇,只有《七月》一篇可以同迎接时令、祈祷祭祀相配;《鸱鸮》以下六篇,都明确说的是周公居东时的事情,既然同迎时祈祭完全不相同,又没有理由把它们混同为雅、颂之名。郑氏一定要附会,于是把《七月》分成三部分,说这一部分是风,那一部分是雅,另一部分是颂。一首诗混杂三种体裁,我难道敢凭空断定它确实如此吗?不能。然而只要拿《论语》来验证,孔子以雅颂各得其所为乐正,那么把雅颂混作一首诗,能够算是得其正吗?既然不正,难道不正是孔子删削它的原因吗?而且还有说不通的地方:把它用于乐舞时,是整篇演奏,还是截取篇章来吹奏?如果整篇演奏,那么一种乐舞中所列举的内容便三次破坏了体例,是《钥章》失职了。如果截取篇章演奏,就应当把《七月》分别截取为三段,分三次演奏,不应把三种体裁混合成一首诗。郑氏既然想曲折地取《七月》来充实《钥章》的说法,而《钥章》所吹奏的又分别是诗、雅、颂,这三类已经鼎足而立。仔细推究,三类之中,“诗”这个名称既然可以概括雅、颂,而《七月》一诗又被归入诸儒所谓“国风”之中,那么如果按照《钥章》的旧文称它为“诗”,在四始之中就独独遗漏了国风。于是郑氏又舍弃《钥章》的原文,自己另造说法,只把《豳诗》改称为《豳风》,并说这首诗就是《钥章》所吹奏的诗。这足以看出他的迁就附会毫无根据。欧阳文忠公怀疑当时另有一篇《豳诗》,只是今天已经不存在了;这是合乎事理的说法,我不得不信服,并取它作为判断。古今事情中有偶然相似的,例如孔子在齐国听《韶》,齐国也有《角招》《征招》,解释者把“招”读作“韶”。后世因为这个说法而和作《角招》《征招》,这确实是《韶》遗留下来的乐音在齐国流传。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怎么知道前人的这个说法没有传承依据呢?所以我也不敢断定它一定是错误的。幸亏孟子记载了这首诗原本的话:“畜君有什么过错呢?”又进一步解释说:“畜君,就是喜爱君主。”这样后世才知道,它是齐景公君臣相互喜爱的乐曲,而不是虞舜的《韶》。如今郑氏把《钥章》所吹奏的《豳诗》《豳雅》《豳颂》恰好同《豳》相联系,于是把这三种体裁都取来附会到《七月》一首诗上;那么,“招”同《韶》相同,而且又在齐国,难道也可以据此把它指认为虞舜的乐曲吗?九 已经如此了,天下的事情正不能这样牵强拼合。《九诗序》世代相传说是子夏所作,但其中全是汉代以后的语言,本来没有古代依据;学者怀疑它承受于圣人,因此闭口不敢议论。经过世代久远,诸位儒者中那些能够折中孔子之说的人,也曾察觉其中违背、异同之处而加以辨析。我于是参杂自己的意见,极力论述这件事。孔子曾说:“《关雎》快乐却不过分,哀伤却不至于悲痛。”这句话,孔子并不是在谈论诗的文义。也许是鲁国太师挚一类的人演奏《关雎》时,孔子赞赏它的音节合乎法度,所以说:“虽然快乐,却没有达到过分;虽然哀伤,却没有达到悲痛。”这些话都是从音乐演奏方面说的,并不是在叙述、排列诗篇的文义。也如宾牟贾对武王之乐所说:“声音过分而涉及商音,是说有关官员失去传承,使声音凌驾于正常次序之上,并不是说武王的武乐实际上荒淫放纵、毫无节制。”如今《序》误解了孔子谈论音乐的意旨,却说《关雎》的诗意确实包含快乐过分、哀伤过度,于是取用孔子的话加以解释说:“忧虑的是进用贤才,而不迷恋女色;哀叹的是美好幽静的女子,思念贤才,却没有伤害善良之心。”这就是《关雎》的意义。它同孔子的话已经完全不像了;再考察《关雎》,其中固然有快乐,却根本没有一句可以附会到‘过分’‘哀伤’‘悲痛’上。它本来依据圣人的话加以推衍,尚且破碎到这种程度,其他篇序又怎么可以拘泥于名目而丧失事实、不敢加以辨析呢?至于其他篇序的不恰当以及同诗句不相应之处,更有明白显著、无法掩盖的地方。《荡》诗以“荡荡上帝”开头,《召旻》诗以“旻天疾威”开头,大概是采诗的人摘取首章中的要紧语句来标识篇名,本来没有深奥意义。如今《序》因篇名中有“荡”字,便说:“天下动荡不安,没有纲纪文章。”这同“荡荡上帝”毫无联系;谈到《召旻》又说:“旻就是怜悯,怜悯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难道不知道“旻天疾威”中有怜悯没有臣子的意思吗?这些全都是必定无法贯通的地方;至于颠倒时代、误解正文的情况,也有许多类似例子。又如《丝衣》的序在下面引出“高子说”,这显然是援引其他老师的解释来说明诗意,绝不是古代原话。世上的儒者遇到不能通晓的地方,便姑且收敛言语,留下疑问。大概是怀疑这些传授或许出自圣门罢了。然而,如果不能明确辨认作序者的姓名,那么即使广泛征引、委婉说明,深刻看出古诗的内涵,学者也不敢把它作为确切可信的说法。十

谓序诗为子夏者,毛公、郑玄、萧统軰也。谓子夏有不序诗之道三,疑其为汉儒附托者,韩愈氏也。诗之作,托兴而不言其所从兴,美刺虽有,指着而不斥其为何人。子夏之生,去诗亡甚逺,安能臆度而补着之欤?韩氏所谓知不及者,至理也。范晔之传卫宏曰:「九江谢曼卿善毛诗,宏从受学,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而郑玄作毛诗笺也,其叙着传授,明审如此,则今传之序为宏所作,何疑哉?然以子夏而较卫宏,其上距古诗年歳逺近,又大不侔。旣子夏不得追述,而宏何以能之?曰:晔固明言所序者毛传耳,则诗之古序非宏也。古序之与宏序,今混幷无别,然有可考者。凡诗发序两语,如「关雎后妃之德也」,世人之谓小序者,古序也。两语以外续而申之,世谓大序者,宏语也。郑玄之释南陔曰:「子夏序诗篇义合编,遭战国至秦,而南陔六诗亡。毛公作传,各引其序,冠之篇首,故诗虽亡而义犹在也。」玄谓序出子夏,失其传矣。至谓六诗发序两语,古尝合编,至毛公分冠者,玄之在汉,盖亲见也。今六序两语之下,明言有义亡辞,知其为秦火以后见序而不见诗者所为也。毛公于诗第为之传,不为之序,则其申释先序辞义,非宏而孰为之也?以郑玄亲见而证先秦故有之序,以六序缀语而例三百五篇序语,则古序、宏序昭昭然白黒分矣。

十一

宏之学出于谢曼卿,曼卿之学出于毛公,故凡宏序文,大抵祖述毛传以发意指。今其书具在,可覆视也。若使宏序先毛而有,则序文之下,毛公亦应时有训释。今惟郑氏有之,而毛无一语,故知宏序必出毛后也。郑氏之于毛传,率别立笺语以与之别,而释序则否,知纯为郑语,不俟表别也。又况周自文武以后,鲁自定哀以前,无贵贱朝野,率皆有诗。诗之或指时事,或主时人,则不可槩定。其次可揆度者,必因事乃作,不虚发也。今其续序之指事喻意也,凡左传、国语所尝登载,则深切着明,厯厯如见。茍二书之所不言,而古书又无明证,则第能和附诗辞,顺畅其意,未有一序而能指言其人其事也。此又有以见序之所起,非亲生作诗之世,目击赋诗之事,自可以审定不疑也。然则晔谓续序之为宏作,眞实録矣。且夫诗之古序,亦非一世一人之所能为也。采诗之官,本其得于何地,审其出于何人,究其主于何事,具有实状,致之大师,上之国史。国史于是采案所以缀辞其端,而藏诸有司,是以有发篇两语,而后世得以目为古序也。诗之时世,上自周,下迄春秋,厯年且千百数。若使非国史随事记实,则虽夫子之圣,亦不得凿空追为之说也。夫子之删诗也,择其合道者存之,其不合者去之。删采旣定,取国史所记二语者,合为一篇而别着之,如今书序之未经散裂者,《史记》、《法言》叙篇传之同在一帙者,其体制正相因也。经秦而南陔六诗逸,诗虽逸而序篇在。毛公训传旣成,欲其便于讨求,遂厘剟诸序,各寘篇首,而后卫宏得缀语以纪其实,曰:“此六诗者,有其义而亡其辞也。”此又其事情次比可得而言者然也。

十二

译认为《诗序》是子夏所作的,是毛公、郑玄、萧统这些人。认为子夏有三条理由不可能作《诗序》,怀疑它是汉代儒者假托子夏之名的,是韩愈。诗的创作,借托兴象而不说明兴起的缘由;虽有赞美和讽刺,却只指出对象,不斥明究竟是哪一个人。子夏出生时,距离诗歌创作已经很远,怎么能够凭空推测并补写说明呢?韩氏所说子夏的知识赶不上这种时代距离,是至理。范晔在《卫宏传》中说:“九江谢曼卿精通《毛诗》,卫宏跟从他学习,作《毛诗序》,很好地领会了《风》《雅》的旨意,至今流传于世。”郑玄作《毛诗笺》时,对传授源流的叙述也如此清楚明白,那么今天流传的续序是卫宏所作,还有什么可疑的呢?然而,把子夏同卫宏相比,他们距离古诗时代的远近,差别又很大。既然子夏不能追述古诗,卫宏又凭什么能够做到呢?回答说:范晔明明说卫宏所作的是毛传的序,那么古诗的古序就不是卫宏所作。古序和卫宏的序,如今混合在一起,已经没有区别,但仍有可以考察的地方。凡是诗篇开头的两句序文,如“《关雎》,后妃之德也”,世人称为“小序”的,就是古序。两句以外续写并加以申说的,世人称为“大序”的,就是卫宏的话。郑玄解释《南陔》说:“子夏为诗篇作序,说明诗篇义旨并合编在一起;后来遭逢战国直到秦代,《南陔》六诗亡佚。毛公作传时,各自引用这些序文,把它们置于篇首,所以诗虽然亡佚,意义仍然保存下来。”郑玄认为序出于子夏,这是失去了传承根据。至于他说六诗开头的两句序文,古代曾经合编,后来毛公才分开置于各篇篇首;郑玄生活在汉代,大概亲自见过这种情况。如今六篇序文的两句下面,明白说有意义而没有文辞,由此可知,这是秦火以后只见到序而没有见到诗的人所作。毛公只是为诗作传,并没有作序;那么对原先序文的辞义加以申释的,若不是卫宏,又是谁呢?用郑玄亲自见到的情况来证明先秦本来就有这些序文,再以六篇序文后面的续写文字类推三百零五篇诗的序文,那么古序和卫宏的序就黑白分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十一 卫宏的学问出自谢曼卿,谢曼卿的学问出自毛公,所以卫宏所作的序文,大体都是继承毛传来阐发意义。如今他的书完整存在,可以反复查看。假如卫宏的序早于毛传,那么序文下面,毛公也应当时时有所训释。如今只有郑氏有训释,而毛公没有一句话,因此可知卫宏的序一定出在毛公之后。郑氏对于毛传,通常另立笺语以同毛传区别;但解释序文时却没有这样做,可知那些内容纯粹是郑氏的话,不必另行标明区别。况且周代自文王、武王以后,鲁国自鲁定公、鲁哀公以前,无论贵贱、朝野,大多都有诗。诗有的指涉时事,有的针对当时人物,不能一概而定。其次可以推知的是,诗一定因事情而作,不会凭空发出。如今续序所说的事情和意义,凡是《左传》《国语》曾经记载的,都阐述得深切明白,历历如在眼前。如果两书没有说过,古书又没有明确证据,那么续序只能同诗句相互附会,使意义顺畅,从来没有一篇序能够明确说出某人某事。这又可以看出,序文的产生并非出自亲身经历诗歌创作的时代、亲眼看见赋诗之事的人,而是后来形成,因此自然能够审定,不必怀疑。这样看来,范晔说续序是卫宏所作,确实是实录。而且诗的古序,也不是一个时代、一个人能够作成的。采诗的官员,先考察诗歌得自何地,弄清它出自何人,查明它针对什么事情,把实际情况全都记载下来,交给太师,再上报给国史。国史于是根据所考察的情况,在诗篇开头缀写说明,并收藏在有关官署中,因此有了开篇的两句,后世便把它们称为古序。诗歌所处的时代,从周代上溯至周代以下、春秋以前,历时将近千百年。如果不是国史随着事情记载事实,即使孔子那样圣明,也不能凭空追述而作出说明。孔子删定诗歌时,选择合乎道义的保留下来,不合的删去。采录删定既成,便取国史所记的两句话,合成一篇,另行题写在诗篇之前,就像今天尚未散失的书序,以及《史记》《法言》中篇章叙传同在一帙的体例一样,正是相互承袭的。经过秦代,《南陔》六诗亡佚,诗虽亡失,序篇还在。毛公完成训释传文后,为了便于查考求索,于是把各篇序文分割出来,分别置于篇首;后来卫宏又接续文字来记载实际情况,说:“这六首诗,有它们的意义,却亡失了它们的文辞。”这也是根据事情的次序和联系可以推知的。十二

予论二南、国风,旣与左、荀、汉儒大戾,而世之信四子,盖略与夫子等。若非即四子之说而有以屈服之,则予犹不能自信而能取信于人乎?左、荀、汉儒其理若事,旣详辨之矣,而予意所乡,欲求典刑来自夫子,或如季札观鲁之类辨之而极其明,措之而不可易,乃有以立今信而释前疑也。世逺无古书可考,则不免试于毛传乎?求之,求之旣久,忽于析类标巻之间,见其名称略与札同,而时有赘出者,因从赘出者而删削之,其类例所列乃遂上与札语配合无间,因得以确然自信曰:「季札所见品式,其尚未磨,而毛公之误,其尚可正也哉!」盖自周南以及召南、邶、豳、十三国、小雅、大雅、颂,此古诗之名品次第,略见札语,而亦毛传散在篇巻者然也。毛氏之标篇记巻也,于二雅、三颂,每一更巻,特曰「某诗之什巻第若干」,而其或雅或颂,则别出一简,列寘左方,未尝举而加诸记巻之首也。独至于周南、召南、十三国者,则皆枚数国名,升而系诸各巻诗名之上,如曰「周南关雎传第一」、「邶柏舟传第三」,而后别出国风一目,布之左简。二体旣异,而其书类例由此不能自相参合,且多与札语抵牾矣。以毛氏之所自标者而叅较言之,则二南、十三国者之比雅、颂,旣皆长添国土于每巻之上矣。以札语而较毛传,则二南、十三国之左,遂又赘添「国风」一名。以巳例则自为差戾,视札语则有所增溢。盖尝详而求之,则知其所从差而正其所以误,削去「国风」二字,而下周南、召南与夫自邶至豳凡十三国名者,补寘今毛氏「国风」部位,则二南、十三国、二雅、三颂皆列寘「毛诗」二字之下,而标巻悉用诗名,截然一贯,无有殊异,而三百十有一篇者与季札所见名称、位置,色色相合矣。其乐名之附国土者,则周南、召南、周颂、鲁颂、商颂同为一类,其徒诗之系国土者,则十三国而无。乐名,又自一类。其小大二雅,不系国土,独志音调。又自一类,彼此叅会,悉无舛误。此予所以得循毛传,以正毛失,而喜古则未冺者此也。毛传篇巻散裂,难考。今取其本目,着之于前,而用予所意定者,随着之后。茍信予说,而即此观之,不待求之毛传,固已昭昭可晓也。

十三

孔子世家》古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然而今诗之着序者,顾三百一十一篇,何也?龚遂谓昌邑王曰:“大王诵诗三百五篇。”王式曰:“臣以三百五篇谏。”谶纬之书,如《乐纬》《诗纬》《尚书璇玑钤》,其作于汉世者,皆以三百五篇为夫子删采定数。故长孙无忌辈推本其说,知汉世毛学不行,诸家不见诗序,不知六诗亡失也。然则先汉诸儒,不独不得古传正说而宗之,虽古序亦未之见也。夫旣无古序以总测篇意,则往往杂采他事,比类以求归宿,如战国之人相与赋诗然,断章取义,无通槩成说。故班固总齐鲁韩三家而折衷之曰:“申公之训,燕韩之传,或取《春秋》杂说,咸非其本义也。”然则古序也者,其诗之喉襟也欤?毛氏之传,固未能悉胜三家。要之有古序以该括章指,故训诂所及,会一诗以归一贯,且不至于漫然无统。河间献王多识古书于三家之外,特好其学,至自即其国立博士以敎,与《左氏传》偕行,亦为其源流本古故耳。然终以不得立于天子学官,故竟西都之世不能大显。积世旣久,如《左氏春秋》《周礼》六官,儒之好古者,悉知本其所自,特加尊尚,而毛传始得自振。东都大儒如谢曼卿、卫宏、郑众、贾逵、郑玄,皆笃信传习,至为推广其教,而万世亦皆师承。昔之三家乃遂不能与抗,则古序之于毛公,其助不小矣。班固之传毛也曰:“毛公之学,自谓出于子夏。”则亦以古序之来不在秦后,故以子夏名之云耳。毛亦未必能得的传而眞知其出于何人也。若夫郑玄直指古序以为子夏,则实因仍毛语,无可疑也。子夏之在圣门,固尝因言诗而得褒予矣。曰:“起子者商也。”则汉世共信古序之所由出者,必以此。然子贡亦尝因切磋琢磨而有会于夫子之意,其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巳矣。”是亦夫子语也,而独以序归之子夏其亦何所本哉?

十四

译我论述《二南》和《国风》,已经同《左传》、荀子以及汉代儒者的说法大相违背;而世人相信四家的说法,大概同相信孔子的程度相近。如果不直接依据四家的说法并加以折服,我难道还能自己相信,并取得别人的信任吗?关于《左传》、荀子和汉代儒者的道理、事实,我已经详细辨析过了;但我的心意所趋向的,是希望求得直接来自孔子的典范,或者像季札观鲁那样加以辨明,并把它说得极其清楚,安排得不可更改,这样才可以确立今天的信念,解除从前的疑惑。时代久远,没有古书可以考察,难道只能到毛传中试着求取吗?我长期求索以后,忽然在分析类别、标记篇卷时发现,毛传的名称大略同季札所见相同,但有时多出一些文字,于是依据那些多出的文字加以删削;这样排列出的类别,终于同季札的话完全相合,因此我确实可以自信地说:“季札所见的名目次序还没有磨灭,毛公的错误仍然可以纠正啊!”从《周南》到《召南》、邶、豳、十三国,以及《小雅》《大雅》《颂》,这是古诗名目和次第的大概情况,在季札的话中略有体现,也散见于毛传各篇篇卷之中。毛氏标记篇目、记录篇卷时,对于《二雅》《三颂》,每换一卷,只特别说“某诗之什,卷第若干”;至于它属于《雅》还是《颂》,则另写在一片简上,列在左边,从未把它提出来加在记卷的开头。唯独到了《周南》《召南》和十三国,都是逐一列出国名,把它们置于各卷诗名之上,例如“周南《关雎》传第一”“邶《柏舟》传第三”,然后又另列“国风”一项,写在左边的简上。这两种体例既然不同,书中的分类规则因此不能彼此参照,而且多处同季札的话相抵牾。拿毛氏自己标出的名称来比较,那么《二南》和十三国同《雅》《颂》相比,已经在每卷上面多加了国土名称。再拿季札的话同毛传比较,《二南》和十三国左边又多加了“国风”一名。按照毛传自己的体例,这就是差错;同季札的话相比,则是有所增添。仔细考察它的差错来源,纠正它的错误:删去“国风”二字,把《周南》《召南》以及从邶到豳的十三个国名,补列到今天毛氏“国风”的位置上。这样,《二南》、十三国、《二雅》《三颂》都列在“毛诗”二字之下,卷标一律采用诗名,整齐贯通,毫无差别;三百一十一篇的名称、位置,也同季札所见完全相合。至于附着国土名称的乐名,《周南》《召南》《周颂》《鲁颂》《商颂》同属一类;只把诗篇系属于国土的,则有十三国而没有其他。乐名又自成一类。《小雅》《大雅》不系属国土,只记音调,又自成一类。彼此相互参照会合,全都没有错误。这就是我能够沿用毛传来纠正毛传的失误,并且欣喜古代体例尚未泯灭的原因。毛传的篇卷已经散乱,难以考察。如今取出它原来的篇目,写在前面,再把我根据自己的意见确定的内容附列在后面。如果相信我的说法,直接看这里,不必再到毛传中寻求,本来已经清楚明白、可以看懂了。十三 《孔子世家》说,古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删去重复的,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三百零五篇。然而如今《诗经》有序的却是三百一十一篇,为什么呢?龚遂对昌邑王说:“大王诵读《诗》三百零五篇。”王式说:“臣下凭三百零五篇诗来进谏。”谶纬书如《乐纬》《诗纬》《尚书璇玑钤》,都是汉代所作,也都把三百零五篇作为孔子删定采录的定数。因此长孙无忌等人推究其说,知道汉代毛诗之学并不流行,各家没有见到诗序,也不知道六诗已经亡失。这样看来,西汉以前的儒者不但没有得到古传的正确说法而奉为宗旨,连古序也没有见过。既然没有古序来总括推测篇章意义,他们往往杂取其他事情,类比求取归宿,就像战国人互相赋诗一样,截取诗的片章来取义,没有贯通一体的成说。所以班固总合齐、鲁、韩三家而加以折中说:“申公的训说、燕地和韩地的传说,有的取自《春秋》的杂说,全都不是诗的本来意义。”这样看来,古序不就是诗的要领和纲领吗?毛氏的传固然未必完全胜过三家,但总的来说,有古序概括章旨,所以训诂所涉及的内容能够会通全诗而归于一贯,也不至于漫无统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河间献王在三家之外搜集到许多古书,特别喜爱这种学说,甚至在自己的封国设置博士加以教授,使它同《左氏传》一同流行,也是因为它的源流本来出自古代。然而最终因不能立于天子的学官,所以整个西汉时期都不能大为显扬。经过世代久远,像《左氏春秋》《周礼》六官这些书,喜好古学的儒者都知道它们的根源所在,特别加以尊崇推重,毛传才开始重新振兴。东汉的大儒如谢曼卿、卫宏、郑众、贾逵、郑玄,都笃信传习它,甚至进一步推广它的教义,后世也都承受其师法。从前的三家于是再也不能同它抗衡;古序对于毛公的帮助,确实不小。班固传述毛氏时说:“毛公的学问,自称出自子夏。”这也是因为认为古序的来源不在秦代以后,所以用子夏的名字来称说罢了。毛公也未必真正得到确切传承,知道它究竟出自什么人。至于郑玄直接指明古序是子夏所作,实际上只是沿袭毛公的话,没有什么可疑。子夏在圣门之中,确实曾因谈论诗而得到孔子的褒奖。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卜商啊。”汉代人共同相信古序的来源,必定就是依据这句话。然而子贡也曾因切磋琢磨而领会孔子的意思,孔子说:“赐呀,现在可以同你谈论诗了。” 这同样是孔子的话,可为什么偏偏把作序归给子夏呢?它又有什么根据呢?十四

古者陈诗以观民风,审乐以知时政。诗若乐,语言声音耳,而可用以察休戚得失者,事情之本眞在焉。故也,如使采诗典乐之官稍有増损,则虽季札、师旷,亦末以用其聪与智矣。是故诗之作也,其悲欢讥誉讽劝赠答,旣一一着其本语矣。至其所得之地与夫命地之名,凡诗人之言,旣巳出此,史家寜舍国号以从之,无肯少易。夫其不失眞如此,所以足为稽据也。及其裒辑旣成,部居巳定,圣人因焉定之。以南者旣不杂雅,其名雅者亦不叅颂。其不为南、雅、颂而为徒诗者,亦各以国若地系之,率仍其旧。圣人岂容一毫加损哉!知此说者,其于诗无遗例矣。故南一也,而有周、召以分陜命之也。颂一也,而有周、商、鲁以时代别之也。诗陈于夏,而类着于豳。周人因后稷先公赋诗之地也。自《七月》以后,多为周公而作。察其言,往往刺朝廷之不知。周公豳人所作诗也在盘庚时,商巳为殷,且颂又有《殷武》。今其颂乃皆为商。唐叔封唐,在燮父时已为晋矣。至春秋时实始有诗,今其目乃皆为唐。又其甚者,三监之地,自康叔得国时巳统于卫。今其诗之在顷、襄、文、武者,乃复分而为三,曰■〈比阝〉■〈庸阝〉卫。凡此数者,猝而视之,若有深意;徐而考实,证类正从民言之便熟者纪之耳,本无他意也。后世事有类此者,中国有事于异域,惟汉人为力,故中国巳不为汉,而异域犹指中国为汉。唐人用事于西,故羌人至今尚以中国为唐。从其称谓熟者言之,古今人情不甚相逺也。《王黍离》诸篇,旣徒诗而非乐,不可以叅之南、雅、颂。故以诗合诗,杂寘列国,如冀州之在《禹贡》下,同他州不必更加别异,知于帝都之体无损也。不独此也,木瓜美齐而列于卫,猗嗟刺鲁而系诸齐。召穆之《民劳》,卫武《宾之初筵》,不附其国而在二雅。推此类,具言之,若事为之说,则不胜其说。而卒不能归一也。今一言以蔽曰:本其所得之地,而叅贯彼此,俱无疑碍,故知其为通而可据也。且夫子尝自言“述而不作”,六经惟《春秋》疑于作,而“夏五郭公”亦因故不改,乃至于《诗》,特因其旧而去取焉。其肯自己立程邪?故因其所传之乐而命之名,本其所作之地而奠其列,是所谓“信以传信”也,亦所谓“述而不作”也。

十五

或曰:“卫宏之言南也,曰化自北而南也。今二南之诗有江、沱、汉、汝,而无齐、卫、■〈庸阝〉晋,则其以分地南北为言,不无据也。”曰:“十五国,单出国名,而周、召独缀‘南’其下,以汉人义类自相参较,则旣不一律矣。而谓其时化独南被,未能北及者,意其当文王与纣之世也。然而纣犹在上,文王仅得以身受命,而居西为伯,召公安得伯爵而称之?况又大统未集,周虽有陜,陜外未尽为周,周虽欲限陜而分治之,召公亦于何地而施其督莅邪?又如《甘棠》之诗,正是追咏遗德,疑其尚在召公国燕之后。于是时也,周之德化旣已纯被天下,无复此疆尔界矣。《驺虞》、《麟趾》盖其推而放诸四海,无不准者,岂复限隔何地,而曰某方、某国甫有某诗?则宏之即周、召分地而奠南北者,非笃论也。周公居中,王畿在焉,故所得多后妃之诗;召公在外地,皆侯服,则诸侯、大夫、士、庶人皆有诗可采,亦各随其分地而纪系其实。宏乃因其及后妃也,而指为王者之化;因其在侯服也,而命为诸侯之风。然则王化所被,一何狭而不畅邪?此皆不知‘南’之为乐,故支离无宿耳。”

十六

或曰:「古语曰:『周道阙而关雎作』,又曰:『康后晏朝,关雎作戒』。使南而果乐也,安得纯为文王之乐也?」曰:「从作诗者言之,固可命以为作;从奏乐言之,其遂不得谓之作乎?」「关雎,文王固巳有之。为夫晏朝者之不能宪祖也,遂取故乐奏之,以申儆讽。其曰『作』,犹始作『翕如』之『作』。则虽人更百世,南更万奏,犹不失为文乐也。」宏之序《鱼丽》也,固尝枚数《常棣》,列着文武内外之治,是为文武之诗矣。至其正序《常棣》,乃曰:「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夫文武之时,安知管蔡失道而预作一诗以待之邪?左氏所说,盖曰:「厉王怨郑,欲引狄以讨除之。其于阋墙外御之义,全与文武不类。」于是召穆公纠合周族,歌文王所从燕乐兄弟者,以感动王。其于《常棣》言『作』,盖振作之『作』,而非著作之『作』。且又吊二叔而封同姓者,明言周公为之。而宏之于二义,皆迷失其本,遂谓『闵管蔡』而着此诗。此其为误,岂不重复可笑哉?茍疑夫《关雎》作于康后而非文王之南,其以《常棣》之作于召穆公者例而言之,斯释然矣。

十七

译古代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审察音乐来了解时政。诗歌不过是语言,音乐不过是声音,但能够用来考察国家的安危、得失,是因为其中保存着事情的真实根由。因此,如果采诗、掌乐的官员稍有增减改动,那么即使季札、师旷,也无法施展他们的聪明才智了。所以诗歌创作时,其中的悲欢、讥刺、赞誉、讽谏、劝勉、赠答,都一一写下本来的言语。至于诗歌所得自的地方以及命名所依据的地名,凡是诗人的话已经从那里产生,史官哪里肯舍弃国号而依从其他称呼,没有人肯稍加改易。它不失真实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足以作为考据依据。等到诗歌搜集编纂完成,分类位置已经确定,圣人便依照原有体例加以定次。属于“南”的不混入“雅”,名为“雅”的也不混入“颂”。那些不属于“南”“雅”“颂”而只是一般诗篇的,也各自按照国家或地点加以归属,大体仍旧。圣人难道肯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增删吗?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对《诗经》就不会有遗漏的分类规则了。所以“南”本来是一类,却有《周南》《召南》,是根据周公、召公分陕治理而命名的。“颂”本来是一类,却有《周颂》《商颂》《鲁颂》,是以时代分别的。诗歌陈列于夏代,而类别题作《豳》,因为周人根据后稷、先公作诗的地方来命名。自《七月》以后,多数是为周公而作的。考察其中的言辞,往往是在讥刺朝廷不能体察民情。说周公是豳地人所作的诗,却置于盘庚时代;商代已经称为殷,而且《颂》中又有《殷武》,如今这些颂诗却都称为《商颂》。唐叔受封于唐国,在燮父时已经改称晋国;到了春秋时才真正有诗,如今篇目却都称为《唐》。更严重的是,三监的地区自康叔得到封国时已经统属于卫国,如今其中属于顷公、襄公、文公、武公时代的诗,却又重新分作三国,称为■〈比阝〉、■〈庸阝〉、卫。以上这些,仓促看去似乎有深意;慢慢考察事实、核对同类,就会发现不过是按民间习惯、便于熟称来记录罢了,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后世也有类似情况:中国对外域用兵,只有汉人出力,所以中国已经不称汉了,外域却仍称中国为汉。唐人曾向西方用兵,所以羌人直到今天还把中国称为唐。按照熟悉的称谓来称说,古今人的情理相差并不远。《王黍离》等篇既然只是一般诗篇而不是乐章,就不能同《南》《雅》《颂》混在一起。因此把诗同诗合并,杂列在各国之中,就像冀州列在《禹贡》之下,同其他州并列,不必另加区别;可知这并不损害帝都的体制。不只是这样,《木瓜》赞美齐国,却列在卫国;《猗嗟》讥刺鲁国,却归属于齐国。召穆公的《民劳》、卫武公的《宾之初筵》,不附列在本国,而列在《二雅》中。推及这一类情况,如果一件件根据事情来解释,解释将多得说不完,最终也不能归于统一。如今用一句话概括:考察诗歌所得自的地方,再把彼此贯通起来,都没有疑碍,所以知道它是通行而可据的。况且孔子曾亲自说“述而不作”,六经中只有《春秋》似乎可以说是创作,但即使“夏五,郭公”这样的记载,也因有旧例而不改;至于《诗经》,更只是因循旧有体例而有所取舍。他难道肯自己另立标准吗?所以依据所传承的音乐来命名,依据诗歌创作的地方来确定编排,这就是所谓“以真实传承真实”,也是所谓“述而不作”。十五 有人说:“卫宏解释‘南’时说,教化由北向南传播。如今《二南》的诗有江、沱、汉、汝,却没有齐、卫、■〈庸阝〉、晋,那么他以分划南北地域来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回答说:“十五国都单独列出国名,唯独周、召二国在国名下缀加‘南’字;若以汉人的义例相互比较,已经不是一律的了。至于说当时教化只传播到南方,还没有到达北方,推想应当是在文王和纣王的时代。然而纣王仍在上位,文王只不过亲身接受天命,居于西方做伯,召公怎么能够有伯爵而以伯相称?何况当时天下大统还没有完成,周虽有陕地,陕地以外也没有全都属于周;周即使想以陕为界分区治理,召公又能在哪里施行督察治理呢?又如《甘棠》这首诗,正是追忆歌咏召公留下的恩德,恐怕还在召公封国于燕以后。到了这个时候,周的德化已经纯厚地遍及天下,不再有这边那边的疆界分别了。《驺虞》《麟趾》大概是把这种教化推及四海,无不以此为准,哪里还会限制在某个地方,而说某一方、某一国才刚刚有某首诗呢?因此卫宏把周、召分地而确定南北的说法,不是严密的论断。周公居于中央,王畿在那里,所以所得的诗多是后妃之诗;召公在外地,属于侯服,因此诸侯、大夫、士和庶人都有诗可以采集,也各自随着所分的地域记录事实并归属。卫宏因为诗涉及后妃,就把它说成王者的教化;因为诗出自侯服,就命名为诸侯的国风。那么王者教化所覆盖的范围,为什么竟这样狭窄而不能畅通呢?这都是因为不知道‘南’是乐调,所以牵强分解而没有固定依据。十六 有人说:“古语说:‘周道有缺失,于是作《关雎》;’又说:‘康后早朝迟,作《关雎》以为警戒。’假如‘南’果真是乐调,怎么能纯粹算作文王的乐呢?”回答说:“从作诗的人来说,固然可以称作‘作’;从演奏音乐来说,难道就不能称为‘作’吗?”“《关雎》本来就是文王已有的乐章。因为康后早朝迟延,不能遵循祖先的法度,于是取用旧有乐章演奏,以此申明警诫讽谏。这里所说的‘作’,就像开始演奏‘翕如’的‘作’。所以即使换过百代,‘南’经过万次演奏,仍然不失为文王之乐。卫宏在《鱼丽》的序中,曾逐一列举《常棣》,说明文王、武王内外的治理,把它说成是文王、武王的诗。可是到了正式解释《常棣》的序时,却说:‘怜悯管叔、蔡叔失去正道,所以作《常棣》。’文王、武王的时代,怎么会预先知道管叔、蔡叔将失道,而预先作一首诗等待这件事呢?《左传》所说的大意是:厉王怨恨郑国,想引领狄人来讨伐消灭它。关于兄弟内争而共同抵御外侮的意义,同文王、武王的情况完全不同。因此召穆公聚合周族,歌唱文王用来宴饮欢乐、亲爱兄弟的诗,以感动厉王。这里《常棣》所说的‘作’,大概是振作的‘作’,而不是创作的‘作’。况且吊祭管、蔡二叔并封立同姓诸侯,明确说是周公所为。卫宏对于这两层意义都迷失了根本,竟说‘怜悯管叔、蔡叔’,并把这首诗说成因此而作。这种错误,难道不是重复而可笑吗?如果怀疑《关雎》作于康后而不是文王的《南》,那么用《常棣》是召穆公所作的情况来类比解释,也就可以释然了。十七

或曰:「子以徒诗不为乐,则钥章之于豳诗,尝并豳雅、豳颂而比竹以龡矣,则安得执为徒诗也?」曰:「此不可亿度也。古来音韵节奏,必皆自有律度。如从今而读雅颂等之其为诗章焉,孰适而当为雅?孰适而当为颂也?乃其在古,必有的然不可汨乱者,所谓雅颂各得其所者是也。然则列国之诗,其必自有徒诗而不堪入乐者,不可强以意测也。」或曰:「颂则有美无刺,可以被之管弦矣。雅之辞且具讥怨,亲出其时,而可明播无忌欤?」曰:「此不可一槩言也。若其隠辞寓意,虽陈古刺今者,诗之乐之,皆无害也。至其片言政乖、民困,不可于朝燕诵言,则或时人私自调奏,而朝廷不知,亦不能絶也。朝廷不知,而国史得之,录以示后,以见下情壅于上闻,而因为世戒,是或自为一理也欤?其可悉用常情而度古事哉?」或曰:「季札所观之诗,其名若次皆与今同,而独无商鲁一颂。是鲁虽有诗,而不得其全,岂得尽据札语而证定他诗邪?」曰:「此其所以古而可信也。僖虽有颂,未必敢与周颂并藏;商颂虽赖周太师以存,鲁未必遂亟得之后。经夫子鸠集删次,乃为今诗,则札之观鲁,其不见宜也。」或曰:「诗序今与经文并置学官,如是说行,独奈何?」曰:「不相悖也。」「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崧髙维岳,峻极于天。周民其果无余乎?崧岳其果极天乎?而圣人存之不废,盖不以甚辞妨实理也。诗而一语不附事实,圣人在所不删,则序之发明于诗为不少矣,而又可废乎?」「记礼之书,万世通知,汉儒所为。今其有理者,亦偕古经列寘学官,则于诗序乎何议?」

郊祀议上  王炎

译有人说:“您认为一般诗篇不用于音乐,可是籥章在演奏豳地诗时,曾经把《豳雅》《豳颂》并列起来吹奏竹管乐器,那么怎么能认定它们是一般诗篇呢?”回答说:“这不能凭臆测。自古以来,音韵节奏必定各自有一定的法度。如果按照今天的读法来读《雅》《颂》等诗篇,哪一篇适合归为《雅》,哪一篇适合归为《颂》呢?可是它们在古代必定有明确而不可混乱的区别,这就是所谓‘雅颂各得其所’。既然如此,各国诗篇中必定有本来就是一般诗篇、不能用于乐舞的,也不能强凭主观意测。有人说:‘《颂》只有赞美没有讽刺,可以配合管弦演奏。《雅》的文辞还包含讥刺怨愤,直接产生于当时,难道可以公开播放而无所顾忌吗?’回答说:‘这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是隐约的辞意、寄托的意义,即使借陈说古事来讽刺当今,把它作诗、作乐演奏,也没有妨害。至于只用片言说政治乖谬、百姓困苦,不能在朝廷宴享时诵说的,有时当时人私下自行调奏,而朝廷不知道,也不能完全禁止。朝廷不知道,而国史得知此事,便记录下来留给后世,使后人看见下情壅塞、不能上达,并因此成为后世的戒鉴,这或许自有一套道理。难道可以全都凭通常的人情来推测古代的事情吗?’ 有人说:“季札观看的诗,名称和次序都同今天相同,唯独没有《商颂》《鲁颂》二颂。鲁国虽然有诗,却没有得到完整的诗集,难道能完全依据季札的话来证明并确定其他诗吗?”回答说:“这正是它古老而可信的原因。鲁僖公虽然有颂诗,却未必敢同《周颂》一起收藏;《商颂》虽然依靠周太师而保存,鲁国未必很快就得到它。经过孔子搜集、删定、编次,才形成今天的《诗经》,所以季札观看鲁国乐诗时没有见到它们,是应该的。”有人说:“如今《诗序》同经文一起置于学官,这种说法如果成立,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二者并不相悖。”“‘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崧高维岳,峻极于天’,周地百姓果真一个也没有剩下吗?崧山果真高到顶着天吗?圣人仍然保存这些话而不删去,大概是不因为夸张的言辞而妨害实际道理。诗中即使有一句不附合事实,圣人尚且不删,那么序文对于阐明诗意作用很大,又怎么可以废弃呢?”“记载礼的书,万世都能通晓,是汉代儒者所作。如今其中有道理的内容也同古经一起列在学官中,那么对于《诗序》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郊祀议上》 王炎

郊祀,国之重事也。先王之礼,犹可以考之于经,而诸儒异论者,经之所著不同也。盖其不同者有四:郊丘之制也,天帝之号也,天地分合之异也,春冬时日之差也。郊丘之不同者有三:《周官》谓之圜丘,《戴记》谓之南郊,又谓之泰坛。郑康成之说曰:“祀昊天于圜丘,谓之禘;祀五帝于南郊,谓之郊;而泰坛无说。”康成之言非也。兆于南以就阳,位于郊,故谓之郊。夫子尝有是言矣。王肃曰:“筑丘以象天体,是谓圜丘。圜丘,人所造也,是谓泰坛。兆于国南,是谓南郊。”然则南郊也,圜丘也,泰坛也,其名有三,其实一也。天帝之异有三:曰昊天,曰上帝,曰五帝。天洎五帝为上帝,孔安国之说也。天为昊天,元天为上帝,五方之帝为五帝,郑司农之说也。孔、郑之说质之于经,固巳不合,而郑康成则又曰:“昊天上帝者,天皇大帝也。五帝者,始于青帝灵威仰,终于黒帝叶光纪也。”以纬乱经,虽不辨,可以知其无稽。于徧覆无外,故以天名;主宰造化,故以帝名。在《书》言“类于上帝”,而又言“告于皇天”;在《周官》以为“禋祀昊天上帝”,知昊天上帝一而已矣。是故《诗》《书》所载,有“皇天上帝”之言,有“昊天上帝”之言,而《周官》始有五帝之名。夫上帝至尊无二,而有五帝,何也?上帝,天帝也;五帝,五人帝也。何以知之?以《周礼》而知之。掌次,大旅上帝,则张毡案;朝日,祀五帝,则张次。上帝在朝日之先,五帝在朝日之下,则五帝非天帝,其证一也。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类、四望亦如之。郊兆于四类之先,则五帝非天帝,其证二也。司服,祀昊天上帝,则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旣言上帝,又言五帝,则五帝非天帝,其证三也。吕不韦之《月令》尝言五帝矣:春则太皥,夏则炎帝,秋则少昊,冬则颛帝,夏秋之交则黄帝。不以五帝为天也。魏相之奏亦详言五帝矣:太皥乘震,炎帝乘离,黄帝乘坤,少昊乘兊,颛帝乘坎,亦不以五帝为天也。秦汉间言五帝者,皆五人帝而已。其说必有所从受也。古之祭天者,主于上帝,其配以祖。周公旣成洛邑,用牲于郊,牛二,其一帝牛,其一稷牛。夫礼简则严,严则敬,是故事天所以报本尊祖,故以配天,严敬之义也。合上帝与五帝而谓之六天,则近于诬矣。天地分合之异,先儒考于经者未审也。《春秋》传曰:「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尊天而亲地,隆杀固有辨焉。犹之宗子祭父,支子不得祭父,而可以祭母,父尊故也。天子祭天,诸侯不得祭天,而可以祭土,天尊故也。古之祭地者,有社,则又有大社,大社谓之冢土,未有北郊方丘之名也。社祭土,主阴气也。祭帝于郊,以定天位;祀社于国,以列地利。而子思曰:「郊社之礼,以事上帝,明地不可与天相并。」尊天之义也。《周官》论国之神位,左祖右社,此王社也。泽中方丘,此冢土也,此古人所谓大社也。《书》谓之冢土,《礼》谓之方丘,而《戴记》谓之泰圻。圻则方矣,其名有三,其实亦一也。至汉匡衡乃有南北郊之说,则失先王尊天亲地之意矣。新莽始有天地合祭、祖妣并配之说,则失先王之意益甚矣。虽然,莽之说因《周颂》之言而失之也。《周官》「夏日至,祀地于方丘;冬日至,祀天于圜丘」,则曰:「此天地分祀之证也。」夫春夏祈谷,其诗为《噫嘻》,祈有二祭,而所歌者《噫嘻》一诗秋冬报赛,其诗为《丰年》,报有二祭,而所歌者《丰年》一诗也。《昊天有成命》之诗,可歌以祭天,岂不可歌以祭地乎?以先王之行事质之,武王东伐,告于皇天后土矣。告于皇天,则类于上帝是也;告于后土,则宜于冢土是也。是天地未尝合祭者一也。周公之祭于洛邑,丁巳用牲于郊,戊午社于新邑,是天地未尝合祭者二也。以武王、周公之行事而求其制礼之意,则天地未尝合祭无疑矣。冬春时日之异,则《戴记》之言失之也。其言曰:「郊之祭也,以迎长日之」至又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而继之以卜郊。夫日至而郊,周礼也;卜日用辛,鲁礼也。杂周鲁之礼,兼祀之,而郊之时日紊矣。」盖周人之郊有二,皆无所用卜:日至而郊,报本之郊也,故其礼行于一阳之初,复启蛰而郊;祈谷之郊也,故其礼行于农事之将兴。制礼之意,坦然易明。《戴记》言:「周之始郊,正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吾是以知其合周鲁之郊,而紊其时日也。诸儒异论,为礼经之蠧者多矣。去其异论之蠧,而究其礼经之正,经虽残缺,礼意则固可知也。巳矣。

郊祀议下  王炎

译郊祀是国家的大事。先王的礼制,还可以从经书中考察;可是诸儒的说法各不相同,是因为经书的记载彼此不同。大致说来,不同之处有四项:郊祭与圜丘的制度不同,天帝的称号不同,天地分祭、合祭的区别不同,春祭、冬祭的时间日期不同。郊祭与圜丘的不同有三种说法:《周官》称为圜丘,《戴记》称为南郊,又称为泰坛。郑康成说:‘在圜丘祭祀昊天,称为禘;在南郊祭祀五帝,称为郊;至于泰坛没有解释。’郑康成的话不对。在南方设祭兆以趋向阳气,祭位在郊外,所以称为郊。孔子也曾这样说过。王肃说:‘筑丘来象征天体,称为圜丘;圜丘是人所筑造的,所以称为泰坛;在国都南面设祭兆,称为南郊。’这样看来,南郊、圜丘、泰坛,名称虽有三个,实际是一回事。天帝称号的差异有三种:昊天、上帝、五帝。天和五帝合称上帝,是孔安国的说法;天称昊天,元天称上帝,五方之帝称五帝,是郑司农的说法。孔安国、郑司农的说法拿经书来验证,本来已经不相合;郑康成又说:‘昊天上帝就是天皇大帝。五帝从青帝灵威仰开始,到黑帝叶光纪结束。’用纬书扰乱经书,即使不再辨析,也可以知道这种说法没有根据。上天遍覆万物而无所不包,所以称为天;主宰创造化育,所以称为帝。《尚书》说‘类祭于上帝’,又说‘告于皇天’;《周官》称为‘禋祀昊天上帝’,可知昊天、上帝只是一个。因而《诗经》《尚书》所载,既有‘皇天上帝’的说法,也有‘昊天上帝’的说法,而《周官》才开始出现五帝的名称。上帝至高无二,却又有五帝,为什么呢?上帝是天帝,五帝是五位人帝。怎么知道呢?从《周礼》可以知道。掌次之官遇大旅祭祀上帝,就张设毡制的帷帐;祭祀朝日、五帝时,则张设次舍。上帝在朝日之前,五帝在朝日之后,所以五帝不是天帝,这是第一条证据。宗伯在四郊设兆祭祀五帝,四类、四望也如此;郊祭设兆在四类之前,所以五帝不是天帝,这是第二条证据。司服说,祭祀昊天上帝就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如此;既然分别说上帝和五帝,所以五帝不是天帝,这是第三条证据。吕不韦的《月令》曾谈到五帝:春季是太皞,夏季是炎帝,秋季是少昊,冬季是颛帝,夏秋交替时是黄帝,并不把五帝当作天。魏相的奏章也详细谈到五帝:太皞乘震,炎帝乘离,黄帝乘坤,少昊乘兑,颛帝乘坎,也不把五帝当作天。秦汉之间谈五帝的人,全都只是说五位人帝。这种说法一定有所承受。古代祭天,主祭上帝,并以祖先配享。周公建成洛邑后,在郊外用牲祭祀,牛有两头,一头是祭帝之牛,一头是祭稷之牛。礼制简约就显得严肃,严肃就能表现敬意;所以祭天是为了报答根本、尊崇祖先,配享上天正是严肃恭敬的意义。把上帝和五帝合起来称为六天,就近于虚妄了。至于天地分祭、合祭的不同,先儒考察经书还不够详细。《春秋》传说:‘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尊崇天而亲近地,尊卑厚薄本来有区别。就像宗子祭祀父亲,支子不能祭祀父亲,却可以祭祀母亲,是因为父亲尊贵;天子祭天,诸侯不能祭天,却可以祭土,是因为天尊贵。古代祭地有社,又有大社;大社称为冢土,从来没有北郊、方丘的名称。社是祭祀土地、以地为主的祭礼,主持阴气。郊祭上帝,是为了确定天的尊位;在国都祭社,是为了陈列地的利益。子思说:‘郊社的礼,是用来奉事上帝的,说明地不能同天并列。’这是尊崇上天的意义。《周官》论述国都神位,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这是王社。沼泽中的方丘,就是冢土,是古人所谓大社。《尚书》称为冢土,《礼》称为方丘,《戴记》称为泰圻。圻是方形的,名称虽有三个,实际也是一回事。到了汉代匡衡才提出南郊、北郊的说法,这就失去了先王尊天亲地的意义。新莽开始提出天地合祭、祖先与祖妣共同配享的说法,更加失去了先王的意义。虽然如此,新莽的说法也是因《周颂》的话而产生错误。《周官》说‘夏至,在方丘祭地;冬至,在圜丘祭天’,于是有人说:‘这是天地分祭的证据。’春夏祈谷,所配的诗是《噫嘻》,祈谷有两次祭祀,但歌唱的是同一首《噫嘻》;秋冬报赛,所配的诗是《丰年》,报祭有两次,但歌唱的是同一首《丰年》。《昊天有成命》这首诗可以歌唱来祭天,难道就不可以歌唱来祭地吗?用先王的实际行事来验证,武王向东征伐时,向皇天后土告祭。告于皇天,就是类祭上帝;告于后土,就是在冢土举行宜祭。这是天地从未合祭的第一点。周公在洛邑祭祀,丁巳日用牲在郊外祭天,戊午日在新邑祭社,这是天地从未合祭的第二点。根据武王、周公的行事来探求他们制定礼制的意义,可以肯定天地从未合祭。至于冬春祭祀时间日期的不同,《戴记》的说法错了。它说:‘郊祭,是为了迎接白昼增长的……’又说:‘郊祭使用辛日;周代开始举行郊祭时,日期定在冬至,后来又以占卜来选择郊祭日期。冬至举行郊祭,是周礼;占卜选择辛日,是鲁礼。把周礼和鲁礼混杂在一起,同时采用,郊祭的时间日期就混乱了。’大概周人的郊祭有两种,都不需要占卜:冬至举行的郊祭,是报答根本的郊祭,所以礼行于一阳初生之时;复卦之后、蛰虫开始活动时举行的,是祈谷郊祭,所以礼行于农事即将兴起之时。制定礼制的意义,坦然明白,容易理解。《戴记》说:‘周代开始郊祭,正月以冬至为期,日期使用上辛日。’因此我知道它把周礼和鲁礼的郊祭合在一起,从而扰乱了祭祀的时间日期。诸儒的异说,成为礼经蛀虫的地方很多。除去异说的侵蚀,考究礼经的正义;经书虽然残缺,礼制的意义本来仍然可以知道。完了。《郊祀议下》 王炎

郊丘之辨有三:圜丘以事上帝,方丘以事地祗,而四郊以事五帝。圜丘谓之南郊,方丘不谓之北郊,何也?因礼而处其当然者,义也;因义而制其节文者,礼也。茍无节文,不足以为礼。是故祭地之位,《戴记》谓之泰圻,《周官》谓之方丘,《诗》《书》谓之冢土,而正其名曰大社,不曰北郊,所以定天地之尊卑也。《记》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而公羊氏亦曰:“天子祭天,诸侯祭土。”诸侯旣有社矣,谓之祭土,不谓之祭地,何也?吾于孔安国、韩婴之言有证也。天子封圡五色,以立大社,其命诸侯,惟以方色之土予之,使归而立社,则诸侯之国,有社而无五土之大社,等级有闲。是诸侯可以谓之祭社,其祭社可以谓之祭土,不可以谓之祭地。而天子祭天,谓之南郊,其祭地不谓之北郊,皆所以谨礼之节文也。夫子曰:“礼者,义之实也。”祭天于郊,南面,阳也;祭地于社,北面,阴也。天尊地卑,王者父天母地,不敢悖尊卑之大义也。汉儒记礼之言曰:“祭帝于郊,以定天位;祀社于国,以列地利。”以帝对社,则社主于祭地,其证一也。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殖。以郊对社,则社主于祭地,其证二也。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逹天地之气。夫杜坛而不屋,谓之逹天地之气,则社主于祭地,其证三也。天神莫尊于上帝,地祗莫尊于后土,是故事天于郊,所以祀上帝也;事地于社,所以祭后土也。而郑康成则曰:“方丘所祭神在昆仑者也,北郊所祭神州地祗也。”甚矣其说之不经也。若夫四郊之祀五帝,亦谓之郊,则与祀后土者有异义焉。天地相配,疑于相敌;五帝贵于百神,而降于大祗。是故祭地不命曰北郊,嫌也;祀五帝命曰四郊,无嫌也。故凡经之言上帝者,皆天也;其言五帝,皆人帝也。《记》曰:“天子祭天地,祭四方。”诸侯方祀,祭四方,则祀五帝于四郊是也。方祀则祀五神。之在其方者也。郊丘之义,天神地祗人鬼之等,于经皆有见焉。则先王之礼意犹存。自郑康成引纬乱经,持诡说以汨正论,而先王之礼遂晦而不明。盖汉儒之论经,党同伐异,求伸其专门之说。自世祖以来,谶纬之学盛行,是故何休假纬书以言《春秋》,康成假纬书以言礼,皆欲因时君所好,借纬为重,而求其说之胜也。昔人固有知其失者矣。王肃曰:「郑氏学行,孔氏之路,枳棘充焉。」盖诋其以纬乱经也。后世之言礼者,考信于经,合于经则得之,不合于经则失之。故吾之论郊祀,详于稽经而略于议史也。

良、平不与十八侯位次议。江润身

褒功特定于一时之等级,论功则难泯于万世之权衡。汉初元功十八侯,位次髙帝有诏定之矣。张良、陈平,揆之功狗功人之论,岂不可兄萧何而弟之?然不得爼豆于奚、薛诸人之列,是不可不深求其说也。盖髙帝起丰沛,颠嬴蹶项,武夫健将多椎埋寡学、贩缯屠狗之人。韩、彭、英、卢各分王其地,而列侯受封者日夜争功不决。张良、陈平素为帝谋主,方是时,良辞齐受留,翩然起从赤松子游之念;平受封户牖,亦曰“此非臣之功”。则二公措心积虑,与拔剑击柱者度长挈大,不可同年语矣。意者元功位次,良、平自执谦退,而髙帝亦有以谅其心欤?然帝于良则曰:“运筹决胜,子房功也。”于平则曰:“吾用先生计谋克敌,非功而何?”良、平虽不与十八人,而帝明示其功以诏万世,则元功之位何足为良、平荣哉?呜呼!髙帝天资明逹,最易告语,当时安知非良、平辈周旋其间而为之论定哉?观张良有“军吏计功不能尽封”之对,而髙后二年复诏陈平尽差列侯之功藏之宗庙,则前乎帝之诏定,实可见良、平之与计而巳,不与焉者矣。考之髙帝功臣表,百四十有三人,平居四十七,良居六十二。良、平之功,岂在十八人下?而身为帝谋臣,顾自躐居于羣臣争功名者之右,智者不为也。良、平虽不与元功之列,而功与萧相国同科者,自不可泯,此所以为良、平欤。

○谥议

龙图阁学士赠特进程公大昌覆谥文简议王炎

译郊祭、圜丘的区别有三种:圜丘用来奉事上帝,方丘用来奉事地祇,四郊用来奉事五帝。圜丘称为南郊,方丘却不称为北郊,为什么呢?依据礼制来安排适当位置,是义;依据义来制定礼仪的节文,是礼。如果没有节文,就不足以成为礼。因此祭地的位置,《戴记》称为泰圻,《周官》称为方丘,《诗经》《尚书》称为冢土,而正名为大社,不称北郊,是为了确定天地的尊卑。《礼记》说:‘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公羊氏也说:‘天子祭天,诸侯祭土。’诸侯既然有社,为什么称为祭土而不称为祭地呢?我从孔安国、韩婴的话中找到了证据。天子封土用五色,以建立大社;分封诸侯时,只把相应方位颜色的土赐给他们,让他们回国建立社。因此诸侯的国家有社,却没有五色土组成的大社,等级有所区别。这就是诸侯可以称为祭社,祭社可以称为祭土,却不能称为祭地。天子祭天称为南郊,祭地却不称为北郊,都是为了谨慎遵守礼制的节文。孔子说:‘礼,是义的实际体现。’在郊外面向南祭天,是阳;在社面向北祭地,是阴。天尊地卑,君王把天当作父亲、把地当作母亲,不敢违背尊卑的大义。汉代儒者记载礼制的话说:‘在郊外祭帝,以确定天的尊位;在国都祭社,以陈列地的利益。’把帝同社相对而言,说明社主祭地,这是第一条证据。礼在郊外举行,百神都接受职事;礼在社举行,百物都可以繁殖。把郊同社相对而言,说明社主祭地,这是第二条证据。天子的大社一定承受霜露风雨,以通达天地之气。筑土坛而不建屋,称为通达天地之气;这说明社主祭地,是第三条证据。天神没有比上帝更尊贵的,地祇没有比后土更尊贵的,所以在郊外奉事上天,是祭祀上帝;在社奉事土地,是祭祀后土。可是郑康成却说:‘方丘所祭的神,是在昆仑山的神;北郊所祭的神,是神州的地祇。’他的说法实在荒诞不合经义。至于四郊祭祀五帝,也称为郊祭,这同祭祀后土的意义不同。天地相互配享,容易让人误以为彼此相敌;五帝贵于百神,却低于大地之祇。因此祭地不命名为北郊,是因为有所嫌疑;祭祀五帝命名为四郊,就没有这种嫌疑。所以凡是经书说上帝,都是指天;说五帝,都是指人帝。《礼记》说:‘天子祭天地,祭四方。’诸侯举行四方之祭,祭祀四方,这就是在四郊祭祀五帝。所谓四方之祭,就是祭祀各方所属的五神。关于郊、丘的意义,以及天神、地祇、人鬼的等级,经书都有所体现。这样,先王礼制的意义仍然保存着。自从郑康成引用纬书扰乱经书,持有诡异的说法来混淆正论,先王的礼制便晦暗而不明了。大概汉代儒者议论经书,往往结党同异、攻击异己,只求伸张自己专门之学的说法。自汉世祖以来,谶纬之学盛行,所以何休借纬书解释《春秋》,郑康成借纬书解释礼,都是想迎合当时君主的爱好,借纬书增加分量,以求使自己的说法胜出。古人本来就有知道其错误的。王肃说:‘郑氏的学说流行,孔氏的道路上就布满了荆棘。’大概是在斥责郑氏以纬书扰乱经书。后世谈论礼的人,应当在经书中考察可信之处,同经书相合就是正确,不合经书就是错误。所以我论述郊祀,详细考察经书,而简略讨论史事。《良、平不与十八侯位次议》 江润身 褒奖功劳,只是特意确定一时的等级;评定功劳,却是难以磨灭、经受万世衡量的事情。汉初的开国功臣十八侯,位次在汉高帝那里已有诏令确定。张良、陈平,按照“功狗”“功人”的说法来衡量,难道不可以把他们列为萧何之兄、萧何之弟吗?然而他们却不能像奚涓、薛欧等人那样列于享受祭祀的功臣之列,这一点不可不深入寻求其中的道理。汉高帝起兵于丰沛,颠覆秦嬴、击败项羽,武夫猛将大多是粗野少学、贩缯或屠狗之人。韩信、彭越、英布、卢绾各自分封为王,而列侯受封的人日夜争论功劳,始终不能决定。张良、陈平一向是高帝谋划国事的主要臣僚,当时,张良辞去齐王封地而接受留侯封号,飘然生出了要跟随赤松子遨游的念头;陈平受封户牖,也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那么两位先生用心筹划、苦思积虑,其功劳与那些拔剑击柱的人相较,大小高下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或许开国功臣的位次,是张良、陈平自己坚持谦让退处,而汉高帝也能够体谅他们的心意吧?然而高帝对张良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子房的功劳。”对陈平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敌人,不是功劳又是什么?”张良、陈平虽然没有列入十八人的行列,但高帝已经明白昭示他们的功劳,传告万世,那么开国功臣的位次哪里足以成为张良、陈平的荣耀呢?唉!汉高帝天资明达,是最容易听取劝告的人,当时怎么知道不是张良、陈平一类人在其中周旋,为他们评定了这些事情呢?看张良回答“军吏计算功劳,不能把所有人都封赏”,而汉高后二年又下诏让陈平把列侯的功劳全部评定清楚,收藏在宗庙之中,那么早于高帝诏令确定功劳位次一事,实际上可以看出张良、陈平参与了谋划,只是没有参与其中的排序罢了。考察《高帝功臣表》,共有一百四十三人,陈平列在第四十七位,张良列在第六十二位。张良、陈平的功劳,难道在十八人之下吗?他们身为高帝的谋臣,却反而自行越居于群臣争夺功名者之上,这是有智慧的人不肯做的。张良、陈平虽然没有列入开国功臣之列,但他们的功劳与萧相国同等,自然不可磨灭;这就是张良、陈平之所以成为张良、陈平的地方吧。○谥议 龙图阁学士、赠特进程公大昌复议谥号为“文简”的议文 王炎

朝请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实录院检讨官兼皇弟吴兴郡王府教授兼权考功郎官王炎覆谥议曰:君子所以着见于世者,其道有三:德以成巳,才以集事,言以垂训。于斯三者,茍有一焉,皆足以不朽。周公旦之谥「文」,才德备也;晋士燮、赵武之谥「文」,才德各有所长也;鲁臧孙辰之谥「文」,其言立也。文之谥一,意旨所该括者富矣。后世士大夫学识浅陋,言辞卑弱,浸不逮古,于是名公巨卿间有以文章议论奋立于一时,诸儒之上者,缙绅往往目为斯文之宗。其没也,遂以文易名,如唐权德兴、韩愈、李翱,本朝杨亿之流是也。今特进程公,其学富瞻而不杂,其识精密而渊深,其发为文章,则根柢六经,与韩退之、柳子厚相依仿而驰骋,笔力骎骎上薄西汉,续作者之派流,立后学之准的。太常谥之曰「文」,谁敢异议?然未足以见其行已莅官立朝之大致,故又附之以「简」。按谥法,「简」有数议:一德不懈曰简,平易不訾曰简,正直无邪曰简。一德不懈太常议之详矣。然公才髙而气劲,疑若不可附近,而接引后进,谆谆诱训不倦焉;茍有一善,亹亹称道不厌焉。故在学校为师儒,诸生敬之;在州里为乡先生,乡之子弟慕之。是非平易不訾欤?起于布衣,自致达官,当官而行,惟义是徇,虽无崖异,不肯瓦合,未尝以毁誉更其守也。太上龙潜,公为宫僚,及登大位,公方闲退,杜门谢事,恬淡无求,未尝以进退动其心也。是非正直无邪欤?夫学问文章彰彻如彼,德成行立超卓如此,合「文简」以定谥,名不浮于其实也。请如太常所议,谥以「文简」,谨议。

刑部侍郎周公端朝谥忠文议方回

议曰:士大夫始终一节之谓贤,朝廷纯于用贤之谓治。世之贤者本不多见,而上之人之用人也,不以不肖为贤,则以贤为不肖,贤不肖混,上下千百年间,曽未始一遇乎?所进皆贤,所退皆不肖之时,是以贤者每不合,而古今天下常苦于治少而乱多。惟本朝元佑为能纯于用贤,惟元佑始终一节,莫如眉山苏文忠公。苏公素与安石异,亦不茍与温公同。使温公少如安石有一毫厌弃苏公之意,则是亦熙丰而已,何元佑之有?后之柄臣,动輙自诡元佑,有一贤者与巳不合,则踈之,忌之,且排斥之。贤者之不合,何伤焉?而世道之不可为,可重叹也。故权刑部侍郎永嘉周公端,朝当庆元初,为太学生。侂胄造大诬,用李沐击罢赵忠定公相位,将杀之。公与同舍杨宏中、张衜、林仲麟、徐范、蒋傅上天子书,乞窜沐,坐编管信州。明年押归本贯。嘉泰初始许自便。公入蜀避侂胄,又六年,侂胄殛。又明年,诏褒六士,始免解。又三年,始试礼部为第一。夫以太学生一上书诋权奸,而厄以十七年流离转徙之酷,侂胄豺狼,固不足责也。然独于弥远有憾焉。嘉定更化,自诡元佑,非解伪党之禁,稍用侂冑所斥,实则阴袭其迹。始而邪正并用,终于邪胜正屈,崇长李知孝、梁成大之徒,废眞谪魏。以公礼部第一人而黜,使再为郡贰。自筮仕至弥逺死二十三年,终不寘之从列。弥逺也,侂胄也,特伯仲间耳,亦未足深责也。端平更化,不特自诡元佑,虽天下亦或许之为小元佑。始擢公登从列,然一敌亡,一敌兴,公力言不可共事,不以夹攻为然,足规清之之闇。洛汴师溃,不幸言中,公于是丐去,而以疾逝矣。识者谓公假以年,亦终与清之落落者然。则端平所用诸贤,大率貌同意异,如清之者,岂可逭春秋之责哉?公一不合于侂冑再不合于弥逺,三不合于清之,公以始终一。节方苏文忠公,可无愧而嘉定、端平之相,不能纯于用贤,不足望元佑之相,此可为世道叹非邪?抑公大节如此,厥有本源。二父得南轩之学,以传于公,早从水心,所闻巳博,经史百氏,无不淹贯,国朝典故,尤所精熟。于信从赵昌父于蜀,从刘后溪、晦翁之学,又有闻焉。所以平生萧然孤榻,不营一椽,有田半顷,捐以与兄。自连忤一二相臣之外,卓行鲠论,史不一书。学到则理明,理明则无欲,无欲则刚,刚则浩然之气常沛乎其不可御,非公之谓邪?谥法:亷方公正曰忠,道德博闻曰文,公兼有之。元佑从臣眉山苏公之谥曰文忠,今公之行文未书于科级,忠巳凛乎缙绅,宜先忠后文,谥曰忠文,谨议。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七

(明)程敏政 撰

○论

舜论  程大昌

译朝请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实录院检讨官、兼皇弟吴兴郡王府教授、兼权考功郎官王炎复议谥号说:君子之所以能够显著地立身于世,有三方面:以德行成就自己,以才干成就事业,以言论垂示教训。在这三方面中,只要有一项具备,就足以不朽。周公旦谥号为“文”,是因为才德兼备;晋国士燮、赵武谥号为“文”,是因为各自有才德方面的长处;鲁国臧孙辰谥号为“文”,是因为他的言论能够立于世。“文”这一谥号虽然只有一个字,所包含的意义却十分丰富。后世士大夫学识浅陋,言辞卑弱,渐渐比不上古人,于是名公巨卿中偶尔有凭文章议论在一时奋发自立、超过诸儒的人,士绅往往把他们看作斯文的宗师。他们死后,便用“文”来作为谥号,如唐代权德兴、韩愈、李翱,以及本朝杨亿一类人就是这样。如今特进程公,学问丰富广博而不驳杂,见识精密而深邃;发为文章,则以六经为根柢,与韩退之、柳子厚相互仿佛而纵横驰骋,笔力渐渐逼近西汉,承续后世作者的流派,树立后学的标准。太常把他谥为“文”,谁敢提出异议?然而,这还不足以显明他修身、任官、立朝的大体,所以又附加“简”字。按照谥法,“简”有几种解释:一德不懈怠叫“简”,平易近人而不自矜叫“简”,正直无邪叫“简”。“一德不懈”,太常的议文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然而程公才高气盛,似乎难以亲近;但他接纳、引导后辈,谆谆教诲,毫不疲倦;只要别人有一项长处,他就不厌其烦地称赞宣扬。因此,他在学校做老师,诸生都敬重他;在州里做乡先生,乡里的子弟都仰慕他。这难道不是平易近人而不自矜吗?他从平民起身,靠自己做到显贵的官位,任职办事时只遵循义理,即使不故意标新立异,也不肯与人苟同;从未因毁誉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太上皇还在潜邸时,程公任宫僚;等到太上皇登上帝位,程公正好闲退在家,闭门谢绝政事,恬淡自守、无所求取,从未因仕进或退处而动摇心志。这难道不是正直无邪吗?他的学问文章如此显著,他的德行成就又如此卓异,把“文简”合起来确定为谥号,名声并没有超过实际。请依照太常的议定,谥为“文简”,谨此议定。刑部侍郎周公端朝谥号为“忠文”的议文 方回 议文说:士大夫始终保持一个节操,叫作贤;朝廷纯粹任用贤人,叫作治。世上的贤人本来就不多,而上面的人任用人才,不是把不肖者当作贤人,就是把贤人当作不肖者,贤人与不肖者混杂,上下千百年间,难道从来没有遇到过所用皆贤、所退皆不肖的时候吗?正因为如此,贤人往往与时不合,而古今天下总是苦于治世少、乱世多。只有本朝元祐年间能够纯粹任用贤人;而在元祐年间始终保持同一节操的,没有谁比得上眉山苏文忠公。苏公一向与王安石意见不同,却也不苟且附和司马温公。假使温公稍有像安石那样对苏公怀有一丝厌弃之意,那么这也只不过是熙宁、元丰而已,哪里还会有元祐呢?后来的执政大臣,动不动就自称效法元祐;一旦有贤人和自己不合,便疏远他、嫉恨他,甚至排斥他。贤人不合于他们,又有什么损害呢?但世道却因此不可为,实在令人深深叹息。所以,权刑部侍郎、永嘉人周公端朝,在庆元初年担任太学生。韩侂胄制造极大的诬陷,利用李沐攻击并罢免赵忠定公的相位,还要杀害他。周公与同舍杨宏中、张衜、林仲麟、徐范、蒋傅一起上书天子,请求把李沐流放,结果因罪被编管到信州。第二年,押送他回到本贯。嘉泰初年,才允许他自便。周公进入蜀地躲避韩侂胄,又过了六年,韩侂胄被诛杀。又过一年,诏令褒奖六位士人,他才免除解试。又过三年,才参加礼部试并考取第一。一个太学生只因上书指斥权奸,竟遭受十七年流离转徙的苦难,韩侂胄如豺狼一般,固然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了。然而我唯独对史弥远感到遗憾。嘉定更化时,史弥远自称效法元祐,却不解除伪党禁令,只稍稍任用韩侂胄所排斥的人,实际上暗中沿袭他的旧迹。起初邪正并用,最后邪胜正屈,尊崇、提拔李知孝、梁成大一类人,废黜真德秀,贬谪魏了翁。周公以礼部第一名的身份却被黜退,使他再次担任郡的副职。从初次入仕到史弥远去世的二十三年间,始终没有把他列入执政班列。史弥远和韩侂胄,也不过是伯仲之间罢了,还不值得过分责备。端平更化时,不只是史弥远自称效法元祐,天下人也或许承认它是小元祐。起初提拔周公进入执政班列,然而一个敌人灭亡,另一个敌人兴起,周公极力认为二者不可共事,不赞成夹击的做法,足以纠正郑清之的昏暗。洛阳、汴京的军队溃败,不幸被周公说中了;于是他请求离职,最终因病去世。有见识的人说,假使周公多活一些年,也终究会和郑清之成为志趣不合的人。那么,端平年间所任用的诸位贤人,大多只是表面相同、内心不同;像郑清之这样的人,难道能够逃脱《春秋》的责备吗?周公第一次与韩侂胄不合,第二次与史弥远不合,第三次与郑清之不合,而周公始终如一,正如苏文忠公,完全可以无愧;嘉定、端平年间的宰相不能纯粹任用贤人,不能指望达到元祐宰相的程度,这难道不值得为世道叹息吗?或者说,周公有如此大节,也有它的根源。他的两位父亲都得到南轩之学,并把它传给周公;周公早年跟随水心学习,所听闻的已经很广博,经史百家无不通晓,尤其精通本朝典故。在信州时,他跟从赵昌父学习;在蜀地又跟从刘后溪、晦翁学习,从中也有所闻。所以他一生萧然独居在一张床榻旁,不经营一间房屋;有半顷田地,也捐给兄长。除了连续触犯一两位宰相之外,他的卓异品行和耿直言论,史书竟没有记载一件。学问达到一定程度,道理就明白;道理明白,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刚强;刚强,就使浩然之气常常充沛而不可遏制。这不正是说周公吗?谥法说:廉正方正、公平正直叫“忠”,道德广博、见闻丰富叫“文”,周公两者兼有。元祐执政大臣、眉山苏公的谥号是“文忠”;如今周公的文章还没有载入科第,然而他的忠节已经使士绅凛然敬畏,应当把“忠”放在“文”之前,谥为“忠文”,谨此议定。《新安文献志》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七 (明)程敏政编撰 ○论 《舜论》 程大昌

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巳矣。」扬雄以其意见言之曰:「袭尧之爵,有尧之道,法度彰,礼乐着,垂拱而视天民之阜也,无为矣。」雄之所言,殆重华恊帝之义疏耳,而非舜之所以无为也。竟水功,制象服,举十六相,去四凶,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皆非尧故而又时廵考制,一歳之间,车辙马迹,率常周徧天下,安得谓为垂拱坐视也邪?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夫惟察知事物情状,而循理以行,不自作为,其斯以为无为也欤?故由仁义行,虽曰知至至之,而实非自为。如此之仁,自为;如此之义,也。」《易》之「无思无为」,箕子之「无作好恶」,成王之「无作聪明」,圣人之「无常心」,皆一致也。若曰心思作为,言语好恶,悉屛除谢絶付之无有,直偶人矣,而治道安所自出也?孟子曰:「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也。方其理不当作,则忘世自适,非独不异野人,亦将不异于土石,无为之至矣。举世言行,茍有一善,则果于有行,如江河沛然,莫之御遏,则其作为孰勇于是?」系辞之赞《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吉凶与民同患。夫其旣洗而寂,其宻也,其不动也,人以为土石野人也;及应感而通,与民同患,人以为江河沛然也。而木石江河不殊,一舜故曰:「在己无居,形物斯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古之圣人,莫不皆然,而舜特其可见者也。世之言无为者,不入于杨子,则入于释氏。杨之说虽与孔子异见,亦未失理也。释之说则弃人伦,蔑礼法,以空为至,自空以上无指焉。施诸一夫独善者,犹不害也;若举而措诸天下,则应感出治,何以为原哉?关尹喜之言曰:「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眞知眞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揆之于易,有藏有感者之言也。若遇事当应,犹其寂然,则聚块积尘而巳耳。天下何赖焉?故夫水土稼穑礼乐刑教,舜皆能之,而能不为也。以其该而照其偏,禹稷契皋夷夔,孰可尸是?孰可主彼?当其可而授之,模不强其所不能,为不致其所不可遂,则凡所分命,亦非舜而自为区处也。因事而择人,因人而授任,理固如是也。使舜不能髙出其表而见其当然,则区处之初已大失当,况自亲之欤?故曰:发无知,何能为?则又幷与无为之所自出而言之矣。世谓老释一律,吾不信也。及其以此之为而致之无为,则孔子所谓恭己正南面而已者,其何所似哉?释囚封墓,散财发粟,列爵分土,敦信明义,纷纷更创,而犹曰垂拱以治,其眞垂拱哉(陈定宇曰:程文简公泰之穷经考古之学极髙)

禹论  程大昌

译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已。”扬雄从自己的见解出发说:“承袭尧的爵位,拥有尧的道术;法度彰明,礼乐显著,垂衣拱手坐视天下百姓富足,这就是无为。”扬雄所说的,大概只是解释“重华协帝”的意义,而不是舜之所以无为的道理。治水成功,制定象服,选拔十六位贤臣,罢黜四凶,开始划分十二州,封禅十二座山,疏浚河川;这些事情都不是尧原有的,而且他还按时巡行天下、考察制度,一年之内,车轮马蹄的痕迹通常遍及天下,怎么能说他只是垂衣拱手、坐视天下呢?孟子说:“舜明察万物,洞察人伦,顺着仁义去做,并不是有意去实行仁义。正因为他能够明察事物的情状,遵循道理去行动,而不是出于私意造作,这才可以称为无为吧?所以,顺着仁义行动,虽然可以说是知到了极处并实行它,实际上却不是出于自我造作。这样的仁,是自然而为;这样的义,也是自然而为。”《易》所说的“无思无为”,箕子所说的“无作好恶”,成王所说的“无作聪明”,圣人所说的“无常心”,道理都是一致的。假如说心中的思虑和作为、言语和好恶,全都排除、谢绝,交付给虚无,那就只是偶人罢了;这样,治理之道又从哪里产生呢?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之中,与树木山石相处,与鹿猪游玩,他和普通野人的不同之处,几乎没有多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便像决开的江河一样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当道理不应当有所作为时,他忘却世事、自得其乐,不仅与野人没有区别,甚至将与土石没有区别,这就是无为的极致。天下人的言语行为,假如有一项善行,便果断地去实行,像江河奔流一样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遏制,那么还有谁的作为能比这更勇敢呢?”《系辞》赞叹《易》说:“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而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的道理。”又说:“圣人用这种道理洗涤心灵,退藏在隐密之处,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他的心已经洗涤而归于寂静时,处在隐密之中,不动不作,人们以为他像土石、野人;等到应物受感而通达事理,与百姓共同忧患,人们又以为他像江河奔流一样充沛。然而树木山石和江河并没有不同,都是同一个舜,所以说:“自身没有固定的居处,外物的形态便由此显现;行动时像水,静止时像镜子,回应时像回声。”古代圣人没有不是这样,只是舜尤其容易看见这一点。世上谈论无为的人,不是归入杨子的学说,就是归入释氏的学说。杨子的说法虽然与孔子见解不同,却也没有失去道理。释氏的说法却抛弃人伦,轻蔑礼法,把空无当作最高境界;在空无之上便没有任何指向。把这种说法施用于一个人独自修善,还不至于造成祸害;如果把它推行到天下,那么应物受感、产生治理的根源又在哪里呢?关尹喜说:“有智慧却忘掉情感,有能力却不去作为,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和能力。显露无知,怎么能有情感?显露无能,怎么能有所作为?那就只是聚成的土块、堆积的尘土,虽然无为,却不合乎道理。”把这话与《易》相比较,就是说有藏有感的道理。假如遇到事情应当回应时,仍然寂然不动,那就只是土块尘土罢了,天下还凭什么依赖呢?所以水土、稼穑、礼乐、刑罚、教化,舜全都能够做,只是能够做而不亲自去做。因为他能够全面统摄并照察各方面,禹、稷、契、皋陶、夷、夔,谁可以代替他掌管这些事?谁可以主持那些事?在事情适当的时候授予相应的人,不强求他们做自己不能做的事,不使他们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事,那么一切分派任命,也不是舜凭个人意志自行安排的,而是因事择人、因人授任,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假使舜不能高出众人之上,看清事情本来的道理,那么在安排之初就已经大大失当了,何况亲自包办呢?所以说“显露无知,怎么能有所作为”,也就连无为之所以能够产生的根源一并说清了。世人说老氏、释氏完全一样,我不相信。等到把这种作为说成达到无为,那么孔子所说的“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已”,究竟像什么呢?释放囚徒、封闭墓地,散发财物、开仓发粮,排列爵位、分封土地,敦厚信义、彰明道义,纷纷进行革新创造,却还说是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这真是垂衣拱手吗?(陈定宇说:程文简公泰之穷究经书、考订古事的学问极其高深。) 《禹论》 程大昌

孔子曰:「禹吾无闲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闲然矣。」夫无闲云者,有所非间之对也。是故贾捐之得以立议曰:「孔子称尧曰『大哉』,舜曰『尽善』,禹曰『无闲』。禹入圣域而不优也。夫功非圣人之极致,而其力量大小常于此焉发见也。不稽其功,孰测其有?禹之出也,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其敷命所承,与重华所恊,几几乎莫可髙下,则三圣相袭,似难作两观也。而捐之揣切夫子本语,若犹实有等差者,何也?曰:此不可从事为之末而究辨之也。乃若孔子必有为言之也。汤之代夏也,内省却顾,其于揖逊实有惭色。仲虺作诰,以开释其意,顾于吊伐救民者不数数然而特详言其不自私己以素信于天下者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凡汤之惭惭其代夏而自君也,今其所立旣以劳心治民而为夷夏之所信戴,惟恐诛吊之不先,此岂私一已而富天下者所能得?此于民哉!举兹以诰,而汤之自惭者解矣。此事理之相形而话言之知要者也。禹之传启也,德固无慊于尧舜,而迹则近于私己也。故万章之问孟子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夫万章旣举人言以问,则是语也由来已久,夫子亦必巳闻之矣,而不足正与之辨也,特究其非闲所起而阴用其所不然者折之。若曰:人之乐乎为君者,为其聚四海之利以供已私也,为其天下皆为我劳而我无所用力也。今从其宫室衣服饮食而卑之而恶之而菲之,则凡其自奉者殆不丰于匹夫矣。至于黻冕鬼神,凡为天下出度者则致极而不敢薄,甚者腁胝手足,伤切肤理,不子其子而极力疏浚,无逺不曁,则岂肯以天下私其不可传之子哉?「吾无闲然」之语重复而叮咛,盖不折其疑,而黙解其所从疑也。圣人之言,其髙逺而不可浅观,大抵如此也。且夫天下之道,二,是与非而已耳。入是,则无非;蹈非,则无是。茍从其对而明之,则不待斥言枚别,而意会了然矣。子贡未知卫辄之举,见黜于夫子乎?否也?则借夷齐以尝之。夫子旣许夷齐以仁,则辄蒯之不仁,在所不问也。子贡之于辄蒯,设不问之问;夫子之于禹,有不辨之辨。故圣贤不辞费也。

刘项论  程大昌

惟天下之至柔,为难屈;而甚刚者,易挫也。柔则随,随则物或婴之而能堪;刚则抗,抗而过将摧折,不自支矣。今夫水,天下之至柔;而火,至刚也。水避碍委曲,至无力也,然可激、可搏、可潴、可泄,而不能使其不为水也。火之炎也,迫而近之,立焦以烂,烈矣;而或扑焉,或沃焉,不复成其为火。何也?随者可徐以全,而抗者决,不两大也。若羽者,其能抗而不能随者欤?方其时,利势得,见骄辕门,以受膝行,莫敢仰视之诸侯,其刚遂矣。一旦势孤援寡,或者以吾兵、吾将圜合而见围,顾视天地之大,意气之盛,累然一围之中,羽生平未尝此也。楚歌未动,羽固疑帐下尽敌国矣。夜半梦觉之交,忽以楚歌乘之,遽至于悲伤感慨,泣数行下,略无畴昔英气者。其所立固不可与践此境也。溃围南奔,犹屈强江淮间,而重遇戏绐以陷大泽,是挫中遇挫也。彼尝以匹夫手裂天下,付授诸侯王,人人拱手退听,莫敢窃议;而奔亡之余,田父得以戏诳,纳诸大泽,此固足以到羽矣。而况迫于方来未旣之追骑乎?故亭长之船可渡也,江淮之地可乐也,寜死不去。猛虎之落槛穽,无乐乎生也?若夫髙帝,亦尝有此刚哉?约可背,羹可分,鸿门可逃,成皋可跳,而挫不衰者,取天下之大计也。所谓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是也。羽乌知诎之为信乎?

厚俗论  程大昌

译孔子说:“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他饮食菲薄,却把孝敬之心充分用于祭祀鬼神;衣服俭朴,却把礼服礼冠制作得极其华美;宫室低矮简陋,却把全部力量用在疏通沟渠水道上。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所谓“没有什么可以挑剔”,是有可以非议的对象而言。因此贾捐之得以提出这样的议论:“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赞舜说‘尽善’,称赞禹说‘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禹进入圣人的境界,却并不比尧舜逊色。功业不是圣人的最高境界,但一个人的力量大小常常在功业上显现。不考察他的功业,谁能测知他的德行呢?禹出世以后,大地平治、上天成全,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万世永远依赖他。他所布施的命令与重华所协同的事业,几乎没有高下之分,三位圣人前后相承,似乎难以分成两种标准。然而贾捐之反复揣摩孔子原话,好像其中确实还有等级差别,为什么呢?他说:这不能只从事情的末节着手而加以穷究辨析。孔子这样说,一定是有用意的。商汤取代夏朝时,向内省察、回头顾念,对于接受禅让一事确实有惭愧之色。仲虺作诰文来解释、开导他的心意,却不反复讲述吊民伐罪,而特别详尽地说明他并不把自己看得自私自利,因此取得天下人的一向信任,说:‘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德行盛大,便任用高位官员;功劳盛大,便给予优厚赏赐;任用贤人如同任用自己;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使信义彰明于亿兆百姓。’ 汤因为取代夏朝而自立为君,所有惭愧都在于此;如今他所建立的事业,既然已经劳心治理百姓,受到夷夏各地信任拥戴,只担心诛伐和吊民不能及时进行,这哪里是把天下据为己有、使自己富贵的人能够做到的呢?这正是为了百姓啊!把这些话写进诰文,汤自感惭愧的心情就得到解释了。这是通过事理相互映照而抓住言语要旨的做法。禹把帝位传给启,德行固然不逊于尧舜,但事迹却接近于偏私自己。所以万章问孟子说:“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衰微了,不把帝位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万章既然引用世人的话来发问,那么这句话流传已久,孔子也一定已经听说过,却不值得直接与之争辩,只是追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这句话的起因,暗中用其中的道理驳倒那种错误看法。假如说:人们乐意做君主,是因为可以聚集四海的利益供自己享用,可以让天下人为自己劳作而自己不用出力。如今禹使宫室低矮、衣服简陋、饮食菲薄,那么他供自己享用的东西,大概还不如普通百姓。至于礼服礼冠和祭祀鬼神,凡是为天下制定规范的事情,他都做到极致而不敢轻视;更有甚者,手脚长满老茧,肌肤受到损伤,不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来宠爱,而是竭力疏浚河道,没有远近之分、无不涉及,这难道是肯把天下私下传给不该继承的儿子的人吗?“我没有什么可以挑剔”这句话反复说出,语气恳切,大概并不是直接驳倒人们的疑问,而是默默解除他们产生疑问的根源。圣人的言论高远,不可浅显地看待,大多就是如此。况且天下的道理只有两种,不过是“是”和“非”罢了。进入“是”的一边,就没有“非”;踏入“非”的一边,就没有“是”。如果顺着相对的一面来说明它,那么不必逐条斥责辨别,意思自然就能领会清楚。子贡不知道卫辄的举动受到孔子的斥责吗?难道不知道吗?孔子于是借夷齐来试探说明。孔子既然承认夷齐是仁人,那么卫辄、蒯聩的不仁,就无需再问了。子贡对于辄、蒯聩,是以不问的方式发问;孔子对于禹,是以不辨说的方式进行辨说。因此圣贤并不怕言语烦琐。《刘项论》 程大昌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反而最难以屈服;非常刚硬的东西,却容易受挫。柔弱就会顺势,顺势就能承受外物的触犯;刚硬就会抗拒,抗拒而过度便会摧折,自己也支撑不住。水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火则是最刚硬的东西。水遇到障碍便避让、委曲前行,看起来最没有力量,然而可以激流冲击,可以搏击,可以蓄积,可以排泄,却不能使它不成为水。火焰燃烧时,逼近它,立即会被烧焦、烧烂,确实猛烈;但有人扑打它,有人用水浇它,它就不再成其为火了。为什么呢?顺势的东西可以慢慢保全自己,抗拒的东西一旦抵抗便会决裂,二者不能同时强大。项羽,大概就是只能抗拒而不能顺势的人吧?当时他凭借有利的形势,骄傲地显现在军门之前,使那些接受跪行、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他的诸侯完全屈服,他的刚强达到了极点。一天之内势力孤立、援兵寡少,有人率领我的士兵、我的将领从四面合围来包围他;他回头望见天地如此广大,而自己的意气却如此盛烈,偏偏被困在重重包围之中,这是项羽平生从未经历过的情形。楚歌还没有响起,项羽本来就怀疑帐下的人全都已经成为敌国的人了。半夜梦醒之际,忽然又用楚歌来打击他,他立刻悲伤感慨,眼泪流下数行,完全没有往日的英气了。他原来所树立的形势,本来就不能与这种处境相配。突围向南逃走后,仍在江淮之间勉强逞强;后来又遇到亭长欺骗他,使他陷入大泽,这是在受挫之中又遭受挫折。他曾经凭一个普通人的力量亲手撕裂天下,把土地分封给诸侯王,人人都拱手退让、听命于他,没有人敢私下议论;而在逃亡之后,田夫竟能戏弄欺骗他,把他引入大泽,这本来就足以使项羽受到打击了,何况还要被正在追来的骑兵逼迫呢?所以亭长的船可以渡江,江淮之地也可以安乐地生活,他却宁愿死也不肯离开。这就像猛虎落入栏槛陷阱,还有什么活着的乐趣呢?至于汉高帝,难道也曾有过这种刚硬吗?盟约可以背弃,肉羹可以分食,鸿门可以逃脱,成皋可以跳过,而他在受挫之后气势并不衰减,因为他取的是夺取天下的大计。这就是所谓在一个人之下屈服,却在万乘之上伸展的道理。项羽哪里知道屈服正是为了伸展呢?《厚俗论》 程大昌

自有天地以来,俗几变矣。结绳之世,民以恬淡相忘,故其俗朴;可封之世,民以辑睦相亲,故其俗和。至叔世则乖矣,以利害相雠而巳故其民可诛。相亲之不能反乎相忘时也,势也,圣人无如之何也,直以和凝朴使不流于乖则巳矣。相亲之变而为雠政也,身先而民随焉,不可禁也,则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巳使圣人能复太古之相忘,吾知圣人有所必为;使叔世能乐其民之相雠,吾意夏商亦自不弃。吾独怪夫商君之治秦也,民故相亲而立法以携之,俗未相雠而设法以鬬之,势可为而不为,反推而纳之至乖至戾之地,吁可骇也。鞅之立法也,设什五以相师,而专以告奸为赏罚,有两男者必出分,而不分者倍其赋,是驱民为告讦而禁民为孝弟。呜呼,孝弟亲睦之所由生也,而禁之则民若何而可亲?告讦怨雠之所从起也,而导之则民若何而不雠?故鞅之法行而秦民无欢心矣,怡愉之乐不畅于闺门,窥伺之恶交作于邻里,使之无熙熙自遂之适,而常有惴惴意外之忧。鞅固前知其然而为之不恤也。赵广汉之治颍川,恶其俗之相党,设缿筩以招讦,俗行诡谲以启怨雠,务使其民不为朋而巳而不知告讦之祸惨于民俗之相党也。行之未几,颍川家家作仇,特未相兵耳。倘微韩延寿开礼逊之端,黄霸阐循良之政,则广汉刻薄所致,安知颍川之不秦也?汉之文帝承秦之余,旧染犹在,文帝一以君子长者待之,鎭之以渊黙,示之以敦朴,行之以质直重厚之人,比其久也,昔之告讦无行、谇语无亲者,人人自重,耻言人过,大汉之人荡然与太和同风。乃知书可焚,儒可坑,是古者可禁,惟民生厚不销铄也。封德彛曰:三代以来,骄诡日滋,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治而不能,非能治而不欲,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存法论  程大昌

法之设,以寓公,亦以杜私也。然则孰为重?曰:杜私重。孰明之?以迹明之也。着圆于规,托方于矩,以为方圆之则,而格夫不方圎者,岂为能方圎者设哉?是故法之设,以迹绳私也。至私行乎无形,而人莫得见其情,则荡然无所限制。故圣人设法,以为寓公之具。寓公之有具,则戾公者有形矣。情然邪,而法亦然,则固得见其公矣。法然邪,而迹不然,则童子亦得议其私也。夫惟迹暴于外,而人皆有所执着,以为参按之形,则纵私者其亦有所碍矣。是设法之意,而行私者之所深忌也。春秋之世,诸侯相与削去周官之籍,夫何雠而为此?直恶夫行私而有迹耳。夫籍所著,刑政有平,制度有中,班爵有等,分田有限,昭昭乎至公之的迹。有法揆,则有指籍以责私者。故子产诘晋曰:“先王之制,大国不过一圻,今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致此?”祭仲曰:“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乎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凡此皆众忌所萃,而周籍之不得不毁者也。古语有之:“不知其形,视其影。”茍未知夫人公私之分,于法之存亡观之,亦足以察矣。曹参之相汉,忘天下之凋瘵,而放心乎荒酣,似不足恤民也,而天下歌之政,以其不失画一之法也。画一之法,非唐虞成周之法也。天下何乐而歌之?闻之曰:“绐长短者不操尺,谲轻重者不持衡。”何之画一,至公寓焉。参也委其可以行私之势,而一切付之定法之无心,非天下之至公能乎哉?是故非守法之足尚,而至公之为可贵也。不然,参当坐因循之罪,而可以功冠汉哉?

去能论  程大昌

译自从天地形成以来,社会风俗不知道变化了多少次。结绳记事的时代,百姓以恬淡相处、彼此忘怀,所以风俗质朴;可以封禅的盛世,百姓以和睦亲爱相处,所以风俗和谐。到了末世,风俗就乖离了,只是因为人们彼此以利害相仇,所以百姓可以被诛责。相互亲爱的状态不能恢复到彼此忘怀的时代,这是形势使然,圣人也没有办法,只能用和谐凝聚质朴,使风俗不流于乖离罢了。相互亲爱转变为相互仇敌,是由于执政者亲自带头,百姓随之而行,无法禁止,也只能任其如此而已。假使圣人能够恢复太古时代彼此忘怀的风俗,我知道圣人一定会有所作为;假使末世能够以百姓彼此仇视为乐,我想夏商也不会自行放弃治理。我唯独感到奇怪的是商君治理秦国时,百姓本来彼此亲爱,他却制定法令使他们离散;风俗本来还没有相互仇恨,他却设置法令使他们争斗;本来有可以作为的条件却不去做,反而把百姓推入极端乖戾的境地,唉,真令人惊骇。卫鞅制定法令,设置什伍组织让百姓互相纠察,专门把告发奸邪作为赏罚的依据;家有两个成年男子的,必须分家,不能分家的就加倍征税。这是在驱使百姓互相告发,并禁止百姓行孝悌之道。唉,孝悌是亲爱和睦产生的根源,禁止孝悌,百姓又怎么能够亲爱呢?告发和仇恨是怨仇产生的根源,反而引导百姓去做,百姓又怎么能不相互仇恨呢?所以商鞅的法令一实行,秦国百姓就没有欢乐之心了;家庭中的怡悦快乐不能畅通,邻里之间窥伺告发的恶行交相发生,使他们不能享有和乐自得的安适生活,常常怀有意外祸患将至的惴惴不安。商鞅本来早就知道会这样,却仍然实行这些做法而不加顾惜。赵广汉治理颍川,厌恶当地风俗中结党相护,便设置缿筒来招致互相告发,结果使风俗变得诡诈,开启了怨仇之门,只求使百姓不结成朋党,却不知道告发的祸害比百姓彼此结党更为惨烈。实行不久,颍川家家都成了仇敌,只是还没有互相动兵罢了。假如不是韩延寿开创礼让的端绪,黄霸阐明循良的政道,那么赵广汉刻薄治理所造成的结果,怎么知道颍川不会变成秦国呢?汉文帝承接秦朝之后,旧有的污染仍然存在;文帝一概把百姓当作君子长者来对待,用深沉安静镇定他们,用敦厚朴实的风气教导他们,任用质朴正直、持重厚道的人。这样过了很久,从前那些不顾行为而互相告发、出言责骂而彼此不亲的人,人人都自重起来,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大汉百姓荡然无碍,与太和之世同一风俗。由此才知道,即使焚烧书籍、坑杀儒生,也只能禁止古代的学术传统,却不能销蚀百姓天生的厚道。封德彝说:三代以来,骄傲诡诈日益滋长;秦朝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大概是想治理却不能治理,并不是能够治理而不愿治理,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存法论》 程大昌 法令的设置,是用来寄托公义的,也用来杜绝私欲。那么哪一项更重要呢?回答说:杜绝私欲更重要。怎样说明这一点?从事迹上就可以说明。把圆形刻画在圆规上,把方形寄托在矩尺上,用它们作为方圆的标准,来校正不方不圆的东西,难道是为那些本来就能成方成圆的东西设置的吗?所以法令的设置,是用具体事迹来约束私欲。到了私欲在无形中运行、别人无法看见它的实情时,便会放荡无所限制。因此圣人设置法令,把它作为寄托公义的工具。有了寄托公义的工具,违背公义的行为就会显现形迹。实情如此,法令也如此,那么当然可以看见它是否合乎公义;法令如此,而形迹却不是如此,那么即使童子也能指责其中的私心。正因为形迹显露在外,人人都有可以执持、据以参验的依据,放纵私欲的人也会有所阻碍。这正是设置法令的用意,也是行私者最为忌惮的地方。春秋时代,各诸侯相互联合,削除周朝官府的典籍,他们究竟和周朝有什么仇怨,竟要这样做呢?只是厌恶按照典籍行私时会留下形迹罢了。典籍所记载的,刑罚政令有公平,制度有标准,爵位有等级,分配田地有限额,明明白白都是至公的具体标准。有法度可以衡量,就有依据典籍来责问私行的凭据。所以子产责问晋国说:“先王的制度,大国的土地不过一圻,如今已经有好几圻了。如果没有侵夺小国,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呢?”祭仲说:“先王的制度,大都不超过诸侯国都城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超过九分之一。如今京邑不合制度,这不是先王的制度。”这些事情都是众人所忌恨的集中所在,也是周朝典籍不得不被毁掉的原因。古语说:“不了解事物的形状,就看它的影子。”假如不知道一个人公私的分别,那么从法律的存亡来看,也足以察知这一点。曹参做汉朝丞相时,忘却天下的凋敝病苦,放纵自己沉溺于荒唐酣饮,看起来似乎不体恤百姓,可天下人却歌颂他的政治,因为他没有失去统一划一的法令。统一划一的法令,并不是唐虞、成周时代的法令。天下人为什么还乐于歌颂它呢?我听说:“想欺骗尺子的长短,就不会手持尺子;想欺骗秤的轻重,就不会拿着秤。”统一划一之中寄托着至公。曹参放弃了可以用来行私的权势,把一切交付给既定法令的无私无心,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公正吗?所以值得称道的并不是守法本身,而是至公最为可贵。否则,曹参本应因因循无为而获罪,怎么能够以功劳冠绝汉朝呢?《去能论》 程大昌

能莫大于无能,而有能为下;名莫大于不可名,而可名为小。夫有形于专,专故偏而易见;无泯于兼,兼故莫得窥其全。孰知偏全之分,而擅不可名之能者,其知宰相之体乎?天子之臣,一职一事,等而上之,各有所职;而惟宰相无职。天下之才,明可折狱,文可典礼,武且仁者,可为司冦、司马,而不闻长于某者可为宰相。惟其无职,故无所不职;惟其无长,故无所不长。此其能髙视天下,而独制其表也欤?今夫元气之散也,得其温且燠者,物资以生;得其清且肃者,物资以成。信有能矣。方其含四气于未形,而求生且成,其可能乎?能生是春而巳谁与启秋?能成是秋而巳谁与发春?惟其自处于不生不成之外,则生生而自生,成成而自成。也是无能之能,而非有能之能也。知此可以论大能矣。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巳有之。夫惟其无技也,故凡有技者,惟我容,亦惟我用。若彼以其技,而吾亦以其技,则我与彼同物于物,而曾不能以相高其能,裁品长短而运用之欤?」故用技者之不可有技也,非禁其有也,亦不容有也。昔者房杜之佐唐也,帝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而房杜逊其直;英卫善用兵,而房杜济以文。夫自迹观之,房杜其亦无能矣。君定乱而我不着功,人善諌而我不着直,人善用兵而我不能武。合是数者,皆无有也,而公议贤之。何贤乎?贤其不专而兼,不偏而全,得体故也。使房杜亦计其功,则济武之文,孰与经之?使房杜自行其直,则王魏之直,必不能相逊下也。惟其自处于无能,故能自泯于无迹。所谓辅相弥缝,藏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乃其房杜之大者欤?

汤论  罗愿

译最大的能力莫过于无所专能,而有所专能反而是低下;最大的名声莫过于不可命名,而能够命名的反而是小的。凡是有具体形迹而专擅一端的能力,因为专擅,所以偏于一面,容易被看见;无形无迹而兼备众长的能力,因为兼备,所以没有人能够窥见它的全貌。谁能知道偏专与兼全的分别,并拥有不可命名的能力,谁就懂得宰相的体统吧?天子的臣子,一职一事,等级越往上,各有各的职责;唯独宰相没有固定职务。天下的才能,有明察而能断狱的,有文才而能掌礼的,有武勇而且仁厚的,可以担任司寇、司马,却没有听说擅长某一项的人可以做宰相。正因为他没有固定职务,所以没有什么职务不承担;正因为他没有专长,所以没有什么长处不具备。这难道就是他的能力高出天下、独自掌握全局的地方吗?譬如元气发散时,得到它温暖和煦的一面,万物凭借它生长;得到它清肃的一面,万物凭借它成熟,这当然是有能力的。可是当它把四时之气包容在尚未显形的状态中,想要同时使万物生长并成熟,可能吗?如果只会使春天生长,谁来开启秋天?如果只会使秋天成熟,谁来发动春天?正因为它处在不专属于生、也不专属于成的境界之外,所以能够使万物不断生长,而生长又自行完成;使万物不断成熟,而成熟又自行完成。这是无所专能的能力,而不是有所专能的能力。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谈论最大的能力了。《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诚信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胸宽舒安乐,好像能够容纳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正因为他自己不专擅某种技能,所以凡是有技能的人,他都能容纳,也都能任用。假如别人凭借自己的技能,而我也凭借自己的技能,那么我和他就只是同类之中的一个,哪里还能凭此显示能力高下、裁量品评长短并加以运用呢?”所以,善于任用有技能的人,自己不应当也有专门技能;这不是禁止他有技能,也不是容许他专擅技能。从前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唐朝,唐太宗平定祸乱,房、杜不谈自己的功劳;王珪、魏征善于进谏,房、杜便在直言方面让给他们;李靖、李勣善于用兵,房、杜便用文治来辅助他们。从表面事迹看,房、杜似乎也没有什么才能。君主平定祸乱,我不显扬功劳;别人善于进谏,我不显扬直言;别人善于用兵,我不能以武功见长。把这些合在一起,似乎什么都没有,可是公议却认为他们贤能。为什么贤能呢?贤在他们不专擅而能兼备,不偏于一端而能统全,这才是得到了宰相的体统。假使房、杜也计算自己的功劳,那么以文治辅助武功,谁来筹划经营全局呢?假使房、杜自己也施行直谏,那么王珪、魏征的直言,必定不能相互谦让退处。正因为他们自处于无专能的地位,所以能够把自己消融在没有形迹之中。所谓辅佐宰相、弥补缺失,把功用隐藏起来,使百姓承受其益而不知道,这难道才是房玄龄、杜如晦最大的才能吗?《汤论》 罗愿

圣人之用心有卓然至到,常情所不能测者,不惟天下后世之所不知,虽当世亲炙与之共事者,未必尽知也。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于是其臣仲虺乃为之道:“天因民生有欲,必生聪明者治之。有夏昏德,天乃锡汤以勇智,而使之代夏。”次又道:“商邦之在夏时,如稂莠糠粃之见播除,小大战战,不能以自安。”末又道:“成汤之德,始于征葛伯,东征西怨,而民之戴商巳久。”呜呼!仲虺果以此晓天下后世邪?亦将以慰夫汤之心也?若以晓夫天下后世,则汤之举以仁伐不仁,以义伐不义,天下欣然戴之,盖不容后世之议矣。若以慰夫汤,则汤固非若言者之所慰也。世之君子,唯其责轻而虑近,幸人之不能议巳,斯以为足于其心而巳矣。若夫圣人之举措,不患不能慰天下之心,唯夫天下悦之太深,信之太笃,不复置疑于其间,则圣人方且以此为惧。且夫汤之为此,天下安有议之者哉?然而不释然者,岂以桀之罪虽足以致之,而君臣长幼名分之间犹有可念者邪?方其得一伊尹而进之,此岂有意于伐桀者哉?然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盖君臣长幼,天下之大顺;与夫除残去贼,天下之大利,其势有时而不能全。古之圣人,不幸而当之,必得名世之士相与立同异是非,通彼我之情,以更相发明,然后于情义为尽。呜条之事,前此所未有,使当世之士有若伯夷者,一为天下明君臣大义,使少有所泄,寜在我者无全德之名,而使彼得戴义之半,则圣人犹有所安于其心。今也不然,举希世之事,民情所宜骇者,而天下方相与翕然安之,若出一口,不复知有所拟议,是当世无复可望者矣。此圣人之所惧也。故以不戁不竦之资,当功成事遂,天下万国方相与向己之际,一旦无故求自处于有愧之地,托于后世之将议己以为天下万世受恶其心,方且以为旧君礼,则其暴桀之昏德与民之戴已者,适所以重已之愧,而不足以慰夫心。至于道商邦之在夏,惧干非辜,不能以自安,则是虑患之至而谋先焉,此尤不足以得汤之心也。汤之惭其不可以言慰,亦明矣,是以旣征于色,又发于言;旣发于言,又形于乐。盖大濩之作,至于周末巳千余年,而当时知音者听之,其惭犹不掩也。此岂尝试言之而伪为之者邪?忠信之笃,仁义之厚也。天下后世惟闻惭也,则以汤之徳为未至,然后为汤者得以安于其心。呜呼,此岂常情之所能测哉?盖尝言之,惟圣人而后有大过,惟乐天者而后有大忧,以其一言一动始为天下万世利害之所系故也。孔子作《春秋》,天下尊之无异词,圣人乃以为后世将有罪我者焉。后世亦卒无罪圣人者,若圣人之心,特以《春秋》天子之事在我,假之为嫌惧,天下后世特以己为圣人,不复加拟议,是以躬设为罪我之比,使天下君子得相与公议之。此亦厥祖成汤之心也。圣人之无己,一至于此。故夫成汤之惭,仲虺所为作书者,世以为能掩汤之惭,而不知夫所谓惭德,最圣人用心至到之处。季札观舞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徳,圣人之难也。”呜呼,世皆以备道全美为圣人,孰知夫所谓惭乃圣人之所难者欤(郑师山曰:此篇能发千古圣贤之心)

姚宋论  吴儆

古之君子,因天下之变而用其权,循天下之常而守其正。其道可以为善,而可以为不善。何者?权近于邪,正邻于固。人之常情,每过于用其所长,而流于所偏。于是而不善用之,固以败矣。汉高帝谓王陵少戅,陈平可以佐之。陈平智有余,难以独任,不以安刘之功许之也。唐宰相牛僧孺、李德裕,皆一代之伟人。然僧孺迹渉于邪,而德裕亦以刚介取败。盖偏于所长而不善用之,其敝固至此也。唐史臣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夫崇之于应变,诚所长矣,而推其所为,近于挟数用术以欺其君。至其临大节、断大疑,毅然有不可挠者,此其所以为善也。不然,则忽坏梁而建东幸之计,与李林甫违农时而献西还之策,何以异也?璟之于守文,亦诚所长矣,而推其所为,近于狷介忿躁,而不能一日安于朝廷之上者。至其体法自将,而奸人不得以行其计;论列利害,而闻者不以为忤;进退之际,雍容可观,此其所以为善也。不然,斥宫掖之献,而触奸臣之锋,与周子谅、韦月将之徒同被诛殛,而何补于天下?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宰相之体,贵于通,而不贵于过。用所长,若二子者,可谓善用其所长者矣。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八

(明)程敏政 撰

○论

明堂论  王炎

译圣人用心,有卓越而深至之处,是一般人的常情所不能测知的;不只是天下后世不知道,即使当时亲自受教、与他共同做事的人,也未必完全知道。成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心中只有惭愧,说:“我恐怕后世把我作为话柄。”于是他的臣子仲虺便替他说明:“上天因为百姓产生欲望,必定生出聪明的人来治理他们。夏朝昏乱失德,于是上天赐给成汤勇气和智慧,使他取代夏朝。”接着又说明:“商国处在夏朝统治之下,就像禾苗中的稂莠、糠粃被播撒后又被除去一样;小大都战战兢兢,不能自我安定。”最后又说:“成汤的德行,始于征讨葛伯;他向东征讨,西方的百姓便怨恨葛伯;百姓拥戴商国已经很久了。”唉!仲虺果真是用这些话来使天下后世明白吗?还是要用这些话来安慰成汤的内心呢?如果是为了使天下后世明白,那么成汤以仁讨伐不仁、以义讨伐不义,天下欣然拥戴他,后世本来就不容置疑了。如果是为了安慰成汤,那么成汤本来就不是仲虺所说的那些话能够安慰的人。世上的君子,只因责备较轻、考虑较近,只要庆幸别人不能议论自己,便认为自己的内心已经满足了。至于圣人的举措,并不担心不能安慰天下人的心,只担心天下人过分悦服、过分信任,不再在其中存有疑问;圣人反而因此感到忧惧。况且成汤这样做,天下哪里会有议论他的人呢?然而他仍不能释然,难道是因为夏桀的罪行虽然足以招致放逐,但君臣、长幼、名分之间还有值得顾念的地方吗?当他得到一个伊尹而任用他时,难道本来就有意于讨伐夏桀吗?然而天地不能成就一切功业,圣人也不能具备一切能力;君臣长幼,是天下最大的顺理之事;除掉残暴、诛灭贼害,是天下最大的利益,这两方面有时不能同时保全。古代圣人不幸遇到这种情形,一定要得到名世之士,共同辨明异同是非,沟通彼此的情意,然后才能在情理上做到圆满。鸣条之战的事情,此前从未有过;假使当时有像伯夷那样的人,为天下人阐明君臣的大义,使人们的情感稍微得到宣泄,那么宁可让自己不能拥有完美德行的名声,而让夏桀得到一半被尊奉为义的名分,圣人的内心还可以稍微安定。如今却不是这样,发生了举世罕见、按百姓情理本应惊骇的事情,天下人却一起欣然安于此事,仿佛出自同一张嘴,完全不知道还可以有所议论;这说明当时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人了。这正是圣人所恐惧的。所以成汤以不畏惧、不震动的资质,在功成事遂、天下万国正一同归向自己的时候,忽然无缘无故要求把自己置于有愧之地,借口后世将会议论自己,以便为天下万世承担被厌恶的名声;他还把这看作对旧君应有的礼节。这样一来,夏桀暴虐昏乱的德行和百姓对成汤的拥戴,反而恰好加重了成汤自己的惭愧,并不能安慰他的内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至于仲虺说商国处在夏朝统治下,害怕牵连无辜,不能自我安定,这就是把忧患考虑到了极点,并预先谋划;这尤其不能符合成汤的心意。成汤的惭愧无法用言语安慰,这一点也很明白,所以它既表现在脸色上,又流露在言语中;既流露在言语中,又显现在音乐里。大濩乐曲的创作,到了周朝末年已经过了一千多年,当时懂得音乐的人听到它,仍然能够听出其中的惭愧,无法掩盖。这难道是曾经试着说过惭愧,后来又虚假地制作出来的吗?这是忠信深厚、仁义深厚的表现。天下后世只听见这种惭愧,便认为成汤的德行还没有达到完美;这样,后来做成汤的人才可以安心。唉!这难道是一般人的常情所能测度的吗?我曾经说过,只有圣人才会有大过错,只有乐天知命的人才会有大忧患,因为他们的一言一动,开始就关系到天下万世的利害。孔子作《春秋》,天下人尊崇它,没有异议;圣人却认为后世将会有人因此责罪自己。后世最终也没有人责罪圣人;可是按照圣人的心意,只是因为《春秋》记载天子的事情,责任在自己,便借此设置一个可以被嫌疑、被畏惧的地方;天下后世把自己只当作圣人,不再加以议论,所以他亲自设置一个“有人责我”的例子,使天下君子能够共同公开评议。这也是他的祖先成汤的心意。圣人达到无我的境界,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成汤的惭愧,仲虺替他作诰文,世人以为这是能够掩盖成汤的惭愧,却不知道所谓惭愧,正是圣人用心最深至的地方。季札观看舞乐时说:“圣人的胸怀多么弘大啊,却仍然有惭愧之德;圣人真是难以做到啊。”唉,世人都把德行完备、名声完全看作圣人,哪里知道所谓惭愧,正是圣人最难做到的地方呢?(郑师山说:这篇文章能够发明千古圣贤的内心。) 《姚宋论》 吴儆 古代的君子,根据天下的变化而运用权变,遵循天下的常道而守持正道。他所采取的办法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行不善。为什么呢?权变接近邪僻,正道又接近固执。人的常情,往往过分使用自己的长处,因而流于偏执。如果不能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固执偏执就会导致失败。汉高帝说王陵有些少而刚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慧有余,却难以独自担当大任,汉高帝并没有把安定刘氏天下的功劳完全归给他。唐朝宰相牛僧孺、李德裕,都是一代伟人。然而牛僧孺的行迹涉及邪僻,李德裕也因刚直耿介而招致失败。这大概就是偏重自己的长处而不能善加运用,弊病自然会达到这种地步。唐史臣称赞姚崇善于应变,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宋璟善于守文,能够维护天下的正道。姚崇对于应变,确实是他的长处;但推究他的作为,接近于挟持权术、运用谋略来欺骗君主。至于遇到重大节义、裁断重大疑难时,他却毅然决然,不可动摇,这才是他能够行善的地方。否则,他轻率破坏梁国而建议东幸的计策,违背李林甫错失农时而提出向西返回的计策,与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呢?宋璟对于守文,也确实是他的长处;但推究他的作为,接近于过分孤高、急躁愤懑,以至于不能在朝廷之上安然待一天。至于他能够以法度自我约束,使奸人不能施行他们的计谋;议论列举利害,使听到的人不认为忤逆;在进退取舍之间,雍容自如、仪态可观,这才是他能够行善的地方。否则,他斥责宫中进献的东西,触犯奸臣的锋芒,和周子谅、韦月将一类人一同遭到诛杀,对天下又有什么补益呢?孟子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偏狭和不恭敬,君子都不采用。”宰相的体统,贵在通达,而不贵在过分拘泥。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像这两个人一样,才可以说是善于使用自己的长处。《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八 (明)程敏政编撰 ○论 《明堂论》 王炎

郊以事天,庙以事祖祢,三代之逹礼也。明堂以享帝,则非郊以享亲,则非庙夏商所未有也,而周始为之。故夫子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武王之伐商而归也,祀明堂以教民知孝。其礼行于朝觐、耕藉、养老之先,而严父配天之义。」夫子不属之武王而属之周公者,盖明堂之礼,武王主其事而行之,其制度则周公明其义而为之也。夫义者,礼之质也。故礼虽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周公逹于义者也。其在《周颂》「思文后稷」配天之乐章也,「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之乐章也。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尊祖以明有本,此百世所不变者也。而周之王业实成于文王。夫《易》始于乾坤,以定君臣之分,则北面事商者,文王之心。文王非有意于王天下也。虽然,《诗之国风始于《关雎》,小雅始于《鹿鸣大雅始于《文王》,《颂始于《清庙皆文王之诗也。《关雎》有王者之化,《鹿鸣有王者之政。大雅始于《文王》,则受命作周矣。《颂始于《清庙则盛德有百世之祀矣。武王之伐商也,誓于孟津,誓于牧野。其伐商而归也,告于羣后无不以文王为言。则王业成于武王,而所以成之者,文王也。配天于郊,则不可以二太祖之尊。烝尝于庙则不足以明文王之德。是故宗祀明堂以配上帝,此义之所当然,礼之所从起,而非厚于其祢也。知此则周公制礼之义明矣。而所可疑者,明堂之制度也。《考工记固尝言之矣。夏有世室宗庙之制也,殷有重屋路寝之制也,而周有明堂,其制一堂而五室。郑康成曰:「或举宗庙或举路寝或举明堂,互言之以明其同制。」康成之言固不足证而《考工》所记亦未可尽信也。其未可尽信者何也?若有堂室而无坛墠,则严父配天当在宫室之中矣。先王之礼非特禋祀上帝于郊丘也,祀日月星辰,祀四郊,祀方望山川,皆坛而不屋。汉文帝作庙以祀五帝于渭阳,夫五帝五人,帝也,祀之于庙,人且议其非礼,况祀天帝之尊,乃即宫室行事,而谓周公为之乎?故曰:考工所记,未可以尽信也。夫考工记,先秦古书也,且难以尽信,则诸家之异说纷纷,从可知矣。是故莫若求之于经,夫传记有之,经无之,不得巳而从传记可也;传记有之,经亦有之,舎传记而从经可也;舎经而从传记,可乎哉?此理至易晓也。二礼,周公之经也。周官司仪,将合诸侯,则为坛三成,宫旁一门,此明堂之说也。然畧而未详,仪礼所载则详矣。诸侯觐于天子,为宫四门,为坛,其深二尺,加方明于其上,而设六玉焉,上圭下璧,祀帝也;圭璋琥璜,祀四方也。于是拜日礼月,祭天燔柴,此则明堂之坛,而祀神以为盟也。旣盟,王设几,即席,诸侯之驾不入王门,奠圭缫上,此则明堂之宫,而明诸侯以为朝会也。其盟会诏于神明,是故谓之明堂。郑康成曰:王廵守至于方岳,诸侯来会,亦为此宫以见之。康成虽知方岳之为此宫,而不知此宫之为明堂,是说也,吾于孟子有证焉。齐国于泰山之下者也,宣王之时,明堂尚存。赵岐曰: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东廵朝觐诸侯之处也。是说也,吾于班史有证焉。汉武帝之东封也,泰山东北址有古时明堂处,则宫坛不存,而其址犹在也。虽然,郑康成、赵台卿知时会殷同之有明堂,而未能明夫所以朝诸侯、祀五帝之义也。周公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盖即其坛而祀之;辅成王负扆以朝诸侯,盖即其宫而朝之。由此言之,明堂制度与其礼典,晓然如指诸掌,可以决千载之疑议,摈诸家之异说矣。夫诸家之说不一,皆臆度而意之也,是故或失之诞,或失之谲,或失之陋,或失之侈,或失之杂,皆非所以论周公之典礼也。吕不韦之月令,南有明堂,左右有个与月迁徙,以视朝而布政,此失之诞者也。大戴之记则曰:「上圆下方,九室,每室四户,八牖。」桓谭《新论》又从而广之,以为有四闼,以法四时;十二坐,以法十二月。此失之侈者也。蔡邕所论,又以太庙、灵台、辟雍合为一区,此失之杂者也。《晏子春秋》所传,茅茨蒿柱,则陋而不中礼;公玉带所图,复道层楼,则诡而不经。折之以二礼,其说盖不攻而自破也。大抵圣人制礼,必有大经,而寓于度数,则有节文。大经本也,议礼者之所当重;节文末也,议礼者之所当轻。明堂之礼,下则以朝诸侯,上则以事上帝,大经存焉。若夫坛墠之有崇卑,堂室之有广狭,区区节文之末,酌其宜而为之,虽或异于古人,何病焉?自汉以来,儒者之议明堂,至今不决,而考礼经残阙之文,断以臆见,则僭矣。虽然,汉儒所传,不敢尽诬以为非,亦不可尽信以为是,故详其义于礼经而折衷焉,所以不避其僭也。

宗子论  王炎

译郊祭是用来侍奉上天的,宗庙祭祀是用来侍奉祖先和父祖的,这是夏、商、周三代通行的大礼。明堂用来祭享上帝,而不是郊祭;用来祭享父祖,而不是宗庙祭祀,这种礼制夏、商还没有,到周代才开始实行。所以孔子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让他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文王,让他配享上帝。武王伐商归来,曾在明堂祭祀,以教导百姓懂得孝道。这种礼在朝觐、耕藉、养老等礼仪之前举行,并体现了尊敬父亲、让父亲配享上天的意义。”孔子不把这件事归于武王,而归于周公,大概是因为明堂之礼,武王主持并实行了它,而其制度则由周公阐明其中的意义并制定。所谓义,是礼的实质。因此,礼制即使不是先王已有的,也可以依据义创立。周公就是通达义的人。《周颂》中“思文后稷”是后稷配享上天的乐章,“我将”是祭祀文王于明堂的乐章。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尊崇祖先,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根本,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周王的事业,实际上是在文王时完成的。《易》从乾坤开始,以确定君臣的名分,那么文王向北面侍奉商王,正是他的本心。文王并没有存心想要称王天下。虽然如此,《诗》的国风以《关雎》开头,小雅以《鹿鸣》开头,大雅以《文王》开头,《颂》以《清庙》开头,这些都是歌咏文王的诗。《关雎》表现了王者的教化,《鹿鸣》表现了王者的政事。大雅以《文王》开头,说明文王已经受天命而建立周国了。《颂》以《清庙》开头,说明文王的盛德足以享受百世祭祀。武王伐商时,曾在孟津发誓,又在牧野发誓。他伐商归来,向各诸侯宣布战事,没有不提到文王的。因此,王业是在武王时完成的,而使它得以完成的人是文王。在郊外让文王配享上天,就不能再以两位太祖同样尊贵;在宗庙举行烝祭、尝祭,又不足以彰明文王的功德。所以在明堂举行宗祀,让文王配享上帝,这是义理自然如此、礼制由此兴起,并不是对父祖特别厚待。明白这一点,周公制定礼制的意义就清楚了。所可疑的,是明堂的制度。《考工记》确实曾经谈到它:夏代有世室,是宗庙的制度;殷代有重屋,是路寝的制度;周代有明堂,制度是一座堂而有五室。郑康成说:“有时举宗庙,有时举路寝,有时举明堂,互相说明,是为了表明它们制度相同。”郑康成的话本来不足以作为证据,《考工记》所记载的内容也不能全部相信。为什么不能全部相信?如果只有堂室而没有坛墠,那么尊父配享上天就应当在宫室之中举行了。先王的礼不只是到郊外丘坛祭祀上帝,还要祭祀日月星辰、四郊之神、四方山川,这些祭祀都有坛而没有屋宇。汉文帝建庙,在渭阳祭祀五帝。五帝是五位天帝,在庙中祭祀他们,尚且有人议论说不合礼,何况天帝如此尊贵,竟在宫室中举行祭祀,却说这是周公制定的,难道可能吗?所以说,《考工记》的记载不能全部相信。《考工记》是先秦古书,尚且不能完全相信,那么各家纷纷出现不同说法,也就可想而知了。因此不如到经书中去求证:传记中有而经书中没有的,迫不得已可以依据传记;传记中有、经书中也有的,就应舍弃传记而依据经书;舍弃经书而依据传记,难道可以吗?这个道理极其容易明白。《周礼》和《仪礼》是周公所传的经书。《周礼·司仪》说,将要会合诸侯时,筑三重坛,宫室旁开一门,这就是关于明堂的记载。不过说得简略而不详尽,《仪礼》所载就详细了。诸侯朝见天子时,设置四门的宫室,筑坛,坛深二尺,在坛上加设方明,并陈设六种玉:上面放圭,下面放璧,用来祭祀上帝;用圭、璋、琥、璜,用来祭祀四方之神。于是礼拜太阳、礼敬月亮,祭天时燔柴,这就是明堂的坛,用来祭祀神明并结盟。结盟以后,王设几案,登席而坐;诸侯的车驾不得进入王宫之门,把缫饰的圭放在坛上。这就是明堂的宫室,用来向诸侯表明礼仪并举行朝会。结盟时要向神明宣告,所以称为明堂。郑康成说:天子巡守到达方岳,诸侯前来会见,也设置这样的宫室来接见他们。郑康成虽然知道方岳有这样的宫室,却不知道这种宫室就是明堂。这个说法,我可以从《孟子》中得到证明。齐国在泰山脚下,齐宣王时明堂还存在。赵岐说:泰山下的明堂,是周天子东巡时朝见诸侯的地方。这个说法,我又可以从班固的史书中得到证明。汉武帝东封时,泰山东北麓有古代明堂的遗址,这说明宫室和坛已经不存在,但遗址还在。虽然如此,郑康成、赵台卿只知道时令会同有明堂,却不能说明在明堂朝见诸侯、祭祀五帝的意义。周公在明堂祭祀文王,让他配享上帝,大概就是在明堂的坛上祭祀;周公辅佐成王,让成王背靠屏风面向诸侯临朝,大概就是在明堂的宫室中朝会。这样说来,明堂的制度及其礼典,清楚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掌,可以据此解决千百年来的疑议,排斥各家的异说了。各家的说法不一,都是凭臆测而作意解,所以有的失于荒诞,有的失于诡诈,有的失于浅陋,有的失于奢侈,有的失于杂乱,都不是用来讨论周公典礼的正确方法。吕不韦的《月令》说,明堂南面有正堂,左右有个室,随着月份迁徙,以便临朝发布政令,这是失于荒诞。大戴《礼记》说:“上圆下方,共有九室,每室四门、八窗。”桓谭《新论》又在此基础上加以扩充,认为有四道门,以象征四时;有十二个座位,以象征十二个月,这是失于奢侈。蔡邕的论说又把太庙、灵台、辟雍合并为一个区域,这是失于混杂。《晏子春秋》所传说的茅草屋顶、蒿木柱子,既简陋又不合礼;公玉带所画的重重通道、层层楼阁,又诡异而不合经典。用《周礼》和《仪礼》来衡量,这些说法大概不必攻击就会自行破灭。大体说来,圣人制定礼制,必定有根本的大原则;落实到尺度数量,就会形成具体的礼仪文饰。大原则是根本,讨论礼的人应当重视;礼仪文饰是末节,讨论礼的人应当轻视。明堂之礼,下可以用来朝见诸侯,上可以用来侍奉上帝,根本原则就在这里。至于坛墠有高低,堂室有宽窄,不过是细小的礼仪末节,只要斟酌适宜而制定,即使有时不同于古人,又有什么妨碍?自汉代以来,儒者关于明堂的议论至今没有定论;面对礼经残缺的文字,却凭臆见武断判断,这就越分了。虽然如此,汉代儒者流传的说法,也不能全都斥为错误,同样不能全都相信为正确,所以我详细说明礼经中的义理,再加以权衡取舍,这就是我不避越分之嫌的原因。宗子论 王炎

仁义,人道之大端也。仁莫重于亲亲,义莫严于尊尊。下洽子孙,旁洽族属,亲亲之道也。上正祖祢,尊尊之道也。祖逺而易忘,族散而易踈。先王于是因仁义而为之节文。故礼必有宗,所以继祖于上而合族于下也。诸侯不敢祖天子,不可以二至尊也。大夫不敢祖诸侯,不可以二一国之尊也。是故诸侯之世子继统为君,世子之昆弟同所出者为适子,异所出者为庶子。而适子则先君之别子也。曷为谓之别子?不得祢其先君也。曷为不得祢其先君?公庙不可设于私家也。是故旁出者以是为始。故曰:别子为祖。别子之适长,君命其族人宗之。故曰:继别为宗。别子之庶长子与庶子之庶长子,其兄弟宗之。故曰:继祢者为小宗。宗之为言尊也,上继祖祢,是故族人尊之也。祖者,本也。本不可二,大宗一而已矣。此百世不迁之宗也。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而小宗有四,其所继者祢、祖、曾、髙,此五世则迁之宗也。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夫亲亲者,以三为五,以五为九,骨肉之戚,主于恩爱以为仁,因其逺近而辨其等差以为义,而又修其节文以为礼。自斩衰三年而杀之,四世而缌,五世袒免,而服尽则宗易。宗易则祖迁,昭穆之踈且逺者不复可相属也。是故有百世不迁之宗,明祖祢之正体也。均公子也,而正体以适为重。有适而无庶,则有大宗而无小宗。有庶而无适,则有小宗而无大宗。所出惟己而已,则无宗亦莫之宗。是三者,公子未必皆然。君命其大夫、士之庶者,使宗其大夫、士之适者。傥适子非止一人,适长必有君命然后为宗。此则宗道之正也。是故有适而宗适,此大宗也。其服齐衰九月,其母之服如小君,其妻之服齐衰三月。无适而宗庶,此小宗也。其服大功九月,而其母妻无服。夫为之服者,敬宗也。敬宗所以尊祖也。齐衰之服重,大功之服轻。大宗继祖,小宗继祢,而不得继祖,是故降杀其服,所以致察于大小之辨也。庶子不祭祖祢,其祭必于宗子,明正体之重也。庶子不继祖祢,故不为长子斩,尊正体而不二其统也。适子庶子,虽富贵,必以寡约入宗子之家,衣服车马,献其上牲,献其嘉若,非所献不敢入宗子之门。以祖之正体为尊且重,不得以爵禄加之也。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大夫则有庙矣,而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祝曰:「孝子某为介子某,荐其常事。」不可以爵命之贵贱而混适庶之辨也。宗子去国,庶子为大夫而居者,其祭谓之摄主,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执其常事。」不厌祭,不旅,不假,不绥,祭不配,不归肉,避正主也。其无爵而居者,祭则望墓而为坛。宗子旣没,告于墓而后祭于家,不可遽以庶而代宗也。夫缌之为服之穷也,袒免之为无服也,自是以往踈矣。昭穆各以其属相从,宗则一而不变也。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尊卑长幼亲可叙者,以有宗也。故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公族异于庶姓,而仁义行焉,人道竭矣。后世宗子之法旣亡,非缌麻之服相视几如路人,冠婚不共其喜,丧塟不共其忧,又稍踈焉,则昭穆不复可齿,是无类也。谱牒不存,则曾髙而上不知其世系之所自出,是无本也。仁之薄而遗其所亲,义之失而忘其所尊,礼之废而无以为仁义之节文。公卿大夫之贵,莫能继祖而收族也,其流及于庶人,人情日薄,风俗日坏,又何怪焉。

秦论  方恬

译仁义,是人道的大纲。仁没有比亲爱亲族更重要的,义没有比尊敬尊长更严格的。向下遍及子孙,向旁遍及族属,这是亲亲之道;向上端正祖先和父祖的名分,这是尊尊之道。祖先久远,容易被忘记;族属分散,容易疏远。先王于是根据仁义制定礼仪文饰。因此礼制必定设有宗子,用来在上继承祖先,在下团结族人。诸侯不敢把天子作为自己的始祖,因为不能有两个同样尊贵的至尊;大夫不敢把诸侯作为自己的始祖,因为不能有两个同样尊贵的一国之主。因此,诸侯的世子继承统绪成为国君;世子的同母兄弟,属于同一位先君所生的,是适子;不同母所生的,是庶子。适子就是先君的别子。为什么称为别子?因为他不能把先君作为自己的祢。为什么不能把先君作为自己的祢?因为公家的宗庙不能设在私家。因此,从旁支分出的人以此为始祖,所以说:“别子为祖。”别子的嫡长子,由国君命令族人奉他为宗子,所以说:“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为宗子。”别子的庶长子,以及庶子的庶长子,由他们的兄弟奉为宗子,所以说:“继承祢的为小宗。”宗,就是尊崇的意思;因为向上继承祖、祢,所以族人尊敬他。祖,就是根本。根本不能有两个,大宗只有一个,这就是百世不迁的大宗。所以说,奉继承别子、追溯其所自出的那一支为宗,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小宗有四种,它们所继承的是祢、祖、曾祖、高祖;传到第五世便要迁移,这是五世则迁的小宗。所以说,奉继承高祖的那一支为宗,是五世便迁的小宗。所谓亲亲,是由三世推及五世,由五世推及九世;骨肉亲情以恩爱为主,这是仁;又依据亲疏远近辨别等级差别,这是义;并进一步修饰礼仪文饰,这是礼。从斩衰三年开始逐渐减轻,第四世服缌麻,第五世袒免,服制穷尽之后,宗法也随之改变。宗法改变,祖先的神主也迁移,昭穆关系疏远而久远的亲属便不再能够相互联属。因此设有百世不迁的大宗,用来彰明祖、祢的正统本支。同样都是公子,但正统本支以嫡子为重。有嫡子而没有庶子,就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庶子而没有嫡子,就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所生的只有自己一人,就既没有宗子,也没有人奉他为宗。这三种情形,公子不一定都如此。国君命令大夫、士中的庶子,使他们奉大夫、士中的嫡子为宗子。如果嫡子不止一人,嫡长子必须得到国君的命令,然后才能成为宗子。这就是宗法的正道。因此,有嫡子而奉嫡子为宗,这是大宗。大宗亲属服齐衰九月,大宗母亲的服制如同小君,妻子服齐衰三月。没有嫡子而奉庶子为宗,这是小宗。小宗亲属服大功九月,其母亲和妻子不服丧。别人为宗子服丧,是因为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是为了尊崇祖先。齐衰的服制较重,大功的服制较轻。大宗继承祖,小宗继承祢而不能继承祖,所以降低服制,以明辨大宗、小宗的区别。庶子不能祭祀祖、祢,祭祀必须在宗子那里举行,这是为了彰明正统本支的重要。庶子不能继承祖、祢,所以不为长子服斩衰,这是尊重正统本支,不使统绪有两个。嫡子、庶子即使富贵,也必须带着简朴少物的态度进入宗子之家;衣服、车马以及最好的牲畜、最美的酒食,都要献给宗子;不属于应献之物,不敢带入宗子之门。因为尊重而重视祖先的正统本支,不能用爵禄来压过它。宗子是士,庶子是大夫;大夫虽已有自己的宗庙,却仍把最好的牲畜送到宗子家祭祀,祝辞说:“孝子某为介子某,进献其日常祭品。”不能因为爵位命禄的贵贱而混淆嫡子、庶子的区别。宗子离开本国,庶子为大夫而留居,代行祭祀时称为摄主,祝辞说:“孝子某派介子某主持其日常祭祀。”祭祀时不举行厌祭,不举行旅祭,不借尸,不设绥,祭祀不配享,不分祭肉,以避让正主。没有爵位而留居的人,祭祀时就面向墓地筑坛祭告。宗子去世后,要先到墓前告祭,然后才能在家中祭祀,不能突然因为自己是庶子就取代宗子。缌麻是丧服中最轻、最末的一等,袒免则等于没有丧服;从此以后,亲属关系就更加疏远了。昭穆各自按照亲属关系相从,而宗法却统一而不改变。用姓把族人联系起来而不加区别,用共同饮食把族人连接起来而不分隔,即使传到百世,尊卑、长幼、亲疏仍能排列清楚,正是因为有宗法。所以说:“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拢族人。”公族不同于普通庶姓,仁义由此得以施行,人道也就发挥尽了。后世宗子之法已经废亡,不凭缌麻之服相互来往的人,几乎就像路人;冠礼、婚礼不共同庆贺,丧事、葬礼不共同忧伤,关系又逐渐疏远,昭穆尊卑便不能再排列,这是族类关系的丧失。谱牒不保存,曾祖、高祖以上便不知道自己的世系出自何处,这是失去根本。仁道衰薄而遗弃亲族,义道丧失而忘记尊长,礼制废坏而没有办法作为仁义的礼仪文饰。公卿大夫虽然尊贵,却没有人能够继承祖先、收拢族人;这种风气流传到庶人,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日益淡薄,风俗日益败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秦论 方恬

天下之诵秦酷也,乆矣。予尝以为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及观于汉,见其刑罚之施,上自王侯,下自公卿,参夷葅醢,往往而是。当时犹曰斲雕为朴,网漏吞舟之鱼。于是益信秦法之酷也。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其严如此。无奸之可发,无罪之可诛矣。而豪杰私语以谋之者,班班然见于史记。夫以张良匹夫之强,藉力士之威,奋击于博浪沙中,其悖甚矣。卒之隠匿莫之获,此逋逃无归之人也。而项伯杀人,犹从良匿。然则秦之杀豪杰,其何若人哉?方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秦之法令,大抵以死驱民而巳先王制为五刑,以督奸,其入于死者盖鲜。非不能威,知民之不可威也。罪有轻重,情有过与故,今也一概而归之死,则民不服矣。不服则相痛,相痛之极则思相隠也。而又惧于法,则与之反仇其上,亦势之必然尔。所以善为治者,必先原夫人情之初不相逺也。自非至酷之仇恨,未有不相恕者。甲之罪不及死,乙之心不欲置甲于死地,况夫人情未有不自恕者。甲之罪不及死而不免于死,乙其曰:彼罪人情之所有,安知吾他日之不及此?则何若相隠以相全邪?夫天下之人,皆有恕己及人之心,而秦独有不恕之心。秦亦岂自安之道哉?汉髙祖为亭长,与夏侯婴善。髙祖戏伤婴,为人所告,髙祖重坐伤人,婴为证之,移狱复系歳余,笞掠数百而后免。夫以戏而被伤,且为之隠,此于有司何所施罪?然以告讦而讯之,至于经歳笞系,则髙祖之所坐亦不轻矣。盖秦之暴,日设刑以罔人之罪,如捕虎豹,如猎麋鹿,不待彼之犯而后治之也。婴之所以不忍告者,惧不测欤?虽然治天下者,要不如此。岂惟天下哉?为一家之主,而罚浮于罪,则奴婢相隠有罪莫闻矣,奚告之云乎?由是言之,轻刑未必可止奸,严刑者长奸以自蔽也。秦之所谓豪杰者,吾意其必浅浮狂妄之徒,彼诚豪杰也,秦亦安得而诛之?

西汉论一  方恬

西汉之末,其俗尚党,蔽毁誉混淆,忠佞无别。以王莽之奸雄,生平意气,槩可见矣。而上书称其羙讼其屈者,几五十万人。刘歆名宗室也,而辅其为;严尤智畧士也,而佐其决;扬雄名教大儒也,而颂其德。若天下蚩蚩蠢蠢,随影附声之人,又何足道哉?风俗委靡,何乃至是?意者孝宣以来,用法令持臣下,谀蔽成风,理固然邪?方子曰:否,是何见之晚也?夫髙帝之卢绾,盖唐姜皎之徒,初非有运筹决胜之畧,专典方面之勲也。髙帝既平燕,欲以旧恩王绾,恐羣臣觖望,顾持议不敢专。羣臣知上意,皆言卢绾常从平天下,功多可王。党锢之风,殆昉于此。然亦非汉之罪也。战国以来,谋臣说士,凭轼相衔,驰骛乎天下。朝见秦之利,则易纵而为横;暮见秦之强,则易横而为纵。乘险抵巇,为良计;应机附向,为敏识。重以秦恶直而喜谀,钳忠臣之口,结志士之舌。逢君之恶者受上赏,指君之失者蒙显戮。天下相师以佞为常,故汉之羣臣尤多识变。其犹战国之余邪?夫人惟正己直行,发口直言,无阿曲,不计生死,如周昌、汲黯,然后能无顾忌。若识变则为己者重,为人者轻。轻重如是,则不能无畏避;有畏避则不能无阿曲。阿曲之甚,则更相党蔽。党蔽一成,则颠倒白黒,无所不至矣。仁人君子所以深疾乎用智者,惧其不可保也。顚沛陨越,临九死而不变者,耻于用智。昔慕容燕遣梁琛使于苻秦,秉义不屈。旣还而秦兵入燕,燕主暐反疑琛,收系狱。暐之降也,秦主坚释琛,问曰:「卿不能见几而作,反身为祸,可谓智乎?」琛对以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是以烈士临危不避,以徇君亲。彼见几者,心达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使臣知之,尚不忍为,况非所及邪?琛之斯言,可谓万世臣子之标鉴。汉初羣臣知此议者谁乎?髙帝谓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而以厚重少文安刘氏。归之,周勃。其后吕氏之变平,依违其间,一彼一此。凡险难之际,皆勃亲之。平雍容而已。以髙帝犹不敢保平之可任,吾亦安知平患难之际无观望之心乎?向使吕氏之势一成,不可揺动,其事变未可知也。故观人之国者,原其始,必要其终。汉之风俗,因循委靡,以成王氏之祸。反而求之,己见开国之初,天下之事,安有突如其来者邪?

西汉论二  方恬

译天下人议论秦朝残酷,已经很久了。我曾认为,纣王的恶行也没有秦朝这样严重。后来考察汉代,看到它施用刑罚,上至王侯,下至公卿,诛三族、夷族、菹醢等酷刑,处处可见。当时人还说这是“削去雕饰而归于质朴”,是“法网有漏洞,能漏掉吞舟的大鱼”。这样看来,我更加相信秦法确实残酷。诽谤君主的诛灭全族,私下交谈的处死于市,严酷到了这种程度,似乎没有奸邪可揭发,也没有罪人可诛杀了。然而豪杰们私下交谈、谋划反秦,却清楚地见于史书。像张良凭一介平民之力,借助大力士的威势,在博浪沙奋力袭击秦始皇,实在叛逆得厉害;最终他隐藏起来,没有被捕获,这就成了无处归身的逃亡者。而项伯杀了人,仍然跟随张良藏匿。既然如此,秦朝杀害豪杰,究竟能杀掉什么样的人呢?方恬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恐吓他们?秦朝的法令,大体是用死刑驱使百姓罢了。先王制定五刑,用来督察奸邪,真正判处死刑的,大概很少。不是不能威慑,而是知道百姓不能用威势制服。罪有轻重,情节有故意和过失;如今一概判处死刑,百姓就不会服气。不服气就会互相同情,同情到了极点,就会想着互相隐瞒;又害怕法律,于是便同被告者一起反过来仇视上级,这也是势所必然。因此,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定先推究人情最初并没有彼此相差太远。除非是极其深重的仇恨,没有人不会互相宽恕。甲犯的罪不至于死,乙内心也不愿把甲置于死地,何况人情本来没有不宽恕自己的。甲的罪不至于死却不能免死,乙就会想:他的罪是人情中常有的,怎么知道我将来不会犯这样的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互相隐瞒,互相保全呢?天下人都有宽恕自己并推及他人的心,唯独秦朝怀有不肯宽恕的心。秦朝难道这是使自己安稳的办法吗?汉高祖做亭长时,与夏侯婴友善。高祖嬉戏中伤了夏侯婴,被人告发;高祖因伤人罪加重判罚,夏侯婴替他作证,案件移交后又被拘押了一年多,遭受数百下笞打,才得以免罪。只是嬉戏而受伤,尚且替他隐瞒,这件事若交给官府,能施加什么罪呢?然而秦朝却因为告发检举而审讯,竟使人被笞打拘押多年,那么高祖所获的罪也就不轻了。秦朝的暴虐,大概是每天设置刑法来罗织人的罪过,就像捕捉虎豹、猎取麋鹿一样,不等对方真正犯罪,便先行治罪。夏侯婴之所以不忍心告发,是害怕遭到不可测的祸患吧?即便如此,治理天下总不能这样。哪里只是治理天下如此呢?即使做一家之主,处罚超过罪行,奴婢也会互相隐瞒,有罪之事无人敢让主人知道,还谈什么告发呢?由此看来,刑罚轻未必能制止奸邪;刑罚严酷,反而会使奸邪长期存在,以便自我掩护。秦朝所谓的豪杰,我想一定只是浅薄、浮躁、狂妄之徒;如果他们真是豪杰,秦朝又怎么能够诛杀他们呢?西汉论一 方恬 西汉末年,社会风气崇尚结党,遮蔽和毁誉混杂不分,忠臣与奸佞没有区别。王莽这样奸诈而有雄心的人,他平生的意气和行事,大概可以看出当时风气的一般情形。可是上书称赞他、替他申诉冤屈的,几乎有五十万人。刘歆是著名的宗室,却辅佐王莽;严尤是有才智谋略的人,却帮助他完成篡夺;扬雄是以名教著称的大儒,却歌颂他的德行。至于天下那些浑浑噩噩、愚钝盲从、随影附声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风俗衰败,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或许是孝宣以来,依靠法令控制臣下,阿谀蒙蔽成为风气,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方恬说:不是这样。你为什么看得这么晚呢?汉高帝的卢绾,大概如同唐代的姜皎一类人,起初并没有运筹决胜的谋略,也没有专门镇守一方的功勋。高帝平定燕地以后,想因为旧日恩情封卢绾为王,又怕群臣失望,所以只是反复斟酌,不敢独断。群臣知道皇上的心意,都说卢绾常跟随高帝平定天下,功劳很多,可以封王。党锢结党的风气,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但这也不能全算汉朝的罪过。战国以来,谋臣说客凭靠车轼相接,驰骋于天下;早晨看到秦国有利,就改变合纵为连横;晚上看到秦国强大,又改变连横为合纵。利用险要、钻营缝隙,被视为良策;顺应时机、依附趋向,被视为敏锐的见识。加上秦朝厌恶正直、喜欢阿谀,钳制忠臣的嘴,封住志士的舌头。迎合君主恶行的人得到最高奖赏,指出君主过失的人遭受显著诛戮。天下人互相仿效,把谄媚当作常态,所以汉朝群臣尤其善于审时度势。这难道还残留着战国的风气吗?人只有端正自己、正直行事,开口直言,不阿谀曲从,不计较生死,像周昌、汲黯那样,才能没有顾忌。如果善于审时度势,就会把为自己考虑看得重,把为别人考虑看得轻。轻重一旦如此,就不能没有畏惧和躲避;有畏惧和躲避,就不能没有阿谀曲从。阿谀曲从过分,就会彼此结党遮蔽。结党遮蔽一旦形成,就会颠倒黑白,没有什么做不出来。仁人君子之所以深深厌恶投机取巧,是怕这种做法不可保持。即使颠沛流离、坠落险境,面临九死也不改变志向的人,以使用智巧求全为可耻。过去慕容燕派梁琛出使苻秦,梁琛坚守义理而不屈服。回来后秦兵攻入燕国,燕主慕容暐反而怀疑梁琛,把他逮捕下狱。慕容暐投降后,秦主苻坚释放梁琛,问他说:“你不能见机而作,反而使自己遭受祸患,这可以说是智慧吗?”梁琛回答说:做臣子没有比忠诚更重要,做儿子没有比孝顺更重要,所以烈士面临危难不躲避,以身殉君亲。那些所谓见机行事的人,心里通晓安危,身体选择进退,不顾国家;假使让臣子知道这种做法,尚且不忍心这样做,更何况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呢?梁琛这些话,可以说是万世臣子的一面标准和镜鉴。汉初群臣中,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有谁呢?汉高帝说陈平很有智慧,却难以独自任用;认为周勃厚重少文,可以安定刘氏,于是把重任交给周勃。后来发生吕氏之乱,陈平在两者之间犹豫周旋,一会儿依附这一方,一会儿依附那一方。每逢艰险危难之际,都是周勃亲自承担,陈平只是从容旁观罢了。汉高帝尚且不敢保证陈平可以担当大事,我又怎么知道陈平在患难之际没有观望等待的心思呢?假如吕氏的势力一旦形成,无法动摇,那么事情会怎样变化就很难说了。因此考察一个国家的人物,要追究他的开端,也一定要看到他的结局。汉代风俗因循衰靡,终于造成王氏的祸乱。反过来追究它的根源,就会发现开国之初已经有了征兆。天下的事情,哪里有突然凭空发生的呢?西汉论二 方恬

秦穆公信孟明之说,以败于崤,作誓一篇,谆谆自责。圣人定书,收而置之周鲁之列。吾尝疑焉,以为五伯齐桓为盛,葵丘之会,桓公震而矜之,盖叛者九国,然后悟其说也。曰:“呜呼!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始而终之,实难。不能于始而救于终,则犹庶乎不废。”此缪公之悔,圣人所以有取也。如汉孝武尚征伐,好神僊,廵游海内,大兴宫室,去秦始皇无几。然始皇有刚戾刻深之称,武帝有雄才大畧之名。若是者何也?始皇不能悔,而孝武仅能悔耳。孝武末年,罢轮台,斥方士,尝自叹惜,深恨其前日之非,辞意恳苦,若不能自胜者,是亦可哀也。已在圣人之忠厚,尚可以补过,许之。而议者多曰:“武帝悟之已晚,何益?”子曰:“不然。夫人君者,犹之天也。大风之所击,严霜之所零,木无不拔,草无不凋。及夫时雨而灌之,杲日以暖之,则昆虫荄甲奋而伸者,不待终日。此非天之私杀以泛爱也,力量大其所被者自广耳。”然则人君之所尊,力量之所及,岂可胜计哉?喜则冠盖塞路,怒则伏尸千里。私喜私怒若是可畏,惟贤主独观万化之原,而审安危之机,一嚬一笑,犹不轻发。于嚬笑之施,必有当休戚者矣。武帝虽悟之不早,但曰:“吾不为前所为,则天下巳受其福,何待终日?”隋炀帝之纵恣,又十倍于孝武,但云:“罢征髙丽,则四海便有更生之望,况不逺复者哉!”虽然,道不在多言,在人主之方寸耳。方寸之间,天下之所系命也。正心诚意之学,诚为人主之要意。诚心正,然后能知言,则诐辞不能欺,逊辞不能荡,险辞不能激之怒,谀辞不能导之喜。心正九重之上,而万民受福于下,尚何过之可补?此则尧舜之治也。世人以尧舜之治为不可跂,以正心诚意为老儒常谈,漫不知省,则功利之说安能不炽?夫功利之乱国,如女色之惑身,入乎其中,昏然不知利害之来,使其稍悟,未始不惭愧,汗发逹于面目。若其不悟,身从之矣。武帝虽为明君,然多欲易动,见主父而叹息,睹江充以为奸人,在前不惟不辨,而且进之。天下其何有息肩之所?然则胜于始皇者,亦未有大过,特末年一念之善耳。而其益犹如此,则知古之圣人,独喜人之补过者,非徒谓胜于不改。由孝武观之,则补过之功,亦云大哉。

西汉论三  方恬

译秦穆公听信孟明视的意见,在崤山战败,便作了一篇誓文,反复诚恳地责备自己。圣人编定《尚书》时,把它收录其中,与周、鲁的文献并列。我曾对此感到疑惑,认为五霸中齐桓公最为盛大;后来看到葵丘会盟时,齐桓公因声威震慑而自满,大概有九国背叛他,这才明白秦穆公誓辞的意义。誓辞说:“唉!没有谁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开始之后坚持到最后,实在困难。如果不能在开始时挽救,到了结局时再挽救,也还算可以希望不至于完全败坏。”这正是秦穆公的悔悟,也是圣人取法他的地方。像汉孝武帝崇尚征伐,喜好神仙,巡游天下,大兴宫室,距离秦始皇已经没有多少不同。然而秦始皇有刚暴、乖戾、刻薄、深酷的称号,汉武帝却有雄才大略的名声。为什么会这样?秦始皇不能悔改,而孝武帝只是能够悔改罢了。孝武帝晚年停止经营轮台,斥退方士,曾经自我叹息,深深悔恨前日的错误,言辞恳切痛苦,仿佛不能自我控制,这也很令人悲哀。圣人本着忠厚之道,尚且可以因为他能补救过失而宽许他。可是议论者多说:“武帝醒悟得太晚了,有什么用?”孔子说:“不是这样。君主,就像天一样。大风所击,严霜所降,树木没有不被拔倒的,草木没有不凋零的。” 等到及时雨浇灌它们,明亮的太阳温暖它们,昆虫和草木的根芽便奋力舒展,不用一天就能恢复生机。这并不是上天偏私地杀戮而又泛泛地施爱,只是因为力量大,所覆盖的范围自然广罢了。既然如此,君主所尊贵的地位、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哪里能够计算得尽呢?君主喜悦,车马仪仗就会堵塞道路;君主发怒,千里之内便可能伏尸。君主个人的喜怒如此可怕,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审察安危的关键;即使一皱眉、一微笑,也不会轻易流露。一皱眉、一微笑所施加的影响,必定会使有人因此忧喜。武帝虽然醒悟得不早,但他说:“如果我不再做从前那些事,那么天下已经得到福祉,何必等到一整天以后呢?”隋炀帝放纵恣意,又是汉孝武帝的十倍,可是他说:“停止征伐高丽,天下四海就有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何况我还没有走远,能够回头呢!”不过,道理不在于说得多,而在于君主内心的一念。内心方寸之间,系着天下人的性命。端正内心、诚实意念的学问,确实是君主最重要的事情。内心诚实端正,然后能够辨识言语:偏颇的言辞不能欺骗他,谦逊的言辞不能动摇他,险恶的言辞不能激怒他,谄媚的言辞不能引导他产生私喜。君主在九重宫阙之上端正内心,万民就在下面承受福泽,还有什么过失不能补救呢?这就是尧舜的治理。世人把尧舜的治理看作高不可攀,把端正内心、诚实意念看作老儒生的寻常空谈,漫不经心而不知道反省,那么功利之说怎么能不兴盛呢?功利扰乱国家,就像女色迷惑身体;一旦陷入其中,昏昧得不知道祸害将至。即使稍微醒悟,也没有不惭愧的,汗水都从脸上冒出来;如果不醒悟,身体就会随着它一同毁灭。汉武帝虽然是明君,却欲望很多、容易动摇;见到主父偃便叹息,看到江充却只认定他是奸人,不仅没有辨别,反而任用他。这样一来,天下哪里还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呢?那么,汉武帝胜过秦始皇的地方,也没有多大,不过是晚年产生了一念善心罢了。然而这一念善心带来的益处尚且如此巨大,由此可知古代圣人特别赞许人能够补救过错,并不只是因为改正错误胜过不改。由孝武帝的事情来看,补救过错的功效,也可以说是很大了。西汉论三 方恬

不有以起天下之懦,无以絶天下之偷;不有以致天下之愧,无以杜天下之奸。天下之俗,天下之人为之也。而风俗成坏,则必有为之先者矣。非为之先者,能成坏天下之风俗也。天下之人,固视夫斯人者而为趋向也。天下之人举不为,而斯人独先为之,则举天下耸观夫斯人。斯人者独奋而上,之人莫之阻也,则天下争先効之矣。是故斯人者,天下之锋也。天下之锋,易以锐,亦易以折。天下之人,其刚毅不屈,直道自守,虽死而不回者,天下固知其少也。天下而有斯人也,则天下之观必有在矣。是以明主因其独为者而优容之,以耸天下之观,以励天下之锋,而不敢轻折天下之锐。何者?惧其一折而不振也。昔者汉武之世,汲黯以直道倡于朝矣,而黯以此被踈。元帝之世,萧望之又尝以直道倡于朝矣,而望之竟以此遇祸。成帝之世,王章又尝以直道倡于朝矣,而章竟卒不免。此三人者,皆天下之锋也。而当时之君不能优容之以信天下之气,而遂折其锋。天下之锋一折于武帝,而奸佞之风起矣;再折于元帝,而奸佞之风成矣;三折于成帝,而奸佞之风极矣。故汉之风俗,始坏于武帝,大坏于元成。风俗大坏,而汉遂以亡。非有能亡之也,汉自亡也。天下之人,其刚者不百一,而懦者尝十九。是懦者常多也。有一人焉,立于羣懦之中,而卓然有以自奋,此羣懦者之所耸观也。天下方耸观于斯人,而斯人者不旋踵而逐去,则天下之观沮矣。天下之观沮,则天下之气索;天下之气索,则不懦者将折而入于懦,而懦者愈懦矣。天下之士,习于偷懦而不羞,则安于为奸而不耻。平居不敢一犯人主之怒,则当大难临大事而不敢争。此张禹、孔光之流所以误人之国而独全其身者也。呜呼悲夫!天下之士,岂皆务全其身而误人之国邪?上之人逆折其锋而勒之使茍容耳。平居有敢言之士,则临难多死义之人。何者?义固有以激之也。是故明主以名驱人,而以义激之,使之震励奋迅,自拔于庸人,而不肯为茍容之行。然后天下之懦风可回矣。天下之人,惟其乐于名而勇于义也。是故名可以奉而趋,义可以作而起也。否则惟利之趋而已。而今世议者,往往以好名咎天下之士。士之慷慨劲正好议论者,则遂以好名而诋之,不目之以讦,则斥之以狂。而士之立志不坚,中无所守者,每有所为,复以近名而自沮。呜呼!近名者不取,而惟近利乃可邪?古今天下,惟两途耳。不入于名,则趋于利。伯夷盖近名之尤者也,盗跖不好名之极者也。谓近名者之为非,则伯夷者曾盗跖之不若邪(李以申曰:方太博其学,贯穿经史,务为可用,有正论、机策诸篇,皆讥切时病,传于世)

论梁武帝  江润身

自汉明帝之世,金人见梦,四十二章之书始入中国,然亦不过因果耳,其说犹麤浅,未至直指人心,如逹磨渡芦后所云也。奈何汉之儒者,专门训詀,不足以振起圣人之道,而因果之说亦乘虚以浸淫乎斯人之心,下及南朝,蔓延极矣。梁武帝三度舍身,羣臣率以钱赎,卒为侯景所迫,饿死台城。因果之不可信,非不明白,而帝之所以惑之,则有故矣。愚尝以为佛氏劝人为善,其设心本不大畔于吾儒,至谓凶恶之人,爇香一瓣,诵经一巻,设一大斋会,平生罪恶便能涤而去之,是乃长恶之大者。盍试观之今之为胥吏者乎?一入公门,恶念蜂起,欺上虐下,无所不为,静夜以思,终有不能自欺者,乃复奉佛自解。夫旣恃佛以为皈依,则其稔恶也日益甚。彼屠儿刽卒,操刀欲杀之时,或暗诵佛号,意亦类此,岂非佛氏实长其恶哉?武帝之心,是正奸胥屠刽之见耳。方其为齐大司马也,克嘉湖,守浔阳,围建康,杀人多矣。及其为相而加九锡也,则杀湘东王宝晊,其进爵而王也,又杀邵陵王宝仪等三人。得国之后,思为逆取顺守之计,要亦人心天理不容泯没者。观其语南康侯之言,亦良可悲矣。惜乎无端人正士长养善端,伥伥然莫知所从,妄意因果之说,谓可以涤愆免罪,而奉佛之意坚矣。吁!萧衍之亡,其佛氏无父无君之教,实成之欤?

论麟阁功臣瀛洲学士  胡敏翁

译如果没有什么能够振起天下懦弱的风气,就无法断绝天下的苟且;如果没有什么能够使天下感到惭愧,就无法堵塞天下的奸邪。天下的风俗,是天下人共同造成的;而风俗的形成或败坏,必定有首先这样做的人。若不是那个首先这样做的人,也就不能形成或败坏天下的风俗。天下人本来就会看着这样的人来决定自己的趋向。天下人都不做,而这个人独自先做,天下人就都会惊异地注视他。这个人独自奋发向上,没有人能阻挡他,天下人便会争相仿效。因此,这样的人就是天下的锋刃。天下的锋刃容易变得锐利,也容易折断。天下人中刚强坚毅、不屈服、守持正道、即使死也不改变的人,本来就知道很少。天下如果有这样的人,天下人的目光就必定有所归向。因此,明主会因为他独自作为而宽容他,使天下人受到震动,使天下的锋刃受到激励,而不敢轻易折断天下的锐气。为什么呢?是怕锋刃一旦折断,就再也不能振作。过去汉武帝时,汲黯以正直之道在朝廷倡导,可是汲黯也因此受到疏远;汉元帝时,萧望之又曾以正直之道在朝廷倡导,可是萧望之最终也因此遭受祸患。汉成帝时,王章又曾以正直之道在朝廷倡导,可是王章最终也没有免于祸患。这三个人,都是天下的锋刃。当时的君主不能宽容他们,以振作天下人的气节,反而折断了他们的锋刃。天下的锋刃第一次在汉武帝时被折断,奸佞之风便兴起;第二次在汉元帝时被折断,奸佞之风便形成;第三次在汉成帝时被折断,奸佞之风便达到极点。所以汉代风俗开始败坏于汉武帝,大坏于汉元帝、汉成帝。风俗大坏,汉朝也就因此灭亡了。并不是有人能够把它灭亡,而是汉朝自己灭亡了。天下人中刚强者不到百分之一,而懦弱者常常占十九分,懦弱的人总是多数。有一个人站在众多懦弱者中间,卓然奋发自立,这正是众多懦弱者惊异注视的对象。天下正惊异地注视这个人,而这个人却转眼间被驱逐离去,那么天下人的希望就受挫了。天下人的希望受挫,天下的气势就消散;天下的气势消散,那些原本不懦弱的人也将折损而陷入懦弱,懦弱的人就更加懦弱。天下士人习惯于苟且懦弱而不以为耻,就会安于作奸而不感到羞耻。平时不敢稍微触犯君主的怒气,到了大难临头、重大事情发生时,也不敢据理力争。这就是张禹、孔光一类人能够误国而独自保全自身的原因。唉,真可悲啊!天下的士人,难道都是只顾保全自己而误害国家吗?是上面的人逆着他们的锋芒加以摧折,强迫他们苟且容忍罢了。平时有敢于直言的士人,遇到危难时就会有许多舍生取义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义本来就能激发人的气节。因此,明主用名节来驱策人,用义理来激励人,使他们震动奋发、迅速振作,从庸常之人中自我拔出,不肯采取苟且容忍的行为。这样之后,天下懦弱的风气才可以扭转。天下人,只是因为乐于追求名节、勇于践行义理。因此名节可以使人捧持追随,义理可以使人振作奋起。否则,人就只会趋向利益罢了。然而如今议论者往往因为天下士人喜欢名节而责怪他们。士人慷慨刚正、喜好议论,便说他们沽名钓誉;不是斥为攻讦,便是斥为狂妄。士人如果立志不坚定、内心没有操守,每当有所作为,又会因为接近名声而自行沮丧。唉,接近名声不可取,难道只有接近利益才可以吗?古今天下,归根到底只有两条道路:不趋向名节,就趋向利益。伯夷大概是最接近名节的人,盗跖则是最不喜欢名节的人。如果说接近名节是错误,那么伯夷岂不是还不如盗跖吗?(李以申说:方太博的学问贯通经史,务求能够实用;他的《正论》《机策》等篇,都讥刺切中当时的弊病,流传于世。) 论梁武帝 江润身 自汉明帝时金人入梦,《四十二章经》开始传入中国,但其中也不过讲因果报应罢了,学说还很粗浅,没有达到达摩渡芦之后所说的直指人心的境界。无奈汉代儒者专门从事训诂,不能振兴圣人之道,于是因果报应之说乘虚而入,逐渐浸润人心;到了南朝,蔓延到了极点。梁武帝三次舍身入寺,群臣都用钱把他赎回,最终却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因果报应不可信,已经显而易见,但梁武帝之所以被它迷惑,也是有原因的。我认为,佛教劝人为善,它的用心本来并没有大大违背儒家;但如果说凶恶之人只要烧一瓣香、诵一卷经、设一次大斋会,平生的罪恶便能洗除,这就是纵容恶行的最大弊端。为什么不试着看看如今做胥吏的人呢?一进入官府,恶念便纷纷产生,欺上虐下,没有什么不做;夜深安静时思考,终究有不能欺骗自己的地方,于是又奉佛来为自己解脱。既然依靠佛作为归依,他作恶就一天比一天严重。那些屠夫、刽子手,拿刀要杀人时,有的暗中诵念佛号,心情也与此相似,难道不是佛教实际上助长了他们的恶行吗?梁武帝的内心,正是奸猾胥吏和屠夫刽子手的那种见解。他当初做齐国大司马时,攻克嘉湖,守卫浔阳,围攻建康,杀人很多。后来做宰相并加九锡,又杀了湘东王萧宝晊;进爵封王后,又杀了邵陵王萧宝仪等三人。取得国位以后,他想制定一套以逆取得天下、以顺守住天下的办法,但归根到底,是因为人心和天理不容许完全泯灭。看看他对南康侯所说的话,也确实令人悲哀。可惜没有正直的人士来培养他的善端,他茫然无措,不知应当听从什么,竟妄想因果报应可以洗清过失、免除罪责,于是奉佛的意志更加坚定。唉!萧衍的灭亡,难道真是佛教那种无父无君的教义造成的吗?论麟阁功臣瀛洲学士 胡敏翁

臣之以名闻者,当究其节义;士之以学称者,当考其德行。屈苏武于麟阁之末,麟阁之缪也;置敬宗于瀛洲之列,瀛洲之玷也。为二君者,事虽公而心则私,难逭后世之公论矣。汉宣之画麟阁者十一人,博陆以定策功,丙吉以阿保功,赵充国、张安世、杜延年、刘德、韩增,或劝以书,或赞以言,皆有功于定策者也。魏相、梁丘贺、萧望之,虽不预定策,尝因许伯以论霍氏,梁丘贺以占剑而发任章之奸,望之尝请退霍氏。彼子卿虽以故二千石,预计谋立帝,则定策功视诸臣稍劣者也。帝之时,吏称职,民安业,单于来朝,号称中兴,以诸名臣辅佐之功,表之髙阁,谁曰不可?吾独惜其一念之私,勃郁呈露,十一人中,非预策立则预诛霍氏者也。或曰:子卿之名如是,节如是,帝特屈之以示外域,使知在子卿之上者尚多也。此亦儒者之臆说耳。彼充国者,非有名于外域者乎?何不屈之下也?使帝眞有意于名臣,而以公心处之,则如黄霸之治郡,夏侯胜之明经,于定国之治狱,亦皆名闻一时者,曾不得少厕其列,何哉?班史谓以是知其选其引而不发者乎?吾固曰:屈苏武于麟阁之末,麟阁之缪也。乃若天策之开馆,招徕文学,吾又知其私也。是时武德四年,太宗一藩王尔,交通豪杰,私植党与,岂其职分?置官属,开学馆,升储之渐也。储位旣正,受禅之基也。太宗之假以恩宠,特欲深结其心,俾乐为我用,故隠太子之祸,房、杜甘心为之周旋。洁志不仕如收,稍知忠义如思,廉耻教宫人如允恭,耻为之师如凯,皆愿进阙下矣。由是观之,瀛洲之尊宠,太宗之微机也,岂眞有意于文学邪?史称文学馆之开,与诸贤讨论文籍,夜分乃寝。厥后登大宝,复置弘文馆,聚书二十万卷,讲论不辍,诏修晋史,则自着宣武二帝、陆机、王羲之四论,而总题以御撰,天下后世莫不曰太宗。之好文学如此其甚,然帝王之学,岂徒若经生学士区区于著书立言,呻其占毕而已乎?若诸贤果精于讲论,则建成元吉之死,诚可自附于周公之诛管蔡否也?借曰彼欲危社稷,王明之封与经籍所载合欤?否欤?夫内不足者,必务外饬。使太宗眞有意于文学,则必先德行,后文艺。如敬宗父死舞蹈求生,而女嫁蛮酋,是奸邪之雄者,屛之可也。史称太宗之于敬宗,闻其名而召之,是知太宗所以收人才自辅者,特欲取一时虚誉之士,掠羙缘饰,为取大位计耳。吾故曰:置敬宗于瀛洲之列,瀛洲之玷也。自后唐史置敬宗于义府之列,固有公论。汉史不能为子卿称屈,乃列于李陵之流,何哉?盖尝论之:圣达节,次守节。臣之有勲名而不本于节,盗名尔。仲尼论四科之叙,必先德行,后文学。士之有文学而不本于德,虚文尔。惜乎汉唐之君不足语此,虽然汉宣励精为治,综核名实,卒使功光祖宗,业垂后嗣,侔德殷宗周宣,中兴诸臣左右之功居多。太宗百战之余,未遑他务,急急于学馆之开,净洗陈隋释氏之习,文学诸贤讲贯之功亦不少。彼二君者,后世之君亦未易及也哉!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九

(明)程敏政 撰

○论

周论  胡一桂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孔子曰:「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巳矣。」史乃谓其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毋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邪?愚尝读《周颂》至「太王实始翦商」,读《鲁论》至「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未尝不慨。后之论者,皆不能不以辞害意也。太王盖当祖甲之时,去髙宗中兴未逺也。后一百有余年,殷始亡。且武王十三年以前,尚无非事商之心,则「翦商」之云,太王非但不出之于其口,亦决不萌之于其心。特以其有贤子圣孙,有传立之志,于以望其国祚之绵洪焉尔。岂有一毫觊觎之私心哉?议者乃谓太王有是心,太伯不从,遂逃荆蛮,则是太王固已尝形之于言矣。夫以唐髙祖尚能骇世民之言,曾谓太王之贤反不逮之乎?《诗》称「实始翦商」,特谓王季、文王之立,由于太王,以至武王有天下。推原其故,则「翦商」实自太王始尔,非谓太王眞有翦商之心也。夫文王虽大圣诸侯也,纣虽下愚天子也,安得以诸侯而有天子三分有二之天下哉?纵使果有之,以纣之暴恶,肯容之乎?以崇侯虎之鸷害,乃不谮毁之乎?此必无之事也。而夫子有是言者,特以文王之圣道化所及,极其形容之广云尔,岂谓天下三分有二之版图诚归之于周哉?且以虞芮一质成之后,归文王者四十余国。四十国之疆土未必为文王有,而四十国之诸侯、四十国之人心则归文王矣。至武王孟津之会,诸侯不期而集者八百国,岂八百国之疆土人民先为武王有哉?亦心悦诚服而趋之者如归市尔。文武之心,盖有推之而不能去,逃之而不能免者矣。请得以暴白二王之心于千百载之上。

二十四气论  胡炳文

译臣子凭名声闻名于世,应当考察他的节操义行;士人凭学问著称,应当考察他的德行。把苏武屈居于麟阁功臣的末位,是麟阁的错误;把杜敬宗列入瀛洲学士之中,是瀛洲的污点。作为这两位君主的做法,事情表面上虽出于公义,内心却是私意,难以逃脱后世公正的评论。汉宣帝在麟阁画像表彰功臣,共有十一人:霍光因定策之功,丙吉因辅佐保全之功;赵充国、张安世、杜延年、刘德、韩增,有的以书信劝说,有的以言语赞助,都对决定拥立皇帝有功。魏相、梁丘贺、萧望之虽未参与定策,却曾通过许伯议论霍氏;梁丘贺通过占验宝剑,揭发任章的奸邪;萧望之也曾请求罢黜霍氏。苏子卿虽然以原任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参与谋划拥立皇帝,但他的定策功劳比其他诸臣稍差。汉宣帝时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匈奴单于前来朝见,号称中兴;把辅佐他的诸位名臣的功劳表彰在高阁上,谁能说不可以呢?我只是惋惜汉宣帝的一念私心,郁结显露在外;十一人之中,若不是参与拥立皇帝,就是参与诛灭霍氏。有人说:苏子卿的名声如此,节操如此,汉宣帝特意让他屈居末位,是为了向外域显示,让他们知道在苏子卿之上的人才还有很多。这也只是儒者的臆测罢了。赵充国难道不是在外域有声名的人吗?为什么不让他屈居末位?假如汉宣帝真心重视名臣,以公心处置,那么像黄霸治理郡国、夏侯胜通晓经学、于定国审理狱讼,也都是一时闻名的人物,却竟不能稍微列入其中,这是为什么?班固的史书这样记载,难道正可以由此看出他在选择人物时有所取舍、欲言又止吗?我本来就说过:把苏武屈居于麟阁功臣的末位,是麟阁的错误。至于唐太宗开设天策府文学馆、招揽文士,我又知道其中有他的私意。当时是武德四年,太宗不过是一个藩王,结交豪杰、私下培植党羽,难道是他的职分吗?设置官属、开设学馆,是逐渐取得太子储位的步骤;储位一旦确定,就是接受禅让、取得帝位的基础。太宗借恩宠来笼络他们,只是想深深结交其心,使他们乐意为自己效力,所以隐瞒太子李建成的祸事,房玄龄、杜如晦甘心为他周旋。像李收那样志洁而不肯出仕,李思那样稍知忠义,许允恭那样以廉耻教导宫人,温大雅那样以做太宗老师为耻的人,后来都愿意进入宫阙。由此看来,瀛洲学士所受的尊宠,是太宗隐微的心机,难道真是有意于文学吗?史书说文学馆开设后,太宗与诸贤讨论文籍,直到半夜才就寝。后来登上帝位,又设置弘文馆,聚集书籍二十万卷,讲论不止,并下诏修撰《晋史》;他亲自撰写宣武二帝、陆机、王羲之四篇论,统题为御撰,天下后世都说是太宗所作。太宗喜好文学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帝王的学问,难道只是像经生学士那样,局限于著书立言、吟诵所读的书罢了?如果那些贤士果真精通讲论,那么李建成、李元吉之死,是否真的可以把自己比附为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呢?即使说他们想要危害国家,王明所作的封事与经籍中的记载相合吗?不相合吗?内心不足的人,必定致力于外表修饰。假如太宗真有意于文学,就应该先重德行,后重文艺。像杜敬宗父亲去世时跳舞求生、又把女儿嫁给蛮族酋长,这种人是奸邪中的魁首,应当斥退。史书说太宗听到杜敬宗的名声便召见他,由此可知太宗收揽人才辅佐自己,只是想取得一时虚名之士,掠取美誉作为装饰,为夺取帝位作打算罢了。所以我说:把杜敬宗列入瀛洲学士之中,是瀛洲的污点。后来后唐史书把杜敬宗列入李义府一类,确实是公正的评论。汉史不能替苏子卿申明屈辱,反而把他列入李陵一类,这是为什么?我曾经评论过:圣人通达节义,次一等的是守持节义。臣子有功勋名声而不以节义为根本,不过是盗取名声;孔仲尼评论四科的次序,必定先说德行,后说文学。士人有文学而不以德行为根本,不过是虚浮的文辞。可惜汉、唐的君主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不过汉宣帝振作精神治理天下,综合考核名实,最终使功业光耀祖宗,事业流传后世,德行可以比拟殷宗、周宣王;中兴诸臣辅佐的功劳也很多。太宗经历百战之后,尚无暇顾及其他事务,却急切开设学馆,彻底洗除陈朝、隋朝以来佛教的习气,文学诸贤讲习贯通的功劳也不小。这两位君主,后世的君主也不容易赶上啊!《新安文献志》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九 (明)程敏政撰 ○论 周论 胡一桂 文王占有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却仍然臣服侍奉殷商。孔子说:“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史书却说文王暗中行善,诸侯都来请他裁决纷争,这岂不是用小人的心思来揣度君子吗?我曾读《周颂》到“太王实始翦商”,读《鲁论》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没有一次不感慨。后世评论这些话的人,都不能不被文辞表面妨害了真实意义。太王大概处于祖甲在位之时,距离高宗中兴还不远。又过了一百多年,殷朝才灭亡。而且在武王十三年以前,周人尚且没有一丝侍奉殷商之外的心思,那么“翦商”这句话,太王不但没有说出口,也决不会在心中萌生。只是因为他有贤能的儿子和圣明的孙子,存在传承建立的志向,所以由此可以希望本国国运绵长广大罢了,哪里有一丝一毫觊觎天下的私心呢?评论者却说太王有这种心思,太伯不肯服从,于是逃到荆蛮之地;这样说来,太王一定已经把心思表露在言语中了。唐高祖尚且能因李世民的话而震惊,难道太王的贤德反而不如唐高祖吗?《诗经》说“实始翦商”,只是说王季、文王的兴起,是由太王开端,直到武王取得天下。推究其中的根源,那么“翦商”确实从太王开始,但并不是说太王真有剪灭商朝的心思。文王虽然是大圣人,仍然只是诸侯;纣王虽然极其愚暴,仍然是天子。怎么能说文王作为诸侯,却拥有天子天下的三分之二呢?即使真有,凭纣王的暴虐,肯容许他吗?凭崇侯虎的凶狠残害,难道不会进谗毁谤他吗?这一定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孔子说这句话,只是因为文王的圣德和教化所及范围极广,所以用尽形容来赞美它,哪里是说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真的归于周呢?况且虞国、芮国争讼来请文王裁决之后,归附文王的诸侯有四十多个国家。四十国的土地未必成为文王所有,但四十国的诸侯和四十国的人心却归附了文王。到了武王在孟津会师,诸侯未经约定而聚集的有八百国,难道八百国的土地和百姓先已成为武王所有了吗?也不过是他们心悦诚服地奔向武王,如同归入集市罢了。文王、武王的心意,大概有一种推拒不开、逃避不了的感召力量。请允许我把二王的本心,在千百年之后为他们彻底说明白。二十四气论 胡炳文

或问厯二十四气之论,予曰:「是言气之行有序也,而莫不有理存焉。」俗有相承误读者,谷雨如雨,我公田之雨,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上而下也。今读为上声,非矣。芒种二字,见《周礼》,种之陇反,芒当音亡,谓种之有芒者麦也。今读芒为忙,种去声,非矣。处暑如旣雨旣处之处,处止也,谓暑气将于此时止也。今读作去,非矣。每月有节气,有中气。如丑之终,寅之始,则为节;寅之半,则为中。一年四立,即四时节气;二分二至,即四时中气。九十日气往者过,而来者续,故谓之立;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夏冬不曰分,而曰至。至有二义,子至巳六阳,午至亥六阴。至者,介乎巳、午、亥、子之间也。冬至亥,阴极,故曰至;子阳于此生,亦曰至。夏至巳,阳极,故曰至;午阴于此生,亦曰至。日影短至,长至亦然。且以上半年论之,立春正月节,雨水正月中,《汉律厯志》惊蛰在正月中,注今作雨水,盖自秋分水始涸,立冬始冰,冬至水泉动,大寒水泽腹坚,今曰雨水者,先是为露为霜雪,皆水气凝结,以至于寒之极,春则水气流行,而又为暑之始也。况天一生水,人物之生,皆始于水,春属木,木生于水,今厯立春后继以雨水,宜也。卦气正月为泰,天气下降,当为雨水;二月大壮,雷在天上,当为惊蛰。今厯先雨水而后惊蛰,亦宜也。按《国语》,四时有八风,厯独指清明风为三月节,此风属巽,故也。惊蛰者,万物出乎震,震为雷也;清明者,万物齐乎巽,巽为风也。巽曰洁齐,故曰巽风曰清明,清明有洁齐之义,《律厯》亦有明洁之义。谷雨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周礼》稻人掌稼下地注,谓以水泽之地种谷,即谷雨之谓也。《汉律厯志》谷雨注今作清明,以今观之,谷雨似迟半月,然风土有不同,人力有迟速,必至此然后无不种之谷也。四月中小满,先儒云小雪后,阳一日生一分积。三十日阳生,三十分而成一画,故为冬至。小满后阴生,亦然。夫四月干之初,谓之满者,姤初羸豕蹢躅,坤初履霜坚冰。羸喻其小,蹢躅喻其满,霜喻其小,坚冰喻其满。《易》言于一阴旣生之后,厯言于一阴方萌之初,虑之深,防之豫也。小雪后有大雪,此但有小满无大满,意可知矣。至若三月中谷雨,五月中芒种,此二气独指谷麦言者。处暑农乃登谷,此曰谷雨,农家方种谷,冀今年之秋也。谷必原其生之始者,谷种于春,得木之气,成于秋,金克木也。麦必要其成之终者,麦种于秋,得金之气,成于夏,火克金也。木气柔,故谷颖垂;金气刚,故麦颖昂。此阴阳自然之理也。无谷,民何以仰食?无麦,民何以续食?《春秋》大无麦禾则书,此也。六月节小暑,六月中大暑。不知者以为夏至后暑巳盛,不当又谓之小。殊不知《易》曰:「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歳成焉。通上半年皆可谓暑,通下半年皆可谓寒。正月暑之始,六月暑之终;七月寒之始,十二月寒之终。而曰小暑、大暑者,不过上半年气候之辞耳。阴阳冲和之气不顿息,大暑非骤至于大也,由小而驯至于大也。六月中暑之极,故为大。然则未至于极,则犹为小也。大小二字,最可见造化消息进退之理矣。复以下半年论之,七月中处暑,即如《豳风》首七月,暑之终,寒之始,大火西流,暑气于此乎处也。观「处暑」二字,便自有《豳风》七月意思。八月中白露,九月节寒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寒者露之气。色先白而气始寒,寒固有渐也。九月中霜降,露寒始结为霜也。立冬后曰小雪、大雪,寒气始于露,中于霜,终于雪。霜之前为露,露由白而后寒;霜之后为雪,雪由小而至大,皆有渐也。至小寒、大寒,亦犹《豳风》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觱发风寒,故十一月之余为小寒;栗烈气寒,故十二月之终为大寒。豳土寒早,故。寒气先要之,此不过緫结下半年之气候尔。合而言之,上半年主生,曰雨,曰雷,曰风,皆生之气;下半年主成,曰露,曰霜,曰雪,皆成之气。下半年言天时,不言农;言农,莫急春夏也。先儒言:“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立春、雨水后,寒气渐变,至立夏则寒尽化为暑矣。然曰小暑、大暑,其化也固有渐焉。立秋、处暑后,暑气渐变,至立冬则暑尽化为寒矣。然曰小寒、大寒,其化也亦有渐焉。《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观二十四气可见矣。大学以格物致知为第一义,此亦格物之一端。然不特此也,调元气、和玉烛者,知之参赞燮理,岂无小补邪?

晋悼公论  程端学

译有人问我关于历法二十四气的说法,我说:“这就是说节气的运行有次序,其中无不包含着道理。”民间有相沿误读的字音:谷雨的“雨”,如同“雨我公田”的“雨”,大概是说谷物在这个时节播种,是自上而下播下去的。如今读作上声,是不对的。“芒种”二字见于《周礼》,“种”读“陇”的反切;“芒”应读作“亡”,是说有芒的谷物就是麦。如今把“芒”读作“忙”,“种”读去声,是不对的。“处暑”的“处”,如同“既雨既处”的“处”,“处”是止的意思,是说暑气将在这个时候止息。如今读作去声,是不对的。每个月有节气,也有中气。例如丑月末、寅月初,叫作节;寅月中旬,叫作中。一年有四个“立”,就是四时的节气;二分二至,就是四时的中气。九十日中,过去的气候已经结束,未来的气候接续而来,所以叫作“立”;九十日的一半,所以叫作“分”。夏至、冬至不叫“分”,而叫“至”。“至”有两个含义:子月至巳月为六阳,午月至亥月为六阴。“至”是处在巳、午和亥、子交接之间的意思。冬至在亥月,阴气达到极点,所以叫“至”;阳气在子月从这里开始产生,也叫“至”。夏至在巳月,阳气达到极点,所以叫“至”;阴气在午月从这里开始产生,也叫“至”。太阳影子达到最短、最长,也是这个道理。姑且以上半年为例来说:立春是正月的节气,雨水是正月的中气。《汉律历志》说惊蛰在正月中,注文却说现在作雨水。大概自秋分以后水开始干涸,立冬以后开始结冰,冬至时水泉涌动,大寒时水泽内部坚硬。现在称为雨水,是因为在此以前,水气先凝结成露、霜、雪,直到寒气达到极点;到了春天,水气流动,又成为暑气的开始。何况天一生水,人物的生成都从水开始;春属木,木生于水,所以如今历法在立春后接着是雨水,是合宜的。按卦气说,正月为泰卦,天气下降,应当是雨水;二月为大壮卦,雷在天上,应当是惊蛰。如今历法先列雨水、后列惊蛰,也很合宜。考察《国语》,四时有八风,历法却单指清明风为三月节气,是因为这种风属于巽。惊蛰,是万物从震中出来,震为雷;清明,是万物在巽中齐备,巽为风。巽卦说“洁齐”,所以巽风叫清明;“清明”有洁净整齐的含义,《律历》中也有明洁的意思。谷雨是三月中气;自雨水以后,土壤肥沃,草木根脉萌动,如今又使谷物在水气中生长。《周礼》“稻人掌稼下地”的注文说,要在有水泽的土地上种谷,这就是谷雨的意思。《汉律历志》给谷雨作注,现在却写作清明。以今天观察,谷雨似乎迟了半个月;但各地风土不同,人的劳作早晚也不同,必定要到这个时候,才没有哪一种谷物不可以播种。四月中气是小满,先儒说,小雪以后,阳气每天产生一分,三十天阳气产生三十分,积成一画,所以成为冬至。小满以后阴气产生,也是这样。四月是干卦初爻的开始,称为“满”的道理在于:姤卦初爻说“羸豕蹢躅”,坤卦初爻说“履霜坚冰”。“羸”比喻它小,“蹢躅”比喻它逐渐充满;“霜”比喻它小,“坚冰”比喻它逐渐充满。《易》是在一阴已经产生之后说这件事,历法却是在一阴刚刚萌发之初说明它,考虑得深远,预先加以防范。小雪之后还有大雪,这里却只有小满而没有大满,其中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至于三月中气的谷雨、五月中气的芒种,这两个节气唯独分别指谷物和麦子来说:处暑时农人就收获谷物,这里称为谷雨,是说农家正在播种谷物,希望今年秋天能有收成。谷物必须追溯它生长的开始,因为谷物在春天播种,得到木气,在秋天成熟,秋属金,金能克木。麦子则必须说明它成熟的终点,因为麦子在秋天播种,得到金气,在夏天成熟,夏属火,火能克金。木气柔和,所以谷物的穗向下垂;金气刚劲,所以麦子的穗向上昂。这就是阴阳自然运行的道理。没有谷物,百姓靠什么维持饮食?没有麦子,百姓靠什么接续粮食?《春秋》遇到大规模歉收、没有麦子和谷物时就记载此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六月节气是小暑,六月中气是大暑。不明白的人以为夏至以后暑气已经很盛,不应当又称为“小暑”。却不知道《易》说:“寒气过去,暑气就来;暑气过去,寒气就来。”寒暑相互推移,一年因此形成。上半年全都可以称为暑,下半年全都可以称为寒。正月是暑气的开始,六月是暑气的终结;七月是寒气的开始,十二月是寒气的终结。所谓小暑、大暑,不过是上半年气候的名称。阴阳冲和之气不会突然停止,大暑也不是骤然达到“大”,而是由小逐渐发展到大。六月中气暑气达到极点,所以称为大暑;既然尚未达到极点,仍然只能称为小暑。“大”“小”二字,最能显现天地造化消长进退的道理。再以下半年为例:七月中气是处暑,正如《豳风》开篇所说的七月,是暑气的终结、寒气的开始;“大火西流”,暑气在此时止息。看“处暑”二字,自然就包含着《豳风》七月的意思。八月中气是白露,九月节气是寒露。秋属金,金的颜色是白色;“白”是露的颜色,“寒”是露的气息。露的颜色先变白,气息才开始寒冷,寒冷本来就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九月中气是霜降,露水开始因寒冷凝结成霜。立冬以后称为小雪、大雪,寒气从露开始,经过霜,最后成为雪。霜以前是露,露由白而后寒;霜以后是雪,雪由小而逐渐变大,都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至于小寒、大寒,也如同《豳风》所说的“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觱发”是风寒,所以十一月末叫小寒;“栗烈”是气候寒冷,所以十二月末叫大寒。这是因为豳地寒冷来得早。寒气先在这里逼迫而来,这里不过是总括下半年气候罢了。合起来说,上半年以生成为主,称雨、称雷、称风,都是生发之气;下半年以成熟为主,称露、称霜、称雪,都是成熟之气。下半年只说天时,不说农事;说农事,春夏最为紧要。先儒说:“变化,是化的渐进;化,是变的完成。”立春、雨水以后,寒气逐渐发生变化,到立夏时寒气完全转化为暑气。但称为小暑、大暑,可见这种转化本来就有渐进过程。立秋、处暑以后,暑气逐渐发生变化,到立冬时暑气完全转化为寒气。但称为小寒、大寒,可见这种转化也同样有渐进过程。《易》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懂得神妙造化的作为吧!”观察二十四节气就可以看见这一点。《大学》把格物致知作为第一要义,这也是格物的一端。然而不只是这样,调和元气、使四时之气和顺的人,凭借知识参与赞助、调理天地造化,难道没有一点补益吗?《晋悼公论》 程端学

会于萧鱼,此悼公之盛也。而君子亦有不满焉。何以言之?甚矣,悼公再伯之难也。晋楚所争者二,其一陈也,其一郑也。悼公绍文襄之后,凡有盟会,诸侯麇至。向也,郑从楚,城虎牢而郑始服;向也,陈从楚,盟鸡泽而陈来会。自是,陈郑即中国矣。而楚之仇于陈郑者亦如之。是故再会于戚,为戍陈也,而楚公子贞为是伐陈,诸侯于是有救陈之师。又明年,而公子贞围陈,而诸侯于是有鄬之会,凡以争陈也。郑侵蔡而获公子燮,则楚伐郑;郑受盟于楚,则晋伐郑;郑同盟于戏,则楚伐郑;郑为楚伐宋,则晋又伐郑。诸侯戍郑虎牢,则楚救之;郑公孙舍之侵宋,晋伐之;郑同盟于亳城北,则楚师至;楚子、郑伯伐宋,则晋师来,凡以争郑也。然而陈卒从楚,而晋不能争;郑卒从晋,而楚不能争。何也?无他,郑近晋而陈近楚也。观范宣子之言曰:“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往乎?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吁,此晋之所以不能争陈欤?观子展之谋曰:“吾以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吁,此楚之所以不能争郑欤?夫惟陈近于楚而民朝夕急也,故其望于晋也缓;夫惟晋能骤来而楚将不能也,故其从于晋也急。自鄬之会,陈侯逃归,而中国之会盟不复有陈;自萧鱼之会,郑伯实与,而楚之威令不能行于郑者二十年。由此故也。夫以悼公再伯之烈,其所可称道者不过萧鱼之会而止。以盟则不能如屈完之来,以战则不能如城濮之师。然以荆楚方强,子囊为政,而凛然有惮晋之心,虽或时帅师徒以示不怯,而卒不敢以陵驾中国者,岂无故哉?观子囊之言曰:“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譲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皁隶不知迁业,君明臣忠,上逊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然则晋悼之所以能服楚者,固有道矣。然尝评悼公之伯,而独于会吴之事深不满焉。悼公之所以急于会吴者,固将以挠楚也。然吴犹楚也,急于为挠楚之谋,而不知适以启吴人之衅。楚患虽微,吴忧方大。异时骎骎强盛,以至于黄池之会,而春秋终矣。是悼公之为,也不亦可惜也哉!抑悼公之所以为大失者,尤在于大夫之专也。鸡泽之会,诸侯实在,而使大夫盟;甚至邢丘之会,大夫得以会诸侯;而向之会,则直以大夫而巳以悼公之贤,而不能抑大夫之专,又从而张之,是将谁咎哉!至于鄫尝预会,而听莒人之灭鄫;莒鲁同盟,而不恤莒人之仇;鲁进齐世子光于诸侯之上,而不知班序之乱。要皆未纯乎王道者,无他,急于得陈,则不暇恤大夫之专;盟幸莒巳服,则不暇恤鄫鲁之怨;喜齐世子之先朝,则虽跻之诸侯之上,不顾也。盖其设心措虑,全在制楚,而其它皆未之及,此所以不能如桓、文之盛欤?

泄治论  程端学

陈杀其大夫泄冶。先儒谓泄冶不能早谏而至于杀身,故其罪累上而以国杀然乎?曰:不然也。后世覩传而起疑也,于经无有也。夫史有详畧,或称国焉,或称国称爵焉,或称国称人焉。后人求其说而不得,适观左谷之文而知泄冶之事,则归罪于不能早谏,以售夫称国以杀之说。夫经之作,岂待传而始见其义哉?经之本义,在于专杀大夫而极于见弑也。且泄冶幸有其事尔,若他无其事而称国以杀,说者何以措辞乎?夫泄冶不能早谏,固可讥也,其不贤于不谏者乎?今有人焉,能谏而被杀,乃不责夫杀谏者,反责谏而被杀者,岂公论哉?吾知此说之所自矣。左氏载孔子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先儒所以有此言也,岂知左氏之缪哉?

黥布论  王霖

薛公论黥布之反曰:「是故当反,往年杀彭越,今年杀韩信,自疑祸及身,故反。」尔其意谓髙祖薄待功臣,不能保全终始,以至黥布疑惧。此言固切于事情,而曰「是固当反」,则过矣。君臣之义与天地并,天地不变,则纲常伦纪亘千古而不可紊者也。昔却锜欲攻晋公,却至曰:「人所以立智、信、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又曰:「待命而巳。」当是时,厉公方欲杀之,灭亡之祸近在目前,而其言犹如此,况髙祖之于黥布,未有纎芥之隙乎?韩信自诛,彭越自醢于布,何与为布之计?用之则尽心而前,不用则奉身而退,守吾忠诚,安吾义命,则何疑惧之有?张子房辟谷,愿从赤松子游,善处功名之上者也。郭令公谗毁百端,诏书一纸征之,无不即日就道,善处功名之次者也。黥布近不能为张子房,独不可逺为郭令公乎?不知出此,而乃为反谋,其取祸也宜矣。吁!谋反,布之罪也。当反之言,薛公亦不能无罪焉。汉

髙祖索羹论  郑玉

译会盟于萧鱼,这是晋悼公强盛的表现。但君子对此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为什么这样说?晋悼公第二次称霸的困难,实在太大了。晋国和楚国所争夺的有两处:一处是陈国,一处是郑国。悼公继承文公、襄公之后,每逢会盟,诸侯纷纷到来。以前,郑国跟随楚国,晋国筑城于虎牢,郑国才开始服从;以前,陈国跟随楚国,晋国与诸侯会盟于鸡泽,陈国才来参加。从此,陈、郑就成为中原诸侯。而楚国仇视陈、郑,也同样如此。所以再次会盟于戚,是为了戍守陈国;楚国公子贞因此攻打陈国,诸侯也因此出兵救陈。第二年,公子贞又包围陈国,诸侯于是举行鄬之会,全部都是为了争夺陈国。郑国侵犯蔡国并俘获公子燮,楚国便攻打郑国;郑国接受楚国的盟约,晋国便攻打郑国;郑国在戏地与晋国结盟,楚国便攻打郑国;郑国替楚国攻打宋国,晋国又攻打郑国。诸侯戍守郑国的虎牢,楚国便来救援;郑国公孙舍之侵犯宋国,晋国便攻打郑国;郑国在亳城北与晋国结盟,楚军便到来;楚王、郑伯攻打宋国,晋军便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夺郑国。然而陈国最终跟随楚国,晋国不能争取它;郑国最终跟随晋国,楚国不能争取它。为什么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郑国靠近晋国,陈国靠近楚国。看范宣子的话说:“楚人讨伐怀有二心的人而拥立子囊,楚国一定会改变行动,迅速讨伐陈国。陈国靠近楚国,百姓早晚都感到危急,能不前往吗?有陈国,不是我们的事情;没有陈国以后才可以。”唉!这难道就是晋国不能争取陈国的原因吗?看子展的谋划说:“我们把宋国当作祸患,诸侯一定会来;我们跟随他们结盟,楚军到来,我们又跟随楚国,那么晋国一定会非常愤怒。晋国能够迅速赶来,楚国却未必能够,所以我们就坚定地跟随晋国。”唉!这难道就是楚国不能争取郑国的原因吗?正因为陈国靠近楚国,百姓早晚都感到危急,所以他们对晋国的期望较为缓慢;正因为晋国能够迅速赶来,而楚国做不到,所以郑国急于跟随晋国。自从鄬之会后,陈侯逃回本国,中原的会盟就不再有陈国参加;自从萧鱼之会后,郑伯亲自参加会盟,楚国的威令不能在郑国施行达二十年。这就是原因。晋悼公第二次称霸的功业,值得称道的不过是萧鱼之会而已。论结盟,不能像屈完来见齐桓公;论作战,不能像城濮之战那样。可是当荆楚正强盛、子囊执政的时候,楚国仍然凛然有畏惧晋国之心;楚国虽有时率军来显示自己不怯弱,最终却不敢凌驾于中原诸侯之上,难道没有原因吗?看子囊的话说:“如今我们不能同晋国争夺,是因为晋君大概有才能,任用臣下能使举措没有失误,选任官员没有变更;他的卿大夫都推让贤能,他的大夫不失职守,他的士人竞相从事教化,他的庶人努力生产。”农夫、商人、工匠、皂隶都不改换职业;君主贤明,臣下忠诚;上位者谦让,下位者竞相努力。在那个时候,晋国不可抵敌。既然如此,晋悼公能够使楚国服从,当然是有道理的。然而我曾评论晋悼公的霸业,只对会见吴国一事深感不满。悼公急于会见吴国,本来是要用吴国来牵制楚国;可是急于谋划牵制楚国,却不知道这样正好开启吴人的祸端。楚国的忧患虽然还小,吴国的祸患却正在扩大。后来吴国逐渐强盛,以至于黄池之会,而《春秋》也就终结了。这是晋悼公造成的,难道不可惜吗?或者说,悼公最大的过失,尤其在于放纵大夫专权。鸡泽之会,诸侯都在,却让大夫结盟;甚至邢丘之会,大夫可以参与会见诸侯;而以前的会盟,则直接由大夫主持而已。以悼公这样的贤明,却不能抑制大夫专权,反而进一步助长它,这将要责怪谁呢?至于鄫国曾经参加会盟,却听任莒国人灭掉鄫国;莒国和鲁国已经结盟,却不顾莒国人的仇怨;鲁国把齐国世子光置于诸侯之上,却不知道这会扰乱班次秩序。这些总的说来都还没有完全合乎王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急于争取陈国,就无暇顾及大夫专权;盟会中庆幸莒国已经服从,就无暇顾及鄫、鲁两国的怨恨;因为高兴齐国世子先来朝见,所以即使把他提升到诸侯之上,也不加顾虑。大概他用心筹划,全部在于制约楚国,其他事情都没有顾及;这就是他不能达到齐桓公、晋文公霸业盛况的原因吗?《泄治论》 程端学 陈国杀了它的大夫泄冶。先儒说,泄冶不能及早进谏,以至于丧命,所以他的罪责连累到国君,才用“国杀”来记载,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后世读《左传》而产生疑问;在经文中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史书有详有略,有时称国,有时称国并称爵,有时称国并称人。后人寻求其中的解释而不得,恰好看到《左传》《谷梁传》的文字,知道泄冶的事情,于是归罪于泄冶不能及早进谏,以此附会“国杀”的说法。经书的写作,难道要等到传文出现以后才显明它的意义吗?经文的本义,在于强调国君擅自杀大夫,甚至发展到被弑的地步。况且泄冶只是幸而有这件事;假如另有一件事没有发生,却也写作“国杀”,解释者将怎样措辞呢?泄冶不能及早进谏,固然可以讥刺;但难道这就比不进谏更贤明吗?如今有一个人,能够进谏却被杀死,不责备杀害进谏者,反而责备进谏而被杀的人,难道是公正的议论吗?我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了。《左氏》记载孔子说:“百姓有很多邪僻行为,不要因此自行创立刑法。”先儒正是据此才有那样的话,难道没有看出《左氏》的错误吗?《黥布论》 王霖 薛公评论黥布反叛说:“他本来就应当反叛。去年杀了彭越,今年杀了韩信,他怀疑灾祸会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反叛。”他的意思大概是说,高祖薄待功臣,不能始终保全他们,以至于黥布疑虑恐惧。这话固然切合事情,但说“他本来就应当反叛”,却错了。君臣之义与天地并存;天地不改变,纲常伦理也贯穿千古,不可紊乱。从前却锜想攻打晋厉公,却至说:“人之所以立身,是凭借智、信、勇。守信就不背叛君主,有智慧就不伤害百姓,有勇气就不制造叛乱。”又说:“只是等待君命罢了。”当时晋厉公正想杀他,灭亡的灾祸近在眼前,他的话尚且如此,何况高祖和黥布之间并没有丝毫嫌隙呢?韩信是自己被诛杀的,彭越是自己被剁成肉酱的,这与黥布谋划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君主任用我,就尽心向前;不任用我,就保全自身退下;守住我的忠诚,安于我的义命,又有什么可疑惧的呢?张子房辟谷,愿意跟随赤松子遨游,是善于处置功名的上策。郭令公受到各种谗毁,皇帝一纸诏书征召他,他无不当天就上路,是善于处置功名的次策。黥布近处不能成为张子房那样的人,难道不能远学郭令公吗?他不知道采取这种做法,却反而谋划反叛;他因此招来祸患,也是理所当然的。唉!谋反,是黥布的罪过;说“本来应当反叛”,薛公也不能没有罪过。汉 《汉高祖索羹论》 郑玉

以吾身而视天下,则天下为重;以吾亲而视天下,则天下为轻。故君子之取天下,当大变之来,遇父母之难,又岂可不权其轻重而为之进退哉?方天下乱离,生民涂炭,以吾身犯锋镝之险,蹈不测之渊,为天下拯焚救溺者,天下重于吾身也。及亲陷贼庭,危在顷刻,则舍天下以全吾亲者,亲重于天下矣。昔者汉楚之争,会于广武,项羽置太公于爼上,告髙祖而杀之,所谓危在顷刻者也。髙祖于此所宜卑辞请降,迎归其父,然后以项羽旣弑其君,又欲杀人之父以挟其子,兴师问罪,与之决胜负于一战,定成败于万全,未晚也。岂可大言无当,索父之羹,以吾亲之重为天下之一掷哉?向非项羽有妇人之仁,髙祖无项伯之援,则太公烹于爼上矣。项羽旣杀太公,分羹,髙祖然后布告天下,谓髙祖不顾其父,挟人杀之而食其羹,兴师问罪,则髙祖负杀父之名,此身且将无所容于天地之间,又安能与之争天下哉?项羽计不出此,反惑于为天下者不顾其家之言,使太公幸而获免,髙祖因之成事,天下遂以髙祖为得计,索羹为名言,紊纲常之义,失轻重之权矣。使后世臣子懐必胜之心,忘君亲之难者,未必不自此言发之也。桃应问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舜如之何?孟子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濵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髙祖当以为法(汪氏克寛曰:尝论郑先生平生梗槩,大抵学有本原,而忠义大节处之有素,观其撰《汉髙帝索羹论》《章孝女双庙碑》,则涵飬志趣已皦然于胷中矣,故能辞翰林之聘而不受,拘囚之辱,劲气耿耿,充塞两间,易于困之象,君子以致命遂志,身可危而志不可夺也。繄先生之谓乎)

汉昭烈顾命论  郑玉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其法固不同矣。然圣人岂容毫髪置私意于其间哉?亦曰与天下公之而巳立子以适,三王不易之常经也。然为天下得人,则兼用官天下之法焉。故太王舍太伯而立季歴,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其欲天下乂安,宗社不废,则一而巳汉有天下四百余年,桓、灵不道,僭乱四起,操、丕父子遂簒帝位。昭烈以帝室之胄,拥益州之众,三顾孔明于草庐之中,遂定君臣之分。相与披荆棘,犯霜露,同死生,共甘苦者十有七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者,皆为兴复刘氏也。昭烈岂为身谋?孔明盖社稷之臣也。今刘禅昏愚暗弱,纵使伊尹阿衡,周公辅相,亦必危亡而后己。虽百孔明,如之何哉?此幸有说,旣曰兴复刘氏,则凡髙祖之子孙皆天下之共主,何必拘子禅嗣位而后为汉祀不絶哉?为昭烈之顾命,宜曰:“朕与丞相所以经营天下者,凡为兴复刘氏也。今天夺我志,病不能兴,嗣子可辅,辅之;如不可辅,则择刘氏之贤者而立之。”孔明,王佐之才,必有以处此,而刘氏之社稷复兴矣。惜乎昭烈之识不足以及此,乃曰:“如不可辅,卿可自取”,置孔明于嫌疑之地。欲用权而择贤,则恐天下以昭烈之言而疑巳;欲守经而不变,则苦刘禅之昏愚而不可有为,终于天下三分,不能混一。孔明旣死,刘禅卒就擒缚,及其入魏,屈辱百端,畧无愧耻。岂惟刘氏之宗社不嗣,遂使髙祖、光武含羞地下,抱恨无穷。古人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非但天不假孔明以年,不克终大事,实由昭烈顾命失言,后嗣非人,遂亡其国。悲夫。

张华论  郑玉

译以自己的身体来看天下,天下就比自身重要;以自己的父母来看天下,天下就显得轻了。所以君子在取得天下的过程中,遇到重大变故、父母遭难时,难道可以不权衡轻重而决定进退吗?当天下动乱离散,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时,冒着刀兵的危险,踏入不可测的深渊,为天下拯救燃烧和溺水的人,天下比自身重要。等到父母陷入贼人的庭院,危险迫在顷刻之间,就应当舍弃天下来保全父母;这时父母比天下重要。从前汉、楚相争,在广武会面,项羽把太公放在砧板上,告诉高祖要杀他,这就是所谓危险迫在顷刻之间。高祖在这时应当用谦卑的言辞请求投降,迎回父亲;然后以项羽已经杀害自己的君主,又要杀害别人的父亲来胁迫其子为由,兴兵问罪,同他决战,一战决定胜负,全面谋定成败,也还不晚。怎么可以口出不合时宜的大话,索要父亲的肉羹,把父亲的性命拿来同天下一掷呢?如果不是项羽有妇人般的仁慈,而高祖又没有项伯的援助,太公就已经被煮在砧板上了。项羽杀了太公、分食肉羹以后,高祖再向天下发布文告,说高祖不顾父亲,挟持别人杀了他还吃他的肉羹,并兴师问罪,那么高祖就背上杀父的名声;自身尚且将无处容身于天地之间,又怎么能同项羽争夺天下呢?项羽没有想到这一点,反而被“成就天下的人不顾自己的家”这种话迷惑,使太公幸而获免,高祖也借此成就事业;天下于是认为高祖得计,把索羹说成名言,扰乱了纲常之义,失去了权衡轻重的原则。假使后世的臣子怀有必胜之心,忘记君主和亲人的危难,未必不是从这句话引发的。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士,瞽瞍杀了人,舜该怎么办?孟子说:“舜把放弃天下看得如同丢弃破鞋一样,偷偷背着父亲逃走,沿着海边居住,终身欣然快乐,把天下忘在脑后。”高祖应当以此为法。(汪克寛说:我曾评论郑先生一生的大概情况,大体上他的学问有根本,在忠义大节方面一向有坚定操守。看他撰写的《汉高帝索羹论》《章孝女双庙碑》,可知他的志趣修养早已明白地存在于胸中,所以能够辞去翰林的聘请而不接受;即使遭受拘囚之辱,刚劲之气仍然光明坚定,充满天地之间。这正合于《易》困卦的象,君子因此献出生命、完成志向;身体可以遭受危难,志向却不可夺取。说的不就是郑先生吗?) 《汉昭烈顾命论》 郑玉 五帝把天下作为公有,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业,他们的制度本来就不同。然而圣人难道容许其中夹杂一丝一毫的私意吗?也不过是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罢了。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是三王不改变的常法;但为了天下选得贤能之人,也兼用把天下作为公有的办法。所以太王舍弃太伯而立季历,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他们希望天下安定、宗庙社稷不至断绝,目的只有一个。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汉桓帝、汉灵帝昏庸无道,僭越叛乱四处兴起,曹操、曹丕父子于是篡夺帝位。昭烈帝以汉室帝胄的身份,拥有益州的军民,三次到草庐拜访孔明,于是确定了君臣的名分。二人一同披荆斩棘,冒犯霜露,同生共死,共尝甘苦,历时十七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是为了兴复刘氏。昭烈帝难道是为自己谋划吗?孔明大概是社稷之臣。如今刘禅昏庸愚钝、暗弱无能,即使有伊尹、阿衡,周公这样的辅佐,也一定会走到危亡才停止。即便有一百个孔明,又能怎么办呢?好在这件事还有可说之处:既然说的是兴复刘氏,那么高祖的子孙都是天下共同的君主,何必拘泥于让刘禅继承帝位,然后才认为汉朝祭祀不会断绝呢?替昭烈帝拟定顾命遗言,应当说:“朕和丞相经营天下的原因,都是为了兴复刘氏。如今上天夺走了我的志愿,我又病重不能起身;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能辅佐,就选择刘氏中贤能的人立为君主。”孔明有辅佐帝王的才能,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刘氏的社稷就又可以复兴了。可惜昭烈帝的见识达不到这里,却说:“如果不能辅佐,你可以自己取而代之。”这就把孔明置于受人疑忌的地位。想要权宜行事、选择贤能之人,又担心天下人因为昭烈帝这句话而怀疑自己;想要遵守常道、不作改变,又苦于刘禅昏庸愚蠢而无法有所作为,最终天下三分,不能统一。孔明死后,刘禅最终被擒获捆缚;等到他进入魏国,遭受种种屈辱,几乎没有一点惭愧羞耻之心。岂止刘氏的宗庙社稷无人继承,竟使高祖、光武在地下含羞,抱恨无穷。古人说“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能只说是上天不给孔明足够的寿命,使他不能完成大事;实在也是由于昭烈帝顾命时说错了话,后继无人,于是亡了国家。可悲啊!《张华论》 郑玉

呜呼!圣人旣为经以定天下之常,复为权以尽天下之变,于是经权相济,若体用。然而天下事无不可为者矣。人君者,天下之义主也,义之所在,天下共为之主矣。茍义去之,匹夫而巳岂得为天下之主乎?人臣之事其君,幸而遭遇明哲,固当尽职奉公,竭忠事上,守其常分,毋或凌犯。不幸遭遇昏愚,纵情暴虐,肆行祸乱,毒害生灵,倾危宗社,为大臣者,则权之以义,而有伊霍之事焉。人主尚尔,况母后乎?若曰君臣上下素有定分,阶级等威不可踰越,拘俗儒之常谈,守匹夫之小节,坐视祸乱至于危亡而莫之救,则将焉用彼相矣?吾读晋书,于贾后之祸,不能不深罪于张华焉。夫华在武帝时,即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议者谓宜为三公,盖朝廷取以为法,宗社恃以为安。况惠帝戆騃,国家大计,独寄之大臣者乎?贾后専政,淫乱暴虐,诬元舅以谋反而杀之,废太后为庶人而幽之,此大逆无道,人神之所共怒,王法之所必诛。茍不能讨,祸乱必矣。况贾后为妃之时,戟掷孕妾,武帝尝欲废之,具有诏旨。华茍能倡明大义,废黜贾后,正名定分,以安反侧,则太后可复,储贰不致于动揺国本。旣安天下自定,此拨乱反正之道也。顾此不为,而乃议曰:“太后党于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废赵太后故事,称武皇后居异宫。”此何言哉?善乎董养之言曰:“公卿处议至此,天人之理旣灭,大乱将作矣!”及其弑太后而覆殡之,贾模、裴頠谋欲废后,华尚欲使模、頠调停劝戒,谓不致大悖,则天下未乱而巳得以优游卒歳,不知何者为大悖,何时为大乱乎?及其谋废太子,刘卞请因太子入朝,废贾后于金墉城,华犹曰:“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卒使太子幽废以死,国本一揺,天下大乱,孙秀之奸谋以起,赵王伦之簒逆以成,驯致骨肉。相残外邦,乘间宗社播迁,中原不复是,果谁之罪哉?华之族灭身亡,有不足惜者矣。呜呼!华也,昔者力赞平吴之策,何其勇也?今者力沮废后之谋,何其怯也?盖华本庸人,专于诗书名物之间,制度文为之末,才不足以制变,学不足以适道,岂知天下之大义,圣人之大用哉?若华者,所谓具臣而巳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华且未知所谓立,安知所谓权哉(王公袆序曰:郑子羙先生为文,予十年前尝得其汉唐诸论,颇疑其体制,往往或出于绳墨,心未之好也。今年复获其师山集,尽读之,观其操议持论,务辨道理,谈名义,盖汲汲焉以扶植世教自见,心叹服之,于是乃愧向者知先生之不能深也)

经礼补逸后论  汪克寛

译唉!圣人已经制定经常之道来确定天下恒常的原则,又制定权变之道来穷尽天下的变化,于是经与权相互配合,如同体与用。这样一来,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了。君主是天下义理的主人,义理所在之处,天下人共同拥戴他为主。假如他背离义理,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怎么还能做天下的君主呢?臣子侍奉君主,幸而遇到明智贤哲的君主,本来应当尽职奉公,竭尽忠诚侍奉君上,守住自己通常的名分,不可有所凌犯。不幸遇到昏庸愚昧、放纵情欲、残暴虐害、肆意制造祸乱、毒害百姓、危及宗庙社稷的君主,大臣就应当以义理权衡处理,实行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情。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太后呢?如果说君臣上下本来有确定的名分,等级威仪不可逾越,于是拘泥于庸俗儒生的常谈,固守普通人的小节,坐看祸乱发展到危亡却不去拯救,那么还要宰相这样的大臣做什么?我读《晋书》,对于贾后造成的祸患,不能不深深责怪张华。张华在武帝时,就凭文学才识闻名而受到当时重视,议论者认为他应当位列三公;朝廷把他作为法度的取法,宗庙社稷也依靠他来安定。何况惠帝痴愚,国家大计独独寄托在大臣身上呢?贾后专擅政权,淫乱暴虐,诬陷元舅谋反并杀死他,又废太后为庶人,把她幽禁起来;这是大逆无道之事,是人神共同愤怒、王法必然诛杀的罪行。如果不能讨伐她,祸乱必然发生。何况贾后在还是妃子时,就曾把戟投向怀孕的妾,武帝曾想废掉她,并且已经有了诏旨。张华如果能够倡导并阐明大义,废黜贾后,端正名分,以安定人心,那么太后可以复位,太子也不会动摇国本。天下既然安定,事情自然平定,这就是拨乱反正的办法。可是他不这样做,反而议论说:“太后偏袒自己的亲属,不能在圣明时代履行母亲的职责,应当依照汉朝废赵太后的旧例,称为武皇后,居住在另一宫中。”这是什么话?董养的话说得好:“公卿议论竟到了这种地步,天理人道已经灭亡,大乱将要发生了!”等到贾后杀害太子太后并覆土埋葬,贾模、裴頠谋划要废掉贾后,张华还想让贾模、裴頠从中调停劝戒,说只要不造成大大的悖逆,天下就不会混乱,还可以从容安稳地度过一年;却不知道什么才叫“大大的悖逆”,什么时候才算“大乱”吗?等到他们谋划废黜太子,刘卞请求趁太子入朝时,在金墉城废掉贾后,张华还说:“天子面向正阳处理政事,太子是天子的儿子;共同做这样的事,就是没有君父,还要把不孝展示给天下。”最终使太子被幽禁废黜而死,国家根本一动摇,天下大乱,孙秀的奸谋因此兴起,赵王伦的篡逆因此成功,渐渐导致骨肉相残、外族相侵,乘机使宗庙社稷迁徙,中原不再是原来的中原,这究竟是谁的罪过呢?张华全族被诛、本人死亡,也有不值得惋惜的地方。唉!张华从前竭力赞成平定吴国的策略,是多么勇敢;如今却竭力阻止废黜皇后的谋划,是多么怯懦!大概张华本来只是庸常之人,专长在诗书名物之间,把制度文饰看作末节;才能不足以控制变化,学问不足以适应大道,哪里懂得天下的大义和圣人的大用呢?像张华这样的人,只能说是具备某一职能的臣子罢了。孔子说:“可以同他确立常道,却还不可以同他权衡权变。”张华尚且不知道什么叫确立常道,又怎么会知道什么叫权变呢?(王公祎作序说:郑子美先生作文,我十年前曾得到他的《汉唐诸论》,对其体制颇有疑惑,往往觉得有些超出规范,心里并不喜欢。今年又得到他的《师山集》,全部读完;看他持守操行、发表议论,致力于辨析道理,谈论名分大义,大概急切地想扶植世间教化,以此表现自己。我由衷叹服,于是惭愧于从前未能深刻了解先生。) 《经礼补逸后论》 汪克寛

周礼一书果为周公所作乎?汉武尝谓周礼为渎乱不经之书,何休又云六国阴谋之书,欧阳文忠公谓周礼可疑者二,苏颍濵谓周礼不可信者三。是皆论以为非周公之遗制也。然则周礼果非周公所作乎?朱子盖尝以周家法度广大精宻言之,尝以周公建太平之基本称之,又尝以周公从广大心中流出称之。张横渠谓周公治周,莫详于周礼。贾公彦序周礼废兴,又谓郑玄徧览羣经,知周礼者乃周公致太平之迹,是则又明为周公所作也。考之西汉志,于周礼未之见,东汉儒林传乃谓周官经六篇,本孔安国所献。隋经籍志乃云汉时有李氏得周官上于河间献王,独缺冬官一篇,献王购以千金不得,遂以考工记补成六篇,奏之。孝武时盖有其书,特未与五经例置博士尔。西汉刘歆始置博士,遂盛行于世。后世因有周礼作于刘歆之说,是则周礼作于周公而非他人之作,明矣。然冬官何为而缺也?经罹秦焰散失之余,与汉儒编録附丽之误,而始谓之缺也?何以知其然?愚因考补散逸得之。夫五官所掌曰治,曰教,曰礼,曰政,曰刑,而冬官则掌邦土。或坐而论道,谓之王公;或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或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饬力以长地财,谓之农夫;治丝麻以成之,谓之妇功。此冬官之大较也。见考工记所载者,其属二十有九,皆工之事,而士与商农之职俱缺焉。考之春官之中,如世妇、内宗、外宗,皆宫中之职,本属天官,而乃入之春官;夏官之中,如司士、诸子,皆掌士之职,本属冬官,而乃入之夏官;地官之中,如司市、质人、廛人、贾师、司武、司稽、胥各肆长、泉府,此皆主于商土;均草人、稻人、场人、司稼等职,此皆主于农,皆本属冬官,因其职与大司徒掌土地人民者相类,乃以入之地官。若是。者谓非编录附丽之误不可也。况小宰记六官六属各六十考之:天官自大宰以下六十二,地官大司徒以下七十九,春官大宗伯以下七十一,夏官大司马以下六十九,秋官大司寇以下六十五。何则?冬官独缺,而为数不及五官;皆盈而余数过之,理无是也。他如《仪礼》有啬夫之官,《国语》有司商之官,皆不载诸《周礼》,此亦冬官之脱简也。要之,见载于《考工记》者,固为冬官之属。然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职不止此,当自大司空、小司空而下,摭夏官之中掌土者,地官之中掌商农者,与夫啬夫、司商之数,幷今考工记》所载之工,总属冬官,则不惟合于《周官司空》之所职,与小宰「六官六属」之目,而且周公制作之盛,粲然溢着于编,使人得以观其会通,而为太平典礼之全书也。克寛因幷録巻末,以俟博古君子正焉。

鬼神论  汪叡

译《周礼》一书果真是周公所作吗?汉武帝曾说《周礼》是亵渎、混乱而不合常理的书,何休又说它是六国阴谋之书,欧阳文忠公说《周礼》有两处可疑,苏颍滨说《周礼》有三处不可信。这些人都是从反面论证,认为它不是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那么《周礼》果真不是周公所作吗?朱子曾称说周家的法度广大而精密,曾称说周公建立了太平的基础,又曾称说这些内容是从周公广大之心中流露出来的。张横渠说,周公治理周朝,没有比《周礼》记载得更详细的。贾公彦在《周礼》废兴的序中又说,郑玄遍览群经,知道《周礼》就是周公实现太平的事迹;这又明确说明它是周公所作。考察《西汉志》,其中没有见到《周礼》;《东汉儒林传》却说,《周官经》六篇本来是孔安国献上的。隋代《经籍志》说,汉代有李氏得到《周官》,献给河间献王,唯独缺少冬官一篇;献王用千金搜求也没有得到,于是用《考工记》补成六篇,奏献给朝廷。汉孝武帝时大概已经有这部书,只是没有按五经的惯例设置博士罢了。西汉刘歆首先为它设置博士,于是盛行于世。后世因此有《周礼》作于刘歆的说法;由此可见,《周礼》是周公所作,而不是其他人所作,已经很清楚了。然而冬官为什么会缺失呢?是经书遭受秦火、散失残缺以后,又因汉代儒生编录附会的错误,才开始说它缺少冬官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我因考察并补辑散逸的内容而得知。五官所掌管的事务,分别是治、教、礼、政、刑;冬官则掌管国家土地。有的坐而论道,称为王公;有的制作并实行,称为士大夫;有的审察曲直和地势,整治五种材料,辨别民用器物,称为百工;有的沟通四方珍异物产来供给,称为商旅;有的尽力使土地财利增长,称为农夫;有的治理丝麻并把它们制成成品,称为妇功。这就是冬官职掌的大概。考察《考工记》所记载的官属,共有二十九类,都是百工的事务;而士、商、农的职掌全都缺失。考察《周礼》春官,其中世妇、内宗、外宗等,都是宫中的职务,本来属于天官,却列入春官;夏官中的司士、诸子等,都是掌管士人的职务,本来属于冬官,却列入夏官;地官中的司市、质人、廛人、贾师、司武、司稽、胥及各肆长、泉府等,都主管商业;均草人、稻人、场人、司稼等职,都主管农业;它们本来都属于冬官,只因职掌与大司徒主管土地人民相近,于是列入地官。如果这样,便不能说这是编录附会造成的错误。何况小宰记载六官六属各有六十人,考察起来:天官从大宰以下有六十二职,地官从大司徒以下有七十九职,春官从大宗伯以下有七十一职,夏官从大司马以下有六十九职,秋官从大司寇以下有六十五职。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冬官独自缺失,所以数目少于其他五官;而其他五官都已经超过六十,且多出不同的数目,这在道理上是不可能的。其他如《仪礼》中有啬夫这一官职,《国语》中有司商这一官职,《周礼》都没有记载,这也是冬官脱漏的简册。总之,《考工记》中现存的内容,固然属于冬官。然而司空掌管国家土地,使四民各得其时,使地利得到利用,职掌并不止这些;应当从大司空、小司空以下,搜取夏官中掌管土地的官职、地官中掌管商业和农业的官职,以及啬夫、司商等职,再连同今天《考工记》所记载的百工,一并归入冬官。这样不但符合《周官》所说司空的职掌和小宰所说“六官六属”的数目,而且周公制作制度的盛大,也会清楚充分地显现在篇章中,使人能够观察各部分的会通,成为完整的太平典礼之书。克寛因此一并抄录在卷末,等待博古的君子加以订正。《鬼神论》 汪叡

或问鬼神之说,曰:「先儒之言鬼神,以阴阳之屈伸消长论也;圣人之言鬼神,以人之死生论也。以人之死生论,是故有鬼之名也。然而天地阴阳所以流行赋与而造化夫万物者,神而巳矣。圣人于《易》备言之曰:『神无方而易无体』,曰:『蓍之德圆而神』,曰:『神以知来』,曰:『鼔之舞之以尽神』。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初岂尝以鬼神并言哉?其言『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乃因上文言:『仰观天文,气化之运,万变不测;俯察地理,实体之着,生息有常』。此所以知幽明巳然之变也。惟知幽明之故,故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反其终而知所以死。至是乃言:『精气为有形之物,游魂为无形之变』,即为物为变,此所以知鬼神之情状尔。故答宰我鬼神之问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姓以畏,万民以服。由是观之,鬼也者,归也,物之死而归于土也,乃得鬼之名。岂古人所以名状造化之妙者哉?故曰:圣人之言鬼神,以人之死生论也。曰:「然则《中庸》言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亦夫子之言也。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体物而不可遗,岂非以造化而言乎?曰:先儒正由此章而推言造化,盖不察子思所以立言垂训之实尔。昔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故前此四章言治人,此下四章则论事鬼神者也。《中庸》首言道本于上天之命,圣人因而修之,以立敎于天下,道以中庸为至,故体道之功不可徇于气质过不及之偏。如舜之知,回之仁,由之勇,则中庸之不可能者,亦旣能之,德性全矣,斯可推以治人,推以事神。君子之道,费而隠以下。明治人之道,所谓莫见乎隠,至是则明事鬼神之道,以终莫显乎微之意。章首赞鬼神之德之盛者,将言大舜、文武、周公而先之,以此夫大舜、文武、周公,德配天地,泽被天下,后世虽云旣没,而其神昭著,无乎不在,所谓体物而不可遗者,仰乎天,则其神之昭于天也;俯乎地,则其神之着于地也。所谓见尧于墙,见尧于羹。大雅言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周颂所谓“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正此意也。故下文云:“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又结之曰:“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岂上文言天地造化之鬼神,而遽以齐明盛服承祭祀为言乎?盖如舜之大孝,文王之无忧,武王、周公之达孝,斯其所以为鬼神之盛德也,斯其所以为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事神治人,非有二道,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则治国如示诸掌。由是观之,“神以造化言,而鬼神以人鬼言也”,明矣。况夫子答宰我之问,有明言乎?后之学者不以先入之言为主,而虚心求之,则有以知夫子之言精且实矣。

新安文献志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

(明)程敏政 撰

○辨

袒免辨  程大昌

译有人问鬼神的说法,我说:“先儒谈鬼神,是从阴阳的屈伸、消长来论说的;圣人谈鬼神,是从人的死生来论说的。因为从人的死生来论说,所以有‘鬼’这个名称。然而天地阴阳之所以流行、赋予万物生命并造化万物,不过是神妙的作用罢了。《易》中对此说得很完备:‘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蓍草的德性圆融而神妙’;‘神凭借它来知晓未来’;‘鼓动、舞动它以穷尽神妙’。所谓神,是用来说明万物的神妙的,起初哪里曾把鬼神并称呢?《易》说‘精气形成万物,游魂造成变化’,所以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这是承接上文所说:‘抬头观察天文,气的变化运行,千变万化而不可测;低头察看地理,实体显著,生长繁息有常。’这就是由此知道幽明已经形成的变化。只有知道幽明的缘故,才能推究它的开始而知道万物为何产生,回溯它的终结而知道万物为何死亡。到这时才说:‘精气成为有形的物体,游魂成为无形的变化。’成为物,成为变化,这就是由此知道鬼神的情状罢了。所以孔子回答宰我关于鬼神的问题说:‘气,是神的盛大表现;魄,是鬼的盛大表现。’ 把鬼和神合起来说明,是教化的最高境界。众生必然死亡,死后必然归于土地,这就叫作鬼。骨肉在地下腐朽,阴气成为野外的土;它的气在地上升发,成为光明、香气、蒸腾之气和凄怆之感,这就是各种事物的精华,是神显现的地方。根据事物的精华制定最高原则,明确以鬼神来教导百姓,使百姓有所畏惧,使万民有所服从。由此看来,鬼就是归,是事物死亡后归于土地,才得到“鬼”这个名称。难道这是古人用来形容造化神妙的名称吗?所以说,圣人谈鬼神,是从人的死生来论说的。有人问:“那么《中庸》所说鬼神的德性,岂不是盛大了吗?”这也是孔子的言语。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见,然而它体现于万物而没有遗漏,难道不是从造化来讲的吗?我说:先儒正是由这一章推论造化,却没有察觉子思立言垂训的实际用意。从前季路问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季路又问死的道理,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所以在这以前的四章谈治理人,这以下的四章则谈侍奉鬼神。《中庸》开头说,道源自上天所赋予的命,圣人依此修明它,从而在天下建立教化;道以中庸为最高境界,所以实行道的功夫不能被气质中偏向过或不及的状态所牵引。像舜的智慧、颜回的仁德、子路的勇敢,即使是中庸之道中被认为难以做到的事情,也都已经能够做到,德性就完整了;这样才可以把它推广到治理人,也推广到侍奉神。《中庸》从“君子之道,费而隐”以下,说明治理人的道理;所谓“没有比隐微处更显著”,到这里则说明侍奉鬼神的道理,以结束“没有比微小处更显著”的意思。章首赞美鬼神德性的盛大,是因为将要谈大舜、文王、武王、周公,先以此开端。大舜、文王、武王、周公的德性与天地相配,恩泽遍及天下;后世虽说他们已经去世,但他们的神明昭著,无处不在,这就是所谓体现于万物而没有遗漏。抬头看天,他们的神明就显现在天上;低头看地,他们的神明就显现在地上。这正如看见墙上有尧,喝羹时也看见尧。《大雅》说文王“升降在上帝左右”,《周颂》所说“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正是这个意思。所以下文说:“使天下的人斋戒明洁,穿戴盛服来承奉祭祀,洋洋然仿佛神明就在上方,仿佛就在左右。”最后又说:“微小之处显现为明显,诚信真实达到不可掩盖,就是这样啊。”难道上文说的是天地造化的鬼神,却突然以斋戒明洁、穿戴盛服来承奉祭祀为言吗?正因为舜有大孝,文王没有忧患,武王、周公具有通达的孝道,这才是他们成为鬼神盛大德性的原因,也是他们体现于万物而没有遗漏的证明。侍奉神与治理人,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明白郊社的礼制、禘祭和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就会如同把手掌给人看一样清楚。由此看来,“神是从造化来说的,而鬼神是从人的鬼魂来说的”,已经很明白了。何况孔子回答宰我所问时,难道没有明确的话吗?后来的学者如果不把先入的说法作为主导,而能虚心探求,就可以知道孔子的言语既精确又真实。《新安文献志》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 (明)程敏政撰 ○辨 《袒免辨》 程大昌

礼有袒免。郑氏曰:免音问,以布广一寸,从顶中而前交于额上,又郄向后绕于髻也。予疑不然。记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服之旁杀而至于缌,仅为三月,则自此之外不更有服矣。然而由四杀五,不可顿如路人,故属及五世而族人有丧,则脱露半袖,见其内服,是之谓袒。解除吉冠,是之谓免。免之为言正,是免冠之免,不应别立一冠名之为免,而读之如问也。曲礼曰:冠毋免,劳毋袒。免且袒皆变易其常,故侍君子者以为不恭。而无服者之属用以致哀,示与路人异也。经于缌有三月,而袒免无期日也。旣无服,又无期日,第行之始死之时,其斯以为戚矣。厯考礼经本文,止言袒免,更无一语记其如何为袒,如何为免。则是小功以上衰绖冠杖,实有其制,而袒免则元无冠服,故亦莫得而记也。周礼垂衰冠之式于门,谓缌小功以上,亦无袒免体式也。使诚有制如郑氏所言,则亦不成其为冠也。况袒旣不别为之衰,又对免而言,知当未敛之时,第使之袒衣免冠者,事情之称也。古今言以布绕顶及髻而谓之为免者,惟郑氏一人。自汉以后幷免而数,以为冠名,则皆师述郑氏也。杜佑博识古事,而特致疑于此,虽其叙载丧制,即免加丝,借古冕之絻着以为絻,若用郑矣,而特自出其见于下曰:絻制未闻,惟郑氏云云,则佑固不以为安矣。按礼,凡因事及免,必与冠对。丧服小记曰:男子冠而妇人笄,男子免而妇人髽。又曲礼:冠无免,则凡免皆与冠对。免之为免,当正读为免,其理巳明矣。丧而免冠,不惟五世无服用之,虽重如斩齐,当其未敛未及成服,亦尝用之。盖遭丧之始,未办成服,姑仍常时衣冠,在衣则袒,在冠则免,以为变常之始,故经纪重丧曰:袒括髪变也,愠哀之变也,去饰去美也。袒括髪去饰之甚也。贾公彦之释袒免,首尾遵。本郑氏惟于此特循正理而为之言曰:冠尊不居肉袒上,必先免,故(阙)则踊。踊必先袒,袒必先免。是袒且免,皆因哀变常而未及为服者之所为也。斩衰重矣,故免冠而肉袒,免冠且肉袒矣。而又被髪不紒,则以麻约之。较之五世袒免,则此为甚重。若其袒衣免冠以示变常,则斩齐袒免其意同也。且免之为免,不止始丧然也。《丧服小记》曰:旣葬而不报虞,则虽主人皆冠;及虞则皆免。又曰:逺葬者比反哭者皆冠,及郊而后免。又曰:君吊虽不当免时也,主人亦免。凡此三节,皆以冠对免,而免则皆取其进而及于重也。葬而成虞,也逺葬而未及郊,近墓也,巳过免时而君始临吊也,则皆以免冠为礼,取始死之节以重为之也。葬不报虞,逺葬而未及墓,若过时而有吊者,自非其君,则皆仍所丧之冠而不为之免,处之以丧礼之常也。从是推之,知免冠之为始死之节也。《丧小记》又曰:斩衰括髪以麻,母括髪以麻,免而布。盖父母皆当以麻括髪,而古礼母皆降父,故减麻用布,示杀于父也。此之谓免,盖应用而许其不用,故特言免以明之。若如郑言,以免为免(音问)则居母丧者旣括髪以麻,而以布为免(音问)遂当以免而加诸齐衰之上,则是降斩而齐,遽着五世以外轻杀无服之冠,岂其理乎?至此推说不通矣。然以免为冠,万世宗信郑氏,予独不以为安,故着此以待博而不惑者折衷之。

龙门辨  程大昌

译礼制中有袒免。郑氏说:“免”读作“问”,用宽一寸的布,从头顶正中向前交结在额头上,再向后绕过发髻。我怀疑不是这样。《礼记》说:“四世服缌麻,这是丧服关系的尽头;五世袒免,是削减同姓亲属的服制。”丧服按亲疏旁系逐渐递减,到了缌麻,只服三个月;从这里再往外就不再有丧服了。然而由四世递减到五世,不能一下子就如同路人,所以亲属到了五世,族人有丧事时,就脱去半边衣袖,露出里面的衣服,以表示亲近,这叫作袒;解除平日所戴的吉冠,这叫作免。“免”的意思是去除、正除,是“免冠”的“免”,不应另外设立一种冠名叫“免”,还把它读作“问”。《曲礼》说:“戴冠时不要免冠,劳作时不要袒露。”免冠和袒露都是改变平常状态,所以侍奉君子的人把它们看作不恭敬;而没有丧服的亲属用这种方式表达哀痛,表示自己与路人不同。经文规定缌麻服三个月,却没有规定袒免的期限。既没有丧服,又没有期限,只在死者刚死时实行,大概是用来表示悲戚。历来考察礼经原文,只说袒免,再没有一句记载如何袒、如何免。这说明小功以上的丧服、丧带、丧冠、丧杖,确实有具体制度;而袒免本来就没有特定的冠服,所以也无从记载。” 《周礼》在门礼中制定了衰服、冠的制度,所说的是缌麻、小功以上的丧服,也没有另行规定袒衣免冠的体制。假如确实有郑玄所说的那种制度,那么它也不能算作冠了。何况袒衣既不另制衰服,又是与免相对而言的,由此可知,它应当是在尸体尚未入殓时,只让人袒衣免冠;这是根据实际情况所作的称谓。古今把用布缠绕头顶和发髻称为“免”的,只有郑玄一人。自汉代以后,把“袒免”连称并列,视为冠的名称,都是师法传述郑玄之说。杜佑博通古代掌故,却特别对此表示怀疑;虽然他在叙述丧服制度时,说免冠上加丝带,借用古代冕的“絻”字来写作“絻”,似乎采用了郑玄的说法,但又特意在下文提出自己的见解说:“絻的制度没有听说过,只有郑玄这样说。”可见杜佑本来就不认为此说妥当。考察《礼》,凡是因事而用免,必定与冠相对。《丧服小记》说:“男子戴冠,妇人插笄;男子用免,妇人用髽。”《曲礼》又说:“冠没有免。”因此,凡用免都与冠相对。把“免”解释为免冠,应当正读作“免”,道理已经很明白了。丧事中免冠,并不只是五世亲属无服时才使用;即使是斩衰、齐衰这样的重丧,在尚未入殓、尚未完成成服时,也曾使用它。这是因为刚遭丧事,还没有办成丧服,姑且仍穿平日的衣服、戴平日的冠:衣服方面袒衣,冠方面免冠,以此作为改变常态的开始。所以《礼》论述重丧说:“袒衣、括发,是改变常态;忧哀,是改变常情;去除装饰,去除华美。” 袒衣、括发,是去除装饰中最严重的做法。贾公彦解释“袒免”时,始终遵循郑玄的说法;唯独在这里,他按照正确的道理解释说:“冠是尊贵之物,不能戴在袒露肌肤的身体上,所以必须先免冠,故(缺)便跳踊。跳踊必须先袒衣,袒衣必须先免冠。”这说明袒衣和免冠,都是因为哀痛而改变常态、尚未及时制成丧服的人所采取的做法。斩衰是重丧,所以免冠而袒露肌肤;既免冠又袒露肌肤,还要披散头发而不束发,就用麻带把头发约束起来。与五世亲属的袒免相比,这种做法更加沉重。至于袒衣免冠以表示改变常态,那么斩衰、齐衰中的袒免,其意义是相同的。而且,“免”作为免冠,并不只用于丧事开始。《丧服小记》说:“已经下葬,如果没有及时举行虞祭,那么即使是主人也都戴冠;到了举行虞祭时,大家都免冠。”又说:“远葬的人,等到返回哭祭的人都戴冠;到了郊外以后才免冠。”还说:“国君来吊丧,即使不是应该免冠的时候,主人也要免冠。”这三节都把冠与免相对而言,而免冠都取其由轻进入重的意思。已经下葬并举行虞祭,远葬而尚未到郊外,已经过了免冠的时候而国君才来吊丧,这些情形都以免冠为礼,取丧事开始时的礼节而加重实行。没有及时举行虞祭,远葬而尚未到墓地,或者过了时日而有人来吊丧但不是国君,这些情形都仍戴着丧冠,不实行免冠,按照丧礼的常规处理。由此推论,可以知道免冠是丧事开始时的礼节。《丧服小记》又说:“斩衰用麻括发,母丧也用麻括发;免冠则用布。”这是说父丧、母丧都应当用麻括发,但古代母丧都比父丧降一等,所以减用麻而改用布,以表示比父丧减轻。这就是所谓的“免”:本来应当使用麻,却允许不用麻,所以特意说“免”来说明它。假如像郑玄所说,把“免”解释为“免”(音问),那么居母丧的人已经用麻括发,却又用布作“免”(音问),于是应当把这种免冠加在齐衰之上;这就等于把斩衰降为齐衰,突然戴上五世以外轻微减杀、无服者所戴的冠,这难道合乎道理吗?这样推论下去就讲不通了。然而,把“免”解释为一种冠,世世代代都尊奉相信郑玄的说法,唯独我认为心中不安,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等待博学而不受迷惑的人来作出折衷判断。《龙门辨》——程大昌

秦再思《记异録》曰:地志慈州文城县搔口,本夏禹凿山通河,年年鱼化之地也。每春大鱼并河西上,唐人尝勅禁采捕,至仲春后,有点额不化者,傍岸求死,终不过富平津。浮梁孟州歳以致贡,柳宗元尝为文刻置禹庙。此盖因地之有是鱼,而《禹贡》又有龙门之文,遂从而为之说曰:过门者为龙,而其浮死自下者,则是不能变化而遭黜者也。予疑此语久矣,于《禹贡》论不敢辨正者,以龙门之名其来已古,而化龙之说世亦信之,故付之不辨也。以书类求之,导洛自熊耳,熊耳者地书以为形似熊耳也。其曰似者,肖之而已,岂其实尝有熊分耳为山也乎?厎柱析城,实皆如柱如城,而何人建为此柱析为此城,无有能言其自者也。并类而言,则夫龙门也者,正以湍峻束狭,意象如门,而又龙者水行之物,故取象以名,未知眞有鱼尝化龙之事也乎?然而其事又有不可不究者:四渎未尝无鱼,何为此地独有大鱼暴鳃而下,下又不过富平也?以予所见,盖河鱼趂水而上,于湍急处产子,及其困极,故翻腹随流不能自主。富平虽为大河,而有浮梁横亘津面,鱼巳困浮,又为津梁所约,不能潜泳以过,人因得乘困而拾取之耳。其为点额而浮者,盖跳掷产子为木石之所撞拉耳,非有司其黜陟而点额以记,如世传所云也。天下事大小有异,而理之所在,四海一也。凡鱼产子,必并木根草干戛割其腹,子乃得出,出则粘着根茎之上,离离如珠,然后泥不能掩,浪不能漂,其子乃得成鱼也。龙门予所不厯,无能验其的为如何矣。此之所云,乃在吾乡而亲常目击者,非得之传闻也。鱼之戛腹而子得出也,则巳奋跃劳惫,不复更能潜泳,则遂仰卧露白浮水而下,边岸之人白手取之,不用器械,此乃吾乡之所常见。以类明类,则龙门之鱼可想矣。吾乡小溪浅涧,安得试?龙之地而鳞鳃亦遭损暴耶?此其事理可以互相发者,故详记之。

嶓冢辨  程大昌

汉书》误以嘉陵江为西汉,予于《禹贡》论详辨之矣。嘉陵旣不为汉,则秦、雅二州及葭萌、金牛有山皆名嶓冢者,不待辨而知其误也。予先着论,姑以意定,谓嶓冢当在汉中发源之北,而不能指其为何地、何山。每一思之意,终昧昧然也。《水经》以为汉中之汉源出武都东狼谷山,予尝询诸经行其地者曰:「由汉中而西有水焉,发源之地距兴元不一二百里,源旣近,流又狭,秋冬间仅胜一二十石舟。」而经之所次,汉上有沔,沔上有漾,禹其肯于一二百里间,该载三名如此其详也欤?子按地书,褒水与斜谷分,山南口曰褒,北口曰斜。汉中北距斜口自八九百里,而褒水发源是为衙岭,又逺在褒口西北角八九百里之上,则其源流亦旣甚长矣。汉时张汤尝创治褒水以通于斜,而受山东歳漕,则岂枝流曲港之比哉?禹方叙着水源,自不应舍大取小如此不伦。古今虽异,而人情可以通推也。况有可验者,《禹贡》水例,凡其流径所及,每一易向,则别命方面以识其变。如河之自龙门而转南以流华阴,则书曰「南至于华阴」;自华阴而改东以及厎柱,则又书曰「东至于厎柱」,是其随向书方之例也。今漾汉之文曰「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则是漾源本未流东,至其折东而后始得为汉也。然则嶓冢者,岂其当在汉中之西也哉?《水经》凡叙狼谷水,率皆西出东行,而衙岭褒源悉发北而南行,直至南郑而流委始东,始名汉水,则与经谓「导漾东流为汉」其方向正合也。汉人并褒置县而命曰「褒中」,吾意「褒中」一语,前世必已久有,而汉人采之以名其县,非创为若语也。「褒中」「嶓冢」二音全相配附,得非自虞、夏以至战国,世人称谓不的而輙相讹易也乎?然予论《禹贡》不敢确证者,为其「褒」之名国巳先乎秦,不容轻议焉耳。然地名因声近而讹,古多有之,如《春秋》之邾,虽褊小无足。言然,人民社稷,俨然得自名国,不可诬矣。孟子之去春秋,为年絶不逺,而变邾为邹,汉儒已不能究,则褒僻且险,自嶓冢而讹为褒中,安得图志为之详载矣乎?予终欲主所意见,而未得的据,姑书其槩,以待详考。

禘祫辨  王炎

译秦再思《记异录》说:《地志》记载,慈州文城县的搔口,本来是夏禹凿山通河的地方,也是年年有鱼化龙的地方。每到春天,大鱼沿黄河向西上溯;唐人曾下令禁止捕捞。到了仲春以后,有些额头带斑而不能化龙的鱼,靠着岸边求死,最终也过不了富平津。浮梁在孟州,每年把这种鱼送来进贡;柳宗元曾写文章刻在石上,放置于禹庙。这大概是因为当地有这种鱼,而《禹贡》又有龙门的记载,于是便沿着这些说法解释说:越过龙门的就成为龙;那些从下游漂浮而死的鱼,则是不能变化而遭到黜退的鱼。我对这种说法怀疑很久了,只因龙门这个名称由来已久,而鱼化龙的说法世人也都相信,所以在《禹贡》论中不敢加以辨正,只把它存而不论。按照书籍的类别来考察,书中说“导洛自熊耳”,熊耳,地理书认为它的形状像熊的耳朵。所谓“像”,不过是形状相似罢了,难道实际上真有熊被分开耳朵而成为山吗?厎柱、析城,确实都像柱子、像城;但是什么人建造了这根柱子、分割出这座城,却没有人能说清它们的由来。把这些名称放在一起看,龙门正是因为水流湍急险峻、河道束狭,形状像门;而龙又是水中活动的动物,所以借取形象来命名,未必真有鱼曾经化龙的事情。然而,这件事又有不能不加以考察的地方:四条大河从来没有无鱼,为什么偏偏这个地方有大鱼张鳃漂浮而下,而且下游又过不了富平呢?按照我所见,大概是河鱼追逐水流向上游,在水流湍急处产卵;等到精疲力竭,便翻过肚腹随流而下,不能自主。富平虽然是大河,却有浮梁横跨津面;鱼已经疲困而浮在水面上,又受到津梁的阻挡,不能潜游通过,人们便能趁它困顿时徒手拾取。所谓额头有斑而漂浮的鱼,大概是跳跃产卵时被木石撞击、擦伤,并不是像世代传说的那样,有主管官吏在它们额头点记以决定黜陟。天下的事物大小虽有不同,但道理所在,四海都是一样的。凡是鱼产卵,必定要让腹部擦过树根、草茎等物而被刮破,鱼卵才能出来;出来后便黏附在根茎上,零零落落像珠子一样,这样泥土不能掩埋,水浪不能冲走,鱼卵才得以长成鱼。龙门我没有亲自经过,无法验证它确实是怎样的情形。我这里所说的,是在我的家乡亲眼经常看见的事,并不是从传闻中得到的。鱼因腹部被刮破而排出鱼卵后,已经奋力跳跃、疲惫不堪,不能再潜游,于是仰卧着露出白肚皮,漂浮而下;岸边的人徒手就能把它们捉住,不用任何器械,这正是我家乡常见的情形。以同类的事来说明同类的事,龙门的鱼也就可以想见了。我的家乡只有浅小溪涧,怎么能拿来试验龙栖息之地的情形?龙鱼的鳞和鳃也会遭到损伤而暴露吗?这件事的道理可以互相发明,所以详细记述下来。《嶓冢辨》——程大昌 《汉书》误把嘉陵江当作西汉水,我已经在《禹贡》论中详细辨析过了。嘉陵江既然不是汉水,那么秦州、雍州二州以及葭萌、金牛一带有山都名为嶓冢,也不用辨析便知道是错误的。我先前写这篇论说时,姑且凭意测定,认为嶓冢应当在汉中发源地的北面,却不能指出究竟是什么地方、哪座山。每次想到这里,心中始终昏昧不明。《水经》认为汉中之汉水发源于武都东面的狼谷山。我曾询问经过那一带的人,他们说:“从汉中向西有一条水,发源地距离兴元不过一二百里;源头既近,河流又狭,秋冬之间仅能容纳一二十石的船。”可是《水经》所排列的水道次序,是汉水上面有沔水,沔水上面有漾水;夏禹难道肯在一二百里之间,把三个名称记载得这样详细吗?我考察地理书,褒水与斜谷分开,山南面的入口叫褒,北面的入口叫斜。汉中向北到斜口有八九百里,而褒水的发源地衙岭,又远在褒口西北角八九百里以外,这样看来,它的源流也已经很长了。汉代张汤曾开治褒水,使它与斜谷相通,以承受山东每年的漕运;这难道是支流曲港之类吗?夏禹正在叙述和标明水源,自然不应当这样舍弃大的而取小的,次序如此不合常理。古今虽然不同,但人情事理可以贯通推求。何况还有可以验证的地方:《禹贡》记水的体例,凡河流经过之处,每改变一次方向,就另写明一个方位,以标识它的变化。比如黄河从龙门转向南方流到华阴,就写“南至于华阴”;从华阴改向东方流到厎柱,又写“东至于厎柱”,这就是随着水流方向记载方位的体例。现在《禹贡》关于漾水、汉水的文字说“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就是说漾水源头原本没有向东流,到它转向东方以后才称为汉水。既然如此,嶓冢难道不应当在汉中的西面吗?《水经》叙述狼谷水,大都说它向西流出而向东流行;衙岭的褒水源头则都从北面发出,向南流行,直到南郑,水流回转才转向东方,才称为汉水。这同《禹贡》所说“导漾东流为汉”的方向正相符合。汉代把褒地设置为县,命名为“褒中”;我认为“褒中”这个词,前代一定早已有之,汉人只是取来作为县名,并不是新造这个名称。“褒中”和“嶓冢”二音完全相近,难道不是从虞、夏直到战国,世人的称呼逐渐失真,便彼此讹误更易了吗?然而我论述《禹贡》时不敢确切证明,是因为“褒”这个名称早在秦以前就已作为国名存在,不能轻率议论。地名因读音相近而讹误,古代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比如《春秋》中的邾,虽然地方狭小,不值得多说,但既有人民、社稷,俨然可以自立为国,不能随意抹杀。孟子距离《春秋》时代并不很远,却已经把邾写成邹,汉代儒者尚且不能考究清楚;那么褒地偏僻险远,嶓冢讹误为褒中,怎么能指望图志对此作详细记载呢?我最终还是想坚持自己的见解,但还没有确凿证据,姑且把大概情况写下,等待进一步考察。《禘祫辨》——王炎

禘祫,宗庙之大事也。祫者,合也;禘者,谛也。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是故谓之祫。此《公谷二氏所传也。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太祖,以审谛昭穆,是故谓之禘。此戴氏所记也。《周官》以宗伯掌邦礼,禘祫无见焉。然六享之目,一曰肆祼献,二曰馈食,皆在时祭之上,即为禘祫无疑矣。郑康成之传《礼》,其论禘祫甚详,而有四失焉。其乱礼之经者有一,其失礼之节者有三。《祭法》记四代之禘,虞、夏皆禘黄帝,商、周皆禘喾。所记虽未必皆是,而禘固宗庙之事也。康成则曰:「《周颂·廱》之禘祀文王也;《商颂·长发》之大禘,祭天于圜丘,而配以太祖也。」出一巳之臆说,汨郊庙之定制。所谓乱礼之经者,此也。旣虞而升祔,谓之祫;事与大事之祫实异,而名同。祥禫而后禘,以定昭穆之叙;禘而后祫,其先后不可易置。康成乃以升祔祫事为证,遂言先祫而后禘,此失礼之节者一也。禘祫之祭,庙祧之主咸在。然祫则太祖东向,禘则祖之所自出者东向,而太祖配之。祫大于时祭,禘大于祫,明矣。康成乃谓禘小而祫大,此失礼之节者二也。祫非不酌祼也,而以食为主,故《周官》馈食又谓之朝享,是以知其为祫。禘非不荐食也,而以祼为主,故《周官》肆祼献又谓之追享,以是知其为禘。康成乃以肆祼献为祫,馈食为禘,此失礼之节者三也。去此四失,禘祫之礼正矣。然则舎康成之失,议禘祫可以无疑乎?自汉以来,诸儒异论,其不可不辨者犹有三焉: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一疑也;三年一祫,五年一禘,二疑也;祫礼行于三时,禘礼行于孟夏,三疑也。夫祫祭太祖东向,则天子诸侯之礼同;禘非常之祭也,诸侯止于及其太祖,而王者及其祖之所自出,则隆杀有辨。而曰「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此因《大传》「不王不禘」之说而失之也。国语言荒服终王,此蕃国世一见者也。颜师古释之曰:「新王即位乃来助祭,此乃禘祭之时,非是则不禘。」故《丧服小记》论虞祔祥禫之祭而及于不王不禘,则天子新即位而后禘,其义甚明。而谓天子有禘,诸侯无禘,不巳踈乎?此不可不正其误也。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此《公羊》五年再殷祭之说也。《公羊》盖失之矣,而韦元成乃为之说曰:「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一祫也。」《礼纬》因之,张纯又为之说曰:「三年一闰,天道之小成;五年再闰,天道之大成。」以是为禘祫之节。郑康成又因之,且谓鲁礼三年丧毕而祫太祖,禘于羣庙,自后五年而再殷祭,其说益以乖异不同。夫新主入庙,昭穆递迁,则有禘;自是以后,有祫而无禘,此不可不明其失也。禘之时,月经无明文,而《戴记》则曰:「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诸侯礿、犆、禘;一犆、一袷、尝、祫、烝。」祫春祠,夏禴,周礼也;春礿,夏禘,殷礼也。文献不足,夫子不能讨论夏商之礼,汉儒何从而知之乎?是以知其说之不足证也。张纯曰:「禘以四月,取纯阳之在上;祫以十月,取百物之皆备。」其说未为皆得也。春夏难为备物,礿祠之礼薄,盖不可以祫于斯时;而秋荐新故,谓之尝;冬备物,故谓之烝。祫于秋冬,夫岂不可安在?必以十月乎?若夫禘礼取四月之纯阳,则失之矣。《明堂位》记鲁礼季夏六月禘于太庙,郑康成从而迁就其说曰:「周六月,夏四月也。」则尤失之矣。《春秋》书禘于庄公,则以五月禘于太庙,则以秋月,未闻其必用四月也。盖禘行于祥禫之后,祥禫旣无定时,则禘礼亦无定月,此又不可不明其失也。议礼者不能正其误,明其失,故自汉至唐禘祫不合于圣人之经。颜眞卿曰:「禘祫懿祖东向,而太祖以下列于昭穆,则禘祫无辨,非经也。」韦武曰:「祫宜献祖东向,禘宜太祖东向,则以禘为祫,以祫为禘,尤非经也。」经文固残缺矣。其意犹可考也,而诸儒汨之。辑诸儒之论,用经以折衷其是非,此吾所以着辨之意也。

文王作易爻辞辨  胡一桂

译禘祫,是宗庙中的大事。“祫”就是合;“禘”就是审谛。已经毁去的宗庙之主陈列在太祖神位旁,尚未毁去宗庙的神主都升入太祖庙合祭,所以叫作祫。这是《公羊传》《谷梁传》两家所传的说法。天子禘祭其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并以自己的始祖配祭;诸侯禘祭到自己的太祖,以审察昭穆次序,所以称为禘。这是戴德所记载的说法。《周官》说宗伯掌管国家礼仪,却没有明文提到禘祫。然而六种享祭的名目中,第一叫“肆祼献”,第二叫“馈食”,都在时祭之上,显然就是禘祫无疑。郑康成传注《礼》,论述禘祫非常详细,但有四处错误:一处是扰乱礼经的根本,三处是弄错礼仪的次序。《祭法》记载四代的禘祭,虞、夏都禘祭黄帝,商、周都禘祭喾。记载的内容未必全都正确,但禘祭本来就是宗庙之事。郑康成却说:“《周颂·雝》的禘祭,是祭祀文王;《商颂·长发》的大禘,是在圜丘祭天,并以太祖配祭。”这是凭个人臆测提出的说法,混乱了郊祭、庙祭的固定制度。这就是所谓扰乱礼经根本的一处错误。虞祭之后升入祖庙附祭,称为祫;这件事同大事中的祫祭实际不同,只是名称相同。举行祥祭、禫祭之后才举行禘祭,用来确定昭穆的次序;举行禘祭之后才举行祫祭,先后次序不能颠倒。郑康成却拿升祔的祫事作证据,于是说先祫后禘,这是弄错礼仪次序的第一处。禘祫之祭,已毁和未毁宗庙的神主都在场。但祫祭时太祖面向东方,禘祭时始祖所出自的祖先面向东方,而以太祖配祭。祫比时祭隆重,禘又比祫更隆重,这是很明白的。郑康成却说禘小而祫大,这是弄错礼仪次序的第二处。祫祭并非不行酌献、祼礼,只是以进食为主,所以《周官》把馈食又称为朝享,由此知道馈食就是祫祭。禘祭并非不荐食,只是以祼礼为主,所以《周官》把肆祼献又称为追享,由此知道肆祼献就是禘祭。郑康成却把肆祼献说成祫,把馈食说成禘,这是弄错礼仪次序的第三处。除去这四处错误,禘祫之礼就正确了。然而,舍弃郑康成的错误之后,讨论禘祫就可以没有疑问了吗?自汉代以来,诸儒说法不同,其中不能不辨析的还有三点: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而无禘,这是第一疑;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这是第二疑;祫礼在三时举行,禘礼在孟夏举行,这是第三疑。祫祭时太祖面向东方,那么天子、诸侯的礼制相同;禘不是通常的祭祀,诸侯祭祀只到自己的太祖,天子则祭祀到始祖所出自的祖先,所以尊卑隆杀有区别。至于说“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这是因为沿袭《礼记·大传》“不是天子就不能禘”的说法而产生的错误。《国语》说荒服之国最终来朝见天子,这是说这些边远诸侯国世代有一次来朝。颜师古解释说:“新王即位才来助祭,这正是举行禘祭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就不举行禘祭。”所以《丧服小记》论及虞、祔、祥、禫诸祭而说到“不王不禘”,就是说天子新即位以后才举行禘祭,其意义已经很清楚了。如此却说天子有禘祭、诸侯没有禘祭,不是太疏略了吗?这个错误不能不加以纠正。三年一次祫祭、五年一次禘祭,是《公羊传》“五年再举行盛大祭祀”说法的推演。《公羊传》大概错了,韦元成却为此解释说:“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祭祀,就是一次禘祭、一次祫祭。”《礼纬》沿袭这一说法,张纯又解释说:“三年一次闰,是天道的小成;五年两次闰,是天道的大成。”并以此规定禘祫的节次。郑康成又沿袭此说,还说鲁国的礼制是三年丧期结束后祫祭太祖,在群庙举行禘祭;此后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祭祀。他的说法更加乖谬而彼此不同。新神主入庙、昭穆依次迁移时,才有禘祭;从此以后只有祫祭而没有禘祭,这一点不能不说明其错误。禘祭举行的月份,经书没有明文,而《戴记》说:“天子举行犆、礿、祫、禘、祫、尝、祫、烝;诸侯举行礿、犆、禘;一次犆、一次袷、尝、祫、烝。”春季举行礿祭、夏季举行禴祭,是周礼;春季举行礿祭、夏季举行禘祭,是殷礼。文献不足,孔子尚且不能考定夏、商的礼制,汉代儒者又从哪里知道呢?因此可以知道这种说法不足以作为证据。张纯说:“禘祭在四月举行,是取纯阳之气在上;祫祭在十月举行,是取百物都已完备。”他的说法也不全对。春夏难以使祭品齐备,礿祭、祠祭礼制简薄,大概不可以在这时举行祫祭;秋季进献新收获的谷物,所以称为尝;冬季物品齐备,所以称为烝。祫祭在秋冬举行,难道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十月举行?至于禘礼取四月纯阳之气的说法,则是错误的。《明堂位》记载鲁国礼制,说季夏六月在太庙举行禘祭,郑康成却迁就这一说法解释说:“周历六月,就是夏历四月。”这就更加错误了。《春秋》记载在庄公时举行禘祭,是五月在太庙举行禘祭;又有在秋月举行禘祭的记载,从未听说禘祭一定要用四月。大概禘祭是在祥祭、禫祭之后举行的,而祥祭、禫祭本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禘礼也没有固定月份;这一点同样不能不说明其错误。讨论礼制的人不能纠正这些错误、阐明其中的失误,所以从汉代到唐代,禘祫都不符合圣人的经义。颜真卿说:“禘祫时让懿祖面向东方,而太祖以下按昭穆排列,那么禘祫就没有区别,这不合经义。”韦武说:“祫祭应当让献祖面向东方,禘祭应当让太祖面向东方;这样便把禘当成祫、把祫当成禘,更不合经义。”经文固然残缺了,但其中的意旨仍然可以考察,而诸儒却把它搅乱了。辑录诸儒的说法,依据经文来折衷判断是非,这就是我写这篇辨析文章的用意。《文王作易爻辞辨》——胡一桂

冯厚齐解《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云:「箕」字蜀本作「其」字,此继统而当明扬之时之象,其指大君当明扬之时而传之子,则其子亦为明夷矣。又谓文王作爻辞,移置君象于上六,以初登于天,后入于地。况「明夷」之主六五在下,而承之「明夷」之主之子之象也。子继「明夷」之治,利在于贞明,不可以复夷也。后世以其为箕,遂傅会于文王与纣事,甚至以爻辞为周公作,而非文王。盖「箕子」之囚,放在文王羑里之后,方演《易》时,「箕子」之明未夷也。李隆山深然其说,谓班马只言文王演卦,又曰「人更三圣,世厯三古」,止言包羲、文王、孔子,未尝及周公也。马融、陆绩、王肃、姚信始有周公作爻辞之说,絶不经见。孔颕逹始引韩宣子见《易》象与《鲁春秋》,而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为周公爻辞之证。审尔谓周公作爻辞可也,而《春秋》又将属之周公乎?此论确矣。愚谓以爻辞为文王作,固自有据,况夫子唯曰「易之兴也,当文王与纣之时乎」,是故其辞危,未尝及周公,则所谓辞者,安知非卦爻之辞邪?愚固巳疑之矣。然考「箕子」囚奴,诚在文王羑里之后,文王决无预言之理。而「随之王用亨于西山,升之王用亨于岐山」,又诚类太王、文王之事。夏商之王未有亨于岐山者。朱子解作卜祭山川之义,诸侯祭境内山川,亦正二王为侯时事。以此观之,则爻辞未必果文王所作,而韩宣子见《易》象之言,诚可证也。隆山辨《鲁春秋》之说,盖自不晓其义耳。宣子本意见《易》象,则知周公之德;见《鲁春秋》,则知周之所以王也。周之王,犹能为《春秋》之时之主义,甚昭然。若厚斋因蜀本「其」字之误,尽疑天下之本,反改而从之,尤有所未可。前汉赵宾正蜀人,解《明夷》六五「箕子」为「荄兹」,则蜀本「箕」字初未尝作「其」字。况厚斋谓父当暗世而传子,故其子亦为「明夷」,厯考前古,惟尧舜老而舜禹摄,此乃明。德相继夏商之王,未见父在而子立者,惟桀纣可当明夷之主,其肯遽传之子乎?冯氏见后世北齐末主、前宋徽钦,而有是说,谓文王作爻辞,乃取此义乎?爻辞称帝乙、箕子,自是一例,况明夷箕子之称,又自有夫子彖传为之证据。彖传「利艰贞」,箕子以之之辞,与爻辞「箕子之明夷利贞」之辞,正相应,乌可傅会蜀本一字之误,以证爻辞谓非周公作哉?愚故不能无辨,以祛读者之惑。

易文言辨  胡一桂

或疑文言非夫子作,盖以第一节与穆姜之言不异,本义以为疑,古有此语,穆姜称之,夫子亦有取焉,得之矣,然犹以为疑,古有之初,亦未尝质言之者,盖尝妄论之曰:若果如或疑,则何止文言,虽大象亦谓之非夫子作可也?何者?八卦取象虽多,而其要则天地山泽雷木风水云泉雨火电日。今考文王象辞,自震雷之外,离虽取象于日,而未尝象火;周公爻辞,自巽木离日之外,虽三取雨象,亦未尝专取坎,他则未之闻焉。至夫子翼易,始列八卦之象,而六十四卦大象于是乎始各有定属。如是,则夫子以前凡引易者,不当有同焉可也。而左传所载卜筮之辞,多取八物之象,此皆在夫子之前,而引易以占者如此。若然,则大象亦谓之非夫子作可也,谓夫子巳前元有可也,谓夫子作者非也。今欲知其果作于夫子而无疑,其将何说以证?尝反复思之,而得其说:春秋,夫子笔削之经也;左传,春秋经传也。夫子系易,实在作春秋之前,絶笔于获麟,盖不特春秋之絶笔,亦诸经之絶笔也。左氏生夫子之后,尊信夫子春秋,始为之传。由此观之,谓易有取于左传乎?抑左传有取于易也?又况左传所载当时语,其事则彷佛,其文多出于自为,如吕相絶秦书,今观其文法,要皆左氏之笔。而穆姜为人淫慝迷乱,安得自知其过,而有此正大之言,如弃位而姣等语,决知非出于其口。如是,则四德之说是左氏本文言语作为穆姜之言明矣。至若占辞多取诸八物,亦非当时史氏语,实左氏本夫子大象以文之一时,不暇详宻,遽以夫子所作之象为夫子以前之人之辞也。又如国语载司空季子为晋文公占得国之辞,又不特取诸八物,且有及于坎劳卦之说。如是,则幷与说卦亦谓之非夫子作可乎?大抵居今之世读古圣人书,只当以经证经,不当以传证经若。经有可疑,他经无证,阙之可也。何况夫子十翼,其目可数,今乃因传文反致疑于经,可乎?愚以是知文言大象,眞夫子作,而左氏所引不足为惑,故不得不辨。

子纠辨  程端学

译冯厚齐解释《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说:“箕”字,蜀本写作“其”字。这是继承正统、正当显明扬名之时的象;它指的是大君正当显明扬名之时把君位传给儿子,那么他的儿子也会成为处于明夷状态的人。他又说,文王作爻辞,把君主的象移置到上六,因为上六是起初登上天空、后来进入地下的象。何况“明夷”的主爻六五在下,是承接“明夷”之主的儿子的象。儿子继承“明夷”的政治,利于守正而保持光明,不可以再次陷入明夷。后世因为把它解释为箕子,便牵强附会到文王与纣王的事情上,甚至认为爻辞是周公所作而不是文王所作。大概箕子被囚禁、沦为奴隶,是在文王被囚羑里之后;当时推演《易》时,箕子的光明还没有受到损害。李隆山非常赞同这种说法,认为班固、司马迁只说文王演绎卦象,又说“人更三圣,世历三古”,只是指包羲、文王、孔子,从未提到周公。马融、陆绩、王肃、姚信才开始有周公作爻辞的说法,这在经典中绝少见到。孔颖达开始引用韩宣子见到《易》的卦象和《鲁春秋》,从而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称王的原因,作为周公作爻辞的证据。如果你一定要说周公作爻辞,也还可以;但《春秋》又要归于周公所作吗?这个问题的论断是确实的。我认为,把爻辞说成文王所作,本来就有依据;何况孔子只说“《易》的兴起,大概是在文王和纣王的时代吧”,所以爻辞的言语带有危惧之意,并没有提到周公。那么这里所说的“辞”,怎么知道不是卦辞、爻辞呢?我本来就对此有所怀疑。然而考察“箕子”被囚禁为奴的事情,确实是在文王囚于羑里之后,文王绝不可能预先说到这件事。可是《随卦》说“王用亨于西山”,《升卦》说“王用亨于岐山”,又确实像太王、文王的事情。夏、商的君王没有在岐山举行亨祭的。朱子解释为占卜祭祀山川的意思,诸侯祭祀境内山川,这也正是太王、文王为诸侯时的事情。这样看来,爻辞未必果真是文王所作,而韩宣子所说见到《易》卦象的话,确实可以作为证明。李隆山辨析《鲁春秋》的说法,大概是自己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韩宣子本来是看见《易》的卦象,才知道周公的德行;看见《鲁春秋》,才知道周朝所以称王的原因。所谓周之所以为王,正是能够成为《春秋》时代政治主旨的依据,这一点十分明显。如果厚斋因为蜀本“其”字的错误,便把天下的版本都怀疑起来,反而改从蜀本,尤其有不妥之处。前汉的赵宾本来就是蜀人,他把《明夷》六五的“箕子”解释为“荄兹”,可见蜀本的“箕”字起初从未写作“其”字。何况厚斋认为父亲处在黑暗时代而把君位传给儿子,所以儿子也成为“明夷”;遍考上古,从来只有尧、舜年老而由舜、禹摄政,这才是光明相继的情形。夏、商的君王没有父亲在世而儿子即位的事;只有桀、纣可以算作明夷之主,他们难道会仓促把君位传给儿子吗?冯氏是看到后世北齐末代君主以及前宋徽宗、钦宗的情况,才有这种说法,难道认为文王作爻辞时就是取了这个意义吗?爻辞称帝乙、箕子,本来就是同一类的称谓;何况《明夷》称箕子,又有孔子的《彖传》作为证据。《彖传》说“利艰贞”,是箕子实行此道的言辞;爻辞说“箕子之明夷,利贞”,两者正相呼应,怎么可以牵强附会于蜀本一个字的错误,以证明爻辞不是周公所作呢?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辨析,以消除读者的疑惑。《易文言辨》——胡一桂 有人怀疑《文言》不是孔子所作,大概是因为第一节同穆姜的话没有不同。朱子《本义》认为这值得怀疑,说古代本来有这种话,穆姜引用了它,孔子也有所取用,这个解释是有道理的;但仍然觉得可疑。关于“古代本来就有”的说法,也未曾明确说定,我曾经冒昧议论说:假如真如有人怀疑的那样,那么何止《文言》,即使《大象》也可以说不是孔子所作。为什么呢?八卦取象虽然很多,但主要不过是天地、山泽、雷、木、风、水、云、泉、雨、火、电、日。现在考察文王的象辞,除了震卦取雷象之外,离卦虽然取日象,却从未取火象;周公的爻辞,除了巽卦取木象、离卦取日象之外,虽有三处取雨象,也从未专门取坎卦;其他情况更没有听说。到了孔子作《易》的翼传,才列举八卦的象,六十四卦的《大象》也从这时开始各自有了固定的归属。这样说来,孔子以前凡是引用《易》的人,本来不应当有相同的说法才对。然而《左传》所记载的卜筮辞,多取八种事物的象;这些都在孔子以前,而当时引用《易》来占卜却已经如此。既然这样,《大象》也可以说不是孔子所作,可以说孔子以前本来就有这些内容,并可以说不是孔子所作。现在如果想知道它果真是孔子所作而毫无疑问,又将用什么说法来证明呢?我曾反复思考,终于得到这样的解释:《春秋》是孔子删定编修的经书;《左传》是《春秋》的传。《易》的翼传确实作于孔子作《春秋》之前;孔子在获麟之后搁笔,这不只是《春秋》的终笔,也是诸经的终笔。左氏出生在孔子之后,尊敬信奉孔子的《春秋》,才开始为它作传。由此看来,究竟是《易》取法于《左传》,还是《左传》取法于《易》呢?何况《左传》记载的当时语言,事情大体相似,文字却多出于左氏自己的撰写。比如《吕相绝秦书》,现在看它的文法,全都是左氏的笔法。穆姜为人淫邪而昏乱,怎么能自己认识自己的过错,反而说出这样正大端正的话,如“放弃君位而求美色”等语句?可以断定这不是出自她的口中。这样看来,四德的说法显然是左氏自己的《文言》之语,假托为穆姜所说。至于卜筮辞多取八种事物的象,也不是当时史官的原话,而是左氏依据孔子《大象》的内容来铺写一时之辞;他没有时间详细缜密考察,便把孔子所作的卦象说成孔子以前人的言辞。又如《国语》记载司空季子为晋文公占卜得到君位的辞,不仅取八种事物的象,还涉及坎卦“劳”卦的说法。这样一来,难道连《说卦》也可以说不是孔子所作吗?大体说来,生活在今天读古代圣贤的书,只应当用经来证明经,不应当用传来证明经。如果经文有可疑之处,而其他经书又没有证据,那么暂且存疑不论也可以。何况孔子的十篇翼传,篇目是可以数清的,现在却因为传文反过来怀疑经文,这可以吗?我因此知道,《文言》和《大象》确实是孔子所作,而左氏所引用的内容不足以造成疑惑,所以不得不加以辨析。《子纠辨》——程端学

或问曰:「公伐齐纳子纠,齐小白入于齐。先儒或以子纠为兄,或以小白为兄,何也?」曰:「各有其说,而未可以片言决也。谓子纠为兄者,公谷之意,而孙氏、胡氏、刘氏、邦衡、莘老、东莱诸儒宗之;谓小白为兄者,程子之说,而康侯、朱子、张氏诸儒宗之。然各无明文可考。孙氏诸儒谓子纠为兄者,以《春秋》书法有「子」字故也,据经论理者也。然程子则谓《公谷》之经无「子」字,而小白为兄,原程子意,不特以《公谷》无「子」字,亦以《论语》孔子许管仲之仁之事推之也。但程子于管仲之事,以大义推之,而知其为兄尔,非有所据也。今以《春秋》所书「齐小白入于齐」与「齐人取子纠杀之」之文观之,则子纠为兄之说似亦有理。盖「齐小白入于齐」有篡立之辞,「齐人取子纠杀之」,三传同有「子」字,固不可以《公谷》前无「子」字为疑也。至程子引薄昭之言以证小白之为兄,而朱子又疑荀卿尝谓桓公杀兄以争国,而其言固在薄昭之前,则朱子虽宗程说,固亦不能无疑于其间也。况朱子于集注论王珪、魏征事,则曰「功过不相掩」,今以子纠为兄而小白杀之,正与太宗杀建成相类,管仲之事,小白正与王、魏之事、太宗相类,岂《论语》特取其功而《春秋》则正其义,如朱子所谓「功过不相掩」者欤?是以不得不兼取程、子孙、氏诸儒之说,以俟知者也。或又曰:「程子不特于《论语》称桓公为兄而巳正于《春秋》之经辨之也。其言曰:「桓公兄而子纠弟,襄公死,则桓公当立,是以《春秋》书桓公则曰「齐小白」,言当有齐国也;于子纠则止曰「纠」,不言齐,以不当有齐也;不言「子」,非嗣君也。」《公谷》幷注四家皆书「纳纠」,左氏独言「子纠误也」。然书「齐人取子纠杀之」者,齐大夫尝与鲁盟于蔇,旣纳纠以为君,又杀之,故书「子」,是其罪也。曰:程子以大义推测小白之为兄,犹可也,以此论知小白之为兄,则益疑矣。夫《春秋》于子纠……不书齐者,蒙上文公伐齐之齐,非子纠不当有齐而不书齐也。于小白言齐者,凡《春秋》所书,必曰某国某名,则小白书齐,固其书法,而非小白当有齐而书齐也。且《春秋》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果子也,虽不盟,书子也;非子也,虽屡盟,不书子也。恶有尝与鲁盟于蔇,而特加子字之理哉?盖《春秋》传为程子未成之书,非《易》传成书之比,宜其有未定之说,亦程子所谓义理无穷之意,正学者所当辨也。

周公居东二年辨  汪叡

予读《金縢》之书,言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而疑朱子《诗传》■〈氏鸟〉鸮篇,从汉孔氏说,弗辟之辟,音辟,谓致刑辟而诛杀之也。郑氏注《诗》,言周公以管蔡流言,辟居东都,则读为辞避之辟。蔡氏注《书》,则从郑说。愚读《诗》《书》三复,致疑而未能决,因合《诗》《书》之经,反复求之,始信郑说为是,确然不疑。何也?流言者,传流无根之言也。流言危周公,间王室,然未明其何所由起,则一时是非犹昧,周公未宜遽兴师问罪,故曰「我之弗辟,则无以告我先王」,是以退避而居东都二年,然后是非明白,而知流言出自武庚、管、蔡,故曰「罪人斯得」,盖得罪人之情实也。旣曰居东,则非东征可知矣。意者公虽退居避位,然必尚得将带侍从护卫之人以自随,非如后世大臣贬黜,不得一人自随比也。其作《鸱鸮》之诗,极言恩勤保育王家,先事预防,劳勚为甚,遭逢外患,不得不言其辞促其情哀,盖避居之时所作,非兴师问罪所发之情辞也。茍非成王复感风雷之变而迎之,则《大诰》何由作?东征之师何由而出乎?奉命东征,陈师鞠旅,方率友邦冢君、卿士、司马偕行。然前日从以居东卫士,未尝易也。观《大诰》一篇,参以《豳风》数诗观之,可见矣。夫以王师出征三监,诛武庚,以周公之神圣才艺而将之,以讨有罪,名正言顺,必不久淹歳月,不过半年期月间事尔,必不再劳师征三年之久。窃惟周公避居东都二年,罪人斯得,于是《大诰》、东征又一年,为三年。王感风雷而迎周公,必轻身奔赴,军士居东或未偕行,虽行亦不得幷留受命出征,军士随行。武庚旣诛,归劳东征之士,则三年矣。故曰「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惟公退让而避居东都,故再言「公孙硕肤」以赞美之。假令公遭流言之变,是非之实未明,輙假王命以兴师旅,将孰知而孰信从之乎?诗人安得有《狼跋》■〈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尾之况,故朱子晚年亦从郑说。其答蔡仲黙书可考也。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一

(明)程敏政 撰

○说

象刑说  程大昌

译有人问:“鲁桓公讨伐齐国,接纳子纠;齐小白进入齐国。前代儒者有的认为子纠是哥哥,有的认为小白是哥哥,为什么呢?”回答说:“各自都有自己的说法,不能用几句话就判定。认为子纠是哥哥的,是《公羊传》《谷梁传》的意思,孙氏、胡氏、刘氏、邦衡、莘老、东莱等儒者都尊奉这种说法;认为小白是哥哥的,是程子的说法,康侯、朱子、张氏等儒者都尊奉这种说法。然而双方都没有明确的文献可以考察。孙氏等儒者认为子纠是哥哥,是因为《春秋》的书法中有‘子’字,这是依据经文来推论义理。程子却说,《公羊传》《谷梁传》的经文没有‘子’字,而小白是哥哥;推究程子的意思,他不只是因为《公羊传》《谷梁传》没有‘子’字,也因为根据《论语》中孔子称许管仲有仁德的事情来推断。但程子是从大义推论,知道小白是哥哥,并没有直接证据。现在考察《春秋》所记‘齐小白入于齐’和‘齐人取子纠杀之’两句话,子纠是哥哥的说法似乎也有道理。因为‘齐小白入于齐’带有篡位自立的言辞;‘齐人取子纠杀之’三传都写有‘子’字,所以不能因为《公羊传》《谷梁传》前文没有‘子’字而怀疑。” 至于程子引用薄昭的话来证明小白是哥哥,朱子又怀疑荀卿曾说桓公杀哥哥以争夺国位,而荀卿的话本来在薄昭之前;所以朱子虽然尊奉程子的说法,却也不能不对此有所疑问。何况朱子在《集注》论述王珪、魏征的事情时说“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遮掩”。现在如果子纠是哥哥而小白杀了他,这正同唐太宗杀李建成相类似;管仲的事情中,小白又正同王珪、魏征以及唐太宗的事情相类似。难道《论语》只是取其功劳,而《春秋》却要端正其义理,正如朱子所说的“功过不相掩”吗?因此不得不兼取程子、孙氏等儒者的说法,等待明智的人来判断。有人又说:“程子不只是在《论语》中称桓公为哥哥,也是在《春秋》经文中辨析此事。他说:‘桓公是哥哥,子纠是弟弟;襄公死后,桓公应当即位,所以《春秋》记桓公时称“齐小白”,表示他应当拥有齐国;记子纠时只称“纠”,不说齐,表示他不应当拥有齐国;也不称“子”,因为他不是继承君位的人。’《公羊传》《谷梁传》以及何休、范宁四家的注释都写‘纳纠’,只有《左传》说‘子纠’,这是错误的。” 然而《春秋》写“齐人取子纠杀之”,是因为齐国大夫曾经同鲁国在蔇地结盟,后来既接纳子纠为君,又把他杀掉,所以才写“子”,这是为了表明他们的罪行。有人说:程子依据大义推测小白是哥哥,还可以;但以这件事来论定小白是哥哥,反而更加令人怀疑。《春秋》记子纠时不写“齐”,是承接上文鲁桓公讨伐齐国中的“齐”,并不是因为子纠不应当拥有齐国才不写“齐”。记小白时说“齐”,是因为《春秋》记载人物时通常都写某国某人;小白写作“齐小白”,本来就是书写体例,并不是因为小白应当拥有齐国才写“齐”。而且《春秋》只是直书事实,善恶自然显现:如果确实是嗣子,即使没有结盟,也会写“子”;如果不是嗣子,即使多次结盟,也不会写“子”。哪里有因为曾经同鲁国在蔇地结盟,便特意加上‘子’字的道理呢?大概《春秋传》是程子尚未完成的著作,不能同已经成书的《易传》相比,因此其中有尚未定论的说法也是适宜的;这正是程子所说义理无穷的意思,也正是学者应当辨析的地方。《周公居东二年辨》——汪叡 我读《金縢》,其中说周公居住在东方两年,罪人于是被捕获;因此怀疑朱子《诗传》解释《鸱鸮》篇时采用汉代孔安国的说法,把“弗辟”的“辟”读作“辟”,认为是施加刑罚并杀掉他们。郑玄注《诗》,说周公因为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而避居东都,把“辟”读作辞避的“辟”。蔡氏注《尚书》则采用郑玄的说法。我把《诗》《书》反复读了三遍,虽然产生疑问而不能决定,于是合并考察《诗》《书》的经文,反复寻求,才开始相信郑玄的说法是正确的,确实没有疑问。为什么呢?所谓流言,就是传播流布而没有根据的话。流言危害周公,离间王室,但当时还没有查明它从何而起,所以一时的是非仍然昧暗,周公不应立即兴兵问罪。因此说“我如果不避让,就无法向我的先王交代”,于是退避而居住在东都两年;然后是非明白,知道流言出自武庚、管叔、蔡叔,所以说“罪人斯得”,也就是查明了罪人的真实情状。既然说居东,就知道不是东征。想来周公虽然退居而避让君位,但一定还能够带领将士、侍从和护卫人员随行自保,不像后世大臣被贬黜时,不能带任何一人随行。周公作《鸱鸮》诗,极力陈说自己对王室的恩德和辛劳,以及事先防备、辛勤保育的苦劳;遭遇外患,不得不把话说得急切、感情悲哀。这大概是避居时所作的诗,不是兴师问罪时流露的情辞。假如不是成王又因风雷之变而感悟并迎回周公,《大诰》怎么会产生?东征的军队又怎么会出发?奉命东征、陈列军队、整顿军旅时,才率领友邦的诸侯、卿士、司马一同出行。然而前一天跟随周公居住在东方的卫士,并没有更换。考察《大诰》一篇,再参看《豳风》中的几首诗,就可以看出这一点。王师出征讨伐三监、诛杀武庚,由周公以神圣的品德和才艺统率,讨伐有罪之人,名正言顺,必定不会长久拖延,不过半年或一年的事情,不可能再次劳师动众,征讨三年之久。我私下认为,周公避居东都两年,罪人被捕获;于是作《大诰》、发动东征又用了一年,合计就是三年。成王受到风雷之变的感动而迎接周公时,必定是轻装急行;居住东方的军士可能没有一同出发,即使出发也不能一并留下接受出征的命令。军士随军出征,武庚被诛杀后,班师回朝慰劳东征将士,这样就是三年。所以说‘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正因为周公退让而避居东都,所以诗中两次说“公孙硕肤”来赞美他。假如周公遭遇流言之变时,是非的真相还没有明白,便贸然假借王命发动军队,那么谁会知道、谁会相信并跟从他呢?诗人怎么会写出《狼跋》中所说的狼踩着后脚、拖着尾巴的困窘情状呢?所以朱子晚年也采用郑玄的说法。他写给蔡仲默的书信可以作为考证。《新安文献志》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一 (明)程敏政撰 ○说 《象刑说》——程大昌

舜典》曰:象以典刑,皋陶曰: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旣逺,说者不一。荀况记时人之语曰:象刑,墨黥搔婴共艾毕葑对履杀赭衣而不纯也。汉文帝诏除肉刑曰:有虞氏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武帝之策贤良也,亦然。《白虎通》曰:画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着其衣,犯髌者以墨蒙其髌象而画之,犯宫者扉(秋未反)犯大辟者布衣无领。凡此数说者,虽不能归于一,要其大致皆谓别异衣服以愧辱之,而不至于用刑,此逺古而讹传也。禹之称舜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特不杀不辜尔,未尝去杀也。怙终贼刑,刑故无小,是岂尝置刑不用哉。战国之时,未经秦火,已谓象刑者示辱而巳无所事于刀锯斧钺也。荀况旣知其不然,而亦不能别援古典以当其有无,特能推理以辨,而曰:以为治邪?则人固不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触罪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此数语者,虽尧舜复出,无以易也。扬雄曰:唐虞象刑惟明,夏后时肉辟三千,不胶者卓矣。雄以肉辟始夏,则眞谓尧舜之刑无刀锯斧钺矣。此盖汉世之所通传,故文武二帝诏语亦以为然也。肉刑之制,孔颕逹辈集会传记,皆不能知其所起。然而劓刵■〈木豕〉黥,苖民固已有之。帝舜斥数其虐,特以不能差罪而遂至于淫用尔,则肉辟所起,岂复待夏后氏之世哉?且舜之刑五服五用,明有所施,而此时未有笞杖徒,若无肉刑,其阅罪而五服之法,服罪而五用其刑,以何器具而行其论决哉?况象刑之次,每降愈下,方有流鞭朴挞。若谓象刑止于示辱,则是正丽五刑者反可以异服当刑,而恶未入刑者乃眞加之流鞭朴挞焉,是何其不伦也?然则象刑云者,是必模写用刑物象以明示民,使知愧畏而可他求?泛说哉!第世言象刑者,不究其本,而直谓画象可以代刑,则人不信尔。夫子之言曰:“不教而杀,谓之虐。”庄周曰:“匿为物而愚不识,皆咎世之敎饬无素者也。”盖周人布刑象之法,大司冦垂之象魏,小司宼宣之四方,则旣详矣。犹以为未也,则有执木铎以警者,执旌节以达者,属民而读者,书五禁于门闾者,谕刑罪于邦国者,其上下相承,极其重复,正虑不知者之误触也。以此言之,则藉藻色以暴昭其可愧可畏者,正圣人忠厚之意也。世之有魑魅魍魉,人固不愿与之相直也。然天地间不能无此,圣人范金肖物,着诸鼎以示之,则山行草茇者知畏而预为之辟也。此其铸鼎象物之意,与画象而期不犯之意同也。夫谓衣冠之为象刑,固不足以得其实矣,而亦不无所本也。司圜掌收敎罢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饰,而加明刑焉。郑玄因有“弗使冠饰”之文,而遂用以证实其语曰:“不冠而着黒幪,若古之象刑也。”夫象以典刑,揆诸舜典,则在流赎之先,而加桎梏去冠饰,质之司冦,顾在五刑纠慝之外。设使其制诚尝辅刑以行,则不过若毕命之殊异井疆也。秦人之赭衣徒隶也,汉世之胥靡旦舂也,本非正在用刑之数,则安可以刑余之轻者而证古制大典也哉!且夫舜命皋陶作士,而授以制刑之则,类皆差五刑而三其服,即五服而三其就,凡所以测浅深綦严宻,无不曲尽。而槩谓示耻可以去杀,固无惑乎后世之不信也。于是结绳理暴秦之绪,干戚解平城之围,遂为迂左者之口实。抑不思有太古之民,则结绳虽简,岂不足以立信?有舜禹之德,则干戚非武,亦岂有不能屈服强梗之理哉?是画象者可以昭愧畏,而非以致其愧畏也。欲知画象之为刑助,其必循本以观,乃有得哉!

三宅三俊说  程大昌

译《舜典》说:“用象刑来施行常法。”皋陶说:“正要施行象刑,只有明确判明罪状才是。”唐尧、虞舜时代本来就有象刑,只是距离古代已经很远,解释的人说法不一。荀况记载当时人的话说:“象刑,就是在脸上刺墨,在额头上涂黑,在头发上搔抓,在共同受艾刑、毕刑、葑对、穿鞋、处死、穿赭色衣服而不加纯边等方面,只作象征性的区别。”汉文帝下诏废除肉刑说:“有虞氏画衣冠、区别服色来作为羞辱,而百姓不犯罪。现在法律有三种肉刑,奸邪却不能止息。”武帝策问贤良时也这样说。《白虎通》说:“画象,是使服饰象征五刑。犯墨刑的人蒙巾,犯劓刑的人在衣服上使用赭色,犯髌刑的人用墨蒙在髌骨处作出标志并画上,犯宫刑的人穿扉衣(‘扉’音秋未反),犯大辟的人穿没有领子的布衣。”这些说法虽然不能完全归于一处,但大意都认为通过区别服饰来使人羞愧受辱,而不真正动用刑罚;这大概是远古制度后来讹传的结果。禹称赞舜说:“与其杀害无罪的人,宁可错失不合常法的处理。”这只是说不杀无罪者,并没有说废除杀刑。对于始终作恶的人施以刑罚,故意犯罪的刑罚没有小罪,这难道是曾经设置刑罚却不用吗?到了战国时期,尚未经历秦火焚书,人们已经说象刑只是表示羞辱,不必使用刀、锯、斧、钺。荀况已经知道这不正确,却也不能另行援引古代经典来确定它究竟有无,只能推论其道理加以辨析,说:‘如果把它当作治理办法,那么人本来就不会触犯罪行吗?’ 那么人当然不会触犯刑罪。不仅不用肉刑,连象刑也不用了。假如有人触犯刑罪而只是直接减轻刑罚,那就等于杀人的不处死,伤人的不施刑。这几句话,即使尧、舜重新出现,也无法改变。扬雄说:“唐尧、虞舜的象刑只是明确显示;到了夏后氏时,肉刑有三千种,未被拘束的人才是卓异的。”扬雄既然认为肉刑始于夏代,就确实是说尧、舜时代的刑罚没有刀、锯、斧、钺。大概这是汉代流传的通说,所以文帝、武帝的诏书也这样说。肉刑制度的起源,孔颖达等人汇集传记资料,也都不能考知。然而劓、刵、剕、黥等刑,苗民本来就已经有了。帝舜斥责并列举他们的残暴,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区别罪行,终于滥用刑罚罢了;那么肉刑的起源,难道还要等到夏后氏时代吗?况且舜规定刑罚有五种服等、五种适用,显然有明确的施行办法;当时还没有笞、杖、徒等刑,如果没有肉刑,那么审察罪行而按五种服等定罪、依五种等级施行刑罚,究竟用什么刑具来执行判决呢?何况象刑的等级依次下降,后来才有流放、鞭打、杖击、扑打。如果说象刑只限于表示羞辱,那么正犯了五刑的人反而可以用异样服饰代替刑罚,而罪恶尚未达到五刑的人却真正受到流放、鞭打、杖击、扑打,这岂不是完全不合道理吗?那么所谓象刑,必定是仿照实际刑具的形象来明确展示给百姓,使他们知道羞惭畏惧,从而另寻办法避免犯罪;难道只是泛泛而谈吗?只是世人谈论象刑时,没有探究它的根本,直接说画出刑罚的形象就可以代替刑罚,于是人们才不相信。孔子说:“不进行教化就杀戮,叫作残暴。”庄周说:“隐藏事物的真相而使人愚昧无知,都是责怪世上教导整治一向不足。”大概周人公布刑象的法令,大司寇把刑象悬挂在象魏,小司寇向四方宣布,这已经很详细了。还认为不够,于是有手执木铎来警告的,有手执旌节来传达的,有召集百姓宣读的,有把五种禁令写在门闾上的,有向诸侯国说明刑罚罪行的;这样上下相承,反复告诫,正是担心人们不知道而误犯刑法。这样说来,借助藻饰色彩来鲜明显示那些可羞可畏的事物,正是圣人忠厚的用意。天下有魑魅魍魉,人本来不愿意同它们正面相遇;然而天地之间不能没有这些东西,圣人铸造金属、仿制万物,把它们刻铸在鼎上加以显示,使在山中行走、经过草莽的人知道畏惧,预先避开它们。这种铸鼎象物的用意,同画出刑象而希望人不触犯刑法的用意相同。说衣冠的区别就是象刑,固然不足以得到象刑的真实含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司圜掌管收容、教导那些被禁锢的罪民;凡是危害他人的人,不让他戴冠饰,并给他加上明刑。郑玄因为其中有“不让戴冠饰”的文字,便用来证明自己的说法,说:“不戴冠而蒙黑巾,就像古代的象刑。”《舜典》说用象刑作为常法,按照《舜典》考察,它在流放、赎罪之前;而加桎梏、去冠饰,考察司寇的职掌,则是在五刑纠正邪恶之外。假如这种制度确实曾经辅助刑罚实行,也不过像《毕命》中所说井疆的特殊待遇。秦人的赭衣是服刑徒隶的衣服,汉代的胥靡是旦舂的刑徒,本来都不属于正式刑罚的种类,怎么能拿刑罚执行完毕后对轻罪者的处置来证明古代的大典制度呢?况且舜命皋陶任士官,又把制定刑罚的准则交给他,内容大都分别规定五刑,并把刑罚分为三等;既按五种服等,又分三种施行等级,凡是用来测量罪行深浅、使刑罚严密的办法,无不考虑周全。如果笼统地说表示羞耻就可以废除杀刑,难怪后世不相信。于是,有人把结绳记事说成治理暴秦的办法,把干戚舞说成解救平城之围,便成为迂腐偏执者的口实。难道没有想过:如果有太古时代的人民,结绳记事虽然简略,难道不足以建立信用吗?如果有舜、禹那样的德行,干戚虽然不是武器,难道还会有不能使强横顽梗者屈服的道理吗?所以,画出刑象是为了明示羞惭和畏惧,而不是为了直接造成他们的羞惭和畏惧。要想知道图像作为刑罚辅助的作用,就必须沿着根本去考察,这样才会有所收获啊!《三宅三俊说》 程大昌

周公作《立政》三言三宅三俊。孔安国曰:大罪宥之四裔,次九州岛之外,次中国之外。意如五宅之有三居,然是其所谓三宅也。正直刚柔三德,如《洪范》所陈,是其所谓三俊也。然《立政》一书,颛为用人而作,虽以司冦愼罚终,竟其文要,其丁宁庶狱,特居准人职事之一尔。三代本末有叙,凡其施置,率常先德后刑。安有未及用贤而遽饬刑罚,恐非圣人彝叙,亦非《立政》任人本旨也。王氏必谓孔氏外立三居以汨正意,遂顺饰本文而别为之言曰:己命以位,己任以事,则为三宅;其才可宅而未践此位,则为三俊。此于经文无忤矣。然有不通者,周公之称成汤曰:「克用三宅三俊。」夫三宅三俊槩言克用,而犹谓三俊为未用之才,何哉?古今法制固不得而同,然人情事理可以意想也。且使此三人者见谓为俊拔而显之,不知其将处之何地?若明命其才实试以职,则当倂巳用未用而数之,且将参耦而六,不得止云三宅也。若姑下一等而小试之,不居其位,且未有职业可以程品,岂容虚并三宅而假立称谓也哉?详复考之,皆不安惬,故予尝反求诸经而推知其实也。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此即三宅所起,而在夏后氏之世者也。周公陈此三宅,固云夏创,而其时三俊之名未立也。自汤文武而后,甫曰克用三俊,灼见三俊。详求其故,盖事牧准三官,皆人君处以此职,使安其位,使任其事,则随其官而命之曰「宅事」「宅牧」「宅准」也。尧以百揆处舜,则曰「纳于百揆」;舜以处禹,则曰「使宅百揆」「纳也」「宅也」,皆自上处下之言也。旣居此位,旣升此职,而总其见处者之地,则曰三宅。三宅云者,即所居官命之,如百揆之初,以揆度百事得名,及其旣已受任,遂如后世三公六卿,正为官称,非如自上处下初语矣。此「宅事」「宅牧」「宅准」所从命名以为三宅者然也。三宅旣为官称,则随其职业所能胜任,以其言,其才,其徳,故得附并三宅而名之三俊也。孔安国求其说而不得,顾推而入之五流三居者,殆因三宅无义民一语尔。夫吁俊而训徳者,大禹所以宅人,而其国因以大竞者也。合二职而无一义民者,末夏之所以不能嗣往而致于荒坠厥绪者也。其宅同,其所从宅者异,故治乱于此乎?分经意明甚,何有几微以及用刑也哉!

运气说  王炎

译周公作《立政》,说到三宅、三俊。孔安国说:大罪犯流放到四裔,次一等流放到九州之外,再次一等流放到中国之外。意思如同五宅中有三处居所,这就是他所谓的三宅。正直、刚强、柔顺三种德行,如《洪范》所陈述的,就是他所谓的三俊。然而《立政》一书专门为任用人才而作,虽以司寇慎重刑罚作结,通观全文,它郑重告诫审理众狱,不过是准人职事中的一项而已。三代治国有始有终,凡是施政设置,大抵总是先德后刑。哪有还没有来得及任用贤才,就急忙整饬刑罚的道理?恐怕这既不合圣人的常道,也不是《立政》任用人才的本意。王氏一定认为孔氏另立三种居所,混淆了经文的正意,于是顺着经文加以解释,另作说明说:已经授予官位、已经交付职事的,就是三宅;才干足以居此职位但尚未实际履行的,就是三俊。这样解释与经文并不冲突。然而有一点说不通:周公称赞成汤说:“能够任用三宅、三俊。”既然三宅三俊概括说都是能够任用的,却还说三俊是尚未任用的人才,这又是为什么呢?古今法制固然不能完全相同,但人情事理可以推想。假如这三个人已经被认为才智出众而加以显用,不知将把他们安排在什么地方?如果明确任命他们,实际用职事来考验其才干,那么就应当把已任用和未任用的人合在一起计数,而且还要分为两组,共六个人,不可能只说三宅。如果姑且降低等级,让他们小试其才,不居其位,又没有现成职事可以考核品第,哪里能把他们虚列在三宅之中,假立这样的名目呢?详细反复考察,这些说法都不妥当,所以我曾回到经文中寻求答案,推知它的实际意义。“宅事”“宅牧”“宅准”,这就是三宅名称的由来,而且是夏后氏时代的制度。周公陈述这三宅,固然说是夏代创立的,但当时“三俊”的名称还没有形成。到了汤、文王、武王以后,才说“能够任用三俊”,三俊的意义于是明确可见。仔细探求其中的缘故,大概是说“事、牧、准”三种官职,都是君主让人担任的职位,使其安居其位、承担其职,于是就随着所任官职称作“宅事”“宅牧”“宅准”。尧让舜担任百揆,说“纳于百揆”;舜让禹担任此职,说“使宅百揆”。“纳”和“宅”,都是上位者安排下位者的话。既然已经居于这个职位、升任这个职务,并总括其所居之地位,就称为三宅。所谓三宅,就是按照所居官职来命名;如百揆最初因揆度百事而得名,等到已经接受任命,便如后世的三公、六卿一样,正式成为官名,不再只是上位者安排下位者时的初步说法。这就是“宅事”“宅牧”“宅准”据此命名为三宅的道理。三宅既然已经成为官名,那么便根据各自职业所能胜任的程度,凭借其言语、才干和德行,得以附列在三宅之中,称为三俊。孔安国寻求其中的解释而没有找到,于是反推到五流三居,大概是因为“三宅”之后没有“义民”一语。大禹招徕俊才、教导德行,正是用来任用人才的办法,所以他的国家因此大为兴盛。把这两种职事合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义民,这是夏末不能继承先王事业、以至于荒废败落其基业的原因。官职相同,但所用来居此职的人不同,所以治乱的分别就在这里。经文的意义已经分明,哪里有丝毫涉及使用刑罚呢!《运气说》 王炎

五运六气之说,不见于儒者之六经,而见于医家之《素问》。夫《素问》乃先秦古书,虽未必皆黄帝岐伯之言,然秦火以前,春秋战国之际,有如和缓、秦越人軰虽甚精于医,其察天地阴阳五行之用,未能若是精宻也。则其言虽不尽出于黄帝岐伯,其旨亦必有所从受矣。且夫寒暑燥湿风火者,天之阴阳;三阴三阳上奉之。木火土金水火者,地之阴阳;生长化收藏下应之,而五运行于其间,即五行之化气也。天数中于五,戊居之;地数中于六,巳居之。戊巳土也,化气必以五六,故甲巳化土而居于其首。土生金,故乙庚次之;金生水,故丙辛次之;水生木,故丁壬次之;木生火,故戊巳次之。此化气之叙也。地之三阴三阳,亦五行尔,而火独有二,五行之妙理也。盖木王于东,火王于南,金王于西,水王于北,而土王于四维。戊附于戍而在干,已附于辰而在巽,而未之对冲在丑,故辰戌丑未寄王之位也。未在西南,其卦为坤,其时为长夏,以其处四时之中,吕氏《月令》谓之中央土,此土正王之位也。春木生火,秋金生水,冬水生木,而夏火制金,生气絶矣。惟土王于西南,然后以火生土,以土生金,四时之叙循环不穷。然火方王于午,土遽王于未,则火气必耗,故君火以名其气,温而未热;相火以位与太阴同处未申之间,奉君令以行暑气。于是火不耗于土,不屈于金,故丙盛则庚伏,此火所以独分君相之位也。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甲相合,命曰歳立,曰行,四周而为一纪。天以六为节,故气以六朞而为一备;地以五为制,故运以五歳而为一周。运统一歳于四时之表,气分六位于一歳之中,风雨燥湿寒暑,其应有候,其至有期。然用以占焉,往往不效,非《素问》之无验,用其说者知常而不知变故也。凡物理有常,必有变,虽天地之运动往来消息盈虚,可以逆其必。然者,常也。若其变,则无所不至,可知而不可必也。尝试即其常而言之:五太之运,是为太过,其至先时;五少之运,是为不及,其至后时。惟平气则不疾不徐,其至以时,其大略如此。火运上临少阴,水运上临太阳,木运上临厥阴,金运上临阳明,土运上临太阴,谓之天符。木运临卯,火运临午,金运临酉,水运临子,土运临四维,谓之歳会。五太与在泉气同,谓之同天符;五少与在泉气同,谓之同气会。若是者,其气和。土运上见厥阴,火运上见太阳,谓之天刑运。水运上见少阳,金运上见厥阴,谓之运刑天。若是者,其气乖。此皆五运之常也。主气各居一歩厥阴主初,少阴、少阳次之,太阴、阳明又次之,太阳主中。六位不迁,客气与歳推移。子歳太阳之水为初,丑歳厥阴之木为初,迭相徃来。而少阳之为初气,乃在太阴之后。半歳以前,司天主之;半歳以后,在泉主之。其大略如此。若其情,则有相得与不相得;其位,则有顺有逆。相得者,木火相临,火土相临之类也;不相得者,金木相临,水火相临之类也。父临子则顺,木居少阳之位是已;反此则寒水居金位,斯逆矣。君临臣则顺,君火居少阳之位是已;反此则相火居君火之位,斯逆矣。此皆六气之常也。及论其变,则有正有邪,而又有变、有胜、有复、有郁、有发、有淫、有承。当时而行者,正也;非时而行者,邪也。当时而行,其过则为变;非时而行,其至则为胜;其救则为复;抑而不伸则为郁;郁而怒起则为发;陵其所胜则为淫;极而必反则为承。假如大角之化为启拆,而变为摧拉;太征之化为暄燠,而变为炎烈,正化之为变者然也。少角木气不足,清胜而热复;少征火气不足,寒胜而雨复,邪化之为复者然也。寒甚而无阳焰,是为火郁;热甚而无凄清,是为金郁,抑而不伸者然也。水郁而发,则为冰雹;土郁而发,则为飘骤,郁而怒。起者,然也。风淫所胜,则克太阴;热淫所胜,则克阳明。陵其所胜者,然也。相火之下,水气承之;湿土之下,风气承之。极则有反者,然也。然摧拉之变,不应普天悉皆大风;炎烈之变,不应薄海悉皆燔灼;清风之胜,不应宇宙无不明洁;雨气之复,不应山泽无不蒸溽郁也。发也,淫也,承也,其理皆然。凡此者,其应非有候,其至非有期,是以可知而不可必也。其应非有候,则有不时而应者矣;其至非有时,则有卒然而至者矣。是故千里之逺,其变相似者有之;

译五运六气的学说,不见于儒家六经,却见于医家的《素问》。《素问》是先秦古书,虽然未必全是黄帝、岐伯的话,但在秦火以前、春秋战国之间,像和缓、秦越人这类人,虽然非常精通医术,他们观察天地、阴阳、五行的作用,也未必能像《素问》这样精密。那么其中的言论即使不全出自黄帝、岐伯,其旨意也一定有所承受。寒、暑、燥、湿、风、火,是天的阴阳;三阴三阳在上面承受它们。木、火、土、金、水、火,是地的阴阳;生、长、化、收、藏在下面与之相应,而五运运行其中,就是五行变化所产生的气。天数以五为中,戊居其中;地数以六为中,巳居其中。戊、巳属土,化气必以五、六为中,所以甲己化土而居其首。土生金,所以乙庚居其次;金生水,所以丙辛居其次;水生木,所以丁壬居其次;木生火,所以戊己居其次。这就是化气的次序。地的三阴三阳,也属于五行,只是火独有两个位置,这是五行的奥妙。木旺于东方,火旺于南方,金旺于西方,水旺于北方,而土旺于四维。戊附着于戌而位在乾,己附着于辰而位在巽,而未所对冲的是丑,所以辰、戌、丑、未是寄居其旺气的位置。未在西南,卦为坤,时令为长夏;因为它处在四时中间,吕氏《月令》称它为中央土,这正是土旺的位置。春天木生火,秋天金生水,冬天水生木,而夏天火克制金,生发之气就断绝了。只有土旺于西南,才能以火生土、以土生金,使四时的次序循环不尽。然而火正在午位旺盛,土忽然又在未位旺盛,那么火气必然被消耗,所以称君火只是为了标明其气,温暖而未达到炎热;称相火是因为其位置与太阴同在未、申之间,奉行君火的命令来运行暑气。这样火就不会被土消耗,也不会屈服于金,所以丙火旺盛时庚金潜伏,这就是火独自分为君火、相火两个位置的原因。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与甲相合,称为岁立,也称为行,循环四周而成为一纪。天以六为节,所以六气以六期为一备;地以五为制,所以五运以五年为一周。五运统摄一年,处在四时之外;六气分布六位,处在一年之中。风、雨、燥、湿、寒、暑,各有相应的时令,各有到来的期限。然而用它来占验,往往不灵验,并不是《素问》没有效验,而是使用这种学说的人只知道常态,不知道变化。凡事物的规律有常态,也一定有变化;即使天地运行往来、消长盈亏,可以推知其必然如此的,是常态。若发生变化,就没有什么不会出现,只能知道它可能发生,却不能预先确定。姑且先就常态来说:五种太过之运,称为太过,气候到来在时令之前;五种不及之运,称为不及,气候到来在时令之后。只有平气不快不慢,按时到来,大致情形如此。火运上临少阴,水运上临太阳,木运上临厥阴,金运上临阳明,土运上临太阴,称为天符。木运临卯,火运临午,金运临酉,水运临子,土运临四维,称为岁会。五太过之运与在泉之气相同,称为同天符;五不及之运与在泉之气相同,称为同气会。这样,气就和谐。土运上见厥阴,火运上见太阳,称为天刑运;水运上见少阳,金运上见厥阴,称为运刑天。这样,气就乖戾。这些都是五运的常态。主气各自占据一位,厥阴主初气,少阴、少阳相继,太阴、阳明又相继,太阳主中气。六个位次不移动,客气则随着岁运推移。子年以太阳之水为初气,丑年以厥阴之木为初气,交替往来。少阳作为初气,却在太阴之后。前半年的气由司天主宰,后半年的气由在泉主宰。大致情形如此。若论其性质,有相得与不相得;若论其位置,有顺与逆。相得,如木火相临、火土相临之类;不相得,如金木相临、水火相临之类。父气临子气就是顺,木居少阳的位置便是这种情形;反过来,寒水居于金的位置,就是逆。君火临臣气就是顺,君火居于少阳的位置便是这种情形;反过来,相火居于君火的位置,就是逆。这些都是六气的常态。等到讨论它的变化,又有正与邪,并且有变、有胜、有复、有郁、有发、有淫、有承。按时令运行,是正;不按时令运行,是邪。按时运行而过度,叫作变;不按时运行而到来,叫作胜;对它进行挽救,叫作复;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叫作郁;郁积后愤怒而突然发动,叫作发;凌驾于所胜之气,叫作淫;发展到极点而必然反转,叫作承。比如大角之化表现为万物启裂萌发,变化后就成为摧折拔倒。太征之化表现为温暖炎热,变化后就成为酷烈炎热,这是正常之化转为变化的情形。少角时木气不足,清气胜而热气来复;少征时火气不足,寒气胜而雨气来复,这是邪气之化转为复的情形。寒气过盛而没有阳热之气,叫作火郁;热气过盛而没有清凉之气,叫作金郁,这是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的情形。水气郁积而发作,就成为冰雹;土气郁积而发作,就成为狂风骤雨,这是郁积后愤怒而起的情形。风气过盛,就会克制太阴;热气过盛,就会克制阳明,这是凌驾所胜之气的情形。相火之下,由水气承接;湿土之下,由风气承接,这是发展到极点便有反转的情形。然而摧折拔倒的变化,并不意味着天下都发生大风;炎烈的变化,并不意味着沿海各处都被焚烧;清风之胜,并不意味着天地间全都明净清爽;雨气之复,也不意味着山泽之间全都蒸腾湿闷。发、淫、承的道理也都是如此。凡是这些变化,其应验没有固定的时令,其到来也没有固定的期限,所以只能知道而不能预先确定。既然其应验没有固定时令,就会有不按时应验的;既然其到来没有固定时间,就会有突然到来的。因此,相隔千里的地方,变化相似的情况是有的;

百里之近,其变不同者亦有之。即其时当其处,随其变而占焉,则吉凶可知。况素问所以论天地之气化者,将以观其变而救民之疾也。夫大而天地,小而人之一身,五行之气皆在焉。天地之气有常无变,则人亦和平而无灾;天地之气变而失常,则疾疠之所从出也。是故木气胜,则肝以实病,脾以虚病;火气胜,则心以实病,肺以虚病。此医者所能致察,儒者不得其详也。至于官天地,理阴阳,顺五行使,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和平之气行于两间,国无水旱之灾,民无妖孽之疾,此儒者所当致察,医宗未必能知也。素问亦略言之矣。五行之精,是为五纬,与运气相应,有歳星,有畏星,以此察其行之逆顺而占其吉凶。然必曰:徳者福之,过者罚之。则是运气之和平而为休祥,有徳者召之也;运气之乖戾而为疾眚,有过者致之也。虽然,其说略而未详,吾儒之经则详矣。洪范九畴,始于五行,中于皇极,终于五福六极。圣人建极于上,以顺五行之用,是以天下之民有五福而无六极,有五福皆可以康寜矣,无六极皆免于疾病矣。此其道固有行乎运气之外者,是谓大顺。成周之时尝见之,由庚之诗作而阴阳得,由其道;华黍之诗作而四时不失其和;由仪之诗作而万物各得其宜,此建皇极,顺五行。使民有五福而无六极之验也,是故《素问》方伎之书,《洪范》则圣人经世之大法也。知有《素问》,不知有《洪范》,方伎之流也;知有《洪范》,不知有《素问》,儒者何病焉!

卦变论说  王炎

卦变之说,谓乾坤为父母,而姤、复为少父母。六画成卦,凡一阳五阴,皆自复变;一阴五阳,皆自姤变;二阳四阴,皆自临变;二阴四阳,皆自遯变;三阳三阴,皆自泰变;三阴三阳,皆自否变。其说不闻于先儒,而言于邵氏。至汉上朱氏从之。且乾坤为父母,其交则为三男三女。复卦上坤下震,震乃干一索而得男;姤卦上干下巽,巽乃坤一索而得女。若复、姤为小父母,则姤有干,复有坤,乾坤反系复、姤所生,而震、巽二卦亦非出于乾坤,不知从何而来。且夫子《彖》易尝言刚柔之变,惟贲尤详,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诸家即曰贲自泰来,盖祖邵氏说也。然贲上艮下离,坤体得干一刚而成艮,是谓柔来而文刚,刚柔相反,出于乾坤之变。夫子之言如此,未闻其言泰变为贲也。且《杂卦》首曰:“干刚,坤柔,自乾坤生六子”,则刚柔相杂,故六十四卦其刚皆出于干,其柔皆出于坤。刚来下柔为随,柔进上行为晋,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涣,皆刚柔之变也。且随上兑而下震,初上二爻不变,则为乾坤;变则坤之初居上而为兑,干之上居初而成震,故曰“刚来而下柔”。晋上离而下坤,离卦在上,六五以柔而居君位,故曰“柔进于上行”。涣上巽而下坎,坎得干之刚而为中爻,今居二而得中,是谓“来而不穷”;巽得坤之一柔而为初爻,今居四而附五,是谓“柔得位而上同”。然则凡卦二阴二阳变为临、遯,三阴三阳变为泰、否,夫子未尝言,而邵氏之徒言之,诸家皆从其说,此吾所未晓也。朱子发用卦变以解经,至《无妄》而力主其说,且曰:“《无妄》上干下震,若震一爻其刚自干来,则上卦未尝损干一刚。”是卦四体二柔自临、遯而变,明矣。然详观夫子之言于随、于涣,皆曰“刚来”,则是上卦一刚来而为初二两爻;于《无妄》独曰“刚自外来”,加一“外”字,则其初未尝损上卦之一刚。也,盖大畜上艮下干,则一刚在外,反为无妄,则艮变为震。或谓大畜一刚在内,自外来者,自大畜而来也。序卦先无妄后大畜,谓大畜刚上自无妄而变,可也。谓无妄刚自外来,由大畜而变,于序先后不合。殊不知序卦先无妄而后大畜,杂卦又先大畜而后无妄,谓刚自外来由大畜而变,何不可之有?其说亦未尽。盖无妄储贰之卦,上干为父,下震为长子,不损干之一刚,所以见其父道之全。震为长子,初有一刚,实自干而得之,故夫子加「外」字以别之也。况反对自与变卦不同,子发以反对为变卦,则尤失之。盖邵氏之学长于占筮,文王之演易不专于占筮也。静而正心诚意,动而开物成务,《易》皆具焉。惟以占筮论之,则古人如管辂、郭璞、关朗之徒,足以尽《易》之道矣。不特邵氏也。读《易》者,舎夫子所巳言,求夫子所未言,恐非圣人意也。卦变之说,存而勿论,斯可矣。

命侄名字清寜说  程卓

译相距百里的近处,变化不同的情况也有。根据当时的时令和当地的情况,随着变化来占验,就可以知道吉凶。况且《素问》之所以论述天地气化,是要观察它的变化来救治民众的疾病。大的方面是天地,小的方面是人的身体,五行之气都存在其中。天地之气有常而没有变化,人就会平和而没有灾害;天地之气发生变化而失去常态,疾病疫疠就由此产生。因此,木气过盛,肝因实而发病,脾因虚而发病;火气过盛,心因实而发病,肺因虚而发病。这些是医家能够详细考察的,儒者未必能够知道其中的细节。至于统治天地、调理阴阳、顺应五行,使冬天没有反常的阳热,夏天没有潜伏的阴寒,春天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过甚的雨,使和平之气运行于天地之间,国家没有水旱灾害,百姓没有妖异灾祸和疾病,这是儒者所应当详细考察的,医家未必能够知道。对此《素问》也略有论述。五行的精气,就是五纬星,与运气相应,有岁星,有畏星,可以据此观察它们运行的逆顺而占验吉凶。然而必须说:有德的人得到福佑,有过失的人受到惩罚。这就是说,运气和平而成为吉祥,是有德之人招致的;运气乖戾而成为灾病,是有过之人招致的。虽然如此,这套学说只是简略而不够详尽;我们儒家的经典却讲得很详细。《洪范》九畴,开始于五行,中间讲皇极,最后讲五福六极。圣人在上建立皇极,以顺应五行的作用,所以天下百姓有五福而没有六极;有五福,就都可以安康,没有六极,就都可以免于疾病。这种治道本来就有运行于运气之外的方面,这叫作大顺。成周时期曾经见到这种情形:《由庚》诗作成,阴阳因而得到调和;《华黍》诗作成,四时因而不失其和;《由仪》诗作成,万物各自得到适宜。这就是建立皇极、顺应五行,使百姓有五福而没有六极的验证。因此,《素问》是方技之书,《洪范》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大法。只知道有《素问》而不知道有《洪范》,是方技之流;知道有《洪范》而不知道有《素问》,儒者又有什么忧患呢!《卦变论说》 王炎 卦变的学说认为,乾、坤是父母,而姤、复是小父母。六爻组成一卦,凡是一阳五阴,都由复卦变化而来;一阴五阳,都由姤卦变化而来;二阳四阴,都由临卦变化而来;二阴四阳,都由遯卦变化而来;三阳三阴,都由泰卦变化而来;三阴三阳,都由否卦变化而来。这种说法先儒没有讲过,而是邵氏提出的,后来汉上朱氏也跟从它。况且乾、坤是父母,它们相交就产生三男三女。复卦上坤下震,震是乾卦第一次交合所得的男;姤卦上乾下巽,巽是坤卦第一次交合所得的女。如果复、姤是小父母,那么姤中有乾、复中有坤,乾坤反而成了复、姤所生的东西,震、巽两卦也就不是出自乾坤,不知又是从哪里来的。况且孔子《彖传》论《易》,曾经说刚柔的变化,其中论《贲》尤其详细,说:“柔来到下面来文饰刚,分出刚而上行来文饰柔。”各家于是说贲卦由泰卦变来,大概是承袭邵氏的说法。然而贲卦上艮下离,坤体得到乾的一刚而成为艮,这就是“柔来而文刚”;刚柔相反,出于乾坤的变化。孔子的话如此,却没有听说他讲泰卦变为贲卦。况且《杂卦传》开头说:“乾刚,坤柔,六子由乾坤产生。”既然刚柔相杂,所以六十四卦中的刚都出自乾,柔都出自坤。刚来到柔的下面成为随,柔上进而行于上成为晋;刚来到而不穷尽,柔得位于外而向上与之同成为涣,这些都是刚柔变化。随卦上兑下震,初爻和上爻不变,就成为乾坤;变化后,坤的初爻居于上面而成为兑,乾的上爻居于初位而成为震,所以说“刚来而下柔”。晋卦上离下坤,离卦在上,六五以柔爻居君位,所以说“柔进于上行”。涣卦上巽下坎,坎得到乾的刚爻而成为中爻,如今居于二位而得中,这就是“来而不穷”;巽得到坤的一柔而成为初爻,如今居于四位而附于五位,这就是“柔得位而上同”。既然如此,凡是二阴二阳变化成为临、遯,三阴三阳变化成为泰、否,孔子从未这样说过,而邵氏门徒却这样说,各家也都遵从其说,这就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朱子发用卦变解释经文,到解释《无妄》时极力主张这种学说,并说:“《无妄》上乾下震,如果震卦的一爻,其刚来自乾卦,那么上卦就从未损失乾卦的一刚。”这样看来,这一卦的四体、二柔显然是由临、遯变化而来。然而仔细看孔子论随卦、涣卦,都说“刚来”,这就是说上卦的一刚来到而成为初、二两爻;至于《无妄》却独自说“刚自外来”,多加了一个“外”字,那么它的初爻就没有损失上卦的一刚。大概大畜卦上艮下乾,一刚在外,反过来成为无妄卦时,艮变成震。有人说,大畜的一刚在内,所谓“自外来”,是从大畜变来。卦序先无妄后大畜,说大畜的刚上行,是由无妄变化而来,这可以;若说无妄的刚自外来,是由大畜变化而来,就与卦序的先后不合。却不知道卦序先无妄后大畜,《杂卦传》又先大畜后无妄,说刚自外来、由大畜变化而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但这种说法也没有穷尽其理。无妄是储贰之卦,上乾为父,下震为长子;乾卦的一刚没有损失,所以显出父道的完整。震是长子,初爻有一刚,确实是从乾卦得到的,所以孔子加上“外”字来加以区别。况且反对卦本来就与变卦不同,子发把反对卦当作变卦,就更加错误了。邵氏的学说长于占筮,但文王推演《易》并不专门用于占筮。静时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动时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易》都具备。若只用占筮来论《易》,那么古人如管辂、郭璞、关朗这些人,已经足以穷尽《易》的道理了。不只是邵氏如此。读《易》的人,舍弃孔子已经说过的内容,去探求孔子没有说过的内容,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卦变的学说,姑且保存而不加论断,这就可以了。《命侄名字清寧说》 程卓

史记》萧、曹之相汉曰:「载其清净,民以寜一。」夫安民之理,若非无所事事者,可为也。然寜一之效,清净实致之。清净之原则一规一随,未尝有所纷更作为而然也。天下之理,亦行其所无事而巳犹之于物,风波骇则鱼鳖扰于水,网罗宻则羽翰扰于山。扰之而求安之,可乎?是理也,以之治身,则作德而日休,心广而体胖;以之临民,则执简以御繁,居静以制动。安靖和平之福,自然随所至而收其功。故名来侄曰:「以寜而以务清。」字之,汝其诵诗读书以养其心,亲师取友以辅其学。此心虚一而能静,则触事简易以自安。曰寜,曰清,其功用顾不两得欤?尚其勉之!嘉定己卯孟夏书于怡山阁。

相者说  江靁

汉髙帝初为亭长,尝告归之田,有老父过,请饮,因相吕后及孝惠帝、鲁元公主,皆大贵。老父去,髙帝适从旁舍来,追及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君相贵,不可言。」髙帝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唐太宗方四歳,有书生谒髙祖,曰:「公在相法,贵人也,然必有贵子。」及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书生辞去,髙祖使人追杀之。星水遗民曰:「古今为不肖不义之事,求非望之福,而卒至于大败者,未有不因夫佞人之游辞有以激发而作成之也。妇人之涂泽而立于门,虽有诲淫之心,未能必人之我即也。惟其过者寓目,一人焉,三数人焉,乃至无一而不睥睨焉,然后自以为天下之至妍,而羞恶之心荡然矣。童子之戏,遇长者诃斥之,得不竦然而止,惟见者助之笑,阳夸其能而授之方,彼童子喜其夸而益逞也,于是颠蹶不可制,至于败面折支,丧身而终不悟,何也?彼皆有作成之者,不自知其陷于败也。天下将乱,人人有杀人自立之心,而茍得妄想之徒,又从而为虚诞之说,人人而汤武之,此不肖不义之事所以蠭起,天下所以大乱也。」髙帝之老父,太宗之书生,相二帝皆验,史册书以为神。由是观之,当时欲为髙帝、太宗之所为者,不知其几人也?能为老父、书生之言者,又不知其几人也?彼老父、书生之言,偶验于二帝尔,安知其不以是告他人哉?以是告他人而不验者,固多矣,告他人而作成其不肖不义之心,以陷于旤败者,又多矣。匹夫狂言,使天下受其乱罪,可胜诛哉?然则髙祖使人追杀之,是也,髙帝以为德,非也。或曰:史称髙祖之欲追杀之,惧其语泄尔。子曰:髙祖之意,则私其行事,则是也。如以为德,乃女子小人歆慕富贵之心也。髙帝尝逰咸阳,纵观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矣。」此其气吞秦皇,量眇天下,盖何如人顾德,匹夫偶然之虚誉,无是理也。然则史固有不足尽信者哉?

三十六宫图说  朱升

译《史记》说萧何、曹参辅佐汉朝:“承载着清静的政治,百姓因此安宁而专一。”安定百姓的道理,如果不是无为而治,就无法做到。然而达到安宁专一的效果,确实是由清静造成的。清静的原则,就是一概遵循,不曾纷纷更改、任意作为而达到这样的效果。天下的道理,也不过是顺其自然、少加干预罢了;这就像对待万物一样:风浪惊起,鱼鳖就在水中扰乱;网罗密集,鸟羽就在山中受到惊扰。扰乱它们之后再求它们安定,可以吗?把这个道理用于修身,就会不断积累德行而日益美善,心胸宽广,身体安舒;用于治理百姓,就应当以简约驾驭繁杂,以宁静制御躁动。安定、平和的福泽,自然会随着所到之处而取得成效。所以给侄儿取名为“寜”,意思是“以安宁为本而以清静为务”。给他取字,你应当诵诗读书来涵养心性,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来辅助学业。这颗心如果虚静专一而能够安定,遇到事情就会简易明白,自己得到安宁。称为“寜”,称为“清”,它们的功用难道不是可以两者兼得吗?希望你努力!嘉定己卯年孟夏,写于怡山阁。《相者说》 江靁 汉高帝起初做亭长时,曾经请假回家到田里去,有位老人经过,请他饮酒,便为吕后、孝惠帝、鲁元公主相面,说他们都将大贵。老人离去后,高帝正好从旁边的房舍回来,追上了老人。老人说:“刚才那位夫人和她的儿女,都因为以您为君主而显贵,这事不可说。”高帝于是道谢说:“确实如父亲所说,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唐太宗当时四岁,有个书生拜见高祖,说:“从您的相貌来看,您是贵人,但一定还会有贵子。”见到太宗后,又说:“有龙凤般的姿态,有如天日的外表,年近二十岁时,一定能够济世安民。”书生辞别离开,高祖派人追赶并杀了他。星水遗民说:“古今之人做不肖不义之事,妄求非分之福,最后终于大败,没有不是因为奸佞之人的浮夸言辞加以激发、促成的。妇女涂脂抹粉站在门口,即使有诱导淫乱的心思,也未必能使人一定来亲近她。只是那些过路的人投去目光,一个人、两三个人,直到没有一个人不斜眼窥视;她于是自以为是天下最美的人,羞耻和厌恶之心便荡然无存。儿童嬉戏时,遇到长者呵斥,难道不会惊惧地停下来吗?但如果旁观者反而陪着笑,表面夸奖他的本领,还教给他方法,那儿童喜欢听夸奖,就会更加放纵。于是跌倒得无法制止,直到摔破脸、折断肢体,丧失生命,最终仍不觉悟,为什么呢?他们都有替自己促成其事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正陷入失败。天下将要大乱时,人人都有杀人立足的念头,而那些苟且妄想的人又随之编造荒诞的说法,把人人都说成汤王、武王;这正是不肖不义之事纷纷兴起、天下因此大乱的原因。”高帝的老人、太宗的书生给两位皇帝相面都应验了,史书把这件事写成神异之事。由此看来,当时想做高帝、太宗所做事情的人,不知有多少;能说出老人、书生那样的话的人,又不知有多少。那位老人和书生的话,不过偶然在两位皇帝身上应验罢了,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用同样的话告诉过别人呢?用这种话告诉别人而没有应验的,本来就很多;告诉别人后,促成他们不肖不义的念头,使他们陷入祸败的,也很多。一个普通人的狂妄言语,却使天下承受由此而来的祸乱罪责,这种人难道杀得完吗?既然如此,高祖派人追杀书生,是对的;高帝把这当作恩德,却是错的。有人说:史书称高祖想追杀书生,是害怕他的话泄露出去。孔子说:如果高祖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行事隐瞒起来,那就是对的;如果把这当作恩德,就是女子和小人欣羡富贵的心理。高帝曾经游览咸阳,纵目观看,长叹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啊!” 这表现出他的气势足以吞并秦始皇,器量足以俯视天下,究竟是怎样的人,反而要顾念一个普通人偶然的虚假赞誉呢?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么,史书固然也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吗?《三十六宫图说》 朱升

按邵子此诗,取先天八卦圆图,指其缄要景象,而示人以履运处身之道也。邵子平日所以为教,妙在一动一静之间。诗之天根月窟,正指此也。所谓天根者,指坤震二卦之间而言。坤震之间,阴既极矣,微阳将生。将生之微阳,天所生之根也。所谓月窟者,指干巽二卦之间而言。干巽之间,阳旣极矣,微阴将生。将生之微阴,月所出之窟也。阴阳一元气,非有二也。动而阳,静而阴,更相禅代,无有穷己。天之寒暑,时之昼夜,人之呼吸,物之荣枯,其著者也。方其动而阳也,非全无阴,阳渐盛则阴渐微。及其静而阴也,非全无阳,阴渐盛则阳渐微。盛之极者消,则微之极者息矣。知此,则知坤震之间,乃干之静专旣极而动直之初也,故曰天根。干巽之间,乃坤之静翕旣极而动辟之初也,故曰月窟。凡草木之甲坼,必先根而后萌。坤震之间,在图之下方,其象厚地之下,天包地外,地下有天。凡根之所著愈深,则萌之所发者愈畅,天根之名所以立也。月之魄受日之光,其无光处,月之本体也。干巽之间,在图之上方,其象中天之上。月望而午,盈极而亏,而月之本体无光者始微出于此,月窟之名所以立也。气机阖辟流行不息,而人物生焉。气之流行,其阴阳消长固不齐,人物囿乎其中,其纯驳美恶岂能齐乎?以吾身而处乎人物之中,必也下极乎动静之间,如足之蹑天根;上极乎动静之间,如手之探月窟。眞有见乎气机之消息流行者,而后人物之生所以不齐者,可得而喻矣。见之明,体之熟,则其所以抚世酬物者,必有其道矣。所谓三十六宫,指八卦之画为言。刚画奇一为一宫,柔画耦二为二宫。八卦二十四画,共三十六宫。阳宫十二,阴宫二十四。三十六宫不皆春也。以耳目聪明之身,而探月窟,蹑天根,知物识人,而灼见其不齐也。而以无所系累之闲心来。往乎其间,翫对待之象,以施泛应之用。画之对,则皆一奇一耦也。卦之对,则皆三阳三阴也。如是,则泛而应,曲而当。三十六宫,阳宫不暑,阴宫不寒,无适而非春也。天根月窟,三十六宫,易之象也。知物识人,闲来往都是春。则其占也,此邵子胷中之全易,而凡学者所当以为己易者也。昔人于此诗,遇字逢字,翫而未审,误以六十四卦图、复姤二卦言之。或又有偏泥于归根内丹之说者,是以本指未彻。愚故详之,以附于易旁注前图之后云。

八卦纳甲图说  朱升

按:自甲至癸者,十日之名也。日有十,而卦以八,以八纳十,故乾坤二卦始终包罗之,而纳甲、乙、壬、癸之四日。甲、壬阳日,干纳之;乙、癸阴日,坤纳之也。其间六日,三男纳其阳,三女纳其阴,六子之卦各得乾坤之一画者也。又艮纳丙,兑纳丁者,气之方行者也,少男女纳之,犹日之未午,歳之方夏时也。震纳庚,巽纳辛者,质之已凝者也,长男女纳之,犹日之过午,歳之旣秋时也。坎、离中男女纳戊、巳于正中,有不待言者矣。《易》家纳甲意本如此,其见于经,则《蛊》之「先甲后甲」,《巽》之「先庚后庚」,与《革》之「已日乃孚」,而巳世言《易》卦纳甲本于《参同契》。今以其书考之,则以月之明魄多少取象于卦画,而以所见方位为所纳之甲,二者皆非也。夫旣以干三画纯阳为望,以坤三画纯阴为晦,则其明魄消长当以五夜当一画,若是则震当为初五夜之月而非生明,兑当为初十夜之月而非上弦也。望后巽、艮准此,此月之明魄旣与所言卦画不类矣。又地之方位,甲、庚相对,旣以望夕之月为干而出甲,则初生之月不见于庚矣。上下弦之昏旦同见于南方之中,亦初无上弦见丁、下弦见丙之异也。大抵月之行天,一歳十二月间,其昏出见之地,夜夜推移不袭其位。惟有春秋二分,黄道与赤道相踏,又须气朔分齐,则其朔望朏魄出见乃有定位可指,而不可以言纳甲之理也。《参同契》乃是整齐一歳、一月、一日之造化,以明吾身之造化,姑借《易》以言之,大槩约畧取象云尔,而非以说《易》也。

医说赠徐子眞  赵汸

译考察邵子这首诗,是取先天八卦圆图,指出其中的关键景象,用来向人说明应对时运、立身处世的道理。邵子平日施教的妙处,就在一动一静之间。诗中所说的“天根”“月窟”,正是指这个道理。所谓天根,是指坤、震两卦之间。坤、震之间,阴气已经达到极点,微弱的阳气将要产生;这将要产生的微阳,是天所生的根,所以称为天根。所谓月窟,是指乾、巽两卦之间。乾、巽之间,阳气已经达到极点,微弱的阴气将要产生;这将要产生的微阴,是月亮所由出的窟,所以称为月窟。阴阳本是同一个元气,并不是两个东西。运动时为阳,静止时为阴,彼此交替代换,没有穷尽。天的寒暑、时令的昼夜、人的呼吸、万物的荣枯,都是明显的例子。当它运动而为阳时,并不是全无阴,阳气逐渐旺盛,阴气就逐渐微弱;等到它静止而为阴时,也不是全无阳,阴气逐渐旺盛,阳气就逐渐微弱。旺盛到极点的开始消退,微弱到极点的开始生长。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坤、震之间,是乾卦静止专一达到极点而开始直动的时候,所以称为天根;乾、巽之间,是坤卦静止收敛达到极点而开始开动的时候,所以称为月窟。凡草木的种子外壳裂开,必定先有根而后发芽。坤、震之间在图的下方,象征厚重的大地之下;天包围着地的外面,地下仍有天。凡根扎得越深,萌芽发出的力量就越畅达,所以建立“天根”这个名称。月亮的月魄承受太阳的光,它没有光的部分,正是月亮的本体。乾、巽之间在图的上方,象征中天之上。月亮到了望日正午,盈满到极点而开始亏缺,月亮本体中无光的部分,才从这里开始微微显现,所以建立“月窟”这个名称。气机开合、流行不息,于是人物产生。气的流行,其阴阳消长本来就不相同;人物处在其中,纯杂、美丑又怎么能够相同呢?以我自身处在人和万物之中,一定要向下深入动静的极点,如同脚踏天根;向上深入动静的极点,如同手探月窟。真正看见气机的消长流行,然后才能明白人物的禀生为什么不相同。看得明白,体会得熟练,那么用来安抚世人、应接万物,就一定会有自己的方法。所谓三十六宫,是指八卦的爻画而言。刚爻为奇数一,算作一宫;柔爻为偶数二,算作二宫。八卦共有二十四爻画,合计三十六宫。阳宫十二,阴宫二十四。三十六宫并不全都是春天。凭借耳聪目明的身心,探察月窟,踏行天根,认识万物、了解人物,明白地看见它们各不相同;又以没有牵累的闲静之心来往其间,玩味阴阳相对的形象,用来施展广泛应变的作用。爻画相对,都是一奇一偶;卦象相对,都是三阳三阴。这样就能广泛应接,曲折而恰当。三十六宫中,阳宫没有暑热,阴宫没有寒冷,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春天。天根、月窟、三十六宫,是《易》的象。认识万物、了解人物,以闲静之心来往其间,处处都是春天;这就是它的占验。这是邵子胸中完整的《易》,也是一切学习者应当当作自己的《易》来体会的。过去有人读这首诗,遇到“遇”字、“逢”字,只是玩味而没有详察,错误地把它说成六十四卦图和复、姤两卦。又有人偏执于归根内丹之说,因此没有彻底明白它的本旨。我所以详细说明它,把它附在《易》旁注前图之后。《八卦纳甲图说》 朱升 考察从甲到癸,是十个天干的名称。太阳有十日,而卦有八卦;用八卦纳十干,所以乾、坤两卦始终包罗其中,纳入甲、乙、壬、癸四日。甲、壬为阳日,由乾卦纳之;乙、癸为阴日,由坤卦纳之。其间六日,由三男卦纳其阳,三女卦纳其阴;六子卦各自得到乾、坤的一爻。又艮纳丙、兑纳丁,是因为气正在运行,由少男、少女纳取,如同太阳尚未到正午、年岁正当夏季。震纳庚、巽纳辛,是因为形质已经凝成,由长男、长女纳取,如同太阳已经过午、年岁已经入秋。坎、离作为中男、中女,在正中纳戊、己,这是不必多说的。《易》家纳甲的意义本来如此;见于经文的,就是《蛊》的“先甲后甲”,《巽》的“先庚后庚”,以及《革》的“已日乃孚”而已。世人说《易》卦纳甲本于《参同契》,如今考察这部书,却是把月亮明魄的多少取象于卦画,再把所见方位作为所纳的天干,这两点都不对。既然把乾卦三画纯阳作为望日,把坤卦三画纯阴作为晦日,那么月亮明魄的消长就应当每五夜对应一画;如此一来,震应当是初五夜的月亮,而不是生明,兑应当是初十夜的月亮,而不是上弦。望日以后巽、艮也应按此推定,那么月亮明魄已经与所说的卦画不相符合了。再说地面方位,甲、庚相对;既然把望日夜晚的月亮定为乾而出于甲方,那么初生的月亮就不应在庚方出现。上弦、下弦的月亮在黄昏、黎明都同样出现在南方中央,原本也没有上弦见于丁方、下弦见于丙方的区别。大体说来,月亮运行于天空,在一年十二个月之间,每夜黄昏或黎明出现的方位都在推移,不会重复停留在同一位置。只有春分、秋分时,黄道与赤道相交重合,又必须气、朔分齐,朔日、望日的月魄出现才有可以指示的固定方位,不能据此来说明纳甲的道理。《参同契》只是整齐安排一年、一月、一天的造化,用来说明人的造化,姑且借《易》来说,大致约略取其象罢了,并不是用来解释《易》的。《医说赠徐子眞》 赵汸

医之为术,古之君子类皆能之,以为养生、事亲、慈幼之切务,非可漫焉诿诸人者,是以百家众技莫得而先焉。况人之有身,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元气之藏,神明之谷,经之所起,脉之所止,营卫周流,屈伸聚散,与天地比运,气靡常,土风殊理。五脏六腑,胜负衰旺,死生疾病之所以然,皆儒者格物致知之目,所当必究。未有冥然于一身之内,而得为大儒君子者也。去古旣逺由百家众技而上,率以空言相师而不旣其实,惟医则利害得失决于旦暮间,甚逺不过旬日,非可以文辞隠蔽,故学者鲜焉。于是判为专门,而世俗养生、事亲、慈幼之际,亦惟他人是托,其不能无憾者众矣。宋之盛时,尝命文臣知其说者,取前代方剂,杂民间所献,遴选而愼存,以极谨审之道业斯术者,赖焉。奈何庸人谬为增损,一以温平和解掩其所不知,而终无益于治疗之效。汉长沙太守之书,观证察脉,以知病之所在,而汤剂施焉,其道最为精当,而近世以来遂为絶学。间有剽闻一二,曾未得其要领,而疏导涌泄,率意妄施,戕生人于掌股间,而目不瞵其流弊,岂有涯哉?故凡儒者所当为而不知讲,则世俗之士将起为之,其祸有不可胜言者。不独医也。河南处士郭公子和,尝以其修己治经之余,取张氏书,精意研覃,补其阙畧。子朱子为叙,以表章之。沙随程公可久,亦有论著,今传者罕矣。四海旣一,河间刘氏、东垣李氏之说始行东南,其遗书未尝散布者,犹数十种。有志者由是以遡长沙之学而有得焉,可以养生,可以事亲,可以及人,庶几古者大儒君子之能事,不遂冺于方来巳乎?虽然,医仁术也,其体甚大,其理甚微,其用物也猥而杂,其取效也近而着。非通乎天地之化,辨乎事物之赜者,不足以成其能也;非贯乎方论之博,极其心思之至者,不足以致其用也。盖必有明敏之资,躬质厚之行,而又反诸身以求古人格物致知之所必究者而用力焉,使其心静而理明,志坚而神定,然后圣神功巧,脉病证治之说可以意会,金石草木,形色气味之性可以类推,而又博济而匪私,善施而不伐,庶几医道复古者乎?予尝重有慨于斯。切意通都大邑,或有其人而未之见闻。浙东朱公彦修,亲得河间东垣之传于其师,每欲一从之游,亦因循未暇也。至正己丑冬,来钱塘卧病,进士临川葛元哲书舍,君时为行省掾,以长沙法亲煮药饮予,且曰:“予书佐卢叔原善论医,当使为子发药。”旣而叔原至,按脉处方,乃东垣治内伤法也。药三进而病愈。予归山中,每思叔原不忘。辛卯十月,予复来,而叔原方给事公府,少暇日则指徐君子贞相识,因造其家,得观李氏诸书,叹其用力之久。客中感疾,屡从子贞得药,如钥透簧,汤沃雪,又喜其取效之速。闻朱公昔游会府,子贞之先君子爱慕之,因遣子受其说,又知其学为有传。书肆老人陈思复为予言,子贞之父孝于亲,养生送死,不堕流俗,尤笃友谊,则其过庭之间所以为学问之本者必有道矣。盖是数者,皆非今世方技家所能备,而子贞兼有之,且年甚富,气甚清,读书论文,日进因之以成其能,致其用,使得于己者可及于人,续于前,不絶于后,其事甚伟,而乃优游独善,使其道闇然而不章。予盖深惜之,故具以平昔所见为子贞言。子贞倘因予言而有感,其必善施博济,不失父师之意,有以副交游之望乎?

○原

易原一(河图洛书)  程大昌

译医术这种技艺,古代君子大多都能掌握,因为它是养生、侍奉父母、慈爱幼儿的紧要事务,不可以随便推托给别人,所以百家众技没有什么能排在它之前。何况人的身体,肌肤的会合、筋骨的束结、元气的藏聚、神明的居处、经脉的起点、脉息的终止,营卫之气的周流,身体的屈伸、聚散,都与天地一同运行;气没有固定状态,各地风土又有不同的规律。五脏六腑的胜负、衰旺,以及死生疾病所以发生的原因,都是儒者格物致知的范围,应当一定加以研究。没有对自身内部的情况茫然无知,却能够成为大儒君子的道理。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从百家众技以上,大多只用空话互相传授,却没有穷究实际;只有医术的利害得失在早晚之间就能决定,最迟不过十天,不能用文辞掩饰,所以求学的人很少。于是医术被划为专门之学,世俗在养生、侍奉父母、慈爱幼儿时,也只好把一切托付给别人,不能不感到遗憾的人很多。宋代盛时,曾经命文臣中懂得医理的人,取用前代方剂,参杂民间所献的药方,精选后谨慎保存,以使这门医术达到极其谨慎审慎的境地,行医者都依赖它。无奈庸人妄加增删,只用温和、平缓、调和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无知,最终对治疗效果没有益处。汉代长沙太守张仲景的著作,观察症候、察看脉象,以了解疾病所在,然后施用汤剂;这种医道最为精当,但近世以来竟成为绝学。偶尔有人听到一两点传闻,却从未掌握要领,便任意施行疏导、涌吐、泄下等方法,在一掌一股之间残害活人,却对其流弊视而不见,这种祸害哪里有尽头?所以凡是儒者本来应当做却不知道讲求的事情,世俗之士就会起来替他们做,祸害将不可胜言。不只医术如此。河南处士郭公子和,曾经在修身治经之余,取张氏著作,精心研究,补充其中的缺略;朱子为它作序,使之得到表彰。沙随程公可久也有论著,如今流传下来的很少。天下统一以后,河间刘氏、东垣李氏的学说才开始在东南流行;他们没有散失的遗书,还有几十种。有志之士由此上溯长沙之学而有所心得,既可以养生,也可以侍奉父母,还可以施及他人;如此,古代大儒君子的本领或许就不会最终消亡于后世了。虽然如此,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它的体制非常宏大,道理非常精微,所使用的东西琐碎而繁杂,取得的效果却很近且明显。不通晓天地变化、不辨析事物深奥之处的人,不足以成就医术;不贯通方剂医论的广博内容,不穷尽心思达到极致的人,也不足以发挥医术的作用。一定要有明敏的资质、亲身践履而敦厚的品行,又能反求自身,努力探求古人格物致知中必然要研究的事物,使内心安静而道理明白,志向坚定而精神安定;这样以后,关于圣神功巧以及脉、病、证、治的学说,才可以意会;金石、草木在形状、颜色、气味方面的性质,也才可以类推。还要广泛救济而不存私心,善于施治而不自夸,或许才可以使医道恢复古意。我曾经对此深感慨叹,私下以为交通便利的大都市或许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听闻见到。浙东朱公彦修,亲自从他的老师那里得到河间、东垣的传授。我多次想去跟随他游学,却因拖延一直没有空闲。至正己丑年冬天,我来到钱塘,卧病在进士临川葛元哲的书舍。朱君当时任行省掾,按照长沙学派的方法亲自煎药给我喝,并说:“我的书佐卢叔原很善于谈论医术,应当让他为你开药。”不久叔原来到,按脉开方,采用的正是东垣治疗内伤的方法。服药三次,病就痊愈了。我回到山中后,每每想起叔原,不能忘怀。辛卯年十月,我又来到这里,而叔原正在公府任职,空闲时间很少;他指引我与徐君子贞相识,于是我到他家去,得以观看李氏的各种著作,感叹他用功之久。我客居在外而患病,屡次从子贞那里得到药物,药效如同钥匙穿透锁簧、热汤浇在积雪上,又为其见效迅速而高兴。听说朱公过去游历会府时,子贞的先君仰慕他,于是派子贞拜受他的学说;由此又知道他的学术是有传承的。书肆老人陈思复告诉我,子贞的父亲孝敬父母,奉养生者、送葬死者,不落入世俗习气,尤其笃厚于友谊;那么他在家庭教育中作为学问根本的内容,一定是有道理的。这几方面,都是当今方技家所不能兼备的,而子贞却全都具备;况且他年纪正富,气质清明,读书作文,日益进步。凭借这些,他可以成就自己的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使自己所得能够施及他人,承继前人而不使后世断绝;这件事非常伟大,但他却安逸自守,只求独善其身,使自己的医道默默无闻而不能彰显。我因此深深为他惋惜,所以把平日所见的一切都详细告诉子贞。子贞如果因我的话有所感触,能够善于施治、广泛救济,不辜负父亲和老师的心意,也可以用实际行动来回应交游之人的期望吗?○原 《易原一(河图洛书)》 程大昌

夫子之言《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易》于图书固所兼法。周人寳藏河图,孔子叹河不出图,是河图也者,古盛世实有之,非后世傅会也。孔安国曰:「龙马出河,伏牺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又曰:「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出列于背,有数至九,禹因而第之,以成九类。」刘歆乃曰:「伏牺氏受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水,赐雒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又叙《洪范》曰:「自五行至六极,凡六十五字,洛书本文也。」夫安国之谓「文」者,数着乎象而错综可观焉尔,非谓后世文籍之文也。歆谓洛书有字,则全与孔异矣。夫二子在汉,皆号精博,而违异如此。予于是疑此时图书巳自不存,故各出意想,而终无定证也。然刘歆专佐符命,正使汉家秘藏有之,歆何以不得而见?此不可晓也。郑康成则直曰:「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说者谓其本诸纬书,纬书者哀平间实始有之,非古也,不可据也。而其误有可以理证者:典籍之字生于卦画,卦画之智发于图书。《易》谓「书契取夬为象」,是八卦已重而文字始生也。若图书始出,而篇章巳具,则夫子谓「书契取夬」者误矣。此自可以意晓也。特不知汉未逺古,二图尚皆茫昧,而陈抟之徒生二千年后,何从得之?然而九位者,三列数之旁正纵横,无有不为十五,故刘牧、李泰伯悉谓非人智能伪为也。刘、李之言近也,而《干凿度》本出汉世,其书多言河图曰:「太一取之以行九宫,四正四维皆十五也。」夫太一非所论也,其所谓四正四维环拱一五,无往而不为十五,即此图也。然则昔之作为《干凿度》者,实尝亲见是图矣。其书言七八之象、九六之变,皆以十五为宿,盖于图乎得之也。《干凿度》也者,世儒多引之以明《易》指者矣。而郑康成之论大衍,以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为五十,亦自《干凿度》出也。晋张湛传《列子》至「七变为九」曰:此章全是《周易干凿度》。则汉魏以降,凡言《易》《老》者,皆巳宗而用之,非后世托为也。然则图书也者,《干凿度》实能得之,而孔、刘反不得见,何邪?所可言者,其四维四正,皆为十五正符,陈抟所传,则其来巳古,若可信尔。且说《易》者,莫古于《系辞》矣。而《系辞》之言图书,正与天地变化、天象吉凶同在,圣人法效之数也。则谓以数发智者,信而可证也。谓有字有书者,妄也。天何言哉?而况造字成书,明与世接乎?

二(重卦非文玉)  程大昌

扬子云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非也。」世之有杵臼、书契也,盖取诸益、夬。而益、夬乃重卦也。如曰卦至文王乃始重爻为六,则杵臼、书契岂其至周始具也邪?夫子言易曰:「十有八变而成卦。」夫卦之一爻,即蓍之三变也。十有八变则六爻矣。策之立也,以三百六十者为总也。而夫三十六者之得为二百一十六,二十四者之得为百四十有四,皆六其爻而四乘之也。则易之在策也,巳重爻而六矣,岂待周邪?《周官》之纪三易也,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四。连山,夏也;归藏,商也。夏商之世,八卦固巳别为六十有四矣。夏商二易卦名,时见诸先秦之书,其名则皆周名也。此又可以见夫八卦之为八八,巳在夏商之前矣。夫易也者,前世必皆略有其辞,特未备尔。至文王、周公相继补足,而后卦爻之辞始备。故岐山、箕子遂皆列名于其间,有以见周人能裨阙而增成焉尔。不曰爻之三者至周而始六也?其书之以周名也,犹言至周而成也。盖《豳》之《七月》,其正朔率皆用夏,而序《诗》者又巳明言其为后稷先公之诗,则是未有成周,先有此诗矣。今其系之于豳,乃遂戴周为名者,识其入经之世也。《周易》之系于周正,此类扬氏因其名之冠周也,而遂以文王名之,其不审哉!

三(圣人不专用占)  程大昌

译孔子谈《易》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法于它们。”可见《易》本来兼取河图、洛书作为法则。周人珍藏河图,孔子感叹黄河不再出河图;可见河图在古代盛世确实存在,并不是后世牵强附会。孔安国说:“龙马从黄河出现,伏羲取法它背上的纹理来画八卦,所以称为河图。”又说:“上天把洛书赐给禹,神龟背负着文字,从洛水中出,背上列出数字,直到九;禹于是依次排列,形成九类。”刘歆却说:“伏羲氏接受河图,取法它画出八卦,就是这件事;禹治水时,上天赐给他洛书的法则,他依此陈述《洪范》,就是这件事。”他又叙述《洪范》说:“从五行到六极,共六十五字,就是洛书的原文。”孔安国所说的“文”,是指数目显现在形象之中,纵横交错而可以观察,并不是指后世文籍中的文字。刘歆说洛书有文字,就完全与孔安国不同了。两人在汉代都号称精博,意见却如此相违。我于是怀疑当时河图、洛书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各自凭意想推求,最终都没有确证。然而刘歆专门辅佐符命之事,假使汉家秘藏中真有河图、洛书,刘歆为什么反而不能见到呢?这就无法解释了。郑康成却直截了当地说:“《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解释者认为这本于纬书;纬书是在哀帝、平帝年间才真正出现的,并非古书,不能据此为证。不过,其中有些错误是可以用道理来证明的:典籍中的文字产生于卦画,卦画的智慧则发端于图书。《易》说“书契取夬为象”,这说明八卦已经重叠之后,文字才开始产生。假如图书一出现就已经具备篇章,那么孔子所说“书契取夬”便错了。这一点自然可以意会。只是汉代距离上古并不远,当时两图尚且都模糊不明,而陈抟一类人出生在两千年以后,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然而,所谓九位,三行数字的旁正纵横相加,没有不等于十五的,因此刘牧、李泰伯都说这不是人凭智慧可以伪造的。刘、李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而《干凿度》本是汉代的书,其中多次说到《河图》:“太一取它来运行九宫,四正四维都等于十五。”太一并不是这里所要讨论的对象;它所说的四正四维环绕拱卫一个五位,处处都成为十五,正是这幅图。那么,过去写作《干凿度》的人,确实曾亲眼见过这幅图。书中所说七八的象、九六的变,都以十五为宿数,大概就是从这幅图中得到的。《干凿度》这部书,世上的儒者多有引用它来说明《易》的旨意。郑康成论大衍之数,把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合计为五十,也出自《干凿度》。晋代张湛为《列子》作传,解释到“七变为九”时说:这一章完全是《周易干凿度》。这样看来,从汉魏以后,凡是谈论《易》《老》的,都已经尊奉并采用它,并不是后人假托的。那么,关于图书,《干凿度》确实能够得到它,而孔子、刘向反而没有见过,这是为什么呢?所能说的是,它的四维、四正都等于十五,正好相合;陈抟所传的东西,其来源已经很古老,如果可信,大概就是这样。况且解释《易》的人,没有比《系辞》更古的了。《系辞》谈到图书时,正是把它同天地变化、天象吉凶放在一起,说是圣人取法、效法的数。因此,说数能够启发智慧,是可信而有证据的;说其中本来就有文字、有书篇,则是妄说。天还会说话吗?何况造字成书,明明是与世人相接触的事情呢?二(重卦并非始于文王) 程大昌 扬子云说:“《易》起初只有八卦,到文王才有六十四卦。”这是不对的。世上有杵臼、书契,大概都是取法于《益》《夬》二卦;而《益》《夬》本来就是重卦。假如说卦直到文王时才开始把爻重叠为六爻,那么杵臼、书契难道也是到了周代才具备的吗?孔子说《易》道:“经过十八次变化而成一卦。”一卦的一爻,就是蓍草三次变化的结果;十八次变化,就有六爻了。筹策的设置,以三百六十为总数;而三十六相乘得二百一十六,二十四相乘得一百四十四,都是六乘爻数、再乘四的结果。这样看来,《易》体现在筹策上时,已经是六爻重卦了,难道还要等到周代吗?《周官》记载三种《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八卦,分卦都是六十四卦。《连山》属于夏代,《归藏》属于商代。夏商时代,八卦本来就已经分别成为六十四卦了。夏商二《易》的卦名,时常见于先秦书籍中,但那些名称都采用周代的名称。这又可以看出,八卦重为六十四卦,在夏商以前就已经存在。所谓《易》,前代一定都略有卦辞,只是尚未完备;到了文王、周公相继补足之后,卦辞、爻辞才完备。所以《岐山》《箕子》也都列名其中,由此可以看出周人能够补足缺漏并加以增成。不应说爻由三个到六个是到了周代才开始的吗?书名冠以“周”字,就像说到了周代才完成。《豳·七月》一诗的历法大都采用夏历,而《诗经》序言又已经明确说它是后稷和先公的诗;这说明还没有形成周代制度以前,就已经有这首诗了。现在把它系属于《豳》,于是又冠以“周”字,是为了标明它收入经书的时代。《周易》冠以“周”字也是同类情况。扬氏因为书名冠有“周”字,就把它归名于文王,实在是不够审慎啊!三(圣人并不专门依靠占卜) 程大昌

易之尊蓍也,直为其神可以代易,而圣人得以洗心受成也。洪范之断大谋也,凡己意之与国论,直不自主,而皆取决于龟筮。夫其槁骨枯茎,果可信仗以及此乎?盖圣人尊易而因以及蓍,蓍尊而后易尊也。易之经秦而得不焚者,竟以此。若求其本,则是以蓍为导而使人向易焉尔。若其卜筮,则未尝全以主信也。古之圣人之猷为,悉可考矣。舜之命禹也,禹请枚卜,舜蔽巳志以言曰:“朕志先定,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岂其专以蓍定邪?周公之穆卜国事也,令龟之辞谓许,则归而竢命以待其愈;不许,则屏璧与珪,以为不神,亦不以不遂所请而信疾之不愈也。然则圣人之于人事卜筮,其先后固大有序矣。易之为书,不为卜筮设,然而无蓍以出卦象,则临事不知卦之所择,故卜筮为用易之要也。若圣人立教之道,则常置仁义于阴阳刚柔之间,不专取成乎卦象。如曰“师征丈人,吉”,非丈人而属弟子,则不吉矣。“硕果不食”,一象也,而君子以之得舆,小人以之剥庐。沿此类推之,则卦同而人事异,其祸福不专从卦也。故善补过者终以无咎,而悔亡者乃遂往无不利也与?

性原  程永奇

自孟子言性善,而荀子言性恶,扬雄言性善恶混,韩文公言性有三品,学者疑焉。至横渠张子分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而后诸子之说始定。性善者,天地之性也;余则所谓气质者也。然尝疑之。张子所谓气质之性,形而后有,则天地之性乃未受生以前天理之流行者,故又以为极本穷源之性,又以为万物一源,如此则可谓之命,而不可谓之性矣。程子有「人生而静,已上不容说」之语,又于好学论言「性本而后言形生」,疑若天地之性指命而言,命固善矣,于人性果何预乎?曰:张程之论,非此之谓也。盖自其理而言之,不杂乎气质而为言,则是天地赋予万物之本然者,而寓乎气质之中也。故其言曰:「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盖谓天地之性未尝离乎气质之中,其以天地为言,特指其纯粹之善,乃天地赋予之本然尔。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其所以有善恶之不同何也?」曰:气有偏正,则所受之理随而偏正;气有昏明,则所赋之理随而昏明。木之气盛,则金之气衰,故仁常多而义常少;金之气盛,则木之气衰,故义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气质之性有善恶也。曰:「旣言气质之性有善恶,则不复有天地之性矣。」子思子又有「未发之中」何也?曰:性固为气质所杂矣,然方其未发中,心湛然,物欲不生,则气虽偏而理自正,气虽昏而理自明,气虽有赢乏而理则无胜负。及其感物而动,则或气动而理随之,或理动而气挟之,由是至善之理听命于气,善恶由之而判矣。此未发之前,天地之性纯粹至善,而子思子之所谓中也。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程子曰:「其本也眞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则理固无寂感,而静则其本也,动则有万变之不同焉。愚尝以是而质之先师矣。曰:「未发之前,气不用事,所以有善而无恶。」至哉言乎!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二

(明)程敏政 撰

○考

岐阳石鼓文考  程大昌

译《易》尊重蓍草,只是因为它的神妙可以代替《易》,使圣人能够洗心静虑,接受卜筮所得的结果。《洪范》判断国家大事时,凡是自己的意见同国人议论不一致的,都不擅自作主,而是以龟筮来决定。那些枯骨和干茎,果真可以信赖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圣人尊重《易》,因而连带尊重蓍草;蓍草受到尊重以后,《易》也就受到尊重。《易》经过秦代而没有被焚毁,最终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如果追究根本,不过是以蓍草作引导,使人归向《易》罢了。至于卜筮,圣人从来没有完全把它作为唯一依据。古代圣人的谋划作为,都可以考察。舜命令禹治水时,禹请求逐一卜问,舜收敛自己的意志说:“我的意志已经先确定了,鬼神大概会依从,龟筮也会协同。”既然卜问不能反复求取吉兆,难道是专靠蓍草来决定的吗?周公慎重地卜问国事时,假如龟兆的辞意说可以,他就回去等待命令,以待病情好转;假如说不可以,他就退还璧和珪,认为龟筮不灵,却也不因为请求没有实现,就相信病不会痊愈。由此可见,圣人对人事和卜筮之间的先后次序,本来就安排得很清楚。《易》这部书并不是专为卜筮设置的,但如果没有蓍草来显示卦象,遇到事情时就不知道应当选择哪一卦,所以卜筮是运用《易》的重要方法。至于圣人立教的道理,则总是把仁义放在阴阳刚柔之间,并不专门根据卦象来决定成败。例如说“师卦出征,丈人领兵则吉”,如果不是由有德长者统率,而是交给弟子,就不吉利了。“硕果不食”是同一个卦象,而君子由此得到车舆,小人却因此剥落房屋。由此类推,卦象相同而人事不同,祸福并不专由卦象决定。所以善于补救过错的人最终可以没有咎害,而悔恨消除以后前往,难道就会无往而不利吗?性原 程永奇 自从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扬雄说性善与性恶混杂,韩文公说人的性分为三等,学者就对此感到疑惑。到了横渠张子区分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之后,诸家的说法才得以确定。所谓性善,是天地之性;其余所说的,便是气质之性。然而我曾对此有所怀疑。张子所说的气质之性,是在人有形体以后才产生的,那么天地之性就是人在受生以前天理流行的状态,所以又把它称作究极根本、穷究本源的性,又说万物同出一源。这样说来,它可以称为命,却不能称为性了。程子有“人生而静,这以上就不容许再说”的话,又在《好学论》中说“先说性本,然后才说形体产生”,这似乎说明天地之性是指命而言。命固然是善的,但同人的本性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张子、程子的学说,并不是这个意思。若从理来说,不夹杂气质而论,它就是天地赋予万物的本然之理,寄寓在气质之中。所以他们说:“善于反求自身,天地之性就保存下来了。”意思是说,天地之性从来没有离开气质;所谓天地,只是特指这种纯粹的善,即天地赋予万物的本然之理。问:“形体产生以后才有气质之性,那么它为什么会有善恶不同呢?”回答说:气有偏正,所以所接受的理也随之偏正;气有昏明,所以所赋予的理也随之昏明。木气旺盛,金气就衰弱,因此仁常常多而义常常少;金气旺盛,木气就衰弱,因此义常常多而仁常常少。像这样,气质之性便有善恶。问:“既然说气质之性有善恶,那么就不再有天地之性了。”子思子又说“未发之中”,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本性固然混杂于气质之中,但在情感尚未发出、心境澄澈、物欲尚未产生时,气虽然偏,理却自然端正;气虽然昏,理却自然明白;气虽然有多有少,理却没有胜负。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时,有时是气发动而理随之,有时是理发动而气挟持它,于是至善之理听命于气,善恶便由此分判了。在情感未发以前,天地之性纯粹至善,这就是子思子所说的“中”。《礼记》说:“人生而静,是天的本性。”程子说:“它的根本是真而且静,在尚未发出时,五性都具备。”所以理本来没有寂静和感动的分别,静是它的根本,动则产生万般不同的变化。我曾以这个道理向先师请教。先师说:“在情感尚未发出以前,气不掌管事务,所以只有善而没有恶。”这话说得深刻极了!《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二 (明)程敏政撰 ○考 《岐阳石鼓文考》 程大昌

元和志》曰:石鼔文在凤翔府天兴县南二十里,石形如鼓,其数盈十,盖纪周宣王田猎之事,即史籕之迹也。贞观中,吏部侍郎苏勉纪其事云:「虞、禇、欧阳共称古妙,虽歳久讹缺,遗迹尚有可观,纪地理者不存记録,尤为可惜。」案《志》此言,则世人知有岐鼔者,自唐而始,苏勉、欧阳、虞、禇四子实为之先,隋以前未闻也。故欧文忠虽甚重其笔画,谓非史籕不能为,而深疑其竒古如此,自周至隋数千百载,何以无人采録邪?开元以后,张怀瓘、韦应物、韩退之直云宣王之鼓也,然详考其语,实皆臆度,以言无有明着其说得诸何书,传诸何人者,宜乎欧公之不信也。若夫窦臮、张怀瓘所著,则特详矣。臮之言曰:「岐州雍城南有周宣王猎碣十枚,并作鼓形,上有篆文,今见打本,石寻毁失。」怀瓘《书断》曰:「甄丰定六书,二曰奇字,即史籕体,与古文小异,其迹有石鼓文存焉,盖讽宣王畋猎之作也。」不知二子此语,亦皆臆度言之邪?或亦尝有所本也?欧文忠曰:「十鼔之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字,不可识者过半,即韩歌所谓「牧童敲火,牛砺角,年深岂免有阙讹者也」。就其文之可晓者言之,有曰:「我车旣攻,我马旣同」者,《车攻》语也;有曰:「其鱼维何,维鱮及鲤,何以贯之,维杨及栁」,则兼记田渔也。凡此数语之可读者,又苏文忠所谓「众星错落,仅名斗者」也。夫其语旣与《车攻》诗合,而其所纪田渔又与《车攻》相似,且其字体又为大篆,而籕又宣王之史也,合此数者,若皆可以归诸宣王,则无怪乎说者云然矣。然古事有可参例者,《五子之歌》即大禹贻后之训,伊尹之三风十愆,又皆成汤之本语也,此乃世臣子孙举扬先训,以明祖述之自尔,则古语偶同《车攻》,安得便云宣诗也?惟其字正作籕体,似为可证,而大篆未必创于史籕,古书又有可考也。舍此二说,则无所执据以名宣鼓矣。如予所见,则谓此鼓不为宣鼓,而当为成王之鼓也。左氏昭四年,椒举言于楚子曰:“成有岐阳之搜。”杜预曰:“成王归自奄,大搜于岐山之阳。”杜预之为若言也,虽不云搜岐之有遗鼔,而谓成搜之在岐阳者,即石鼔所奠之地也。然则鼔记田渔,其殆成王之田之渔也欤?宣王固尝出镐而东猎矣,其地自属东都,故曰“四牡龎龎,驾言徂东”。徂东云者,以方言之,则是自镐出洛也。岐在丰西三百余瑞安得更云徂东也?则鼓辞不为《车攻》之辞,亦巳明矣。鼔辞旣不为《车攻》之辞,则何据而云宣王之鼔也?今去古逺,事之出于传疑者,不敢不存其旧,等之其为可疑焉。且从所据之明者而主之,犹愈于泛漫臆度也。故予谓椒举之言旣能明记岐搜为成王之搜,则其不能明记此搜之有鼔,虽为不备。若较之唐语絶无的据,而专用籕体定为宣王之物者,其说差有本祖也。古田狩与后世不同,名为从田,其实阅武。其事则登兽数获,其意则致众而耀武。故武王初集大统,因伐兽而陈天命,以鎭抚在会之诸侯,已遂识之于策者,所以扬威传逺,使来今共见焉尔也。此古今讲武识事之深意也。然则岐阳之记搜也,以鼓;武成之记事也,以策。以策,以鼔,其物虽异,而托物传逺则一意也。

祭天金人考  程大昌

译《元和志》说:石鼓文在凤翔府天兴县南二十里,石头形状像鼓,共有十枚,大概记载的是周宣王田猎的事情,就是史籀的笔迹。贞观年间,吏部侍郎苏勉记述此事说:“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都共同称赞它古雅精妙;虽然年代久远,文字已有讹误残缺,遗迹仍有可观之处,而记载地理的人没有保存记录,尤其可惜。”考察《元和志》的这段话,可知世人知道有岐阳石鼓,是从唐代才开始的;苏勉、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四人实在是最早提及它的人,隋代以前没有听说过。因此,欧阳文忠虽然极其看重它的笔画,认为不是史籀不能写成,却深深怀疑它古奇到如此程度,从周代到隋代几千百年,为什么没有人采录呢?开元以后,张怀瓘、韦应物、韩退之都直接说是宣王的鼓;但详细考察他们的话,实际上都是推测,因为没有人明确说明这种说法出自哪部书、传自何人,欧公不相信它也就很自然了。至于窦臮、张怀瓘的著作,记载就特别详细。窦臮说:“岐州雍城南面有周宣王的猎碣十枚,都做成鼓形,上面有篆文,现在还能见到拓本,但石鼓不久就毁失了。”张怀瓘《书断》说:“甄丰确定六书,第二类叫奇字,就是史籀的字体,与古文略有不同;这种字体的遗迹有石鼓文保存下来,大概是讽谏宣王田猎而作的。” 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话,也都是凭空推测,还是曾经有所依据?欧阳文忠说:“十面石鼓的文字能够辨认的有四百六十五字,不能辨认的超过一半,这正如韩愈诗中所说‘牧童敲火,牛磨角’,年代久远,怎么能免于残缺讹误呢?”就其中可以理解的文字来说,有“我车既攻,我马既同”,这是《车攻》中的话;又有“其鱼维何,维鱮及鲤,何以贯之,维杨及柳”,则兼记田猎和捕鱼。凡是这些可以读懂的几句话,又如苏轼所说“群星错落,只有北斗还叫得出名字”。这些话既同《车攻》诗相合,而所记的田猎、捕鱼又同《车攻》相似,加上字体又是大篆,史籀又是宣王时的史官,把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似乎都可以归于宣王,因此解释者这样说也就不奇怪了。然而古代还有可以参照的例子:《五子之歌》就是大禹留给后代的训诫,伊尹所说的三风十愆,也都是成汤原来的话。这些都是后世的臣子、子孙举述先祖的训诫,以说明自己的祖述渊源罢了;古语偶然同《车攻》相同,怎么就能说是宣王的诗呢?只是它的字确实写成籀体,似乎可以作为证据;但大篆未必是史籀创制的,古书中也有可以考察的材料。除去这两种说法,就没有什么依据可以把它称为宣王的鼓了。依我所见,应当说这些鼓不是宣王的鼓,而是成王的鼓。《左传》昭公四年,椒举对楚王说:“成王有岐阳之搜。”杜预说:“成王从奄地回来,在岐山南面举行大规模田猎。”杜预这样解释,虽然没有说岐山的田猎留下了石鼓,却说成王田猎在岐阳举行,而岐阳正是石鼓安置的地方。如此看来,石鼓记载的田猎、捕鱼,大概就是成王的田猎和捕鱼吧?宣王确实曾经出镐京向东田猎,但那地方属于东都,所以说“四牡龎龎,驾言徂东”。所谓向东,从方位说,就是从镐京出发到洛邑。岐山在丰邑以西三百多里,怎么还能说是向东呢?那么石鼓辞就不是《车攻》的辞句,也已经很清楚了。石鼓辞既不是《车攻》的辞句,又凭什么说是宣王的鼓呢?如今距离古代很远,对于出自传闻、无法确证的事情,不敢不保存旧说,只能一概视为可疑。况且依从明白的依据来作判断,总胜过漫无边际地凭空推测。所以我认为,椒举的话既然能够明确记载岐阳的田猎是成王的田猎,那么他没有明确记载这次田猎有鼓,虽然有所不完备,仍不足以推翻这一点。如果同唐代那些完全没有确切依据、只凭籀体就断定为宣王之物的说法相比,这个说法多少还有根源。古代田猎同后世不同,名义上叫随从田猎,实际上是检阅武备。事情在于登高追逐野兽、计算捕获数量,意图在于聚集众人、显示武力。所以武王刚刚建立天下统一的秩序时,借着猎取野兽陈述天命,以此安抚会盟中的诸侯,已经把这件事记在策书上,用来宣扬威势、流传后世,使后人都能看到。这就是古今讲习武事、记录事情的深意。那么,岐阳用鼓来记载田猎,武成用策书来记载事情;用策书、用石鼓,所用的物件虽然不同,但借助物件流传久远的用意是相同的。《祭天金人考》 程大昌

匈奴传》曰:霍去病出陇西,过焉耆千余里,得匈奴祭天金人。师古曰:「作金人以为天神之主而祭之,即佛像是其遗法也。」按今世佛像,不问范金、捏土、采绘,而其象通作黄色,则皆本铸金也。武帝旣得此像,遂收而祠诸甘泉,以其得自休屠分地之内,故系之休屠也。《汉志》谓冯翊云阳有休屠祭天金人,是也。云阳县者,甘泉宫地也。休屠巳降,而为浑邪王所杀,武帝嘉其向巳,遂并与金象而尊之。旣巳祠诸甘泉,又取休屠王列之典祠,而名之以为路径神焉。日磾者,休屠王太子也。武帝以其父故而宠养之,赐姓曰金,则又本之金象也。已而日磾之母死,帝画其象于甘泉而题之曰:「休屠王阏氏。」夫惟寳其象,祠其父,姓其子,绘其母,直皆以其来降而尊异之也。自此以外,史无他闻焉。班固,汉人也,具着其实,首尾如此之详。至曹魏时,孟康注释《汉志》,始曰:「匈奴祭天处在云阳县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后徙其像于休屠右地,而又为去病所获也。」自此说旣出,而晋史、隋史亦皆据信入之。正史予以世次先后考之,未敢遂以为然也。杜佑曰:「冒■〈击页〉以秦二世元年自立,击走月氏,则是秦二世巳前,月氏之地未为匈奴所有,休屠未得主典其地,安能徙像以寘而不为月氏所却也?则谓避秦而徙休屠右地者,理之必不可者也。」则孟康之语,显为无据,不待多求矣。若夫金像之所自来,则于史有考,而非避秦以徙之谓也。《张骞传》曰:「月氏者,炖煌、祈连间小国也。炖煌,沙州也;祈连,天山也。本皆月氏地。沙州、天山之间有城焉,名为昭武。昭武者,即佛之号,释迦弃其家而从佛之地。月氏旣为匈奴所破,则遂散窜乎葱岭之西,为十余国。凡冠昭武为姓者,皆塞种也。塞即释声之讹者也。此地兴崇释敎,而月氏国焉,故金象遂在其地,而为去病所得。」用何说以为主执而云,自秦地徙之月氏也。后明帝梦人飞行殿庭,项有日月光。巳而举以问人,傅毅曰:“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梦,其是乎?”世人信佛者多,因饰为之说曰:“佛之灵能于其敎未行中国,见梦于帝而感悟之。”此误也。金象旣巳入汉,而浑邪、休屠数万之众,又已徙入塞内,亦有入在长安者。凡此数万之人,皆月氏故种,其间奉佛者必多,而又以金象为之宗主,则中国人为其所咻者又多。故其语可以转而上闻。明帝先已知之,故遂因闻生想而形之于梦。此亦乐广之谓“因者”也。金象未得以前,无人尝作此梦,则又乐广谓“未尝有人梦乘车入鼠穴者”是也。茍云其敎未传,而其神自见,则傅毅中国人也,何由而知飞行挟日月者,其神尝名为佛邪?

罘罳考  程大昌

译《匈奴传》说:霍去病从陇西出发,经过焉耆一千多里,得到匈奴祭天用的金人。颜师古说:“铸造金人作为天神的主像来祭祀,这就是佛像的遗法。”考察今天的佛像,无论是铸金、捏土,还是彩绘,它们的形象通常都做成黄色,都是以铸金像为本。武帝得到这尊像以后,就把它迎到甘泉宫祭祀,因为它是在休屠王辖地内得到的,所以把它归属于休屠。《汉书·地理志》说冯翊郡云阳县有休屠祭天金人,就是这个意思。云阳县,就是甘泉宫所在的地方。休屠已经投降,却被浑邪王杀死;武帝赞许他归附自己,于是连同金像一并尊奉。既已在甘泉宫祭祀,又把休屠王列入典祀,并给他取名为路径之神。金日磾是休屠王的太子。武帝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而宠爱抚养他,赐姓为金,这又是取自金像。后来金日磾的母亲去世,武帝在甘泉宫画出她的像,并题写“休屠王阏氏”。珍爱他的像,祭祀他的父亲,给他的儿子赐姓,绘画他的母亲,完全都是因为他们归降而特别尊崇他们。除此之外,史书没有别的记载。班固是汉代人,把事实记载得首尾如此详尽。到了曹魏时期,孟康为《汉书·地理志》作注,才开始说:“匈奴祭天的地方在云阳县甘泉山下,秦国夺取了那里,后来又把金像迁到休屠右地,后来又被霍去病所得。”这个说法出现以后,晋史、隋史也都据此收入记载。正史中关于时代先后的记载,我加以考察后,不敢立即认为它是正确的。杜佑说:“冒顿以秦二世元年自立,击败并赶走月氏;那么在秦二世以前,月氏的土地还不属于匈奴,休屠也没有得到权力主持那片土地,怎么能把金像迁去安置而不被月氏驱逐呢?所以说金像是为躲避秦人而迁到休屠右地,在道理上必然说不通。”那么,孟康的话明显没有根据,不必再多加考察。至于金像的来源,史书中是可以考查的,并不是为躲避秦人而迁徙的说法。《张骞传》说:“月氏,是敦煌、祁连山之间的小国。敦煌就是沙州,祁连就是天山;这些地方本来都是月氏的土地。沙州、天山之间有一座城,名叫昭武。昭武,就是佛的名号;释迦牟尼舍弃家庭而归依佛法。月氏被匈奴击破以后,于是逃散到葱岭以西,分成十多个国家。” 凡是以昭武为姓的,都是塞种人。“塞”就是“释”字的语音讹变。这一地区兴盛、尊崇佛教,而月氏国就在这里,所以金像便留在当地,后来被霍去病得到。”应当采用什么说法,才可以据此断定金像是从秦地迁到月氏的呢?后来汉明帝梦见有人飞过宫殿庭院,颈项上有日月般的光芒。醒来后,他把这件事拿来询问别人,傅毅说:“西域有一种神,名字叫佛。陛下梦见的,难道就是它吗?”世上信佛的人很多,于是就粉饰出一种说法:“佛的神灵在佛教尚未传入中原时,就托梦给皇帝,使他受到感悟。”这是错误的。金像既然已经进入汉地,而浑邪王、休屠王的数万部众又已经迁入塞内,其中也有人进入长安。这数万人都是月氏的旧族,他们中间信奉佛教的一定很多,又把金像作为宗主,所以受到他们教唆、影响的中国人也很多。因此他们的话可以辗转传到皇帝那里。明帝早已听说这些事情,所以因听闻而产生想象,并把它表现为梦境。这也就是乐广所说的“因由”。在没有得到金像以前,没有人曾梦见这样的事情,这又正是乐广所说“从来没有人梦见乘车进入鼠穴”。如果说佛教尚未传入,而佛神自己显现,那么傅毅是中国人,他又怎么会知道那个飞行、身带日月光芒的神,曾被称为佛呢?《罘罳考》 程大昌

前世载罘罳之制,凡五出。郑康成引汉阙,以明古屛,而谓其上刻为云气虫兽者,是礼疏屛天子之庙饰也。郑之释曰:屛谓之树,今浮思也,刻之为云气虫兽,如今阙上之为矣。此其一也。颜师古正本郑说,兼屛阙言之,而于阙阁加详。《汉书》文帝七年,未央宫东阙罘罳灾。颜释曰:罘罳谓连屛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罘罳,一曰屛也。罘音浮。此其二也。汉人释罘为复,释罳为思,虽无其制,而特附之义,曰臣朝君至罘罳下而复思。至王莽斸去汉陵之罘罳,曰使人无复思汉。此其三也。崔豹《古今注》依郑义,而不能审知其详,遂析以为二:阙自阙,罘罳自罘罳。其言曰:汉西京罘罳,合板为之,亦筑土为之。详豹之意,以筑土者为阙,以合板者为屛也。至其释阙,又曰:其上皆丹垩,其下皆画云气僊灵奇禽异兽,以昭示四方。此其四也。唐苏鹗谓为网户,其演义之言曰:罘罳字象形,罘浮也,罳丝也,谓织丝之文,轻疎浮虚之貌,盖宫殿窻戸之间网也。此其五也。凡此五者,虽参差不齐,而其制其义互相发明,皆不可废。罘罳云者,刻镂物象,着之板上,取其疏通连缀之状,而罘罳然,故曰浮思也。以此刻镂施于庙屛,则其屛为疏屛;施诸宫禁之门,则为某门罘罳;而其在屛,则为某屛罘罳;覆诸宫寝阙阁之上,则为某阙之罘罳。非其别有一物,元无附着,而独名罘罳也。至其不用合板镂刻,而结网代之,以蒙冒戸牖,使虫雀不得穿入,则别立丝网。凡此数者,虽施寘之地不同,而罘罳之所以为罘罳,则未始或异也。郑康成所引云气虫兽刻镂,以明古之疏屛者,盖本其所见汉制为之言,而予于先秦有考也。宋玉之语曰:髙堂邃宇,槛层轩,曾台累榭,临髙山,网户朱缀,刻方连,此之谓网户者,时虽未以罘罳名之,而实罘罳之制也。释者曰:织网于戸上,以朱色。缀之,又刻镂横木为文章,连于上,使之方好,此误也。网户朱缀刻方连者,以木为户,其上刻为方文,互相连缀,朱其色也,网其状也。若眞谓此户以网不以木,则其下文何以云刻也?以网戸缀刻之语而想象其制,则罘罳形状如在目前矣。宋玉之谓网缀,汉人以为罘罳,其义一也。世有一事絶相类者,夕郎入拜之门名为青琐,取其门扉之上刻为交琐,以青涂之,见《王后传》注,故以为名称。谓旣熟,后人不缀门闼,单言青琐,世亦知其为禁中之门。此正遗屛阙不言,而独取罘罳为称,义例同也。然郑能指汉阙以明古屏,而不能明指屛阙之上何者之为罘罳,故崔豹不能晓解,而析以为二。颜师古亦不敢坚决两着而兼存,之所以起议者之疑也。且豹谓合板为之,则是可以刻缀,而应罘罳之义矣。若谓筑土所成,直绘物象,其上安得有轻疎罘罳之象乎?况文帝时东阙罘罳尝灾矣,若果画诸实土之上,火安得而灾之也?于是乃知颜师古谓为连屛曲阁以覆垣墉者,其说可据也。崔豹曰:「阙亦名观,谓其上可以观覧。」则是颜谓阙之有阁者审而可信。阙旣有阁,则户牖之有罘罳,其制又已明矣。杜甫曰:「毁庙天飞雨,焚宫夜彻明,罘罳朝共落,棆桷夜同倾。」正与汉阙之灾罘罳者相应也。苏鹗引《子虚赋》「罘网弥山」,因证罘当为网,且引文宗甘露之变,出殿北门裂断罘罳而去,又引温庭筠补《陈武帝书》曰:「罘罳昼卷,阊阖夜开。」遂断谓古来罘罳皆为网,此误以唐制一偏而臆度古事者也。杜宝《大业杂记》:「干阳殿南轩垂以朱丝网络,下不至地七尺,以防飞鸟。」则眞寘网于牖而可卷可裂也,此唐制之所因也,非古来屛阙刻镂之制也。唐虽借古罘罳语以名网戸,然罘罳二字因其借喻而形状益以着明也(朱子曰:程泰之《演繁露》议论多可取,如辨罘罳之类。是)

周礼考  王炎

译前代记载罘罳的形制,一共有五种说法。郑康成引用汉代宫阙来说明古代的屏风,并说屏风上刻有云气、虫鱼、禽兽,这就是《礼记》疏中所说的天子宗庙所用的装饰。郑玄解释说:屏风叫作树,现在叫作浮思;在上面刻云气、虫鱼、禽兽,就像今天宫阙上所刻的那样。这是第一种说法。颜师古以郑玄的说法为正本,同时谈到屏风和宫阙,而对宫阙楼阁说得更详细。《汉书》记载文帝七年,未央宫东阙的罘罳遭灾。颜师古解释说:罘罳,是相连的屏风和曲折的楼阁,用来覆盖雕刻重叠的墙垣之处;它的形状像罘罳,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它就是屏风。“罘”音浮。这是第二种说法。汉人把“罘”解释为“复”,把“罳”解释为“思”,虽然并不了解它的形制,却附会它的意义,说臣子朝见君主到达罘罳下面时要回来再思考。王莽砍掉汉陵的罘罳时,还说这样可以使人不再思念汉朝。这是第三种说法。崔豹《古今注》依照郑玄的意思,却不能详细了解它的形制,于是把两者分开解释:宫阙自是宫阙,罘罳自是罘罳。他说:汉代西京的罘罳,有的用木板拼合而成,也有的用土筑成。详细推究崔豹的意思,他把用土筑成的看作宫阙,把木板拼合的看作屏风。至于他解释宫阙,又说:上面都涂成红色,下面都画云气、仙灵、奇禽、异兽,用来昭示四方。这是第四种说法。唐代苏鹗说罘罳是网户,他发挥解释说:罘罳二字是象形字;“罘”有浮的意思,“罳”有丝的意思,指织丝的纹理,形状轻疏、浮虚,大概就是宫殿窗户之间的网。这是第五种说法。这五种说法虽然参差不一,但它们所说的形制和意义可以互相发明,都不可废弃。所谓罘罳,是把雕刻的物象附着在木板上,取其疏通、连缀的形状,呈现出罘罳的样子,所以叫作浮思。把这种雕刻施加在宗庙屏风上,屏风就是疏屏;施加在宫禁的门上,就是某门的罘罳;施加在屏风上,就是某屏的罘罳;覆盖在宫殿寝宫的宫阙楼阁上,就是某阙的罘罳。它并不是另有一种没有附着之物,单独称作罘罳。至于不用木板雕刻,而改用结网来遮蒙门窗,使虫雀不能穿入,便另称为丝网。这几种东西虽然安置的地方不同,但罘罳之所以称为罘罳,从来没有不同。郑康成所引用的刻有云气、虫兽的形制,用来说明古代的疏屏,大概是根据他所见到的汉代制度而说的;而我在先秦文献中也找到了证据。宋玉说:“高堂深邃的宫宇,栏槛重叠的高台,层层累积的楼榭,面对高山;网户上用朱色缀饰,刻成方形纹样彼此相连。”这里所谓网户,当时虽然还没有称作罘罳,实际上就是罘罳的形制。解释者说:在门上织网,并用朱色加以缀饰;又把横木刻镂成花纹,连接在上面,使它呈现方正美好的样子。这是错误的。“网户朱缀,刻方连”是说用木头做门,在门上刻成方形花纹,彼此相连,并把它涂成朱色;所谓“网”,是说它的形状像网。假如真说这种门是用网而不是用木头做的,那么下面为什么又说“刻”呢?根据“网户、缀、刻”的字句来想象它的形制,那么罘罳的形状就仿佛呈现在眼前了。宋玉所谓网缀,汉人称为罘罳,意义是相同的。世上还有一件事与此极其相似:夕郎入宫朝拜的门叫青琐,是因为门扇上刻成相互交错的琐纹,再涂成青色,见《王后传》注,所以用它作为名称。名称既已约定俗成,后来人们不再说门闼,只说青琐,世人也知道那是宫禁之门。这正是省略屏风、宫阙而只取罘罳作名称,意义相同。可是郑康成能够指明汉代宫阙来说明古代屏风,却不能明确指出屏风、宫阙上什么东西叫罘罳,所以崔豹无法理解,才把它分成两种。颜师古也不敢明确判定,只好两说并存,这就是引起议论和疑惑的原因。况且崔豹说罘罳用木板拼合而成,那么它确实可以雕刻、连接,也符合罘罳的含义。如果说用土筑成,只是在上面绘画物象,那么它上面怎么会有轻疏、像罘罳一样的形状呢?何况文帝时东阙的罘罳曾经遭火灾,如果果真只是画在实土上,火怎么能烧毁它呢?由此才知道,颜师古所说的罘罳是相连的屏风、曲折的楼阁,用来覆盖墙垣,这个说法是有根据的。崔豹说:“宫阙也叫观,因为它上面可以登临观看。”可见颜师古所说宫阙上有楼阁,是审慎而可信的。宫阙既然有楼阁,那么门窗上有罘罳,其形制也已经清楚了。杜甫说:“毁坏的宗庙天上飞雨,焚烧的宫殿夜里照彻明亮;罘罳早晨一同坠落,椽桷夜里一同倾倒。”这正同汉代宫阙罘罳遭灾相应。苏鹗引用《子虚赋》“罘网弥山”,因而证明“罘”应当是网;又引用唐文宗甘露之变时从殿北门冲出,撕裂罘罳而离去;还引用温庭筠代作《陈武帝书》说:“罘罳白天卷起,阊阖门夜里打开。”于是断定古代以来罘罳都是网,这是把唐代制度的一面误当作古代事实而凭空推测。杜宝《大业杂记》说:“乾阳殿南面的轩廊垂挂朱色丝线织成的网,下面距离地面七尺,用来防止飞鸟。”这才是真正在窗户上设置可以卷起、可以撕裂的网,是唐代制度所由来的东西,并不是古代屏风、宫阙上雕刻的形制。唐代虽然借用古代“罘罳”这个词来命名网户,但“罘罳”二字也因这种借喻而使其形状更加清楚了。(朱子说:“程泰之《演繁露》的议论多有可取之处,例如辨析罘罳一类,就是如此。”) 《周礼考》 王炎

周官六典,周公经治之法也。秦人举竹简以畀炎火,汉兴诸儒拾于煨烬之余,藏于岩穴之间,其书已亡而幸存。汉旣除挟书之律,武帝时六典始出,帝不以为善,作十论七难以排之,藏于秘府,不立于学官,其书虽存如亡。夫天下之治不可无法,犹之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准绳,六典之书备焉。武帝之志欲驰骛于规矩准绳之外,虽四代之书且以为朴学而弗好,其于周礼何有?立论排之宜矣。东都诸儒知有周礼,而其说不同,以为战国阴谋之书者,何休也;以为周公致太平之迹者,郑康成也。六官所掌纲正而目举,井井有条,而诋之以为战国之阴谋,休谬矣;而康成以为致太平之迹,其说亦未然也。治法至太平大备,而所以致太平者不专系于法之详也。周公辅政,管蔡流言,不安于朝,而之东都,及鸱鸮之诗作,金縢之书启,然后成王逆公以归。旣归之后,伐管蔡,作洛邑,迁殷民,管蔡旣平,殷民旣迁,洛邑旣成,公则归政于成王矣。当归政之时,成王莅政之初,淮夷犹未定也,而况公未归政,管蔡未平,殷民未迁,洛邑未成,虽有六典,安得尽举而行之?成王即政,廵侯甸,伐淮夷,中外无事,还归在丰,作周官之书,以戒饬卿士大夫,则周公之经制盖施行于此时。吾是以知六典之法至太平而后备,非用六典能致太平也。夫为治有定法,天下无定时,时异则法异,虽尧舜禹相受以道,法亦不能无损益也。分画九州岛,尧之制也;至舜则析为十有二州,分命羲和,尧之制也;至夏则羲和合为一官。圣人察人情,观世变,立法经治,虽不可变,亦不可泥古,此周公之意也。而读周礼者至今不能无疑:王畿不可以方千里也,五服不可以分为九也,三等之国不可斥之以为五也,井田之制积同为成,积丘为县,都鄙内外不容异制也。或者见其可疑,则曰:「周礼非周公之全书,盖汉儒以意易之者多矣。」汉儒之言周礼,诚不能无失,然亦不敢遽变其意也。考之于经,见其可疑,举而归罪于汉儒,岂得为至论哉?且夫禹之五服,服五百里,各指一面言之,故东西相距而为五千;周之九服,方五百里,则以其方广言之,东西相距,其地亦止于五千,又何斥大封域之有?且梁州之地,职方所无,周公岂不能复先王之故土而治之?然而不在封域之内者,务广德,不务广地,可知矣。言其斥大封域而为九服,考之不详之故也。周之洛邑,虽曰天地之中,北近大河,东西长而南北狭,不可以规方千里。然温在今之河北,下阳在今之河东,皆畿内地,不以河为限也。若曰洛在河南,不能规方千里,则商人之都在河北,涯邦畿千里,何以见于《商颂》?则言千里王畿之非实者,亦考之不详之故也。井田之法,凡九夫为井,皆以成田言之,沟洫道涂不与焉。内而乡遂,外而县都,其法一也。然在乡遂则自一井积之,方十里为成;又自一成积之,方百里为同。所以言乡遂授田之数也。在家邑则自一井积而为邑、为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所以定公卿之采地也。郑康成不察,内之成、同,外之邑、都,皆自一井积之,见其广狭不同,而以为井田异制,又为之说曰:「一甸之地,旁加一里以为成;一都之地,旁加十里而为同。」此康成之误,有以汨经之文,而遂与先王井地之制不应内外异法,此又考之不详之过也。若夫三等之国,分为五等,则周公之意,盖逆虑世变,而求有以制之也。唐虞之世,天下号为万国,然强则肆,弱则屈,敌则争,于是迭相兼并。至周之初,宇内不过千八百国,则向之万国社稷,丘墟十七八矣。周公于是欲分而为五等,自公以下,所食之地少,附庸之国多,欲其以大比小,以小事大,庶几可以小大相维。然必建邦国之时,方定其地,初非取先王已制之国,尽从而更张之也。盖周公虽定六官之制,亦度时措之宜而行之。盖有定其制而未行者矣,亦有己行之后世随时而变者矣。定鼎郏鄏,谓之建国,以为民极。然成康未尝都洛,幽王之败,周始东徙,此所谓定其制而未行者。三等之国,分为五等,法虽立而未行,亦此意也。五刑之罪二千五百,穆王变为祥刑,凡三千条。穆王去成王未逺也,然不用周公之法,《吕刑》一书,夫子盖有取焉,此所谓后世随时而变者也。若曰徙封数大国,则诸侯尽扰,司徙之制,言封国不言徙国,以封为徙,此又考之不详之过也。虽然,前軰之所疑者,吾固推经意而辨之矣。《周礼》犹有可疑者,先儒盖未之疑也。

译《周官》六典,是周公治理政事的制度。秦人把竹简全部拿去付之一炬,汉朝兴起后,诸儒从灰烬残余中拾取,又把它藏在山岩洞穴之间;这部书已经亡佚,却幸而还有保存。汉朝废除挟书律以后,武帝时六典才重新出现。武帝不认为它好,作《十论七难》加以排斥,藏在秘府之中,不列入学官;它虽然存在,却如同亡佚。治理天下不能没有法度,正如制作圆形必定要用圆规,制作方形必定要用矩,求平直必定要用准绳;六典这部书具备了这些内容。武帝的意图是要驰骋在规矩准绳之外,即使四代的典籍也认为是质朴浅陋的学问而不喜欢,对《周礼》又能怎样呢?他提出论说加以排斥,也就不奇怪了。东汉的诸儒知道有《周礼》,但解释各不相同:何休认为它是战国时期讲阴谋的书,郑康成认为它是周公实现太平的遗迹。六官所掌管的事情纲目端正、条理清楚,井然有序;何休却诋毁它为战国阴谋之书,这是错误的。郑康成认为它是实现太平的遗迹,这个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治理制度到达太平时才最完备,但实现太平的原因并不专门取决于法制是否详尽。周公辅政时,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在朝中不得安宁,便前往东都;等到《鸱鸮》诗作成、《金縢》之书开启以后,成王才迎接周公回来。周公回来以后,讨伐管叔、蔡叔,营建洛邑,迁徙殷民;管叔、蔡叔已经平定,殷民已经迁徙,洛邑已经建成,周公才把政权归还成王。到了归政的时候,也就是成王刚开始亲自执政时,淮夷还没有平定;何况在周公没有归政、管叔蔡叔没有平定、殷民没有迁徙、洛邑没有建成以前,即使有六典,怎么能全部拿出来实行呢?成王亲政后,巡视侯服、甸服,讨伐淮夷,内外没有事情,于是回到丰地,作《周官》一书来告诫卿士大夫;这样看来,周公的制度大概是在这个时候施行的。因此我知道,六典的法制是到天下太平以后才完备的,并不是实行六典就能导致太平。治理天下有一定的法则,但天下没有固定不变的时势;时势不同,法制也就不同。即使尧、舜、禹相继传授同一道理,法制也不能没有增减损益。划分九州,是尧的制度;到舜时就分为十二州,分别任命羲、和治理,仍是尧的制度;到夏代,羲、和又合为一个官职。圣人察看人情,观察世变,制定法令、治理天下;制度的根本虽不可随意改变,却也不可拘泥于古制,这正是周公的意思。然而读《周礼》的人直到今天仍不能没有疑问:王畿不可能方圆千里,五服不可能分为九等,三等诸侯国不可能斥为五等,井田制度中积一同为成、积一丘为县,国都内外也不应采用不同的制度。有些人见到这些可疑之处,便说:“《周礼》不是周公完整的著作,大概有许多地方是汉儒凭自己的意思改动的。”汉儒谈论《周礼》,确实不能没有错误;但他们也不敢贸然改变原意。考察经文,看到其中有可疑之处,便一概把罪责归给汉儒,难道能算最恰当的论断吗?况且禹的五服,每服五百里,都是分别指一个方向说的,所以东西相距共为五千里;周代的九服,方圆各五百里,是从区域的方广来说,东西相距也不过五千里,又有什么扩大封域的地方呢?况且梁州的土地,《职方氏》中没有列入,难道周公不能恢复先王的故土来治理吗?然而梁州不在封域以内,正说明重在扩大德化,而不重在扩大土地。说它扩大封域而设为九服,是因为考察得不详细。周代的洛邑,虽然说是天地的中心,但北面接近黄河,东西长而南北窄,不可能规整为方圆千里。然而温在今天的河北,下阳在今天的河东,都属于王畿以内,并不以黄河为界。假如说洛邑在河南,不能规整为方圆千里,那么商人的都城在河北,商王的邦畿有千里,怎么会见于《商颂》呢?所以说王畿千里并非实情,同样是因为考察不详细。井田制度中,凡九夫为一井,所说的都是成片田地,不包括沟渠、道路。内地的乡、遂,外地的县、都,制度是一样的。但在乡、遂,是从一井逐步积累,方圆十里为一成;又从一成逐步积累,方圆百里为一同。这是用来说明乡、遂授田的数目。在家邑,则从一井逐步积累为邑、为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这是用来确定公卿的采地。郑康成没有察觉,认为内地的成、同和外地的邑、都都从一井积累而来,见它们大小广狭不同,便认为井田制度有两种,又解释说:“一甸之地,旁边增加一里成为成;一都之地,旁边增加十里成为同。”这是郑康成的错误,扰乱了经文,也使先王的井田制度在内外采用不同法制;这又是考察不详细的过错。至于三等诸侯国分为五等,大概是周公预先考虑世局变化,寻求可以制约的方法。唐、虞时代,天下号称有万国,但强大的肆意侵凌,弱小的屈服退让,势均力敌的彼此争斗,于是互相兼并。到了周代初年,天下不过一千八百国,原先万国的社稷已经有十之七八变成废墟。因此周公想把诸侯分为五等:从公爵以下,爵位越低,所享有的土地越少,所统属的附庸国越多,希望大国统摄小国、小国侍奉大国,或许可以使大小彼此维系。但这一定是在建立诸侯国时才确定土地,最初并不是把先王已经制定的诸侯国全部重新改置。周公虽然制定六官制度,也要衡量时势和施行的适宜性。制度有已经确定却尚未实行的,也有已经实行而后世随着时势改变的。定都郏鄏,说是建国,以此作为百姓的准则;但成王、康王没有真正定都洛邑,幽王失败后,周朝才向东迁徙,这就是制度已经确定却没有实行。三等诸侯国分为五等,法制虽然确立却尚未实行,也是这个意思。五刑的罪名共有二千五百条,穆王改成祥刑,共有三千条。穆王距离成王并不远,但已经不采用周公的法制;《吕刑》一书,孔子大概还取其可取之处,这就是后世随时势改变制度。假如说是迁徙并扩大几个大国的封地,那么诸侯必然全部受到扰乱;《司徒》的制度只说分封诸侯国,不说迁徙诸侯国,却把分封解释为迁徙,这又是考察不详细的过错。虽然如此,前辈所怀疑的地方,我已经推究经文的意思加以辨明了。《周礼》仍有可疑之处,只是先儒大概还没有怀疑到这些地方。

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且祀昊天于南至,服裘为宜,祀黄帝于季夏盛暑之月,而亦服裘,可乎?王搢大圭,又执鎭圭以朝日。以《考工记》考之,大圭其长三尺,抒上葵首。郑康成谓玉方一寸,其重一斤,若圭三尺,其博二寸有半,其厚四分,则其重殆三十斤,而王能搢之乎?王乘玉辂,建太常,维者六人,服皆衮冕。夫衮冕,王与上公之服也,维太常者徒行车后,乃亦衣龙衮,与王同服,不几于尊卑无辨乎?太宰,六官之长也,其属六十,而内小臣、寺人、九嫔、世妇、女御之职皆与焉,以天子之政,卿而宦寺宫妾悉为之属,不巳亵乎?天官旣有世妇,春官又有世妇,且曰每宫卿二人,谓之妇,则不得以为卿。郑康成乃曰如汉有长秋,亦以士人居之。夫士人为卿,则又不得谓之妇矣。且王后六宫,而天子六卿,若宫有二卿,则卿十有二人,何其数之多邪?《周礼》一书,今学者所传,康成之训释也,则康成可谓有功于《周礼》矣。虽然,六官之制度,以康成而传,亦以康成而晦,盖康成之于经,一则以纬说汨之,一则以臆说汨之,是。以周公之典,其意不得不晦也。周公之典旣晦,是以学者不得不疑也。前軰之所疑者,不揆其僭而释之。吾之所疑,则世未有辨之者。后必有能辨之者矣。故表其说,以待来者考正焉。

可言集考  方回

译祭祀昊天上帝,就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一样。祭祀昊天是在冬至,穿裘服是合宜的;祭祀黄帝却在季夏盛暑之月,也穿裘服,难道可以吗?君王腰间插着大圭,又手执镇圭来朝拜太阳。根据《考工记》考察,大圭长三尺,顶部雕成葵形首部。郑康成说玉器方一寸,重量一斤;如果玉圭长三尺,宽二寸半,厚四分,那么重量将近三十斤,君王能够把它插在腰间吗?君王乘玉辂,树立太常旗,牵引车辆的六个人都穿衮冕。衮冕是君王和上公所穿的服饰,牵太常旗的人徒步跟在车后,却也穿着龙衮,和君王穿同样的服装,这不是尊卑没有区别了吗?太宰是六官的长官,他的属官有六十人,其中内小臣、寺人、九嫔、世妇、女御等职务也都包括在内;以天子的政务为对象,卿、宦官、宫妾全都成为他的属官,不是太过亵渎了吗?天官中已经有世妇,春官中又有世妇,而且说每宫有卿二人,称为妇,那么就不能把她们当作卿。郑康成却说这就像汉代有长秋官,也可以由士人担任。既然士人担任卿,又不能称为妇。况且王后有六宫,天子有六卿;如果每宫有二卿,卿就有十二人,人数怎么会这样多呢?《周礼》这部书,如今学者所传的,是郑康成的训释,因此郑康成可以说对《周礼》有功。虽然如此,六官的制度因郑康成而得以流传,也因郑康成而变得晦暗;因为郑康成解释经文,一方面用纬书的说法扰乱经义,另一方面又用自己的臆测扰乱经义。周公的典章因此不能不晦暗。周公的典章既然晦暗,所以学者不能不产生疑问。前辈所怀疑的地方,我不顾越俎代庖,姑且加以解释;我所怀疑的地方,世上还没有人辨明,以后一定会有能够辨明的人。因此我把这些说法表述出来,等待后人考察订正。《可言集考》 方回

可言集》前后二十巻,金华鲁斋王公柏,字会之,之所著也。鲁斋祖师愈,尝登龟山之门,后与朱、张、吕三先生交,仕至中奉大夫,直焕章阁,为干淳名卿。文公铭墓,父澣师吕,亦逮事朱,仕至朝奉郎,主管建昌军僊都观。鲁斋年十五丧父,初自号长啸。绍定己丑年,三十三矣,始弃科举之学。见撝堂刘公炎,端平甲午,以长啸为非持敬之道,改号鲁斋。乙未见船山杨公与立,始闻北山何公基之名而见焉。基勉斋黄公髙弟,遂北面师之。平生著述精确峻洁,鑚研文公诸书良苦,足为勉斋嫡孙,无忝也。咸淳甲戌九月九日卒,年七十八。此集专以评诗,故曰可言。前集七巻,一二三巻取文公文集语録等所论,三百五篇之所以作,及诗之教之体之学,而及于骚。四五六七巻取文公所论,汉以来至宋及题跋近世诸公诗。后集十三巻,各专一类,而论其诗者二十三人:曰濓溪、横渠、龟山、罗豫章、李延平、徐逸平、胡文定、致堂、五峯、朱、韦斋、刘、屛山、潘、黙成、吕、紫微、曾、文清、文公、宣公、成公、黄谷城、黄勉斋、程蒙斋、徐毅斋、刘、篁■〈山栗〉刘漫塘。附见者五人:曰刘静春、曾景建、赵昌父、方伯谟、李果斋。其第十三巻专取汉唐山夫人《房中乐》。然则其立论可谓严矣。文公、成公于“思无邪”各为一说,前軰谓之未了公案。《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自古及今皆谓作诗者思无邪。文公独不谓然。《论语》集注谓:“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观此固已谓诗之言有善有恶,作诗之人不皆思无邪矣。犹未也。文集第七十巻《读东莱诗记》乃有云:“孔子之称‘思无邪’也,以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其要归无不出于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约而尽者尔。非以作诗之人所思皆无邪也。”今考东莱所说,见《桑中》诗后谓诗人以无邪之思作之,学者当以无邪之思读之,文公则辨之曰:「彼虽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无邪之思读之。」二公之说不同如此。又「雅」「郑」二字,文公谓《桑中》《溱洧》即是郑声,卫乐二「雅」乃雅也;成公谓《桑中》《溱洧》亦是雅声。彼「桑间濮上」已放之矣。予尝详録二先生异说于《思无邪》章。今鲁斋但纪文公之说,而不纪成公之说,虽引成公《读诗记》所说十有三条,而《桑中》诗后一条不録,无乃疑文公之说,谓今之三百五篇非尽夫子之三百五篇乎?秦法严宻,诗岂独全?窃意删去之诗,容有存于里巷浮薄之口。汉儒病其亡逸,槩谓古诗取以足数,小序又文以他辞,而后儒不敢议,欲削去淫奔之诗三十有一,以合圣人放淫之大训。予晚进未敢据从,窃谓《桑中》《溱洧》非淫奔者自为之诗。彼淫奔者有此事,而旁观之人有羞恶之心,故形为歌咏以刺讥丑。譬若今鄙俚如赚如令,连篇累牍,形容狭邪之语,无所不至,岂淫者自为之乎?旁观者为之也。文公以淫奔之诗出于淫奔者之口,故不惟不信小序,而大序止乎礼义之言,亦致疑焉。盖谓《桑中》《溱洧》等作,未尝止乎礼义也。予妄意以为采诗观风,诗亦史也。郑卫之淫风盛矣,其国岂无君子与好事者察见其人情状,故从而歌咏之?其所以歌咏之,盖将以扬其恶,虽近乎戏狎,而实亦足以为戒也。文公以为淫奔者自为是诗,则其人亦至不肖,太无耻矣,恶人之尤也,圣人何録焉?成公谓《诗》「雅」乐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间濮上」之音,郑卫之乐也,世俗之所用也。《桑中》《溱洧》诸篇,作于周道之衰,虽已烦趣,犹止于中声。孔子尝欲放郑声,岂有删诗示万世,乃收郑声以备六艺乎?此说不为无理,而文公则谓《郑风》《卫风》若干篇即是郑卫,大雅小雅若干篇即是「雅」。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二「雅」之正,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变「雅」无施于事变。特里巷之歌谣尔,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则未知桑中、溱洧之属,当以荐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宾客邪?此二说者,内翰尚书王公应麟与予屡次商略之矣。作诗不皆思无邪,文公纠成公之说也。因是遂辨「雅」「郑」二字,而及于三百篇,或用为乐,或不用为乐,三节不同,所以谓之未了公案,学者不可不细考也。予考十家所评《诗》,话始于胡苕溪博,也终于王鲁斋约也,欲学诗者观是足矣。

中星考  陈栎

译《可言集》前后共二十卷,是金华鲁斋王公柏所著,王柏字会之。鲁斋的祖父王师愈曾经拜龟山为师,后来又同朱、张、吕三位先生交往,官至中奉大夫,任直焕章阁,是乾道、淳熙年间的名臣。文公为他作墓铭;他的父亲王澣以吕祖谦为师,也曾侍奉朱熹,官至朝奉郎,主管建昌军仙都观。鲁斋十五岁时父亲去世,起初自号长啸。绍定己丑年,他三十三岁,才放弃科举之学。拜见撝堂刘公炎;端平甲午年,刘公认为“长啸”不是持敬之道,于是改号鲁斋。乙未年,他拜见船山杨公与立,才听到北山何公基的名声并前往拜见。何基是勉斋黄公的高足,于是鲁斋执弟子礼拜他为师。他一生的著述精确、峻洁,钻研文公的各种书籍和语录十分勤苦,足以成为勉斋的嫡传后学,并不辱没其师。咸淳甲戌年九月九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这部集子专门评论诗歌,所以叫作《可言》。前集七卷,第一、二、三卷取自文公文集、语录等书中关于三百零五篇诗为何创作、诗歌的教化作用、体制和学习方法的论述,并涉及《楚辞》。第四、五、六、七卷取自文公关于汉代以来直到宋代的诗歌,以及近世诸公诗歌题跋的论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后集共十三卷,每卷专论一类,其中评论诗歌的有二十三人:濂溪、横渠、龟山、罗豫章、李延平、徐逸平、胡文定、致堂、五峰、朱、韦斋、刘、屏山、潘、默成、吕、紫微、曾、文清、文公、宣公、成公、黄谷城、黄勉斋、程蒙斋、徐毅斋、刘、篁■〈山栗〉、刘漫塘。附带提到的有五人:刘静春、曾景建、赵昌父、方伯谟、李果斋。第十三卷专门选取汉唐山夫人的《房中乐》。这样看来,它的立论可以说很严谨了。文公、成公对“思无邪”各有一种说法,前辈称之为尚未解决的公案。《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从古到今,人们都说作诗的人思想纯正。只有文公不这样认为。《论语集注》说:“凡是诗中说到善的,可以感发人的善心;说到恶的,可以警戒、挫折人的放纵意志。”由此看来,他已经认为诗中有善有恶,作诗的人并不都是“思无邪”。但还不止如此。文集第七十卷《读东莱诗记》中又说:“孔子称说‘思无邪’,是认为《诗经》三百篇劝善惩恶,虽然最终归宿没有不归于正道的,却没有比这句话更简约而完备的了。” 并不是说作诗的人所想的全都没有邪念。现在考察东莱的说法,他在《桑中》诗后说,诗人是用没有邪念的思想来作诗的,学者也应当用没有邪念的思想去读它;文公则辨析说:“他虽然是用有邪念的思想作诗的,但我是用没有邪念的思想来读它的。”两位先生的说法竟有这样的不同。又如“雅”“郑”二字,文公认为《桑中》《溱洧》就是郑声,卫国的音乐;二“雅”就是雅乐。成公则认为《桑中》《溱洧》也是雅声。至于“桑间濮上”的音乐,已经被他归入放荡之乐了。我曾经在《思无邪》一章中详细记录两位先生的不同说法。如今鲁斋只记载文公的说法,却不记载成公的说法;虽然引用成公《读诗记》的说法有十三条,却不记录《桑中》诗后的一条,莫非是怀疑文公的说法,认为今天的三百零五篇并不全是孔子所见的三百零五篇吗?秦朝法令严密,《诗》怎么会独自完整保存下来呢?我私下认为,被删去的诗,可能还有一些保存于乡里轻浮之人的口中。汉代经学家苦于古诗亡佚,便笼统地说古诗是采集来补足篇数的;《小序》又用别的说法加以文饰,后来的儒者不敢提出异议,因而想删去三十一篇淫奔之诗,以符合圣人放逐淫声的深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我只是后学晚辈,不敢据此断然听从,私下认为《桑中》《溱洧》并不是淫奔者自己作的诗。那些淫奔者确实有这样的事情,而旁观者怀有羞耻和厌恶之心,所以把它写成歌咏来讽刺丑事。比如今天乡间俚俗的歌曲,如《赚》《令》之类,连篇累牍地描写狭邪之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难道都是淫荡之人自己作的吗?是旁观者替他们作的。文公认为淫奔诗出自淫奔者之口,所以不仅不相信《小序》,对《大序》所说“止乎礼义”的话也产生怀疑,因为他认为《桑中》《溱洧》等诗的创作并没有止于礼义。我冒昧地认为,采诗观风,诗也就是史。郑、卫两国淫靡的风气很盛,难道其中没有君子和好事之人看见并察知那些人的情状吗?所以他们便把这些事歌咏出来。歌咏它们,大概是为了宣扬其恶;虽然近于戏谑轻薄,实际上也足以作为警戒。文公认为淫奔者自己作了这些诗,那么这些人也实在太不肖、太无耻,是恶人中的恶人,圣人怎么会把他们的诗收录下来呢?成公认为《诗》的“雅”是雅乐,用于祭祀和朝聘;“桑间濮上”的音乐是郑、卫之乐,是世俗所用的音乐。《桑中》《溱洧》等篇作于周道衰微之时,虽然已经流于烦琐急促,仍然没有超出中和的声调。孔子曾想放弃郑声,难道会删诗以示范万世,却反而收录郑声来充备六艺吗?这种说法并非没有道理。但文公认为,《郑风》《卫风》中的若干篇就是郑、卫之乐,《大雅》《小雅》中的若干篇就是雅乐。二《南》是正风,是后宫房中之乐;二《雅》的正声,是朝廷之乐;商、周二颂,是宗庙之乐;变雅没有用于实际事务,只是里巷的歌谣罢了。如果一定说三百篇都是祭祀、朝聘所用的乐章,那么不知道《桑中》《溱洧》这一类诗,应该用来祭祀什么鬼神、迎接什么宾客呢?这两种说法,内翰尚书王公应麟和我曾多次商讨过。关于作诗的人并不都是“思无邪”,是文公在纠正成公的说法;于是又辨析“雅”“郑”二字,并谈到三百篇有的用于音乐,有的不用于音乐,三方面说法不同,所以说这是尚未解决的公案,学者不可不仔细考察。我考察十家评论《诗经》的著作,论述始于胡苕溪的《诗说》,终于王鲁斋的《诗传纲》,想学习诗歌的人读这些就足够了。《中星考》 陈栎

尧典》中星与《月令》中星候之必于正南午位则同,而其象以星宿不同,所以不同之由有四焉:曰古略而后渐详,一也;《尧典》以中气,《月令》以昏旦而不专以中气,二也;歳差,三也;昏刻之难定,四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其形之圆如弹丸,其覆地之形如覆盂,其旋遶也如转毂。天半覆地上,半包地下,二十八宿亦半隠半见,随天而旋焉。天左旋,一日绕地一周而过一度;日亦左旋,一日绕地一周而比天为不及一度。积一朞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日与天会。故占天者于节气初昏之时候,某星中于正午之位,以审作厯之差否,古今一律,特详略不同尔。不必拘于南面听治、视时授事之说。今术家欲辨方位,必先定子午针以为准,亦其遗法。中星无刻无之,特白日不见,他时无准,惟于节气初昏之时候之正午为便尔。是故「中星」二字始见于孔传「厯象日月星辰」之下,前此未见也。《尧典》候中星之法,厯一月而中星移次,厯三月而中星移方。地之四方一定不易,而天之四象、十二次、二十八宿运转不停。惟春分星鸟南,星昴西,星虚北,星火东,天星与地位合。春而夏则鸟转而西,火转而南,虚转而东,昴转而北矣。所谓中星移方者如此。仿此而推,他皆可见。《尧典》中星惟虚昴,以二十八宿言;星鸟取四象,星火取十二次,互相备也。子午卯酉四正之位,四星匀停,降而求之;《月令》又降而求之。汉、晋《志》、《三统》、《元嘉》等厯,分至中星不皆相对。闻之先觉曰:「尧即位于甲辰,其二十一年为甲子。甲子冬至日在虚一度,而昏昴中,盛矣哉!此天地间贞元会合之运,旷数千载而一遇者也。」《月令》视《尧典》则渐详矣,其果精宻与否,未可知也。尧惟举四仲初昏之中星,《月令》则十二月备举之。《尧典》中星举四象、十二次,《月令》专举二十八宿,且患井斗度阔而别举弧建,以审细求之。《尧典》惟求之初昏月令,则并求之旦,而必考日行所在,以见中星去日逺近之度焉。朱子尝曰:「天无体,只二十八宿便是天体。」以是知中星之转移,即天体之转移也。定一歳之运,实本于日之行度。春秋分百度,冬夏至一百一十八度,率一气差三度。分至之相距必六度,故增减每十八度。此法之由来,必已久矣。《尧典》虽略,然「宾出日,饯纳日,夏至致日行之惟谨,且星鸟、星火、星昴,必冠之以日中、日永、日短焉」,非求日之所在,以定中星乎?月令四仲月中星:春昏弧中,夏昏亢中,秋昏牵牛中,冬昏东壁中。郑氏曰:「吕令与《尧典》异,举月本也。」《汉志》亦引《月令》章句,谓中星当中而不中,或不当中而中,进在节初,自然契合。且又有一证,《三统厯》、《后晋志》冬至中星皆在奎度,宋《元嘉厯》方退至壁八度尔。岂有吕令时仲冬已昏壁中,而汉晋乃反在奎之理?《月令》仲冬惟举月本也,此所以「昏东壁中」也。然唐孔氏曰:「《月令》十二月日之所在,或举月初,或举月末,皆据大略,不细与厯齐同。其昏明中星,亦皆如此。」昏明中星在一月之内有中者,皆得载之二十八宿。其星体有广狭,相去有逺近。或月节月中之日,昏明之时,前星已过于午后,星未至正南。又星有明暗,见有早晚。明者昏早见而旦晚没,暗者昏晚见而旦早没。所以昏明星不可正依厯法,但举大略尔。长乐陈氏亦曰:「《月令》中星或举朔气,或举中气,互见也。」以此二家说言之,则《月令》中星亦未可断以为尽举月本也。兼之歳差之说,尤所当知,而经解家之所鲜知。汉唐二孔皆不及此,至三山林氏、朱子、蔡氏始引差法以论经。盖天度于零分而有余,歳日于零分而不足。天度常平运而舒,日道常内转而缩。天渐差而西,歳渐差而东。此歳差之由。古厯简易,未立差法,但随时迁改,以合其变。至东晋虞喜、宋祖冲之、隋张胄玄始用差法,率五十年退一度,何承天倍之,为百年。皇极厯酌二家中数,为七十五年,虽近之,未精宻也。唐李淳风不主差法,一行力辨其非,谓自周迄春秋季,日已差八度,汉四百余年,日亦差五度矣。今又参之大衍厯及近世景佑新书,又谓八十三年日差一度。近年叙会天厯者,又谓今不及六十年,輙差一度。虽歳差年数难以一说定之,而歳之必差可知矣。又况古今昏刻,又自不同,日长至六十刻,短至四十刻,古也。

译《尧典》所说的中星和《月令》所说的中星,都认为星宿必须位于正南方午位,这一点相同;但所取的星宿不同,因此不同的原因有四个:一是古代记载简略,后来逐渐详细;二是《尧典》以中气为标准,《月令》则以黄昏和黎明为标准,并不专用中气;三是岁差;四是黄昏时刻难以确定。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形状像弹丸,覆盖大地的形状像倒扣的盂,旋转运行像车轮转动。天空一半覆盖在地面上,一半包围在地下;二十八宿也有一半隐、一半现,随天空旋转。天向左旋转,一天绕地一周并多走一度;太阳也向左旋转,一天绕地一周,但与天相比少走不到一度。积累一周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太阳就与天相会。因此观测天象的人,在节气初到、黄昏时刻,看某星是否位于正午方位,以审查历法制作的差误,古今都是同一原则,只是详略不同罢了。不必拘泥于“面向南方听政”“观察时令、授予事务”的说法。如今术数家想辨明方位,必先确定子午针作为准则,这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方法。中星并非只有某一刻才存在,只是白天看不见,其他时候又没有明确标准,只有在节气初到、黄昏时正好位于正午方位时最便于观察。所以“中星”二字,最早见于孔安国传在“历象日月星辰”下面的解释,在此以前没有见到。《尧典》观测中星的方法是:经过一个月,中星移动一个星次;经过三个月,中星移动一个方位。地面的四方固定不变,而天上的四象、十二次、二十八宿不停运转。只有春分时,星鸟在南方,星昴在西方,星虚在北方,星火在东方,天上的星位与地上的方位相合。春天到夏天,星鸟转到西方,星火转到南方,星虚转到东方,星昴转到北方。这就是所谓中星移动方位。依此推求,其他季节也都可以明白。《尧典》的中星中,星虚、星昴以二十八宿来说;星鸟取四象,星火取十二次,彼此互相补足。子、午、卯、酉四个正方位,四颗星均匀停布,向下推求方位;《月令》又进一步向下推求。汉、晋《天文志》以及《三统历》《元嘉历》等历法,春分、秋分、冬至、夏至的中星并不都彼此对应。我听前辈说:“尧在甲辰年即位,到第二十一年是甲子年。甲子年冬至,太阳在虚宿一度,而黄昏时昴宿居中,盛大啊!这是天地之间贞元会合的运数,隔数千年才遇到一次。”《月令》比《尧典》逐渐详细了,但它是否果真精密,还无法知道。尧只举出四个仲月初昏时的中星,《月令》则把十二个月都列举出来。《尧典》的中星兼举四象、十二次,《月令》则专门举二十八宿;又因为井宿、斗宿的度数范围宽,另举弧、建二星,以便细致推求。《尧典》只在初昏时推求,《月令》还兼推求黎明,并且一定考察太阳运行所在的位置,以显示中星距离太阳远近的度数。朱子曾说:“天没有固定的形体,二十八宿就是天体。”由此可知,中星的转移就是天体的转移。一年的运行规律,实际根本在太阳运行的度数。春分、秋分相距一百度,冬至、夏至相距一百一十八度,平均一个节气相差三度。春秋分与冬夏至之间相距必为六度,所以增减各为十八度。这种方法的来源一定已经很久了。《尧典》虽然简略,但“迎接日出”“送别日落”,夏至谨慎地测定日行,又在星鸟、星火、星昴前分别冠以“日中”“日永”“日短”等语,难道不是为了求得太阳所在,以确定中星吗?《月令》四个仲月的中星是:春季黄昏弧宿居中,夏季黄昏亢宿居中,秋季黄昏牵牛宿居中,冬季黄昏东壁宿居中。郑玄说:“《吕氏月令》和《尧典》不同,是因为它列举的是各月本身的情况。” 《汉志》也引用《月令》的章句,说中星应当居中却没有居中,或不应居中却居中了;只要在节气初期推算,自然可以相合。而且还有一个证据:《三统历》《后晋志》所载冬至中星都在奎宿,宋代《元嘉历》才退到壁宿八度。怎么会有《吕氏月令》时代仲冬黄昏壁宿居中,而汉、晋时代反而在奎宿的道理呢?《月令》仲冬只是举出该月本身的情况,这就是所谓“黄昏东壁居中”。然而唐代孔颖达说:“《月令》所说十二月太阳所在,有时举月初,有时举月末,都只是依据大略,并不细密地同历法完全相合。它所说黄昏、黎明的中星,也都是如此。”一个月之内,黄昏、黎明时曾经居中的星,都可以载入二十八宿。星体有宽有窄,彼此距离有远有近。有时在月节或月中的某一天,黄昏、黎明时,前一颗星已经越过午位,后一颗星还未到正南方。又因为星有明暗,出现的时间有早有晚:明亮的星黄昏早出现、黎明晚消失;昏暗的星黄昏晚出现、黎明早消失。所以黄昏、黎明的中星不能完全依照历法,只能举其大略。长乐陈氏也说:“《月令》的中星有时举朔气,有时举中气,彼此互相说明。”根据这两家的说法,《月令》的中星也不能断定为完全都取月初。此外,岁差的学说尤其应当了解,而经学家很少知道它。汉代、唐代的两位孔氏都没有谈到这一点,直到三山林氏、朱子、蔡氏才引用岁差法来论说经书。大概天度在零分之外还有余数,而一年的日数在零分之内有所不足;天度通常平稳运行而舒展,太阳运行的轨道却不断向内转而收缩。天逐渐向西偏差,岁数逐渐向东偏差,这就是岁差产生的原因。古代历法简略,尚未建立岁差法,只能随时修改,以适应变化。到东晋虞喜、宋祖冲之、隋张胄玄,才开始使用岁差法,大抵五十年退一度;何承天认为应加倍,即一百年退一度。《皇极历》斟酌两家的中间数,定为七十五年退一度,虽然较为接近,却还不够精密。唐代李淳风不赞成岁差法,一行极力辨明其错误,说从周代到春秋末年,太阳已经差了八度;汉代四百多年,太阳也差了五度。如今再参考《大衍历》和近代的《景祐新书》,又说八十三年太阳差一度。近年编纂《授时历》的人又说,如今不到六十年就差一度。岁差的年数难以用一种说法确定,但每年必有差异,却是可以知道的。何况古今黄昏时刻又各不相同:古代白昼最长时为六十刻,最短时为四十刻。

后乃谓日未出二刻半,而明日旣入二刻半,而昏一刻之间,中星常过三度半强,而昏明之刻乃争五度。使分至之日,或天气有阴晴明晦之殊,则星之出没必有迟速难准之异,乃欲拘拘以辨千古中星同异,难矣哉!且是说也,一行常虑之矣。其说曰:何承天以月蚀衡歩日所在,又验以中星漏刻不定。汉世课昏明中星为法,已浅。今候夜半星以求日衡,虽近于宻,而水有清浊,壶有增减,或积尘所壅,则漏有迟莫。臣等频夜候中星,而前后相差或至三度。愚读唐书至此,未尝不喟然叹曰:嗟乎!以昏难而求之,夜半、夜半有刻漏可凭,若可定矣,而又病于水也、壶也、积尘也,以至于三度之差。夫三度之差,几一刻之差也。厯家用心至此,亦良苦矣。厯家有厯书,有浑仪,且世掌天官,从事专且久,而候中星之难尚如此。今吾侪谨据诸解诸史,而以方寸之天,想象圆穹之天,乃欲定千古中星之同异,信难矣哉!革卦之大象传曰:君子以治厯明时。厯之必不容不革,尚矣。唐二百九十年厯,凡八改。近世率二三十年厯必一改,惟不免于差也,是以不免改革,以与天合。使古厯可胶固守之,则何取于治厯?何足以明时哉!由是言之,则吕令上距尧时,几二千年,仲冬日自虚宿而退至斗,中星自昴宿而退至璧,无怪也。其不同而不能不异,不特难辨,亦不必辨也。抑又有感焉!尧甲子歳,冬至日在虚一度,昏昴中。歴三代、秦、汉、唐,迄今日,愈益退。今大德乙巳,距尧甲子三千六百四十有二年,而冬至日在箕,昏营室中。日在虚退至箕,凡渉五宿。中星自昴退至室,亦渉六宿。以歳差中数七十五年差一度约之,则二万余年后,冬至中星始又退至昴宿,而与尧时合矣。而谁其见之?论至此,岂不曰「俯仰终宇宙哉」?岂可不遐思而永慨也哉!

周正考  赵汸

译后来又有人说,太阳未出之前两刻半,天将明;太阳已经落下两刻半,黄昏在这一刻之间,中星通常已超过三度半有余,而黄昏、黎明的时刻竟相差五度。假如春分、秋分、冬至、夏至当天,天气又有阴晴明暗的不同,那么星辰出没必然有迟有速,难以准确确定;却想拘泥于此来辨明古往今来中星的异同,实在太难了!而且这种困难,一行早就考虑过。他说:“何承天根据月食测量太阳所在,又用中星验证,但漏刻并不固定。汉代把黄昏、黎明的中星作为测验方法,已经很粗浅了。如今观测半夜的星来求太阳的位置,虽然较为精密,但水有清浊,漏壶有增有减,或者积尘堵塞,那么漏刻就会有快有慢。我们连续多夜观测中星,前后相差有时竟达到三度。”我读《唐书》到这里,没有一次不长叹说:唉!以黄昏时刻难以确定为问题而求测中星,到了半夜,半夜有漏刻可以凭借,似乎可以确定了,却又受水、漏壶、积尘的影响,以至于相差三度。三度的差距,几乎就是一刻的差距。历法家用心到了这种程度,也真是艰苦了。历法家有历书、有浑仪,而且世代掌管天官之职,从事这一工作既专门又长久,然而观测中星的困难尚且如此。如今我们谨慎依据各种解释和史书,凭着方寸之间的天象知识,去想象圆穹般的天空,却想确定古往今来中星的异同,实在太难了!《革卦》的《大象传》说:“君子由此治理历法,明察时令。”历法必然不能不改革,这个道理由来已久。唐代二百九十年间的历法,总共改了八次;近世大约每二三十年历法必改一次,只是不能避免误差,所以不得不改革,以便同天象相合。假如古代历法可以胶着固定、永远遵守,那么治理历法又有什么意义?又怎么足以明察时令呢?由此说来,《吕氏月令》距离尧时将近两千年,仲冬太阳从虚宿退到斗宿,中星从昴宿退到壁宿,并不奇怪。它们不同而不能不有差异,不仅难以辨明,也没有必要辨明。再有一番感慨:尧甲子年,冬至太阳在虚宿一度,黄昏昴宿居中。历经三代、秦、汉、唐直到今天,位置越来越退。如今大德乙巳年,距离尧甲子年三千六百四十二年,冬至太阳在箕宿,黄昏营室居中。太阳从虚宿退到箕宿,共经过五宿;中星从昴宿退到室宿,也经过六宿。按岁差中数七十五年差一度推算,再过二万多年,冬至时的中星才会退到昴宿,重新同尧时相合。但谁能亲眼见到那时呢?论说到这里,难道不可以说“俯仰之间,终究都在宇宙之中”吗?怎么能不放眼遥想,长久感慨呢!《周正考》 赵汸

春秋虽修史为经,犹存其大体。谓始年为元年,歳首为春,一月为正月,加王于正,皆从史文。传独释「王正月」者,见国史所书乃时王正朔,月为周月,则时亦周时。孔氏谓月改则春移,是也。后于僖公五年春,记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十七年夏六月,记太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又记梓愼曰:「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皆以周人改时改月,春夏秋冬之序则循周正,分至启闭之候则仍夏时。其经书「冬十月雨雪」「春正月无冰」「二月无冰」及「冬十月陨霜杀菽」之类,皆为记灾,可知矣。汲冢竹书有《周月解》,亦曰:「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以建丑为正,亦越我周作正,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廵狩烝享,犹自夏焉。」其言损益之意甚明。经书「春烝」「春狩」「夏搜」,以此盖三正之义备矣。而近代说者往往不然。夫以左氏去圣人未逺,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以及战国之际,中国无改物之变,鲁未灭亡,传于当时,正朔岂容有差?而犹或有为异论者,何也?盖尝考之曰:殷周不改月者,据商书言「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以十月为歳首。曰「夏时冠周月」者,则疑建子非春,而孔子尝欲行夏之时也。按太史公记三代革命于殷曰「改正朔」,于周曰「制正朔」,于秦曰「改年始」。盖「正」谓正月,「朔」谓月朔。何氏《公羊》注曰:「夏以斗建寅之月为正,平旦为朔;殷以斗建丑之月为正,鸡鸣为朔;周以斗建子之月为正,夜半为朔。」是也。殷周即所改之月为歳首,故曰「改正朔」「曰制正朔」。秦即十月为歳首,而别用夏时数月,故曰「改年始」。其言之已详。《汉书·律厯志》据三统厯,商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即《书·伊训》篇「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以冬至越茀行事」。其所引书辞有序,皆与伪孔氏《书·伊训》篇语意不合,且言日不言朔,又不言即位,则事在。即位后矣。凡新君即位,必先朝庙见祖,而后正君臣之礼。今即位后未踰月,复祠于先王,以嗣王见祖,此何礼也?暨三祀十有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是日宜见祖而不见,又何也?所谓古文《尚书》者,掇拾傅会,不合不经,盖如此。说者乃欲按之以证殷周不改月,可乎?又言后九十五歳,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无余分。《春秋》厯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后八歳,为武王伐纣克殷之歳,二月己丑晦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礼记》孟献子亦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其说皆与传合。夫冬至在商之十二月,在周之正月;大寒在周之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厯其在立冬、小雪则曰:“于夏为十月,商为十一月,周为十二月。”唐人大衍厯追筭《春秋》冬至,亦皆在正月。孰谓殷周不改月乎?陈宠曰:“阳气始萌,有兰、射干、芸、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正,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盖天施于子,地化于丑,人生于寅。三阳虽有微着,三正皆可言春。此亦厯家相承之说。所谓夏数得天,以其最适四时之中尔。孰谓建子非春乎?乃若夫子答颜子“为邦”之问,则与作《春秋》事异。盖《春秋》即当代之书,以治当代之臣。子不当易周时以惑民听,为邦为后王立法,故举四代礼乐而酌其中。夫固各有攸当也。如使周不改时,则何必曰“行夏之时”?使夫子果欲用夏变周,则亦何以责诸侯之无王,议桓文而斥吴楚哉?何氏《哀》十四年传注曰:“河阳冬言狩,获麟春言狩者,盖据鲁变周之春以为冬,去周之正而行夏之时。”以行夏之时,说《春秋》盖昉于此。然何氏固以建子为周之春,但疑春不当言狩,而妄为之辞。至程子门人刘质夫则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尔,则遂疑建子不当言春。此胡氏「夏时冠周月」之说所从出也。先儒见孟子谓「春秋天子之事」,而述作之旨无传,惟斟酌四代礼乐为百王大法,遂以为作《春秋》本意在此。故番昜吴仲迂曰:「若从胡传,则是周本行夏时而以子月为冬,孔子反不行夏时而以子月为春矣。」何氏之失,又异于此。故子朱子以谓恐圣人制作不如是之纷更烦扰、错乱无章也。薛氏又谓鲁厯改冬为春,而陈氏用其说于后传曰:「以夏时冠周月,鲁史也。」是盖知《春秋》改周时为不顺,而又移其过于鲁尔。

译《春秋》虽然修撰史书而成为经书,仍然保存史书的大体。把开始的一年称为元年,把岁首称为春,把一月称为正月,在“正”字前加“王”字,这些都依照史书原文。传文独自解释“王正月”,是因为国史所记的是当时天子的正朔;月份用周历的月份,时令也就是周代的时令。孔颖达说,月份改变,春季也随之改变,这话是对的。后来《僖公五年春》记载“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公十七年夏六月》记载太史说:“就在这个月,太阳已经过了春分却还未到夏至,按夏历是四月”,这就是孟夏。又记载梓慎说:“火星在夏历是三月出现,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这些都说明周人改变了月份和时令的名称,但春夏秋冬的次序仍依照周正,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的节候仍沿用夏时。《春秋》记载“冬十月下雪”“春正月没有冰”“二月没有冰”“冬十月降霜杀死豆苗”等,都是为了记载灾异,由此可以知道。汲冢竹书有《周月解》,也说:“夏历的数法合乎天道,是百王共同遵循的;商朝以斗柄指向丑位的月份为正月,也超过了这一点;我周朝制定正朔,是为了显示三统。至于敬慎地把时令授予百姓、巡狩、冬祭和享祀,仍然沿用夏时。”其中损益变更的意思很清楚。《春秋》所说“春烝”“春狩”“夏搜”,由此可见三正的意义都具备了。然而近代的论说者往往不是这样。左氏所处的时代距离圣人并不遥远;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一直到战国时期,中原没有发生改易制度的变故,鲁国也还没有灭亡,左氏之传流传于当时,正朔怎么会容许有差错呢?可是仍然有人提出不同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曾经考察过这些问题的人说:殷、周没有更改月份,是根据《尚书》所说“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把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所谓“以夏时冠周月”,就是因此怀疑以子月为岁首并不是春季,而孔子也曾想要实行夏代的时令。按照太史公的记载,三代革命,殷代说“改正朔”,周代说“制正朔”,秦代说“改年始”。“正”是指正月,“朔”是指月初。何氏《公羊传》注说:“夏代以北斗斗柄所指寅月为正月,以平旦为朔;殷代以北斗斗柄所指丑月为正月,以鸡鸣为朔;周代以北斗斗柄所指子月为正月,以夜半为朔。”说的就是这个。殷、周都是把所改定的月份作为一年的开始,所以说“改正朔”和“制正朔”。秦代则把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同时另外按照夏代的时令来计算月份,所以说“改年始”。其中的说法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汉书·律历志》根据《三统历》记载:商代十二月乙丑日为朔旦,正值冬至;这就是《尚书·伊训》篇所说的“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以冬至越茀行事”。它所引用的《尚书》文辞有次序,和伪孔氏《尚书·伊训》篇的语意并不相合;而且只说太阳,不说朔日,也不说即位,那么这件事是在即位以后了。凡是新君即位,必定先到宗庙朝见祖先,然后确定君臣的礼仪。如今即位后还不到一个月,又祭祀先王,让嗣王去见祖先,这是什么礼制呢?到了太甲三年十二月朔日,奉嗣王回到亳地;这一天本应朝见祖先却没有朝见,又是什么道理呢?所谓古文《尚书》,就是这样东拼西凑、牵强附会,既不合经义,也不合常理。说的人竟想依据它来证明殷、周没有改月,可以吗?又说九十五年以后,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没有余分。《春秋》历法推算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后来八年,是武王伐纣灭殷的那一年,二月己丑晦日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礼记》中的孟献子也说:“正月是冬至,七月也是冬至。”这些说法都与《左传》相合。冬至在商历十二月,在周历正月;大寒在周历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历》记载它在立冬、小雪时说:“按夏历是十月,按商历是十一月,按周历是十二月。”唐代《大衍历》追算《春秋》中的冬至,也都在正月。谁能说殷、周没有改月份呢?陈宠说:“阳气开始萌发,有兰、射干、芸、荔等植物相应生长。上天把它作为正,周朝把它作为春;阳气向上贯通,雉鸣鸡开始孵育,土地把它作为正,殷朝把它作为春;阳气已经到达,天地已经交合,万物都开始正常生长,蛰虫开始振动,人把它作为正,夏朝把它作为春。”大概天施气于子月,地化育于丑月,人生长于寅月。三阳虽然有隐微和显著的差别,但三个正月都可以称为春。这也是历法家世代相传的说法。所谓“夏数得天”,是因为夏历最适合四时的中正。谁能说建子月不是春天呢?至于孔子回答颜子“治理国家”的问题,那和撰作《春秋》是两回事。《春秋》是当代的史书,用来治理当代臣民;孔子不应改变周代的时令来惑乱百姓的听闻。至于治理国家,是替后世君王立法,所以列举四代礼乐而取其中间。事情本来各有适宜。假如周代不改变时令,为什么还要说“实行夏代的时令”?假如孔子果真想用夏制改变周制,那么他又为什么责备诸侯没有尊奉周王,评论齐桓公、晋文公,并斥责吴、楚呢?何休《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注说:“河阳一事在冬季却说出兵狩猎,捕获麒麟一事在春季却说出兵狩猎,大概是依据鲁国把周历的春季改作冬季,却去掉周正而实行夏时。”用实行夏时来解释《春秋》,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但何休本来认为建子月是周代的春季,只是怀疑春季不应说狩猎,于是妄自作出这种解释。后来程子门人刘质夫说:“周历正月,不是春季;只是借用天时来建立义理。”于是又怀疑建子月不应称春。这就是胡氏“以夏时冠周月”说法的来源。先儒看见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又因为没有流传下来孔子述作《春秋》的宗旨,只知道它斟酌四代礼乐,为百王建立大法,于是认为孔子作《春秋》的本意就在这里。所以鄱阳吴仲迂说:“如果按照胡氏的传说,那么周朝本来实行夏时,却把子月当作冬季;孔子反而不实行夏时,却把子月当作春季了。”何休的错误,又和这种说法不同。因此朱子认为,恐怕圣人制作经书不会这样纷繁更改、烦琐扰乱、错乱无章。薛氏又认为鲁历把冬季改为春季,陈氏后来在传文中采用他的说法说:“以夏时冠于周月,是鲁国史书的写法。”这大概是知道《春秋》改变周代时令不合适,于是又把过错转移到鲁国身上。

然谓鲁有厯实刘歆之误。按《律厯志》言刘向所总,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厯及鲁厯为六厯自周昭王以下无世次,故据周公伯禽以下为纪。自炀公至缗公,冬至殷厯每后一日,则由厯家假鲁君世次逆推周正交朔之合否,因号鲁厯非鲁人所自为,明矣。《宋书·礼志》又言六厯皆无推日食法,但有考课疏宻而已。是岂当代所尝用者哉?刘歆惑于襄哀传文,遂谓鲁有司厯而杜氏因之谬矣。然说者亦自病「夏时周月」不当并存,故直谓《春秋》以夏正数月,又疑若是则古者大事必在歳首,隠公不当以寅月即位,其进退无据如此,固不足深辨,而惑者犹以为千古不决之疑,则以《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言时月不能皆合故也。夫三正通于民俗久矣。《春秋》本侯国史记,书王正以表大顺,与颁朔告朔为一体。其所书事,有当系月者,有当系时者,与他经不同。《诗》本歌謡,又多言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书》乃王朝史官记言之体,或书月则不书时,或书时则不书月。况伪孔注二十五篇,决非眞古书,其有合有否,皆不可论于《春秋》《周礼》所书正月正歳皆夏正也。诸官制职掌实循二代而损益之,其着时月者,又多民事与廵狩烝享,自夏者同,故仍夏时以存故典。见因革,盖非赴告策书,定为一代之制者,皆得通言之,则又不可论于《春秋》矣。若论语言,莫《春》亦如《诗》《书》,言春夏皆通,民俗之恒辞也,不可据以为周不改时。孟子言:“七八月之间旱,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在《左传》后,则周改月犹自若。《竹书》又记晋曲沃庄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鲁隠公之元年正月也。《竹书》乃后人用夏正追録旧史,故与《春秋》不同,然亦未尝輙以夏正乱《春秋》之时月也。盖殷周改时月与所损益,只是一理,如尚齿之由贵徳而贵富而贵亲,亲迎之由庭而堂而戸,大事之由昏而日中而日出之类,皆是迭进法,所以顺天道,通世变,在当时自不为异,故孔子以为百世可知,非徒曰以易人之观听而巳彼秦人以三代为不足法,旣不足以知之,而后之蔽于今而不知古者,亦不足以言之也。自啖赵而后,学者往往习攻《左氏》,而王周正月为甚,以其尤害于经,特详着焉。

通鉴纲目凡例考异  汪克寛

译然而,说鲁国有自己的历法,实在是刘歆的错误。按《律历志》所说,刘向总括的历法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历以及鲁历,共六种;从周昭王以下没有世代次序,所以依据周公、伯禽以下作为纪年。从炀公到缗公,冬至按殷历每次都晚一天;这只是历法家借鲁国君主的世次反推周历交朔是否相合,因此称为鲁历,明明不是鲁国人自己制定的。 《宋书·礼志》又说,六种历法都没有推算日食的方法,只能用来考察历法推算的疏密而已。这难道是当代实际使用的历法吗?刘歆受《襄公》《哀公》传文迷惑,于是说鲁国有掌管历法的官职,杜预也因此跟着错了。然而有人也自己感到“夏时周月”不能并存,所以径直说《春秋》按夏历计算月份;又怀疑如果这样,那么古代大事必定在岁首,隐公就不应在寅月即位。他们的进退毫无根据,本来不值得深入辨析,但困惑的人仍把它当作千古未决的疑问,是因为《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说的时月不能完全相合。其实三正通用于民间风俗已经很久了。《春秋》本是诸侯国的史书,记载王正月是为了表示遵循大顺,也和颁布历书、告祭朔日相互关联。《春秋》所记载的事情,有的应当系于月份,有的应当系于时令,这与其他经书不同。《诗经》本是歌谣,又多说民间事务,有时采用夏历月份,以便文辞通顺、符合俗语。《尚书》是王朝史官记录言语的体例,有时记月份而不记时令,有时记时令而不记月份。何况伪孔氏注释的二十五篇,绝不是真正的古书;其中有相合、有不相合,都不能拿来和《春秋》《周礼》所记的正月、正岁相讨论,因为那些经书中的正月、正岁全是夏历。各种官制和职掌,实际沿袭两代制度而有所增损;其中记载时月的,又多是民事、巡狩、烝祭、享祀等与夏代相同的事情,所以仍然沿用夏时,以保存旧典。至于记录因革变化的文字,并不是用来报送告示的策书,也不是为了确定一代制度的著作,都可以通用地谈论,因此又不能拿来和《春秋》相比。若从语言来说,没有哪部书像《春秋》一样,春夏之名都可以通用;这是民间习惯的说法,不能据此认为周代没有改时。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孟子在《左传》之后,这说明周代改了月份后仍然可以这样说。《竹书纪年》又记载晋国曲沃庄伯十一年十一月,就是鲁隐公元年正月。《竹书》是后人用夏历追记旧史,所以和《春秋》不同;但它也没有任意用夏历扰乱《春秋》的时月。殷、周改变时令和月份以及其中的损益,其实只是同一个道理。比如尊重年长者,先是因为尊崇德行,后来又因为尊贵富有,再后来因为亲近;亲自迎亲,先在庭院,后来到堂上,再后来到门内;大事举行的时间,先在黄昏,后来在日中,再后来在日出。这些都是逐步递进的方法,用来顺应天道、通达世变;在当时本来不被认为奇怪。所以孔子认为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这些规律,并不只是为了改变人们的看法和听闻而已。秦人认为三代不足以效法,既然不能理解这些道理;后来那些被眼前事物蒙蔽而不了解古代的人,也没有资格谈论这些问题。自从啖助、赵匡以后,学者往往习惯于攻击《左传》,尤其反对“王周正月”,因为他们认为这对经义危害最大,所以特意详细说明。《通鉴纲目凡例考异》 汪克宽

克寛谨按:纲目凡例,与纲目之书,皆子朱子手笔。褒善贬恶,明着义例,悉用春秋书法,一字不茍。然学者钞録,书肆传刋,乆而漏误者多。尹氏发明,乃或曲为之说。噫!朱子论春秋变例,谓门人曰:“此乌可信?”圣人作春秋,正欲示万世不易之法。今乃忽用此说以诛人,末几又用此说以赏人,使天下后世皆求之而莫识其意,是乃后世弄法舞文之吏之所为也。曾谓大中至正之道,乃如此乎?窃详此言,则纲目之与凡例,时或异同,皆钞録传刋之失也。况尹氏所纪纲目,如秦王迁太后误作秦人,隋主坚弑介公阐误作杀慕容泓,败死作贬死,征士陶濳作处士之类,讹舛尤甚。克寛自幼受读,尝有所疑而未敢决其必然,今僭躐谨摭刋本纲目与子朱子凡例相戾者,敬録如左,以俟有识者考焉。歳年例曰:正统于横行之下,朱书国号谥号君名年号,建国僭国朱注国名谥号姓名年号,列国朱注国名簒贼及不成君,亦朱注国名(克寛按:朱书朱注刋本当用白字,今坊本纲目行上甲子字仍用白字,则行下大书分注元用朱字者,亦当易以白字○又篇首威烈王名凡例于正统君名下注曰如云午,今刋本细注亦当比帝奕例大书)名号例曰:秦汉称帝,注曰:其曰上者,当时臣子之辞,今不用,唯注中或因旧文(今刊本唐中宗书上观灯于市里,玄宗书上躬耕兴庆宫侧,上芟麦苑中,上复幸左藏,肃宗书上朝太上皇于西内,代宗书上如陜州,上还长安,上幸章敬寺,德宗书上生日不受献,穆宗书上畋骊山,文宗书上有疾,武宗书上受法箓,懿宗书上厯拜十六陵,僖宗书上奔凤翔,昭宗书上更名,上祀圜丘,上如石门镇,皆不书帝)即位例曰:凡僭国始称帝者,曰某号姓名称皇帝,注云:魏王曹丕,宋王刘裕,梁王朱晃之类(今刋本惟曹丕书姓,宋王裕,梁王晃皆不书姓)凡始称王者,继世曰嗣(今刋本书魏王曹操卒,太子丕立,不曰嗣)复号曰某国复称王,注曰:如西秦之类(今刋本晋武帝太元十年书乞伏国仁称单于,注云是为西秦,十三年书西秦王乞伏国仁卒而不书西秦复称王,疑脱简也)改元例曰:关义理待失者,以前为正而注所改于下,注曰:章武三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而通鉴于目録举要,自是年之首即称建兴,凡若此类,非惟失其事实,而于君臣父子之敎所害尤大,故今正之(今刋本癸卯章武三年书后主建兴元年而不数章武之年,然唐中宗景龙四年六月,睿宗即位是年仍书四年而分注睿宗景云元年至次年书睿宗皇帝景云二年,则建兴元年疑误)尊立例曰:立太子曰立子某为皇太子注曰:汉文帝立景帝为太子,但云子启。中年以后封王,诸子始有称皇子者,后遂称之。今按封立之命出于天子,不应自谓其子为皇子,只从文帝初例(今刋本汉顺帝建康元年书立皇子炳为太子,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书立皇子明为曹王,玄宗开元二年书立皇子嗣眞为鄫王,代宗大厯十四年书立皇子五人为王,皇弟二人为王,误加皇字)非正统因事特书者去皇号(今刋本宋武帝永初元年立子义符为皇太子,亦误加皇字,穆宗长庆二年立景王湛为太子,又误去皇字)崩塟例曰:秦汉以后王侯死皆曰卒。注曰:薨乃臣子之辞,不当施之国史也(今刋本唐武宗会昌二年书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薨,僖宗干符元年书同平章事刘瞻薨,皆误作薨)谥非生者之称,而通鉴以谥加于薨卒之上,亦非是,今亦正之,然非贤者则虚美之称亦无所取,故不复注(今刋本梁文惠公狄仁杰,梁文献公姚崇,许文宪公蘓颋,广平文贞公宋璟,武穆王李光弼,文简公杨绾,汾阳忠武王郭子仪,西平忠武王李晟,北平庄武王马燧,南康忠武王韦皋,邠宣公杜黄裳,晋文忠公裴度,皆书谥)无统之君称王公者曰某王公某薨。注曰:上无天子,故得因其臣子之辞(今刋本宋魏之间书秦王乞伏炽盘卒,武都王杨玄卒,凉王蒙逊卒,五季之间书吴越武肃王钱镠卒,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卒,楚文昭王希范卒,吴越忠献王弘佐卒,皆不书薨)凡正统之君废为王公而死者书卒(今刋本唐髙祖武德二年酅公薨,不书卒)簒贼例曰:君出走而弑之曰某君出走,某弑之。注:淖齿之类,又僭国无统则曰某国某人弑某君某(今刋本书齐君地出走,其相淖齿杀之,又书周郭烕举兵反,遂杀其主承佑,而尹起莘发明皆曲为之说,愚按秦二世、隋炀亦皆骄暴无道,而仍书弑。

译克宽谨慎地考察:《纲目凡例》和《纲目》一书,都是朱子亲笔所作。褒扬善行、贬斥恶行,明确写出义例,完全采用《春秋》的书法,每一个字都不苟且。然而学者抄录、书坊传刻,时间久了,遗漏和错误很多。尹氏的发明,有时还曲意替它解释。唉!朱子论说《春秋》的变例时,曾对门人说:“这种说法怎么可以相信?”圣人作《春秋》,正是想向万世显示不可改变的法则。如今却忽然用这种说法责罚人,不久又用这种说法奖赏人,使天下后世都去探求它却没有人能明白圣人的意旨,这正是后世舞文弄法的官吏所做的事。难道大中至正之道竟是这样吗?我仔细考察这段话,可知《纲目》和《凡例》有时互相不同,都是抄录、传刻造成的错误。何况尹氏所记《纲目》,如把秦王迁太后误作“秦人”,把“隋主坚弑介公阐”误作“杀慕容泓”,把“败死”作“贬死”,把“征士陶潜”作“处士”,错误尤其严重。克宽自幼接受诵读,曾经有所怀疑,却不敢断定一定如此;如今冒昧越次,谨慎地摘录刻本《纲目》中与朱子《凡例》相抵牾的地方,恭敬地记录如下,等待有识之士考察。岁年例说:正统的年号,在横行之下用朱字书写国号、谥号、君主姓名、年号;建国、僭国则用朱字注出国名、谥号、姓名、年号;列国则用朱字注出国名、篡贼以及未能成为君主的人,也用朱字注出国名。(克宽按:朱书、朱注,刻本本应使用白字。如今坊刻《纲目》行上甲子字仍用白字,那么行下大书分注原来使用朱字的,也应改用白字。○又,篇首威烈王姓名的凡例,在正统君主姓名下注明“如云午”。如今刻本的小注也应当按照帝奕的例子大书。名号例说:秦、汉称帝,注说:“称作‘上’,是当时臣子对君主的称呼,今后一概不用,只有注释中有时因袭旧文。”(如今刻本中,唐中宗记作“上观灯于市里”,玄宗记作“上躬耕兴庆宫侧”“上芟麦苑中”“上复幸左藏”,肃宗记作“上朝太上皇于西内”,代宗记作“上如陕州”“上还长安”“上幸章敬寺”,德宗记作“上生日不受献”,穆宗记作“上畋骊山”,文宗记作“上有疾”,武宗记作“上受法箓”,懿宗记作“上历拜十六陵”,僖宗记作“上奔凤翔”,昭宗记作“上更名”“上祀圜丘”“上如石门镇”,这些都没有书写“帝”字。)即位例说:凡是僭国开始称帝的,写作“某号某姓某名称皇帝”,注说魏王曹丕、宋王刘裕、梁王朱晃之类。(如今刻本只有曹丕书写了姓,宋王写作“裕”,梁王写作“晃”,都没有书写姓氏。)凡是开始称王的,继承前代称“嗣”;(如今刻本记魏王曹操去世、太子丕即位,却不写“嗣”。)恢复国号,写作“某国复称王”,注说如西秦之类。(如今刻本晋武帝太元十年记乞伏国仁称单于,注说“这就是西秦”;太元十三年记西秦王乞伏国仁去世,却不写“西秦复称王”,怀疑是脱简。)改元例说:凡涉及义理、需要纠正错误的,应以前一称号为正,在下方注出改称;注说:章武三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但《通鉴》在目录、提要中从这一年年初就称建兴。凡属此类,不仅违背事实,而且对君臣父子的教化危害尤其大,所以现在改正。(如今刻本癸卯章武三年写作“后主建兴元年”,不再计算章武年数;但唐中宗景龙四年六月,睿宗即位,当年仍记作四年,分注写“睿宗景云元年”,到次年才写“睿宗皇帝景云二年”,因此建兴元年恐怕是错误。)尊立例说:立太子写作“立子某为皇太子”,注说汉文帝立景帝为太子,只写“子启”。中年以后封王,诸子才开始有人称作皇子,后来便沿用这种称呼。现在考察,封立的命令出自天子,不应由天子自己称其子为皇子,只依照汉文帝最初的例子。(如今刻本汉顺帝建康元年写“立皇子炳为太子”,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写“立皇子明为曹王”,玄宗开元二年写“立皇子嗣真为鄫王”,代宗大历十四年写“立皇子五人为王,皇弟二人为王”,都错误地加了“皇”字。)不是正统而因某事特别记载的,应去掉“皇”字。(如今刻本宋武帝永初元年写“立子义符为皇太子”,也错误地加了“皇”字;穆宗长庆二年立景王湛为太子,又错误地去掉了“皇”字。)崩葬例说:秦、汉以后,王侯去世都称“卒”。注说:“薨”是臣子对君主或尊长的称呼,不应施用于国史。(如今刻本唐武宗会昌二年记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薨”,僖宗乾符元年记同平章事刘瞻“薨”,都是误作“薨”。)谥号不是生者的称号,而《通鉴》却把谥号加在“薨”“卒”之前,也不对,现在一并改正。但是,不是贤者,虚假的美谥也没有必要取用,所以不再注出。(如今刻本称梁文惠公狄仁杰、梁文献公姚崇、许文宪公苏颋、广平文贞公宋璟、武穆王李光弼、文简公杨绾、汾阳忠武王郭子仪、西平忠武王李晟、北平庄武王马燧、南康忠武王韦皋、邠宣公杜黄裳、晋文忠公裴度,都书写了谥号。)没有正统君主而称王公的,写作“某王公某薨”。注说:上面没有天子,所以可以沿用臣子对他的称呼。(如今刻本在宋、魏之间记秦王乞伏炽盘卒、武都王杨玄卒、凉王蒙逊卒;五代之间记吴越武肃王钱镠卒、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卒、楚文昭王希范卒、吴越忠献王弘佐卒,都没有写“薨”。)凡正统君主被废为王公而死,记作“卒”。(如今刻本唐高祖武德二年记“酅公薨”,没有写“卒”。)篡贼例说:君主出逃后被杀,写作“某君出走,某人弑之”。注说:如淖齿一类;又,僭国没有正统,就写“某国某人弑某君某”。(如今刻本写“齐君地出走,其相淖齿杀之”,又写“周郭烕举兵反,遂杀其主承佑”,而尹起莘的发明却曲意替它解释。我按:秦二世、隋炀帝也都骄横暴虐、无道,但仍然书写“弑”。

又如外域臣下杀其君长,且以弑书,此必传误)凡以毒弑者,加进毒字,而不地注曰霍显,又加使医字(今刋本但书曰大将军光妻显弑皇后许氏,而不书使医进毒,恐漏)簒国随事异文,注曰封其故君则曰废,而不曰奉(今刋本唐昭宣帝天佑四年书梁王全忠称皇帝,奉唐帝为济阴王,不书废)廵行例曰:凡正统廵行郡国曰帝如某,官府第宅曰幸,学校曰临,曰视(今刋本唐髙祖武德七年书帝诣国子学,太宗贞观十四年书诣国子监,髙宗调露元年、永淳元年,玄宗开元十年皆书幸东都,僖宗中和元年书幸成都,皆与凡例不同)封拜例曰:凡宦者封爵皆加宦者字(今刋本唐玄宗开元元年以髙力士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分注宦官之盛自此始,而不书宦者字)凡殊礼皆书,注曰:王莽加号九锡之属,王莽是自为之,以自为书(今刋本加安汉公莽号宰衡,升宰衡诸侯王上加安汉公莽九锡,并不书自愚按簒贼例注曰:王莽、董卓、曹操等自其得政迁官建国,皆依范史直以自为自立书之,今董卓、曹操、司马昭等迁官殊礼皆称自。惟王莽不书自,盖漏误尔)征伐例曰:僭名号曰称,注曰:周列国称王(今刋本周显王三十五年书齐、魏相王,四十四年书秦初称王,四十六年书韩、燕称王,注曰:时诸侯皆称王,赵武灵王独不肯令国人谓己曰君,而赧王十七年下注赵惠文王元年则赵亦称王矣,然不书赵称王,疑漏)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三

(明)程敏政 撰

○杂着

建康攻守策  张敦颐

晋蔡谟曰:「时有否泰,道有屈伸。暴逆之冦,虽终灭亡,方其强盛,皆诎而避之。要终归于大济而已。为今之计,莫若养威以俟时。」王羲之亦曰:「以区区江左,营综如此,天下寒心,乆矣。中兴之业,政以道胜,寛和为本,力争武功,非所当作。」二人者能言之而不得行之,行之而足以安江南者,孙权一人尔。陆瑁尝劝权曰:「九域盘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陆逊亦尝劝权施徳缓刑,寛赋息调。权报之曰:「发调者,盖谓天下未定,事以济众。若徒守江东,修崇寛政,兵自足用,何以多为?顾坐自守,可陋尔。」以此知权之志,未尝不在于天下。然以传考之,亦未尝肯求逞于中原。曹公来侵,则破之拒之而已。治舰立坞,筑堤遏湖,作涂塘,明烽燧,始终所以备魏者至矣。及移笺于曹公曰:「足下不死,孤不得安。」则权固未尝得志也。嘉禾中,因蜀伐魏,一攻淮南,闻明帝东行,遽即敛避。诸将之攻樊城,司马懿救之,亦引军亟退。自后观之,谓之怯可也,而权不以为耻。岂非天下之势,既未有可投之隙,与其力而取败,不若退守而待时也邪?史称权继父兄之业,有臣以为腹心股肱牙爪,兵不妄动,故战少败而江南安。此权之所以为治也。及嗣主立,诸葛恪为政,首侵边以怒敌。东兴之战,幸捷,顾不能持胜,复违众大举,一败涂地。恪既丧驱,而孙氏之业因以衰焉。则权之兵不动,利害果何如也?其后孙皓用诸将计,数侵晋鄙。陆抗曰:「茍无其时,虽复大圣,亦宜养威自保,不可轻动。今不务力农富国,审官任能,明黜陟,慎刑罚,训诸司以徳,拊百姓以仁,而听诸将狥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凋敝,冦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夫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抗之言兼有陆瑁、陆逊、蔡谟、王羲之论,而皓不知用,此其所以亡也。东晋自庾亮经营征伐皆不能有成,谢安父子乘苻坚顷败之余,圗之如恐不及,至于渡河入邺,讫无尺寸之得。宋文自恃富强,加兵元魏,檀道济再行无功,诸将以此继败而北,遂至瓜歩。梁武遭魏世之乱,陈庆之以数千兵入洛,而嵩髙之袭几至殱尽。及贪河南之地,纳叛将,弃睦邻,而身国颠覆。陈宣帝辟土宇于北齐,旋失淮泗于后周。虽以桓温、刘裕之才,度越厯代诸将,而温伐苻健、慕容暐,皆几成而败;裕平南燕,灭姚秦,亦既得而失。则六朝用兵攻伐之策,可概见矣。

记山海经  朱熹

译又如外域的臣下杀死其君长,也用“弑”字记载,这一定是传刻错误。凡用毒药弑杀的,加写“进毒”二字;注说霍显,又加写“使医”二字。(如今刻本只写“大将军光妻显弑皇后许氏”,没有写“使医进毒”,恐怕是遗漏。)篡夺国家的记载,随事情不同而使用不同文辞;注说,封其原来的君主为王,就称“废”,不称“奉”。(如今刻本唐昭宣帝天祐四年写“梁王全忠称皇帝,奉唐帝为济阴王”,没有写“废”。)巡行例说:凡正统君主巡行郡国,写作“帝如某”;到官府、宅第,写作“幸”;到学校,写作“临”或“视”。(如今刻本唐高祖武德七年写“帝诣国子学”,太宗贞观十四年写“诣国子监”,高宗调露元年、永淳元年,玄宗开元十年都写“幸东都”,僖宗中和元年写“幸成都”,都与凡例不同。)封拜例说:凡宦官封爵,都加写“宦者”二字。(如今刻本唐玄宗开元元年记“以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分注说宦官势力从此开始,却没有写“宦者”二字。)凡特殊礼遇都要记载;注说王莽加号、九锡一类,王莽是自己替自己做的,因而要写“自为”。(如今刻本写“加安汉公莽号宰衡,升宰衡诸侯王上,加安汉公莽九锡”,都没有写“自”。我按:篡贼例的注说,王莽、董卓、曹操等人自从掌权、升官、建国,都依照《范史》直接写作“自为”“自立”;如今董卓、曹操、司马昭等升官、接受特殊礼遇,都称“自”。只有王莽没有写“自”,大概是遗漏错误。征伐例说:僭越使用帝王名号,称作“称”。注说周代列国称王。(如今刻本周显王三十五年写“齐、魏相王”,四十四年写“秦初称王”,四十六年写“韩、燕称王”。注说当时诸侯都称王,赵武灵王独不肯让国人称自己为君;但赧王十七年下注又写“赵惠文王元年”,那么赵国也已经称王了。然而正文不写赵国称王,怀疑是遗漏。) 《新安文献志》第三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第三十三卷 (明)程敏政撰 ○杂著 《建康攻守策》 张敦颐 晋代蔡谟说:“时势有盛衰,道路有曲折伸展。暴虐叛逆的敌寇,虽然最终会灭亡,但在它强盛之时,人们都只能屈服避让。最重要的是最终归于大治罢了。如今的计策,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王羲之也说:“凭区区江左之地,经营整顿成这样,已经使天下寒心很久了。中兴的事业,政治要靠道义取胜,以宽厚平和为根本;竭力争逐武功,不是现在应当做的事。”这两个人能够说出这些道理,却没有机会实行;真正实行并足以安定江南的,只有孙权一人。陆瑁曾劝孙权说:“在九州彼此割据的时期,大都必须深固根本,爱惜力量,节省费用。”陆逊也曾劝孙权施行德政、减轻刑罚,宽减赋税、停止征调。孙权答复说:“发动征调,是因为天下尚未平定,必须用这些事务来成就众人。如果只守住江东,修治宽厚的政治,军队本来就足够使用,又何必做那么多呢?只是坐守自保,那就太鄙陋了。”由此可知,孙权的志向从来不在天下之外。然而考察史传,他也从未肯求在中原逞强。曹公来侵犯,就击破、抵御他罢了。整治舰船、修建船坞、筑堤拦湖、开挖涂塘、设置烽火台,始终都是为了防备魏国,已经做到了极致。等到他给曹公移书说:“您不死,我就不能安宁。” 那么孙权本来就不曾取得志向上的成就。嘉禾年间,趁蜀国攻打魏国,孙权出兵攻了一次淮南,听说魏明帝东行,便立即收兵退避。诸将攻打樊城时,司马懿前来救援,孙权也率军迅速退走。从后来观察,称他怯懦也可以,但孙权并不以此为耻。难道不是因为天下的形势还没有可以乘机进取的空隙,与其凭力量进攻而失败,不如退守等待时机吗?史书称孙权继承父兄的基业,有臣子作为他的心腹、股肱和爪牙,军队不轻举妄动,所以战败很少而江南安定。这就是孙权治理国家的方法。等到嗣主即位,诸葛恪执政,一开始就侵犯边境来激怒敌人。东兴之战侥幸获胜,却不能保持胜势,又违背众意大举出兵,结果一败涂地。诸葛恪既然丧失了军队,孙氏的基业也因此衰落。那么孙权不轻易出兵,利弊究竟怎样呢?后来孙皓采用诸将的计策,屡次侵犯晋国边境。陆抗说:“如果没有合适的时机,即使是最圣明的人,也应当养精蓄锐、自保实力,不可轻率行动。如今不致力于发展农业、富裕国家,慎重任用官员和有才能的人,明确升降赏罚,谨慎施行刑罚,用德教训各部门,却听任诸将追求虚名,穷兵黩武,每次行动耗费数以万计,士卒日益困乏,而敌人并没有衰弱,我们自己已经遭受重病了。” 争夺帝王之业,却不明白十成、百成利益中的得失,这是臣下的奸邪便利,不是国家的良策。”陆抗的话兼有陆瑁、陆逊、蔡谟、王羲之的论述,而孙皓不知道采用,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东晋自庾亮筹划征伐以来,都没有取得成功;谢安父子趁苻坚刚刚失败的余势,谋取北方还唯恐来不及,直到渡过黄河进入邺城,最终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宋文帝自恃国力富强,向元魏用兵,檀道济两次出征都没有功绩,诸将因此接连战败而北逃,最终退到瓜步。梁武帝遭逢魏朝内乱,陈庆之率领几千士兵进入洛阳,但在嵩山的战事中几乎全军覆没。后来又贪图河南土地,接纳叛将,放弃与邻国和睦,最终自身和国家都覆亡。陈宣帝在北齐方向开拓疆土,不久又被后周夺去淮水、泗水一带。即使有桓温、刘裕这样的才能,超过历代诸将,桓温讨伐苻健、慕容暐,也都是几乎成功而失败;刘裕平定南燕、灭亡姚秦,也都是已经得到后又失去。这样看来,六朝用兵攻伐的策略,大致可以看清了。《记山海经》 朱熹

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按地理志,浙江出新安黟县南蛮中东入县,今钱塘浙江是也,黟即歙也,浙音折)在闽西北入海,余暨南(余暨县属会稽,为永兴县)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彭泽今彭蠡也,即寻阳彭泽县)一曰天子鄣,右出《山海经》第十三巻。按《山海经》惟此数巻所记,颇得古今山川形势之实,而无荒诞谲怪之词,然诸经皆莫之考,而其它巻谬悠之说则往往诵而传之,虽陶公不免也。此数语者,又为得今江浙形势之实。但经中“浙”字,《汉志》注中作“淛”,盖字之误,石林巳尝辨之。注中“蛮中”字,罗端良所著《歙浦志》乃作“率山”,未知孰是。庐江得名不知何义,其入江处西有大山,亦以庐名,说者便谓即是三天子都,此固非是,然其名之相因则似不无说也。都一作鄣,亦未详其孰是。但庐江出丹阳郡陵阳县,而其旁县有以鄣名者,则疑作鄣为是也。予尝读《山海》诸篇,记诸异物飞走之类,多云东向或云东首,皆为一定而不易之形,疑本依圗画而为之,非实纪载此处有此物也。古人有圗画之学,如《九歌》《天问》皆其类。

漫记疫疾事  朱熹

俚俗相传,疫疾能传染人,有病此者,邻里断絶,不通讯问,甚者虽骨肉至亲,亦或委而去。伤俗害理,莫此为甚。或者恶其如此,遂著书以晓之,谓疫无传染,不须畏避,其意善矣。然其实不然,是以闻者莫之信也。予尝以为,诬之以无染而不必避,不若告之以虽有染而不当避也。盖曰无染而不须避者,以利害言也;曰虽染而不当避者,以恩义言也。告之以利害,则彼之不避者,信吾不染之无害而已,不知恩义之为重也。一有染焉,则吾说将不见信,而彼之避也,唯恐其不速矣。告之以恩义,则彼之不避者,知恩义之为重而不忍避也。知恩义之为重而不忍避,则虽有染者,亦知吾言之无所欺,而信此理之不可违矣。抑染与不染,似亦系乎人心之邪正,气体之虚实,不可一槩论也。吾外大父祝公,少时邻里有全家病疫者,人莫敢亲,公为煑粥药,日走其家,遍饮病者而后归。刘宾之官永嘉时,郡中大疫,宾之日遍走视,亲为诊脉,候其寒温,人与药饵讫事而去,不复盥手,人以为难,后皆无恙云。

演繁露三事  程大昌

译“浙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山的东面(按《地理志》,浙江发源于新安黟县南面的蛮中,向东流入县境,如今的钱塘江浙江就是它;黟就是歙,‘浙’音折),在闽地西北入海,经过余暨县南面(余暨县属会稽,后来成为永兴县)。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山,向西流入长江,在彭泽以西(彭泽就是今天的彭蠡,即寻阳的彭泽县)。一说三天子都山作天子鄣山。”以上文字出自《山海经》第十三卷。按《山海经》只有这几卷所记载的内容,颇能符合古今山川形势的实际,却没有荒诞诡怪的言辞;然而各部经典都没有考察它,反而把其他卷中虚妄悠谬的说法反复诵读、流传,即使陶渊明也不能避免。这几句话又确实符合今天江浙的山川形势。不过经文中的“浙”字,《汉书·地理志》注中写作“淛”,大概是字形讹误,石林已经辨明了。注中的“蛮中”二字,罗端良所著《歙浦志》却写作“率山”,不知道哪一个正确。庐江这个名称的来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它流入长江的地方西面有大山,也以“庐”命名,论说者便认为那就是三天子都山,这当然不对;但两个名称相互沿袭,似乎也不是毫无道理。“都”字有一本作“鄣”,也不详究竟哪个正确。不过,庐江发源于丹阳郡陵阳县,而它旁边的县中有以“鄣”命名的,所以怀疑写作“鄣”更正确。我曾读《山海经》各篇,记载各种奇异的飞禽走兽,大多说它们向东,或说头朝东,这似乎都是固定不变的形态;我怀疑这些记载本来是依据图画写成的,并不是确实记录某处有这种动物。古人有图画方面的学问,《九歌》《天问》都属于这一类。漫记疫疾事 朱熹 民间习俗相传,疫病能够传染人;有人得了这种病,邻里便断绝往来,不再通报问候,严重的即使是骨肉至亲,也有弃下离去的。这种伤害风俗、违背义理的事,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有人厌恶这种做法,于是写书来开导人,说疫病不能传染,不必害怕躲避,其用意是好的。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所以听到的人没有谁相信。我曾认为,与其欺骗他们说疫病不会传染、不必躲避,不如告诉他们疫病虽会传染,却不应当躲避。说疫病不会传染、不必躲避,是从利害上说;说虽会传染却不应躲避,是从恩义上说。告诉他们利害,他们不躲避,只是相信不传染就没有害处罢了,并不知道恩义更为重要。一旦发生传染,我的话就不会再被信任,他们躲避起来,只怕还不够快。告诉他们恩义,他们不躲避,是知道恩义重要而不忍心躲避。知道恩义重要而不忍躲避,那么即使遇到会传染的病人,也知道我的话没有欺骗,因而相信这个道理不可违背。至于传染与否,似乎也取决于人的心术正邪、体气虚实,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外祖父祝公年轻时,邻里有一家人全都染上疫病,没有人敢亲近,祝公便为他们煮粥煎药,每天到他家去,让病人全都喝下药粥后才回来。刘宾之任永嘉官职时,郡中发生大疫,宾之每天到处巡视探看,亲自为病人诊脉,察看他们的寒热,给每个人药物饮食,事情办完才离开,也不再洗手。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后来大家都平安无事。《演繁露三事》 程大昌

古谓日轮规环千里,特言其周广当然者尔,而无有言其如何其圆者也。沈括取银圜为喻曰:「月如银圜,本自无光,日耀之乃有光,其圆非圆,乃月与日相望,其光全尔。及其阙也,亦非眞阙,乃日光之所不及尔。」此喻最为精审,予已详着之矣。淳熙丙申三月,予为少蓬太史局,言朔日已时日食西北隅,食至一分半而复。已而日行加巳,呼台官即道山下,以盆贮油,对日景候之。时旣及已,云忽骤起,少选云退,则日轮西北角微有亏阙,约其所欠,殆不及一分。盖食已而复,非不及一分半也。其年某人使金,自北而回,正当食时,其行适及河北,自北望之,则日轮亏及十分之二。是太史之言固不能精,亦不全谬也。予因此之见,益知沈括银圜之说确与之合也。临安距河北,则向南二千余里矣,日食西北,人在东南,故从东南见之,阙处全少,是以十其分而阙仅及一也。至于人在河北,日并东南,故其食处多见而遂十分亏二。以此见日轮正圆可验也。此如东京所铸浑仪,今在临安清台,则于西北两柱移低两寸,以顺天势,其痕迹尚在,可验南北异地,于以准望天度,则临安与汴京自是不同也。

前史有得古骸者,其胫与齿比常人特大,世遂命为佛骨,曰:“非佛骨则安得有齿如许之大耶?”此固难以口舌辨矣。然自佛入中国以来,惟傅奕不肯茍随,尝见佛牙,独曰:“此金刚石尔,非佛牙也。”金刚石至坚,惟羚羊角可以击之,试以角扣而牙遂碎裂。则时人谓为佛牙者,岂眞佛牙也哉?至其长大倍常,则实可骇已,而不当骇为眞异也。戊申七月十六日,因读左氏文公十一年厯,叙鄋瞒种族首尾甚详。杜预曰:“防风之后,漆姓也。防风也者,即禹之所戮,谓身广九亩,其长三丈,骨节专车者也。”春秋之谓鄋瞒者,即防风种也。侨如为鲁所获,缘斯为宋所获,荥如为齐所获,简如为卫所获。鄋瞒之族自此遂絶,后世中国不复有如此长人也。此四人者,惟缘斯于行为祖,而他皆兄弟。鲁得侨如,埋其首于鲁郭门;齐得简如,亦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杜预曰:“骨节非常,恐后世怪之,故详记其处也。”当鄋瞒之族尚存长身之种,世传而世有之。自防风以至侨如,骨节皆大,不减杀也。夫其世世传种如此伟大,而不闻常有灵怪,可以异乎常人?则夫俗传大胫之号为佛骨者,安知外国中不有一种人物,自尔越异,而好佛者遂加夸饰,名之以佛也哉?左氏详记埋骨之异,以示后世,正防此类。而王莽时有长人巨无霸,其长盈丈,其大十围。汉末临洮亦见长人,长亦踰丈。史汉所记甚明,则虽后世亦时有人物如许长大,安得见其长大而遂尊信以为眞佛也?然因左氏语而详求之,乃知鄋瞒之族亦大有异。荣如者,焚如之弟也。荣如以鲁桓十六年死,焚如至宣公十五年在,计其年当一百三歳矣。而其当生之年尚未在数,未论形骨,大抵其年寿如此,后世亦自罕比也。以此言之,则古人之异今人者,不止一事。尧舜文武之年,皆后世所无,而彭祖之寿云登八百。季札在吴,几与《春秋》相为终始,此皆后世之所无也。颜之推曰:「海边人不信有木大如鱼,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信哉!」

隋志:宋齐之间,天子宴私着白髙帽,士庻以乌。太子在上省则帽以乌纱,在永福省则白纱,随时以白幍通庆吊之服。国子生亦服白纱巾。晋着白接窦,苹酒谱曰:「接■〈罒离〉巾也。」南齐垣崇祖守寿春,着白纱帽,肩舆上城,今人必以为怪。古未以白色为忌也。郭林宗遇雨垫巾,李贤注云:「周迁舆服杂事曰:巾以葛为之,形如幍,本居士野人所服。魏武造幍,其巾乃废,今国子学生服焉,以白纱为之。」是其制皆不忌白也。乐府白纻歌曰:「质如轻云,色如银,制以为袍,余作巾,袍以先驱,巾拂尘。」吴兢《乐府要解》:「旧史白纻,吴地所出,则诚今之白纻。」《列子》所谓「阿锡而西子之舞,所谓白纻纷纷,鹤翎乱者」是也。今世人丽妆,必不肯以白纻为衣,古今之变不同如此。《唐六典》:「天子服有白纱帽,其下服如裙襦韈,皆以白。视朝听讼,燕见宾客,皆以进御,则犹存古制也。」然其下注云:「亦用乌纱。」则知古制虽存,未必肯用,多以乌纱代之,则习见忌白久矣。世传明皇幸蜀圗,山谷间老叟出望驾,或着白巾,释者曰:「服诸葛武侯。」此不知古人不忌白也。

新安志叙义民  罗愿

译古人说太阳的圆轮周围有千里,只是说它的周长广大如此,并没有人说明它究竟怎样呈圆形。沈括拿银环作比喻说:“月亮像银环,本来没有光,太阳照射它才有光;它的圆并不是真正的圆,而是月亮和太阳相对时,月面受到阳光照射而全部发光。到了月食时,也不是真有缺口,而是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这个比喻最为精确,我已经详细记载过了。淳熙丙申年三月,我任少蓬、太史局官员时,曾说初一巳时太阳在西北角发生日食,食分达到一分半便恢复。后来太阳运行到更接近巳时,我叫台官在道山下,用盆盛油,面向太阳观察倒影。当时已经到了巳时,云忽然迅速聚起;过了一会儿云散去,太阳圆轮的西北角稍有亏缺,估计缺少的部分大概不到一分。这是日食已经结束而恢复,并不是没有达到一分半。那一年某人出使金国,从北方回来,正好遇到日食;他行至河北,从北面望太阳,便看到太阳圆轮缺损约十分之二。这说明太史的说法固然不够精确,却也不完全错误。我由此更加知道沈括以银环作比喻的说法确实与实际相合。临安距离河北,是向南二千多里;日食发生在西北方,人位于东南方,所以从东南面看,亏缺处完全显得较少,因此按十份计算,亏缺仅达到一份。至于人在河北,太阳相对于他在东南方,所以日食的部位看得较多,因而显得亏缺十分之二。由此可以验证太阳圆轮是正圆的。又如东京铸造的浑仪,如今在临安清台,西北两根柱子向下移动了两寸,以顺应天势;痕迹还在,可以验证南北不同地方的情况。用它来测定、校准天体度数,就知道临安与汴京自然不同。前代史书有记载得到古代遗骨的事,那人的胫骨和牙齿比常人特别大,世人于是把它称作佛骨,说:“如果不是佛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牙齿呢?”这本来就难以用言语辨明。然而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只有傅奕不肯苟且随从,曾经见到所谓佛牙,独自说:“这只是金刚石,不是佛牙。”金刚石极其坚硬,只有羚羊角可以击碎它;试着用角敲击,牙便碎裂了。那么当时人们所称的佛牙,难道真是佛牙吗?至于它长大一倍于常物,确实令人惊骇,但不应因其异常就惊骇为真正的神异之物。戊申年七月十六日,我因读《左传》文公十一年一段,看到其中叙述鄋瞒种族的始末非常详细。杜预说:“防风氏的后代,姓漆。防风氏就是禹所诛杀的人,据说身宽九亩,身长三丈,骨节大得需要一辆车来承载。”《春秋》所说的鄋瞒,就是防风氏的后代。侨如被鲁国俘获,缘斯被宋国俘获,荥如被齐国俘获,简如被卫国俘获。鄋瞒这一族从此灭绝,后世中国再也没有这样高大的人了。这四个人中,只有缘斯在辈分上是祖辈,其他都是兄弟。鲁国得到侨如,把他的头埋在鲁国城郭的门外;齐国得到简如,也把他的头埋在周首城的北门。杜预说:“他们的骨节非同寻常,恐怕后世感到奇怪,所以详细记下埋葬地点。”在鄋瞒一族尚且存在、这种高大身材的种类还在世代相传时,世世代代都有这样的人。自防风氏直到侨如,骨节都很大,没有减小。这个族群世世代代繁衍,身材如此高大,却没有听说经常有灵异怪事,难道就能因此认为他们异于常人吗?那么民间把大胫骨称为佛骨,怎么知道外国没有一种人,天生就异常高大,而好佛的人便加以夸饰,把它说成佛骨呢?《左传》详细记载埋葬这种异骨的事情,正是为了向后世说明并防止这类误认。王莽时有个长人巨无霸,身高超过一丈,腰围十围。汉末临洮也见过长人,身高同样超过一丈。《史记》《汉书》记载得很清楚,那么即使后世也不时有人长得这样高大,怎么能仅仅见到其高大,便尊奉相信他是真佛呢?不过因《左传》的话详细考察,才知道鄋瞒一族也有很不寻常的地方。荥如是焚如的弟弟。荥如在鲁桓公十六年去世,焚如到宣公十五年还在世,计算他的年纪应当已经一百零三岁了。而他出生的年份还没有算进去,更不必说身形骨骼;大概他的寿命如此之长,后世也很少有人能相比。由此说来,古人不同于今人的地方,不止一件。尧、舜、文王、武王的寿命,都是后世没有的;彭祖的寿命据说达到八百岁。季札在吴国,几乎与《春秋》始终相接,这些也都是后世没有的。颜之推说:“海边的人不相信有大到像鱼一样的树,山里的人不相信有大到像树一样的鱼,这话真对啊!” 《隋书·经籍志》说:宋、齐之间,天子私宴时戴白色高帽,士人和庶民戴黑色的。太子在上省时帽子用乌纱,在永福省时用白纱;按时以白幍作为通用于庆贺和吊丧的服饰。国子学生也戴白纱巾。晋代戴白接窦,《苹酒谱》说:“接窦就是■〈罒离〉巾。”南齐垣崇祖镇守寿春时,戴着白纱帽,乘肩舆登城,如今人一定会认为奇怪。古代还没有把白色当作忌讳。郭林宗遇雨,头巾被雨水压塌,李贤注引《周迁舆服杂事》说:“巾用葛制成,形状像幍,本来是居士、乡野人所戴的。魏武帝制作幍以后,这种巾便废弃了,如今国子学生还戴它,用白纱制成。”可见这些制度都不忌讳白色。《乐府白纻歌》说:“质地像轻云,颜色像白银;把它制成袍子,剩下的制成巾。袍子走在前面,巾用来拂尘。”吴兢《乐府要解》说:“旧史所说的白纻,是吴地出产的东西,确实就是今天的白纻。”《列子》所谓“穿着阿锡,在西施般的舞姿中,白纻纷纷飞动,像鹤的羽毛凌乱”,说的也是它。如今世人盛装打扮,一定不肯穿白纻衣服,古今的变化不同就是如此。《唐六典》说:“天子有白纱帽,下面的衣服如裙、襦、袜,都用白色。” 临朝听讼、宴饮会见宾客,都进御时穿用这些服饰,这是还保留着古代制度。”但它的注文又说:“也使用乌纱。”由此可知古制虽然还在,却未必愿意使用,大多用乌纱代替,说明人们习惯忌讳白色已经很久了。世间流传《明皇幸蜀图》,画中山谷间有老翁出来迎望皇帝车驾,有的人戴白巾,解释者说:“这是在表示服用诸葛武侯的服饰。”这并不知道古人并不忌讳白色。《新安志》叙义民 罗愿

夫名之所谓君子者,岂有常哉?义之所在焉而巳。巳诚向义,则人操名以从之;一为不义,则人操名以去之。而世之学士大夫得此名者,常多以其讲学明而趋操定,宜不陷于不义,为足以当此。然其间固有操名而去之者,甚可惧也。至于闾阎之人,先王之所以望之者,有不若学士大夫之详,然不敢忽也。自霸者齐桓之徒,民犹勉于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不如为善于家。是以匹夫有善,可得而选。至汉氏犹有孝弟力田之科,而乡县三老率众为善,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敎。后世为治益简,吏与民益踈,凡吏之所施设者,皆非教民之具,必待其刲肝股致祥异,幸而吏又以为意,然后得与于表闾赐帛之宠。至于谨身强力,率妻子治田桑,以奉事其亲,聨其兄弟而睦其族党者,上之所望于下,在此矣。而有司以其无显异,不复言,大率老死而无闻。是所劝者不可常,而可常者劝有所不及也。夫兎罝小星之人,所以见録于二南,万世传诵者,特以其施之中林无人之中,而不忘敬,则以为好德;知贱之服役于贵而不敢肆,则以为知命。如是而巳尔,岂若后世之云者哉?然民生后世循性而动,乃亦有自然过絶于人者,虽不必合中道,要其心主于为义,以此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人之性善,可以为尧舜信矣。诚令世之长民者,视人以三代之民而敎之,以三代之物,察之以三代之法,其不以古之民自为者,则寡矣。自黄芮以孝书唐史,其后笃行之民,因事偶见者,仅数人类而録之,毋使其无传焉。

新安志叙仙释  罗愿

学者多疑于鬼神,然言有物,又云世无仙,特有隠君子。至汉刘向,乃取古之隠者务光、彭祖、老耼、楚狂接舆之属,皆论以为列仙。岂古之仙者不欲自异,而特欲以出处之迹众所知者见于世邪?君子之于仁,固静而寿。其静者疑于隠,其寿者世则以为仙,特所从名之异尔。要以尽人之性,则气志昌大而神不散,越有决不与万物俱泯没者,此在吾术中矣。考之前世,传此者皆祖黄帝、老子。至秦,犹以博士领其方,而号其人为列仙之儒,明犹有所本,非若后世夸者之传也。由汉以后,又有浮屠氏之说,乃更以一死生为务。其道要使人决择以发明其固有,则死之与生惟其所遇,而无损益乎?其眞是以荡然肆志,无怵惕乎胸中,又岂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者非邪?自唐《书》始列神秀于传,至国朝景德中,诏纂其源流为《景德传灯録》,此其人皆着见于世,不可揜矣。若吾州许宣平之操,眞古所谓隠君子者,人特以其后裔为尝有见之者而着之仙。自余二家学者,并及医卜,皆以次列之,览者择焉而已矣。

性理字训  程端蒙

天理流行,赋予万物,是之谓命。人所禀受,莫非至善,是之谓性。主于吾身,统乎性情,是之谓心。感物而动,斯性之欲,是之谓情。为性之质,刚柔强弱,善恶分焉,是之谓才。心之所之,趋向期必皆由是焉,是之谓志。为木之神,在人则爱之理,其发则恻隠之情,是之谓仁。为金之神,在人则宜之理,其发则羞恶之情,是之谓义。为火之神,在人则恭之理,其发则辞逊之情,是之谓礼。为水之神,在人则别之理,其发则是非之情,是之谓智。人伦事物当然之理,是之谓道。行此之道,有得于心,是之谓德。眞实无妄,是之谓诚。循物无违,是之谓信。发巳自尽,是之谓忠。推己及物,是之谓恕。无所偏倚,是之谓中。发必中节,是之谓和。主一无适,是之谓敬。始终不二,是之谓一。善事父母,是之谓孝。善事兄长,是之谓悌。天命流行,自然之理,人所禀受,五性具焉,是曰天理。人性感物,不能无欲,耳目鼻口,斯欲之动,是曰人欲。无为而为,天理所宜,是之谓谊。有为而为,人欲之私,是之谓利。纯粹无妄,天理之名,是之谓善。凶暴无道,不善之名,是之谓恶。物我兼照,扩然无私,是之谓公。蔽于有我,不能大公,是之谓私。凡此字训,搜辑旧闻。嗟尔小子,敬之戒之。克循其名,深惟其义,以逹于长,以会于学。审问明辨,精思笃行,孜孜勉焉,圣贤可致(朱子曰:小学字训甚佳,言语虽不多,却是一部大尔雅)

録所闻晦庵先生语  李道生

译所谓君子这个称号,难道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吗?只在于义所在罢了。一个人确实趋向于义,人们就拿君子的名号来归附他;一旦做了不义之事,人们就拿这个名号离弃他。世上的学士大夫得到这个名号的,通常多因讲学明白、操守坚定,理应不至于陷入不义,足以担当这个称号。然而其中本来就有一些人虽占有君子之名,实际上却背弃它,实在令人恐惧。至于民间百姓,先王对他们的期望虽然没有对学士大夫那样详细,却也不敢忽视。从霸主齐桓公这类人物以来,百姓尚且努力行善;与其在乡里行善,不如在闾里行善;与其在闾里行善,不如在家中行善。因此普通人有善行,也可以被选拔。到了汉代,还有孝悌、力田的科目,乡县三老率领众人行善,又与县令、县丞、县尉一同以事务教导百姓。后世治理国家越来越简略,官吏与百姓越来越疏远,凡是官吏所施行的制度,都不是教导百姓的工具,往往要等到有人割肝割股而招致祥异,幸而官吏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才可以得到表彰乡里的资格和赐帛的恩宠。至于谨慎修身、努力劳作,率领妻子儿女经营农田桑业,以侍奉父母,使兄弟相亲、宗族和睦,这正是上级对下民的期望所在。然而有关部门因为他们没有显著的奇异事迹,便不再上报,大多到老死也无人知晓。这就造成所劝导的善行不能长久,而本来可以长久实行的善行又得不到劝勉。兔罝、小星诗中的人物之所以被《二南》记录、为万世传诵,只是因为他们在密林之中、无人看见的地方做事,仍不忘恭敬,所以被认为是爱好德行;知道卑贱者为尊贵者服役,却不敢放纵自己,所以被认为懂得安分知命。也不过如此罢了,哪里像后世所说的那样呢?然而后世百姓顺着本性行动,也有自然超越常人的地方;即使不一定完全合乎中道,总的来说,他们的心以行义为主,因此可以知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人,也可以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假如当世治理百姓的长官,把人看作三代的百姓来教导,用三代的事物来教导他们,用三代的法度来考察他们,那么不把古代百姓当作自己的榜样去做的人就少了。自从黄芮因孝行被写入《唐史》以来,后来那些笃实践行的人,因偶然事情而被发现的,只有几个人,姑且逐一记录下来,不要让他们的事迹失传。《新安志》叙仙释 罗愿 学者多半怀疑鬼神,但又说鬼神确实有其事;还说世上没有神仙,只是有隐居的君子。到了汉代刘向,才把古代的隐者务光、彭祖、老聃、楚狂接舆之类,都列入神仙之中。难道古代的仙人不想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只想凭借出仕和隐居的事迹为世人所知吗?君子对于仁,本来就能安静而长寿。他们安静,世人便怀疑是隐者;他们长寿,世人便认为是神仙,只是所取的名称不同罢了。总的说来,若能充分实现人的本性,气质和志向就会昌盛宏大,精神不会散失,确实有不与万物一同泯灭的地方,这也在我们的学说之中。考察前代,传承这种学说的人都以黄帝、老子为祖。到了秦代,仍让博士掌管这方面的方术,把这些人称为“列仙之儒”,可见仍然有所本源,不像后世夸张者的传说。汉代以后,又有佛教的说法,于是更以把生死看作一体为宗旨。它的道理在于使人作出选择,发明自己本有的本性;如果这样,那么死与生只是所遇到的不同情形,哪里还有增损呢?真正做到这样,就能荡然无碍、放纵心志,胸中不再恐惧,又怎么能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不是这个意思呢?自唐代《旧唐书》开始把神秀列入传记,到本朝景德年间,诏令编纂他的源流,成为《景德传灯录》;这些人物都明确见于世间,已经无法掩盖了。像我们州的许宣平那样的操守,才是真正古代所说的隐居君子;只是因为他的后代曾有人见过他,便把他列为神仙。其余两家学者,以及医者、卜者,都依次列入,读者选择相信与否罢了。《性理字训》 程端蒙 天理流行并赋予万物,这叫作“命”。人所禀受的,没有不是至善的,这叫作“性”。主宰于自身、统摄性情的,这叫作“心”。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就是性的欲望,这叫作“情”。作为本性的资质,有刚柔强弱,于是分出善恶,这叫作“才”。心所趋向、所期望和所决定的,都由此而来,这叫作“志”。木的精气,在人身上就是仁爱的道理,发动出来就是恻隐之情,这叫作“仁”。金的精气,在人身上就是合宜的道理,发动出来就是羞恶之情,这叫作“义”。火的精气,在人身上就是恭敬的道理,发动出来就是辞让之情,这叫作“礼”。水的精气,在人身上就是辨别的道理,发动出来就是是非之情,这叫作“智”。人与人之间以及万事万物当然如此的道理,这叫作“道”。践行这个道而内心有所获得,这叫作“德”。真实而没有虚妄,这叫作“诚”。顺着事物而不违背它,这叫作“信”。从自身发出而竭尽其心,这叫作“忠”。推己及人,这叫作“恕”。没有偏向倚靠,这叫作“中”。发出时一定合乎节度,这叫作“和”。专心一意而不旁骛,这叫作“敬”。始终不变,这叫作“一”。善于侍奉父母,这叫作“孝”。善于侍奉兄长,这叫作“悌”。天命流行,是自然的道理;人所禀受,五种本性都具备,这叫作“天理”。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不能没有欲望;耳、目、鼻、口所发动的欲望,这叫作“人欲”。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是天理所适宜的,这叫作“谊”。有所作为而出于私欲,是人欲的私利,这叫作“利”。纯粹真实、没有虚妄,是天理的名称,这叫作“善”。凶暴而不合道,是不善的名称,这叫作“恶”。同时照察万物与自身,心胸开阔而没有私心,这叫作“公”。被自我的成见遮蔽,不能做到大公,这叫作“私”。以上这些字义训释,是搜集旧日的说法编成的。唉,你们年轻人,应当敬重它、警戒自己。能够遵循这些名称,深思其中的意义,用来通达长远的道理,汇合到学问之中。要审慎询问、明辨是非,精心思考、笃实行事,孜孜不倦地努力,就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朱子说:“《小学字训》很好,言语虽然不多,却是一部大的《尔雅》。”) 《记录所听到的晦庵先生的话》 李道生

先生游钟山书院,见书籍中有释氏书,因而掲看。先君问:“其中有所得否?”曰:“幸然无所得。吾儒广大精微,本末备具,不必他求。”

一心具万理,能存心,而后可以穷理。

读书着意玩味,方见得义理从文字中逬出。

读书闲暇,且静坐,庶几心平气和,可以思索义理。

看文字,当看大意,又看句语中何字是切要。孟子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只「根」字甚有意,如此用心,义理自出。

人只一心,识得此心,使无走作,虽不加防闲,此心常在。

问存心曰:「存心不在纸上写底,且体认自家心是何物。圣贤说得极分晓。孟子恐后人不识,又说四端,于此尤好玩索。」

再问存心曰:非是别将事物存心。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便是存心之法。说话说得不是,便莫说;做事觉得不是,便莫做,亦是存心之法。

大学在明明德,一句当常常提撕,能如此便有进歩处。盖其原自此发见,人只一心为本,存得此心于事物,方知有脉络贯通处。

问明明德曰:「人皆有个明处,但为物欲所蔽,剔拨去了,只就明处渐明将去。然须致知格物,方有进歩处,识得本来是甚么物。」

问程子谓致知节目如何?曰:“如此理会也未可,须存得此心,却逐节子思索,自然有个觉处。如谚所谓‘冷灰里豆爆’。”

学者解《论语》,多是硬说。须习熟,然后有个入头处。

问: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曰:资质好底便化,不好的须立个制度敎人在里面,件件是礼。后世专用以刑,然不用刑亦无此理。但圣人先以德礼,到合用处亦不容巳。有耻且格,只将「格」字做「至」字看。「至」是眞个有到处。如「王假有庙,格于上帝」之「格」,如「选善逺罪,眞个是逺罪」。有勉强做底便是不至。

问圣人十年工夫?曰:不须理会这个,且理会志于学。能志学,许多科级须着还我。

问下学上逹,圣人恐不自下学中来。曰:「不要说髙了,圣人髙,后学者如何企及?越说得圣人低,越有意思。」

十五志学。一章全在志于学上。当思自家是志于学与否。学是学个甚。如此存心念念不放。自然有所得也。三十而立。谓把捉得定。世间事物皆揺动我不得如富贵威武贫贱是也。不惑。谓识得这个道理。合东便东。合西便西。了然于中。知天命便是不惑。到知处是知其所以然。如事亲必孝。事君必忠之类。耳顺。是不思而得。如临事迎刅而解。自然中节。不待思索。所欲不踰矩。是不勉而中。

孟子曰:「求其放心而已矣。当于未放之前看如何,巳放之后看如何,复得了又看是如何。作三节看后,自然习熟,此心不至于放。」

恻隠、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端绪也。因情之发露,而后性之本然者可得而见。

说仁,只看孺子将入井时,尤好体认。

  义是个毅然说话如利刀着物

四端,本诸人心,皆因所寓,而后发见。

问万物皆备于我,曰未当如此,须从孟子见梁惠王看起,却渐渐进歩如看《论语》,岂可只理会「吾道一以贯之」一句?须先自学而篇,渐渐浸灌到纯熟处,其间义理却自然出。中必有庸,庸必有中,能究此而后可以发诸运用。

  聪察便是知强毅便是勇

  天之运转不穷所以为天行徤

天有春夏秋冬,地有金木水火,人有仁义礼智,皆以四者相为用也。

问伊川:“见人静坐,如何便叹其善学?”曰:“这却是一个总要处。”

问:“满腔子是恻隠之心?”曰:“此身躯殻谓之腔子,能于此身知有痛,便见于应接,方知有个是与不是。”

为气血所使者,只是客气。惟于性理说话,涵泳自然,临事有别处。

进取得失之念,放轻,却将圣贤格言处,研穷考究,若悠悠地,似做不做,如捕风捉影,有甚长进?今日是这个人,明日也是这个人。

论方士  程先

自方士之说兴,风雨雷霆皆曰有术可致。其尤者,窃礼经巫祝禬禜之事以自文,儒者不能辟也。则又曰:“雷者,天之号令,匹夫岂能号召哉?”彼又窃吾儒之说以自文,曰:“人为万物灵,与天地并,可以知鬼神之情状,可以赞天地之化育。雷霆特其小者尔。”儒者愈不能辟之。必有眞儒者曰:“飌师、雨师载在祀典,非有社稷者不得祭;司巫、太祝列之周官,非居是官者不得为。而左道惑众,司冦之诛不可逭也。”如是,庶可以服其心,而救末流之弊也夫。

朱文公易箦私识  祝穆

译先生游览钟山书院时,看见书籍中有佛教著作,便拿起来翻阅。先父问:“其中有所收获吗?”先生说:“幸好没有什么所得。我们儒家的学问广大而精微,本末完备,不必向别处寻求。” 一颗心具备万般道理,能够保存本心,然后才可以穷究道理。读书时要用心玩味,才能看见义理从文字中迸发出来。读书闲暇时,姑且静坐,希望心平气和,可以思索义理。看文章,应当先看大意,又要看句子中哪个字最为关键。孟子说“仁义礼智,根于心”,只有“根”字意味很深。这样用心,义理自然会显现出来。人只有这一颗心,认识到这颗心,使它不至于驰散,即使不加以防范约束,这颗心也会常在。有人问如何存心,先生说:“存心不在纸上写出来,姑且体察自己这颗心究竟是什么。圣贤说得极其明白。孟子担心后人不能认识,又讲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这尤其值得仔细体会探究。” 又问如何存心,先生说:不是另外把某种事物保存在心中。孔子说:“居处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对待别人要忠诚。”这就是存心的方法。说话若觉得不对,就不要说;做事若觉得不对,就不要做,这也是存心的方法。《大学》所说的“在明明德”,这一句话应当常常提醒自己;能够这样,就会有所进步。因为一切道理都从这里显现出来,人只有一颗心作为根本,把这颗心存养在事物上,才能知道其中有脉络贯通的地方。有人问“明明德”,先生说:“人人都有明白的地方,只是被物欲遮蔽了;把遮蔽清除掉,就从这个明白之处逐渐使它更加明白。然而必须做到致知、格物,才会有进步,才能认识本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有人问程子所说的致知步骤如何,先生说:“这样去领会还不够,必须保存这颗心,再逐节逐段地思索,自然会有觉悟之处。正如俗话说的‘冷灰里豆爆’。” 求学的人解释《论语》,大多是生硬地强作解释。必须熟读熟习,然后才会有进入门径的地方。有人问:“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制来整齐他们。”先生说:“资质好的人自然会受到感化,资质不好的人就必须建立制度,让他处处生活在礼制之中。后世专门使用刑罚,但不用刑罚也没有这个道理。不过圣人先用德和礼,到确实应该使用刑罚的时候,也不能不使用。‘有羞耻心并且归于正道’,只把‘格’字看作‘至’字。‘至’是真正到达的意思,如‘王假有庙,格于上帝’的‘格’,又如‘选择善行而远离罪过’,必须真正远离罪过。凡是勉强做出来的,就还没有真正达到。” 有人问圣人十年的功夫,先生说:“不必去理会这个,姑且去理会立志求学。能够立志求学,许多等级阶段都必须还给我。” 有人问“下学上达”,圣人恐怕不是从下学而来。先生说:“不要把圣人说得太高。圣人太高,后来的学习者怎么能够达到?越是把圣人说得低一些,越有意义。” 十五岁立志求学。这一章的要点全在“立志求学”上,应当思考自己是否立志求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这样存心,念念不忘,自然会有所收获。三十岁而立,是说把握得住自己。世间的事物都不能动摇我,例如富贵、威武、贫贱。不惑,是说认识了这个道理,应该向东就向东,应该向西就向西,心中明白。知天命便是不惑。到了“知”的境界,是知道事情为什么如此,例如侍奉父母一定孝顺、侍奉君主一定忠诚之类。耳顺,是不经思考便能领会,如同遇到事情就迎面解决,自然合乎节度,不必思索。“所欲不踰矩”,是不勉强便能合乎规矩。孟子说:“把那颗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应当在心还没有放失以前观察它怎样,在已经放失以后观察它怎样,重新找回来以后又观察它怎样。分作这三个阶段来看,后来自然会熟习,这颗心就不至于放失。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仁义礼智,是性;心统摄性和情。四端是性情发端的头绪。因为情显露出来,之后才能看见本然的性。解释仁,只要观察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的时候,尤其容易体会认识。义就是一种坚定果决的说话方式,好像利刀砍在东西上。四端根本出自人的内心,都是因有所寄托,然后才显现出来。有人问“万物都完备于我”,先生说:“不应当一开始就这样理解,必须从读《孟子》开头孟子见梁惠王的篇章开始,然后逐渐进步。比如读《论语》,难道可以只去领会‘吾道一以贯之’这一句话吗?必须先从《学而》篇开始,逐渐浸润到纯熟的境地;其中的义理自然会显现出来。‘中’中必然有‘庸’,‘庸’中必然有‘中’;能够穷究这个道理,然后才可以把它发扬到各种实际运用中。” 聪明明察就是知,刚强坚毅就是勇。天的运行没有穷尽,所以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天有春夏秋冬,地有金木水火,人有仁义礼智,都是凭借这四者相互发挥作用。有人问伊川:“看见有人静坐,为什么就赞叹他善于学习?”伊川说:“这正是一个总的要领。” 有人问:“满腔都是恻隐之心吗?”先生说:“这个身体躯壳叫作腔子,能够在这个身体上知道疼痛,便会在与人应接时表现出来;到了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 被气血所驱使的,只是外来的客气。只有对于性理方面的言语自然涵泳体会,遇到事情时才会有不同的表现。把求取进步、计较得失的念头放轻些,却去研习穷究圣贤的格言;如果悠悠荡荡,像做又不像做,仿佛捕风捉影,能有什么长进?今天还是这个人,明天也还是这个人。《论方士》 程先 自从方士的说法兴起,风雨雷霆都说有方术可以招致。更有甚者,偷取礼经中巫祝禬禜的事情来装饰自己,儒者却不能驳斥他们。于是他们又说:“雷是上天的号令,普通人难道能够号召它吗?”他们又偷用儒家的说法来装饰自己,说:“人是万物之灵,和天地并列,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雷霆只不过是其中较小的事情罢了。”儒者就更加不能驳斥他们。一定要有真正的儒者说:“风师、雨师都记载在祭祀典籍中,没有社稷的身份就不得祭祀;司巫、太祝列在《周官》中,不担任这些官职就不得从事其职事。至于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司寇所应诛杀的罪责是逃避不了的。”这样,或许可以使他们心服,也可以挽救末流的弊害吧。《朱文公易箦私识》 祝穆

穆观近岁所编《文公朱先生年谱》,其书易箦时事颇有疑误,恐不容无辨。盖先生以建炎庚戌生,以庆元庚申三月薨于考亭所居之正寝。是歳春,先生故宅之前其山絶顶有数百年合抱之木一株,势干云霄,一旦忽为巨风所拔。夏六月,溪流大涨,素所未有,宅前之岸为洪涛卷去数百尺,则所谓木稼山颓,大贤之厄,其关于造化盛衰之运,固如此。今年谱所书则谓是日大风抜木,洪流崩岸,二异并见于易箦一日之间,则其事近怪,能无骇听?窃谓不若改是日为是歳,则可纪实矣。至于先生疾革,则惟仲子监酒公侍,而季子侍郎公时方调官中都。先生首索纸笔作季子书与之诀别,次作勉斋黄公书(先生之壻)又其次欲作退守范公书(先生侄壻)则手弱不复能运笔,亟命仲子代书,尚力疾涂窜一二字,且拳拳皆以编辑《礼书》为嘱。纔扶就枕,奄然而逝。今年谱所书乃谓先作黄范二书,而后作季子书,则其事失伦,何以垂范?昔第五伦视兄子及已子,且不能无别,曾谓先生治命而顚倒其亲踈之序乎?切谓行状所纪先后巳得其实,固不当复为异同也。愚以幼孤,先生念其外家子,数育于家垫,方易箦时,实与童子执烛之列。追念当时所见,恍然如昨日事,谓宜刋正。而年谱摹板乃建安书院掌之僭,尝以此二疑白之富沙知郡实斋王公,许以更定而未果,輙私识之,庶几吾党之士尚有考焉。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四

(明)程敏政 撰

○杂着

使金録  程卓

译我看近年编纂的《文公朱先生年谱》,其中关于朱先生临终时的事情颇有疑误,恐怕不能不加以辨正。先生生于建炎庚戌年,庆元庚申年三月在考亭住所的正寝去世。这年春天,先生故宅前山顶有一棵数百年、几人合抱的大树,树势高耸入云,一天忽然被大风连根拔起。夏季六月,溪水大涨,超过平时从未有过的程度,住宅前的岸边被洪涛卷去数百尺;所谓树木结稼、山势崩颓,正是大贤遭遇厄运与天地盛衰之运相互关联,确实如此。今年的年谱却说,这一天大风拔树、洪水冲毁堤岸,两件异事都发生在临终的同一天,这件事近于怪异,能不使人惊骇吗?我私下认为,不如把“是日”改为“是岁”,这样才符合事实。至于先生病重时,只有仲子监酒公陪侍,季子侍郎公当时正在调任中都。先生先要纸笔,写给季子一封信与他诀别;接着写给女婿勉斋黄公的信;又想写给侄女婿退守范公的信,但手已经无力,不能再运笔,便急忙命仲子代写;自己还勉强扶病涂改一两个字,并且反复叮嘱的都是编辑《礼书》的事情。刚扶着身体躺到枕上,便突然去世。今年的年谱却说,先写了给黄公、范公的两封信,然后才写给季子的信;这样次序颠倒,怎么可以作为后人的规范?从前第五伦看待兄长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尚且不能没有区别,难道能说先生临终安排后事时会颠倒亲疏次序吗?我切实认为,行状所记载的先后已经符合事实,本来不应再制造不同说法。我自幼丧父,先生念我是外家亲属的孩子,曾多次收养我在家中读书;先生临终时,我实际就在童子执烛的行列中。追想当时亲眼所见,恍然如同昨日,应当据此刊正年谱。然而年谱的刻板由建安书院掌管,擅自保存,我曾把这两点疑问告诉富沙知郡实斋王公,他答应重新订正却没有实现,所以私下记下这些,或许我同道中的士人还可以有所考察。《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三十四 (明)程敏政编撰 ○杂著 《使金录》 程卓

嘉定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有旨,以朝散郎、尚书刑部贠外郎程卓假朝请大夫、试工部尚书、清化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戸,食实封一百戸赐紫金鱼袋,充贺金国正旦国信使;忠州防御使、知大宗正事赵师嵒假昭信军承宣使、左武卫上将军、天水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戸,充贺金国正旦国信副使。十一月五日癸丑陛辞十一日巳未出国门二十四日壬申至盱眙军二十五日,癸酉,遣盱眙军客将往泗州探问。先排,巳至。二十七日,乙亥,再问。接伴使副继至。二十八日丙子,遣掌仪髙宗愈等过淮,传衔。继同北书表,张震亨先排书表。完颜速传接伴使副名衔,至盱眙燕馆。使太中大夫尚书戸部郎中李希道,副广威将军东上合门副使富察信,从旧礼立饮书表三杯而去。二十九日,丁丑,三节官属先絶淮,装载礼物,忽雨作,候接伴使副至津亭。卓等具冠裳登舟,乘马入亭,内望拜如常仪。次与希道信对揖,升中庭,酒三行,退分位,少憇。三节官属与左先排完颜速,右先排完颜南海,互叅使副各上马,对揖,并行入泗州驿。讲私觌,正泛送之礼,传示安止。二更即登车,微雪,夜行六十里。三十日戊寅,晴。早,顿临淮县驿。即行八十里至青阳镇,已二更。十二月一日,已邜霜晴,早顿虹县,沿汴河行八十里,至灵璧县驿宿。至中途,虞姬墓在道左,护军千戸及先排等羣骑猎于旷野浅草中,时获獐兎。夜行六十里,雪微作。二日庚辰,早顿静安镇驿。雪已白,六十里至宿州永丰驿。在州治之侧,左有司候司,右有司狱司。自此数问车夫以金国用兵事,或言有诏书,敌兵巳退;或言犹未退。但是多用佥军把阸,其言不一。所至车夫等又备言官司科敛频仍,民间贫乏,父子兄弟因佥军乆不见面,词语怨嗟。夜行四十五里。三日,辛巳,晴。早顿蕲泽镇,四十五里至栁子镇,宿。西望即鳯凰山。遇北使数车南上,乃贺本朝正旦使也。夜行六十里。四日,壬午,阴。早顿永城县七十里,至会亭镇。宿,寒甚。将晚,雪作。夜行四十五里。五日癸未,早顿谷熟县四十五里,至南京,今改为归徳州。未入城,过雷万春墓,环以小桥,榜曰「忠勇雷公之墓」。八阳熈门,至睢阳驿,左有隆兴寺,乃髙宗皇帝即位之所。夜行六十里。六日甲申,晴。早顿宁陵县,入永宁驿,今改为长宁。六十里至拱州,宿今改为睢州。夜行六十里。七日,乙酉,晴。早顿雍丘县,今改为杞县,六十里至陈留县。宿过空桑及伊尹村,村人多伊姓。墓在空桑北一里许,有砖堠刻云「汤相伊公之墓」。相传墓左右生棘,皆直如矢。县驿甚壮,云是张邦昌故居。有留侯庙,第王原叔诸家考,子房所封乃彭城留城,非陈留也。自宋武下教修复,时其失久矣。夜行四十五里。八日丙戌,晴。黎明至东京门外,卓等率三节官属,皆朝服,同接伴李希道等,并马入安利门,过储祥宫,入宾曜门,过大相国寺,寺榜乃太宗御书。路南转有市井,差盛,耄稚聚观,或以手加额。宿会通馆。九日丁亥,晴。在馆接伴,遣书表张震亨借私觌,正泛送至真定之数,照例从之。传得北人二十九日诏书,其中云:“爰自山西及于畿甸,掠夺人畜,凭陵室庐。中都、西京路及清、沧州今年税赋并行减免。其承应人自言敌兵方畧退,约春初大相打打言战也。”十日戊子,晴。赐酒果及宴。内使合门祇候唐古元佐押宴。中奉大夫、沁南军节度使兼懐州管内观察使、提举河防常平仓事、护军、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戸、食实封一百戸刘思谊卓等,巳时过位,行礼受酒果,赴宴如常仪。夜行四十五里,暴风大作,飞沙蔽空。十一日,已丑,阴风益甚,车多弊,渐葺以前,至郭桥镇,早顿四十五里,至阳武县,宿,夜行三十五里。十二日,庚寅,晴。早顿延津县,即旧酸枣县也。三十里至黄河,先过一小河,亦有小桥。其黄河浮桥,名天汉桥,用九十六巨舟,一舟十碇,每六舟一铺,有人居守,设幙次于其侧,伺候欲从例下车祭河。李希道传示不必,遂委都辖投文祭于桥中,文曰:「猗欤灵河,肇源自天,四渎宗之,荣光发焉。我宋秩祀垂二百年,今暂隔壤,时祭靡愆。使节修聘,车徒翩翩,必渉于河。言往言旋,或乘舆梁,或履冰坚。惟神昭鉴,受职如前,尚飨。」过河毕,风作。四十里至卫州淇泽驿,遥望见谯楼,题「河平军驿」。前被甲而立者,内见一人,即荷担之夫,乃知官兵北征,担夫通用也。二更行四十五里,自河以北,车夫之屡佥民兵,其数尤多于河南,加之科敛刍粟,民间罄竭,肆言无忌。沿途承应人无非市戸,随行骑士亦无官中卒马,所至率驱市戸为之。

译嘉定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诏旨任命朝散郎、尚书刑部员外郎程卓,暂代朝请大夫、试任工部尚书、清化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赐紫金鱼袋,充任贺金国正旦国信使;任忠州防御使、知大宗正事赵师嵒暂代昭信军承宣使、左武卫上将军、天水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充任贺金国正旦国信副使。十一月五日癸丑,入宫辞行。十一日己未,出国门。二十四日壬申,到达盱眙军。二十五日癸酉,派盱眙军客将前往泗州探问。先行排队,已经到达。二十七日乙亥,再次探问。接伴使、副使相继到达。二十八日丙子,派掌仪高宗愈等渡过淮河,传达官衔。接着和北方国书、表文一同前往,张震亨先行携带国书、表文。完颜速传达接伴使、副使的姓名和官衔,来到盱眙燕馆。使者太中大夫、尚书户部郎中李希道,副使广威将军、东上閤门副使富察信,按照旧礼站立饮下国书、表文三杯酒后离去。二十九日丁丑,三节官属先渡过淮河,装载礼物。忽然下起雨来,便等候接伴使、副使到达津亭。程卓等穿戴好冠帽和衣裳登船,骑马进入亭中,面向内行望拜礼,一如平常仪式。随后与李希道、富察信相互作揖,登上中庭,饮酒三巡,退下分列各自位置,稍作休息。三节官属与左先排完颜速、右先排完颜南海,互相参见;使、副使各自上马,相互作揖,一同进入泗州驿。讲定私觌、正泛送等礼节,传示安置休息。二更时立即登车,微微下雪,夜行六十里。三十日戊寅,天晴。早晨在临淮县驿站停留用饭,随即赶路八十里,到达青阳镇时已经二更。十二月一日己卯,霜后天晴。早晨在虹县停留用饭,沿汴河行走八十里,到灵璧县驿站住宿。走到半路时,虞姬墓在道路左边;护军千户和先排等人骑马在空旷的浅草地中打猎,时常捕获獐和兔。夜行六十里,微微下起雪来。二日庚辰,早晨在静安镇驿站停留用饭。雪已经覆盖大地,走六十里到宿州永丰驿。驿站在州府治所旁边,左边有司候司,右边有司狱司。从这里开始,多次向车夫询问金国用兵的事情;有人说已有诏书,敌兵已经退去;有人说还没有退。不过大多使用签发的军队把守险要之处,各人的说法不一致。所到之处,车夫等又详细说官府征敛频繁,民间贫困,父子兄弟因为长期被征发服军役而不能相见,言语中充满怨恨叹息。夜行四十五里。三日辛巳,天晴。早晨在蕲泽镇停留用饭,走四十五里到柳子镇住宿。向西望去就是凤凰山。遇到北方使者的几辆车向南而行,原来是来庆贺本朝正旦的使者。夜行六十里。四日壬午,阴天。早晨在永城县停留用饭,走七十里到会亭镇住宿,天气非常寒冷。将近傍晚时下起雪来。夜行四十五里。五日癸未,早晨在谷熟县停留用饭,走四十五里到南京,今改名为归德州。尚未进城,经过雷万春墓,墓地四周环绕小桥,匾额题作“忠勇雷公之墓”。从八阳熙门进入,来到睢阳驿;左边有隆兴寺,就是高宗皇帝即位的地方。夜行六十里。六日甲申,天晴。早晨在宁陵县停留用饭,进入永宁驿,如今改名为长宁。走六十里到拱州住宿,如今改名为睢州。夜行六十里。七日乙酉,天晴。早晨在雍丘县停留用饭,如今改名为杞县;走六十里到陈留县住宿。经过空桑和伊尹村,村民多姓伊。伊尹墓在空桑以北约一里处,有砖砌的墓标,刻着“汤相伊公之墓”。相传墓的左右生有荆棘,都直得像箭一样。县驿十分壮丽,据说是张邦昌的故居。有留侯庙,但根据王原叔等各家的考证,子房受封的是彭城的留城,不是陈留。自宋武帝下令修复以来,已经很久没有纠正这个错误了。夜行四十五里。八日丙戌,天晴。黎明到达东京城门外,程卓等率领三节官属,都穿朝服,与接伴使李希道等一起并马进入安利门,经过储祥宫,进入宾曜门,经过大相国寺,寺庙匾额是太宗亲笔所书。道路南边转弯处有集市,颇为繁盛,老人和孩子聚集观看,有的举手加额。住宿于会通馆。九日丁亥,天晴。在馆中接受接伴,派张震亨送去书表,借用私觌、正泛送到真定的礼数,按照惯例同意了。传来北方二十九日的诏书,其中说:“从山西直到京畿,掠夺人口牲畜,侵犯房屋。中都、西京两路以及清州、沧州,今年的赋税一并减免。承应人自己说,敌军正逐渐退去,约在初春将有大规模交战,战事的说法如此。” 十日,戊子,晴。赐给酒、果品,并设宴。内使合门祗候唐古元佐主持宴会。中奉大夫、沁南军节度使兼怀州管内观察使、提举河防常平仓事、护军、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刘思谊等,巳时经过行礼处,行礼接受酒果,按通常仪式赴宴。夜间行走四十五里,暴风骤起,飞沙遮天蔽日。十一日,己丑,阴天,寒风更加猛烈,车辆大多破损,逐渐修补后,到了郭桥镇,早晨在此休息,行四十五里;到阳武县住宿,夜间行三十五里。十二日,庚寅,晴。早晨在延津县休息,这里就是旧时的酸枣县。走三十里到黄河,先经过一条小河,河上也有小桥。黄河上的浮桥名叫天汉桥,用九十六只大船组成,每船下十只锚,每六船为一铺,并有人驻守,旁边设有帐幕,等候过河者按惯例下车祭河。李希道传话说不必这样,于是让都辖把祭文投入桥中祭祀,祭文说:“啊,神灵的黄河,源头发自上天,四渎都尊奉它,祥光从这里发出。我大宋遵行祭祀礼制将近二百年,如今只是暂时隔着疆土,按时祭祀从未有误。使节奉命修好通聘,车马随从轻快而来,必定要渡过黄河。说是前往,说是返回,有时乘车过桥,有时踩着坚冰前行。希望神明明察,仍像从前一样接受职掌,尚请享用祭品。”过完河后,起了风。走四十里到卫州淇泽驿,远远望见谯楼,题字为“河平军驿”。先前披甲站立的人中,里面有一个人,原来是挑担的民夫,由此知道官兵北征时,挑夫也是普遍征用的。二更时又走四十五里。黄河以北,车夫中屡次征用的民兵,人数尤其多于河南;再加上征收草料粮食,民间已经耗尽,大家放言无所顾忌。沿途负责供应接待的人没有不是市民的,随行骑士也没有官府的兵马,所到之处大都驱使市民来供役。

十三日,辛夘,晴。早顿卫县,即望见太行山,直至燕京山,常在目。峻拔绵亘,是为地脊。县市书壁云:「征军逃亡,五日不出者死;停蔵之家,科以流罪。」自过淮,每传闻金人为蒙古攻掠,直抵城下。前此屡战皆北,兵多溃散。七十里至汤阴县,未至县,过伏道,遥望扁鹊墓,相传墓上土可疗病,祷而求之,或得小丸如丹药。夜行四十里。十四日,壬辰,晴。早顿,相州安阳驿。今为彰徳府城,中印榜条理,交易三贯以上,并用交钞,如违断徒追赏。注云:罪止徒二年,赏钱五十贯。市中有秦楼、翠楼。北过漳河,歴曹操讲武城,周遭十数里,凿城为路,外即其疑冢七十二。金人尝増封之。六十里至磁州,将入城,过滏阳河,有石桥如赵州式。酒亦以滏阳春为名。驿左显应观,崔府君庙。府君曾为尹三日,民以忠正祠之。髙宗为王尚书云廹,以使金,磁人击毙王云。髙宗欲退无马可乘,神人扶马载之南渡河,今立祠西湖。卓等夜率三节官属望拜祷于神,护往来夜行六十里。十五日,癸巳,晴。早顿邯郸县,赵故都也。即昔人黄粱梦之所。文帝慎夫人,县人也。出北门,望见丛台在右,今为鬻酒之所。县北道上有锺吕之祠。四十五里至临洺镇,宿属洺州。车夫云:洺州吊桥塞路,以防敌人,夜行。三十五里至沙河县,换驴夫。又行二十五里。十六日,甲午,晴。早顿邢州邢台驿,号安国军,即信徳府,吕洞宾之故郷。过索水,梁园四十五里,至内丘县,宿内丘。有梨为天下第一,枣林绵亘磁邢,烧石灰色黒,微有焰。夜行六十里。十七日,乙未,晴。早顿栢郷县彭川驿。唐志载,尧山即古栢人,俗传或以此栢郷为栢仁。北行二十里许,光武庙在道旁,壁绘二十八将,皆列坐。庙前二石人,腰断,俗传光武经过,遇道上人问途,不应,以龙辉剑斩之。大小石碑二,其一《后汉光武皇帝庙记》。一云《重修光武庙记》,有诗二首,刻于庙门之外。一云:“庙谟开有汉,帝道遁芜蒌。洒落君臣契,艰危宗庙图。山川扶郭邑,日月拱东都。社稷千秋里,风云四达衢。北风吹雨雪,西日翳桑榆。”旧物余翁仲,荒祠老祝巫。宗臣遗像在,时有鼠衘须。一云:“贼莽中断汉,真人应赤符。皇天书令节,日月映康衢。河北心潜顺,闗中政已无。乾坤开景运,将帅赞雄图。经畧规模大,推扶意气麄。车回蓟都急,兵合冀城孤。东汉中兴主,南阳旧酒徒。功名俱已往,日月易云徂。”庙古丹青剥,祠荒草棘芜。空余二翁仲,寂寞在庭隅。循例下车观瞻,卓等炷香而行。旋过王郎城,次过赵州石桥。晚宿赵州,今改为沃州。夜行四十五里。十八日丙申,晴。早顿栾城县,极萧条。苏黄门辙墓尚存县治之侧。三十五里至滹沱河,河颇阔,薄冰亦有渡船在侧。又五里,宿于真定府南门外驿。车夫等云:「蒙古欲攘真定,已逾五台山,相去百二十里。」车弊修车,木工云:「此间官司不恤民,一应工役自备工食及合用竹木等费,子孙不敢世其业。」我南朝爱民,不如此。十九日丁酉,晴。在馆接伴使之厮役,谬传恐留十日,即回程。晚飞雪数片,即止。二十日,戊戍,早阴,晚晴。赐宴于馆内,使合门祗候赫舍哩徳刚押宴。正奉大夫、安国军节度使兼邢州管内观察使、护军、汾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戸,食实封一百戸,赐紫金鱼袋郭澥,已时卓等赴宴。见舞《髙平曲》,他处尽变新乐,惟真定有京师旧乐工,故也。二十一日,已亥,晴。风早,顿新乐县泒水驿,四十五里至中山府。入昭化门,至驿。苏文忠轼昔帅此郡,作《松醪赋》。金人以碑刻相遗,闻有祠堂在府学。学在化源坊。夜行五十五里。二十二日,庚子,晴。早顿庆都县,旧望都县也。县人多瘿,东接唐县,病瘿者众,形气相传如此。七十里至保州,入鸡川门,宿金台驿。城池髙深,望见谯楼,大书「顺天军厅」。梁题云:「大定二十年,护国上将军顺天军节度使兼保州观察使开国侯太子立重修。」夜行四十五里。二十三日,辛丑,晴。早顿安,肃军梁台驿。驿前军学碑尚存。旧梁门之城,今惟一城。由北门即出,塞路可容数车方轨。二十里过白沟河,昔与辽人分界。又十里过大白沟河,亦名巨马河。二十里宿定兴县巨川驿。定兴旧黄村,金人建为县。接伴使副及监察到驿,相与言曰:「此处正秋间,南朝贺生辰使回归之地。我家是时极不好,今且喜将至涿州。」四更过灰洞,掌仪黄昌嗣以病殁于车中。夜行五里。二十四日,壬寅,晴。早顿至涿州范阳驿。从例留一日。牒接伴使副,为黄掌仪治丧致赙礼,绢布各二十五疋。茶毗于城之西。二十五日癸夘,立春,晴,尚在涿州。传宣抚问,内使中卫大夫孙公弼夜行六十里。

译十三日,辛卯,晴。早晨在卫县休息,已经望见太行山,一直到燕京山,常常都在眼前。山势高峻挺拔,绵延不断,是大地的脊梁。县城市场的墙上写着:“征军逃亡,五日不出来的处死;窝藏逃兵的人家,处以流放罪。”自从渡过淮河以来,每次都听说金人受到蒙古人的攻掠,已经直抵城下。此前多次交战都败退,士兵多有溃散。走七十里到汤阴县,尚未到县城,经过伏道,远远望见扁鹊墓。相传墓上的土能够治病,人们祈祷求取,有时能得到小丸,像丹药一样。夜间行四十里。十四日,壬辰,晴。早晨在相州安阳驿休息。如今这里是彰德府城,城中张贴榜文,规定交易超过三贯钱的,一律使用交钞;违犯者判徒刑,并追缴赏钱。注说:刑罚最高止于徒刑二年,赏钱五十贯。市场中有秦楼、翠楼。向北渡过漳河,经过曹操讲武城,周围十多里;把城墙凿开作为道路,城外就是曹操的七十二座疑冢。金人曾经给它们增土封护。走六十里到磁州,将进城时,经过滏阳河,河上有一座石桥,形制像赵州桥。当地的酒也以滏阳春命名。驿站左边有显应观和崔府君庙。崔府君曾任县尹三天,百姓因为他的忠正而祭祀他。宋高宗为王尚书云所迫,派他出使金国,磁州人把王云打死。高宗想退走却没有马可乘,神人扶他上马,载着他向南渡过黄河;如今在西湖立有祠庙。刘思谊等人夜间率三节官属向神遥拜祈祷,护送夜行六十里。十五日,癸巳,晴。早晨在邯郸县休息,这里是赵国的旧都,也是从前人们所说“黄粱梦”的地方。汉文帝的慎夫人是县里人。出北门,望见丛台在右边,如今已成为卖酒的地方。县城北面的道路上有钟离权、吕洞宾的祠庙。走四十五里到临洺镇,隶属洺州,在此住宿。车夫说,洺州的吊桥堵塞道路,是为了防备敌人,所以夜间行走。走三十五里到沙河县,换用赶驴的车夫,又走二十五里。十六日,甲午,晴。早晨在邢州邢台驿休息,邢州号称安国军,如今是信德府,也是吕洞宾的故乡。经过索水,走四十五里到梁园,再到内丘县,在内丘住宿。这里的梨号称天下第一;枣树林绵延横跨磁州、邢州。烧制石灰时颜色发黑,略有火焰。夜间行六十里。十七日,乙未,晴。早晨在柏乡县彭川驿休息。《唐志》记载,尧山就是古代的柏人;民间传说也有人把这个柏乡说成柏仁。向北走约二十里,路旁有光武庙,墙上画着云台二十八将,都是排列而坐。庙前有两个石人,腰部断裂;民间传说光武帝经过时,遇到路上的人问路,那两人不回答,光武帝便用龙辉剑将他们斩断。大小石碑各一块,其中一块是《后汉光武皇帝庙记》,另一块题为《重修光武庙记》,上面有两首诗,刻在庙门外。一首说:“庙堂谋略开创汉朝,帝王之道摆脱了芜蒌的困境。君臣之间的契合洒脱融洽,艰难危急中谋划宗庙大业。山川扶助城郭乡邑,日月环拱着东都。社稷长存千秋,风云在四方道路上汇聚。北风吹来雨雪,西斜的太阳遮蔽在桑榆之间。”另一首说:“旧有的器物只剩下翁仲,荒废的祠庙中老年的祝巫凋零。宗室大臣的遗像还在,只是时时有老鼠叼走胡须。”又一首说:“奸贼王莽中途截断汉统,真人应验赤符而起。上天降下诏命和时节,日月照耀着康庄大道。河北人心暗中归顺,关中政权已经不存在。天地开启光明的时运,将帅辅佐宏伟的谋略。经略规划宏大,推行扶助之意气粗豪。车驾急忙返回蓟都,军队会合使冀城孤立。东汉中兴的君主,都是南阳旧日的酒友。功名都已成为过去,岁月转眼流逝。” 庙宇古老,丹青剥落;祠堂荒废,杂草荆棘丛生。只剩下两个翁仲,寂寞地立在庭院角落。按惯例下车观看,刘思谊等人点香后离去。随后经过王郎城,又经过赵州石桥。傍晚住在赵州,如今改名为沃州。夜间行四十五里。十八日,丙申,晴。早晨在栾城县休息,那里极其萧条。苏黄门苏辙的墓还在县衙旁边。走三十五里到滹沱河,河面很宽,薄冰旁也有渡船停着。又走五里,在真定府南门外的驿站住宿。车夫等人说:“蒙古人想夺取真定,已经越过五台山,距离这里一百二十里。”因车辆破损而修车,木匠说:“这里的官府不体恤百姓,所有劳役都要自己准备工具、饭食以及所需的竹木等费用,子孙都不敢世代从事这个行业。”我们南朝爱护百姓,不是这样的。十九日,丁酉,晴。在驿馆接待陪伴使者的差役传来错误消息,说恐怕会被留下十天,然后才回程。傍晚飘下几片雪,随即停止。二十日,戊戌,早晨阴天,晚上转晴。在驿馆设宴,使者合门祗候赫舍里德刚主持宴会。正奉大夫、安国军节度使兼邢州管内观察使、护军、汾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赐紫金鱼袋郭澥,在巳时接待刘思谊等赴宴。观看舞蹈《高平曲》。其他地方都改演新乐,只有真定还保留京师旧乐工,所以能够演奏旧乐。二十一日,己亥,晴。清早起风,在新乐县泒水驿休息,走四十五里到中山府。进入昭化门,到驿站住宿。苏轼苏文忠过去曾统领这个郡,作有《松醪赋》。金人把碑刻作为礼物赠送给我们,听说府学中有他的祠堂。府学在化源坊。夜间行五十五里。二十二日,庚子,晴。早晨在庆都县休息,这里旧称望都县。县里人多患瘿病;东面连接唐县,患瘿病的人很多,形体和气质相互传染,形成这样的情况。走七十里到保州,进入鸡川门,住在金台驿。城墙高而城壕深,望见谯楼,上面大书“顺天军厅”。屋梁题记说:“大定二十年,护国上将军、顺天军节度使兼保州观察使、开国侯太子立重修。”夜间行四十五里。二十三日,辛丑,晴。早晨在安肃军梁台驿休息。驿站前军学的碑还保存着。旧日梁门的城,如今只剩一座城。由北门出去,道路狭窄,只能容几辆车并排行进。走二十里渡过白沟河,从前这里与辽人分界。又走十里渡过大白沟河,也叫巨马河。走二十里住在定兴县巨川驿。接伴使副和监察来到驿站,彼此说:“这里正是秋天南朝贺生辰使回程经过的地方。我们国家那时处境极不好,如今幸喜将要到涿州了。”四更时经过灰洞,掌仪黄昌嗣因病死在车中。夜间行五里。二十四日,壬寅,晴。早晨到涿州范阳驿休息,按惯例停留一天。发文给接伴使副,为黄掌仪办理丧事并送去赙礼,绢、布各二十五匹。在城西火化。二十五日,癸卯,立春,晴,仍在涿州。传达宣抚问候之意,内使中卫大夫孙公弼夜间行六十里。

二十六日,甲辰,阴。早,顿良乡县。赐银合汤药,内使中卫大夫师宪。良郷为敌兵残毁,惟存驿在城外。二十七日,乙已阴,大风。拂明,至恩华馆,同三节官属下车,朝服偕接伴行,马入馆,分位传馆伴名衔。正使嘉议大夫尚书吏部侍郎张仲仁,副使定逺大将军少府少监完颜良弼,互展叅见之礼。次同馆伴接伴,酒三行,与接伴李希道、富察信别。复分位传赐果,内使合门祗候乌库哩正臣赐宴,内使乌凌噶守道,令就馆。馆伴正使押宴,礼毕,并马逶迤行墟墓间,多十余里,初非寻常使人所经之路。始达城门,入丰宜门,过夺玉桥,入宣阳门,即西转过文楼侧,入会同馆,分位传宣抚问,内使合门祗候髙希愈自此日供牲饩。二十八日,丙午,晴。交礼物,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姚里铎习仪,合副武徳将军东上合门副使伊喇居寛。二十九日丁未,晴。平明,同官属与馆伴上马。自右文楼过驰道,转左武楼。行千歩廊,紫茸、青茸军分立廊外。望应天门百余歩,下马行。转自东,过登闻鼓院,壊漏甚。入左掖门,穿敷徳门。东宫在左,又入会通门。宣明门,东有集禧门。次西入左嘉会门,过宣明门,至右嘉会门侧入幕次。待班客省,从例酒三行。上中节一杯,少候催班。合副引至宣明门,捧国书入仁政门。立甚久,俟其百官朝退。次引西夏人使朝,陈礼物马数十疋,珠布之属。礼毕,方引见卓等于仁政殿。进书以次如常礼。自仁政、宣明门右出,拜受衣带。归位少憇,緑衣人引三节官属入见,出受赐衣带。合使再引卓等入殿下谢赐衣带,复位而出。金国宫阙侈甚,乃炀王亮所作。自馆至殿皆甲士排立,每过一门对立二十人。皂衣持弓鞾刀,入宣明门内有红金花袍帽八人为列,后七人青花袍帽,共二十行对立三百人。意其卫士之属也。殿下两行,若行门之类,衣紫衫裹帽金带,腰弓箭,执长骨朶三十余人对殿而立。殿上亦有被甲弓箭,分左右立。归馆赴宴,押伴奉国上将军左宣徽使张衎。三十日戊申,晴。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赫舎哩徳晖赐宴。内使合门祗候富察温押宴。昭毅大将军、太府监张绎夜馆伴送,锡盘。嘉定五年正月一日己酉,晴,寒甚。未明,卓等率官属就馆设香案,望南阙,先遥拜讫,同馆伴上马,驰道栁木皆凝霜如积雪。至如前下马处,歩入应天门。其门有五,由东偏入幕次,合使置酒,如前讫,引班自左翔龙门,过大宴殿门,右月华门,入门内山棚,名元庆,其下左右各障以锦为路通行。引棚之索未结,各缚为彩狮子,凡二十棚。前剪彩为花数十株,又以彩为金狮、玉象各一。徒闻用此为美。立班拜讫,升殿,坐于西南隅。酒五行,再宣劝三节。官属皆坐于东廊广佑楼之北。礼毕,归馆。二日,庚戍,晴。在馆承应人言:燕京粟值每石十千。足军兵合给月米,每石折钱一千,仅得时值十之一而巳三日,辛亥,阴,烈寒。卓等入赴宴,初仪如贺正之礼。酒五行,出就幕次,再入座。又酒四行毕,归馆,赐分食。内使合门祗候曹居敬,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赫舎哩徳刚,行礼如常。四日,壬子,阴。赐生饩,内使合门祗候乌库哩正臣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乌凌噶守道,随例有射弓宴。内使合门祗侯李贺押宴伴射。昭勇大将军殿前右卫将军完颜守荣自午初射,伴射连不中。副使师嵒先中的,次馆伴副使完颜良弼中角花,卓继中角花。其次馆伴正使张仲仁及伴射完颜守荣方中。师嵒凡射中椀九十七,卓射中椀二十一。射至黄昏,屡传示礼成,请止伴射。廹晚不肯,已再乞勉射一次。师嵒连中的,金人至是皆脱箭。再分位换朝服赴宴,礼毕。五日癸丑,阴风大作,寒甚。朝辞,受国书,出就馆,赐酒五行。押伴镇国上将军右宣徽使赵瑑。六日甲寅,晴。卓等同三节官属,已午间出门,再由墟墓以行。乃闻旧路近西南门外方遭残破,修葺未就,恐本朝人使见之,迂回以避之也。至恩华馆,大风复作,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完颜惟真,赐宴。内使合门祗候贾欣押宴。昭勇大将军、尚书工部侍郎图克坦琳与馆伴相别。送伴乞借,尽回程正泛。送礼私觌礼物,宴罢登车,风沙尤甚。过卢沟河石桥,长九十丈,每桥柱刻狮子象凡数百,所谓“天上人间无此桥”。夜方至良郷县,少憇即行。过琉璃河,又名刘李河。七日,乙夘,晴。早,顿涿州。州治在北城,驿在南城。晚宿定兴县。八日丙辰,霜晴,早顿安肃军,晚至保州,方见保之人烟颇繁。九日丁已,晴,色甚佳。早顿庆都县,晚宿中山府。十日戊午,晴。早顿新乐县,晚宿真定府。途中遇差诸路人丁,往添筑燕城。无日不见运粮草军往来,牛马或毙,即载车中。车夫怨言,征取之扰。自常赋外,有曰和籴,又曰初借。前途言者,亦如是。

译二十六日,甲辰,阴。早晨在良乡县休息。赐给银合汤药,内使中卫大夫师宪负责此事。良乡被敌兵残毁,只剩下城外的驿站。二十七日,乙巳,阴天,大风。天将亮时到达恩华馆,刘思谊等与三节官属下车,穿朝服,和接伴使者一同步行,马匹进入馆内,按位次传报馆伴的姓名官衔。正使嘉议大夫、尚书吏部侍郎张仲仁,副使定远大将军、少府少监完颜良弼,互相行参见礼。随后同馆伴接伴,饮酒三巡,和接伴李希道、富察信告别。又按位次传赐果品,内使合门祗候乌库哩正臣赐宴;内使乌凌噶守道命令在馆中就宴。馆伴正使主持宴会。礼毕,与接伴使者并马缓缓行走在坟墓之间,走了十多里,这本来不是通常使者经过的道路。开始到达城门,进入丰宜门,经过夺玉桥,进入宣阳门,随即向西转,经过文楼旁边,进入会同馆,按位次传达宣抚问候之意。内使合门祗候高希愈从这一天起负责供应牲畜和粮食。二十八日,丙午,晴。交付礼物,赐给酒和果品。内使合门祗候姚里铎负责教习仪式,合门副使武德将军、东上合门副使伊喇居宽参加。二十九日,丁未,晴。天刚亮,和官属、馆伴一起上马。从右文楼经过驰道,转向左武楼。走过千步廊,紫茸军、青茸军分列在廊外。望见应天门还有一百多步时下马步行。向东转,经过登闻鼓院,那里破败得很厉害。进入左掖门,穿过敷德门。东宫在左边,又进入会通门。宣明门东边有集禧门。随后向西进入左嘉会门,经过宣明门,到右嘉会门旁进入帐幕。等候班次时在客省按惯例饮酒三巡。献上中节酒一杯,稍等后催促入班。合门副使引导我们到宣明门,捧着国书进入仁政门。站立很久,等候百官退朝。随后引西夏使者入朝,他们陈列礼物和几十匹马,以及珍珠、布帛之类。礼毕,才在仁政殿引见刘思谊等人。依照通常礼仪按次序进呈国书。从仁政门、宣明门右侧出来,拜受衣带。回到原位稍作休息,穿绿衣的人引三节官属入见,出来接受所赐衣带。合门使再次引刘思谊等到殿下谢恩,感谢赐衣带,回到原位后出殿。金国宫殿非常奢华,是炀王亮所建。从驿馆到宫殿一路都有披甲武士排列站立,每经过一门就有二十人相对而立。穿黑衣、拿弓和靴刀的卫士,进入宣明门内后,有八人穿红金花袍、戴红花帽列成一队,后面七人穿青花袍、戴青花帽,共有二十行,面对面站立的共有三百人。想来他们是卫士一类的人。殿下有两行人,像守门的人那样,穿紫衫、裹头帽、系金带,腰带弓箭,手持长骨朵,三十多人面对宫殿站立。殿上也有披甲、带弓箭的人,分列左右站立。回到驿馆赴宴,押伴的是奉国上将军、左宣徽使张衎。三十日,戊申,晴。赐给酒和果品,内使合门祗候赫舍里德晖赐宴。内使合门祗候富察温主持宴会。昭毅大将军、太府监张绎夜间陪伴并送行,赐给锡盘。嘉定五年正月一日,己酉,晴,天气非常寒冷。天还未亮,刘思谊等率官属在馆中设置香案,面向南阙,先遥拜完毕,便和馆伴一起上马。驰道两旁的柳树都凝结着霜,像堆积的白雪。到达此前下马的地方后,步行进入应天门。应天门有五道门,我们从东侧进入帐幕。合门使设酒,仪式如前完成。引班人员从左翔龙门进入,经过大宴殿门、右月华门,进入门内的山棚,名叫元庆;棚下左右都用锦缎隔成通行的道路。引棚的绳索还没有系好,全都捆扎成彩色狮子,共有二十棚。前面剪彩做成几十株花,又用彩绸做成金狮、玉象各一只,只是听说用这些作为装饰。列班拜礼完毕,登殿,坐在西南角。饮酒五巡,再次宣令劝饮三节官属。官属都坐在东廊广佑楼北面。礼毕,回到驿馆。二日,庚戌,晴。馆中负责供应接待的人说:燕京的粮价每石十千。军兵每月应得的粮食,每石折钱一千,只得到当时粮价的十分之一而已。三日,辛亥,阴天,严寒。刘思谊等入内赴宴,开始的仪式如同贺正之礼。饮酒五巡,出来到帐幕中,再入席。又饮酒四巡,礼毕回馆,赐给分食。内使合门祗候曹居敬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赫舍里德刚行礼如常。四日,壬子,阴。赐给活的牲畜。内使合门祗候乌库哩正臣赐酒果。内使乌凌噶守道按惯例设射弓宴,内使合门祗候李贺主持宴会并陪射。昭勇大将军、殿前右卫将军完颜守荣从午时初开始射箭,陪射者接连不中。副使师嵒先射中靶心,随后馆伴副使完颜良弼射中角花,刘思谊接着射中角花。再后来,馆伴正使张仲仁和陪射完颜守荣才射中。师嵒共射中椀九十七次,刘思谊射中椀二十一次。射到黄昏,多次传话说礼仪已经完成,请停止陪射。临近晚上仍不肯停止,已经再次请求勉强再射一次。师嵒接连射中,金人到这时都把箭脱下。又按位次换穿朝服赴宴,礼毕。五日,癸丑,阴天,寒风大作,天气极冷。入朝辞行,接受国书,出来到驿馆,赐酒五巡。押伴的是镇国上将军、右宣徽使赵瑑。六日,甲寅,晴。刘思谊等和三节官属在巳时、午时之间出门,再从坟墓间行走。后来听说旧路靠近西南门外,刚遭到毁坏,修缮尚未完成,恐怕本朝使者看到,所以绕道避开。到恩华馆时又刮起大风,赐给酒果。内使合门祗候完颜惟真赐宴,内使合门祗候贾欣主持宴会。昭勇大将军、尚书工部侍郎图克坦琳与馆伴告别。送伴使请求借用礼物,全部按回程正式泛舟的礼数办理。送礼和私下相见的礼物,宴会结束后登车,风沙尤其猛烈。经过卢沟河石桥,桥长九十丈,每根桥柱上刻有狮子,合计几百只,所谓“天上人间没有这样的桥”。夜里才到良乡县,稍作休息便继续赶路。经过琉璃河,又名刘李河。七日,乙卯,晴。早晨在涿州休息。州治在北城,驿站在南城。晚上住在定兴县。八日,丙辰,霜后放晴。早晨在安肃军休息,晚上到保州,这才看见保州人口和炊烟相当繁盛。九日,丁巳,晴,天气非常好。早晨在庆都县休息,晚上住在中山府。十日,戊午,晴。早晨在新乐县休息,晚上住在真定府。途中遇到从各路征调来的民丁,前往增修燕城。没有一天看不见运送粮食、草料的军队来往,牛马有时死了,就装在车中。车夫抱怨征调带来的骚扰。除正常赋税外,还有所谓和籴,又有所谓初借。前方说话的人也都这样说。

十一日,已未,晴,风作。在真定府,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孙安民押宴。通奉大夫、横海军节度使兼沧州管内观察使、提举常平仓事、护军、金源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戸食实封一百户温徳亨二使赴宴,如常仪。十二日,庚申,晴。早顿栾城县,过小运河,至赵州北门,亦一石桥,水极清驶。十三日,辛酉,霜晴。早顿栢郷县,午至沙河道。左唐山,即尧山也。金国讳宗尧,改为唐山。下有放勲庙,宿内丘县。十四日,壬戍,晴。早顿邢州。午至沙河县,换驴夫。过邢沙河,亦名白沙河。沙可碾玉。宿临洺镇。市中有灯未燃,闻之,以人使在馆。十五日癸亥,晴。未晓,至邯郸县。早顿,过蔺相如墓。晚至磁州,北门城壕内两舟网鱼。驿中纸灯十余盏,甚草草。十六日,甲子,晴。早,顿相州市中,纸灯差胜磁州。过羑里城,文王庙。晚,宿汤阴县。十七日,乙丑,晴。早顿卫县,晚宿卫州。将至城,过比干墓,有碑云:“忠孝比干之墓。”纣墓亦在卫河之东。驿中人云:“去冬十二月二十八日,雪一尺五寸。夜度黄河,闻埽兵提铃唱声,督守浮桥,人戽水甚遽。”十八日丙寅,晴。早,顿延津县;晚,宿阳武县。十九日丁夘,四更,微雨。至郭桥镇,未明。午后,过牟陀冈,瓦窑千余,昔烧龙鳯砖者,今半隤毁。至城外,更衣亭卓等率三节官属,朝服乘马,与李希道等并马入顺义门,即俗名固子门也。循龙徳宫墙入五虎门,经建隆观,鵕■〈义鸟〉桥,望见丹鳯门,过蔡河桥,太学、武学在馆驿行路左右,入会通馆。二十日,戊辰,在馆分三节,官属银绢。二十一日,己巳,晴。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胥革押宴。通奉大夫、河平军节度使兼卫州管内观察使、护军、江夏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戸,食实封一百戸,黄震赴宴。罢,五更方行。二十二日,庚午,早顿陈留县。循例在馆一日,夜行三十里。二十三日,辛未,晴。早顿杞县,晚宿睢州。二十四日,壬申,霜晴。早顿宁陵县。将至南京北门外,过张廵、许逺庙,世称双庙,南京人称为双王庙。晚入馆,宿。照例牒送伴所,附牒盱眙军报平安。及二月初一日过界。二十五日,癸酉,晴。早顿谷熟县。午至沙冈,换驴夫。晚宿会亭镇。自此以北往来皆阙雨,麦苖如针,絶无秀润。二十六日,甲戍,晴。早,顿永城县。晚,宿栁子镇,微雨。二十七日,乙亥,晴。早顿蕲泽镇,知贺本朝正旦使臣昨夜回至此。晚宿宿州驿,承应人问:「方、王二奉使今安在?」指方信儒、王柟也。答以皆仕于朝。问者复云:「王奉使甚舌辨。」二十八日,丙子,晴。早,顿静安镇。晚,宿灵璧县。夜,微雨。二十九日丁丑,晴。早,顿虹县。晚至青阳镇,欲趂初一日絶淮。每车加二牛挽行。二月一日戊寅,晴。四更至临淮县,即行。途中泥淖,方知前数日有大雨,北去皆无之。到此,小麦满野,向北俱久旱。望见龟山塔。午后至泗州驿,少憇。与送伴使副便服,三节官属皆乘马。出泗州城至淮河畔津亭,三杯互展别。礼三节与送伴各出装船。送伴同乘马至淮河,送卓等登舟,各相揖。解缆,继达盱眙军。其李希道等往还,絶不交一谈,无可纪述。彼意盖欲掩匿国中扰攘,故黙黙云。

诗疑  方岳

孔子删诗,何取于删也?伤风败俗之辞,不可以明示天下来世者,则删之。墙茨诸诗,所谓言之污口舌,书之污简牍,父不敢以训诸子,师不敢以训诸徒。岳意其决在删例,何以言之?礼记、左氏诸书所引逸诗,其辞皆雅正,夫子犹删之,则沦三纲,斁九法,如墙茨诸诗,删之决矣。秦火之烬,汉儒乱之。火于秦者,不能尽记,而孔子所删之诗,流传习熟于口耳者犹在,亡者不可复,姑取其在者以足之,此汉儒之罪也。

志乐平朱氏荣緑堂  许月卿

译十一日,己未,晴,起风。在真定府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孙安民主持宴会。通奉大夫、横海军节度使兼沧州管内观察使、提举常平仓事、护军、金源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温德亨,率二使赴宴,仪式如常。十二日,庚申,晴。早晨在栾城县休息,经过小运河,到赵州北门,也有一座石桥,水非常清澈湍急。十三日,辛酉,霜后放晴。早晨在柏乡县休息,中午到沙河道。左边是唐山,就是尧山。金国避讳宗尧,改称唐山。山下有放勋庙,住在内丘县。十四日,壬戌,晴。早晨在邢州休息,中午到沙河县,换用赶驴的车夫。经过邢沙河,又名白沙河。河沙可以碾磨玉石。住在临洺镇。市场上有灯却没有点燃,听说是因为南朝使者住在馆中。十五日,癸亥,晴。天还没亮就到邯郸县。早晨休息时,经过蔺相如墓。晚上到磁州,北门城壕里有两只船正在捕鱼。驿站中有十多盏纸灯,十分简陋草率。十六日,甲子,晴。早晨在相州城中休息,纸灯比磁州的稍好。经过羑里城和文王庙。晚上住在汤阴县。十七日,乙丑,晴。早晨在卫县休息,晚上住在卫州。将到城时经过比干墓,碑上写着:“忠孝比干之墓。”纣王的墓也在卫河东边。驿站里的人说:“去年冬天十二月二十八日,下了一尺五寸深的雪。夜间渡过黄河,听见巡河士兵提着铃铛唱歌,督促守护浮桥的人,民夫们急忙舀水。” 十八日,丙寅,晴。早晨在延津县休息,晚上住在阳武县。十九日,丁卯,四更时下小雨。到郭桥镇时天还未亮。午后经过牟陀冈,那里有一千多座瓦窑,过去烧制龙凤砖,如今有一半已经坍塌毁坏。到城外更衣亭时,刘思谊等率三节官属穿朝服骑马,和李希道等并马进入顺义门,就是俗称的固子门。沿着龙德宫墙进入五虎门,经过建隆观和鵕■〈义鸟〉桥,望见丹凤门,经过蔡河桥。太学、武学在馆驿道路两旁,进入会通馆。二十日,戊辰,在馆中按三节分别分发给官属银、绢。二十一日,己巳,晴。赐酒果。内使合门祗候胥革主持宴会。通奉大夫、河平军节度使兼卫州管内观察使、护军、江夏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黄震赴宴。宴罢,直到五更才出发。二十二日,庚午,早晨在陈留县休息。按惯例在馆中停留一天,夜间行三十里。二十三日,辛未,晴。早晨在杞县休息,晚上住在睢州。二十四日,壬申,霜后放晴。早晨在宁陵县休息。将到南京北门外时,经过张巡、许远庙,世人称为双庙,南京人称为双王庙。晚上进入驿馆住宿。按惯例发文给送伴所,并附文给盱眙军报告平安,说将在二月初一日渡过边界。二十五日,癸酉,晴。早晨在谷熟县休息,中午到沙冈,换用赶驴的车夫,晚上住在会亭镇。从这里往北,往来的人都说没有下雨;麦苗像针一样,完全没有秀润的生气。二十六日,甲戌,晴。早晨在永城县休息,晚上住在柳子镇,微微下雨。二十七日,乙亥,晴。早晨在蕲泽镇休息,得知贺本朝正旦的使臣昨夜回到这里。晚上住在宿州驿。负责接待的人问:“方、王两位奉使如今在哪里?”说的是方信孺、王柟。回答说他们都在朝廷任职。问话的人又说:“王奉使很善于辩说。” 二十八日,丙子,晴。早晨在静安镇休息,晚上住在灵璧县。夜里下了小雨。二十九日,丁丑,晴。早晨在虹县休息,晚上到青阳镇,为了赶在初一日渡过淮河,每辆车增加两头牛牵引前行。二月一日,戊寅,晴。四更时到临淮县,立即继续赶路。路上泥泞不堪,这才知道前几天曾下过大雨,而向北一路都没有下雨。到了这里,田野里小麦长得很茂盛;向北都已经长期干旱。远远望见龟山塔。午后到泗州驿,稍作休息。和送伴使副穿便服,三节官属都骑马。出泗州城到淮河边的津亭,互相饮三杯酒,行告别礼。三节官属和送伴使各自拿出行装登船。送伴使陪同骑马到淮河边,送刘思谊等登船,彼此作揖。解开缆绳,随后抵达盱眙军。李希道等人在往返途中始终一句话也没有交谈,没有什么可记述的。他们的意思大概是想掩盖本国的动乱,所以一直默默不语。《诗》疑义——方岳 孔子删定《诗经》,为什么要删呢?那些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不可以公开给天下后世看的言辞,就删去了。《墙有茨》等诗,正是所谓说出来污秽口舌、写下来污秽简牍,父亲不敢拿来教训儿子,老师不敢拿来教训学生的诗。我的意思是,这个判断肯定合乎删诗的条例。为什么这样说呢?《礼记》《左氏传》等书所引用的逸诗,辞句都雅正,孔子尚且删去它们,那么像沦丧三纲、败坏九法这样的诗,如《墙有茨》等,当然更应当删去。秦朝焚书之后的残余,汉代儒生又把它弄乱了。秦火中毁掉的书,无法全部记录;但孔子删定的诗,仍有些流传在口头耳闻中,熟习不忘。亡失的已经无法恢复,只好取现存的来补足它们,这是汉代儒生的罪过。《志乐平朱氏荣绿堂》——许月卿

银峯曾出两言官,专打忠良,不打奸察院首弹司马相,正言先论李隆山,是其緑也,祗所以为辱也。朱君番人不银峯之慕,而荣緑之慕,吾有取焉。仲舒魁也,公孙弘亦魁也,孰荣?退之进士也,子厚亦进士也,孰荣?魏公相也,荆公亦相也,温公亦相也,蔡京亦相也,秦桧亦相也,孰荣?三年而緑者五百人,某也贤,某也佞,某也回,某也孝,某也悖。緑而辱者多矣。緑不緑在天,荣不荣在我。吾知勉其在我者而已,在天者吾何知焉。眼前何日赤,腰下几时黄?赤也,黄也,未有不自緑始。孙弘为博士归时,子厚退自书府就车,司马门时,荆公未知制诰时,蔡京能令公喜时,秦桧未归自北方时,緑而辱者尚少,赤黄而辱者滋多。然则如之何而可?孟子曰:仁则荣。仲舒荣汉,退之荣唐,魏公荣庆歴,温公荣元佑,亦未有不自緑始。朱君方将以緑荣其亲,吾愿朱君以仁荣其緑,尚勉■〈施,冉代也〉哉!堂在饶之乐平县金山郷鹄山里,朱公芳之某墓为屋若干楹(陈定宇曰:山屋方三十一歳有此笔力,亦可敬)

井观杂说二条  范启

古者有两子,我太史公曰:“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夷其族。孔子耻之。”《家语》因之,《家语》后《史记》出,殆孔猛、王肃为司马迁所误尔。按《左氏传》哀公十四年,阚止、子我事齐简公,与陈恒争宠,属徒攻公宫,不胜被杀。夫宰予在圣门,虽累遭诃斥,然而言语居四科之次,与子贡并称,必不至弄兵君侧,以速大祸。况子路及难,夫子且哭问、拜吊,至于覆醢。齐之乱,夫子请讨,《鲁论》与《左氏》备载颠末。若子我身戕族夷,祸踰子路,而无一言及之,岂圣人师生之情独藐于子我哉?假使不悲其死,亦当有以责其死矣。然则王肃受误于孔猛,而猛又受误于太史公欤?班固以文直、事核、博物洽闻称太史公,在愚其敢轻訾?然尚论古之人者,不知其人可乎?

栁子厚《渔翁》诗:“欸乃一声山水緑。”南城童宗说音注:“欸,音袄;乃,音霭。”新安张敦頥音辨,亦无异说。今按《玉篇》《类篇》《广韵》《集韵》,“欵”从“矣”从“欠”,“倚亥反”,“拍应声也”;“乃”,“曩亥反”,“语辞也”,皆无“袄”“霭”音者。文简程公演《繁露》谓舟人于歌声之外,别出一声,以互相其所歌。今徽严间舟行,独闻其如此。若然,则“倚亥”“曩亥”二反,正似舟人相歌之声。又何必于篇韵外,特创二音而后为得耶?

序易占例  汪深

译银峰曾经出了两位言官,专门打击忠良,却不打击奸邪。御史台首位弹劾司马相公,正言首先议论李隆山,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绿”,其实只是用来蒙受羞辱。朱君作为番人,不羡慕银峰的“绿”,却羡慕“荣绿”,我对此有所取法。董仲舒是魁首,公孙弘也是魁首,谁才算荣耀?韩愈是进士,柳宗元也是进士,谁才算荣耀?魏公做过宰相,荆公也做过宰相,温公也做过宰相,蔡京也做过宰相,秦桧也做过宰相,谁才算荣耀?三年中取得“绿”的有五百人,有的人贤能,有的人奸佞,有的人邪僻,有的人孝顺,有的人悖逆。取得“绿”而蒙受羞辱的人太多了。“绿”不“绿”在于上天,是否荣耀在于自己。我只知道勉励自己去做属于自己的事罢了;属于上天的事,我哪里知道呢?眼前什么时候才能显贵,腰下什么时候才能佩金鱼袋?无论显贵还是富贵,都没有不是从“绿”开始的。孙弘做博士回乡时,柳宗元从秘书省退下来登车时,司马相公任职时,荆公还未任知制诰时,蔡京还能使皇帝高兴时,秦桧还没有从北方回来时,取得“绿”而受辱的人还少;等到显贵富贵而受辱的人却越来越多。既然这样,应该怎么办呢?孟子说:“施行仁政就会荣耀。”董仲舒使汉朝荣耀,韩愈使唐朝荣耀,魏公使庆历年间荣耀,温公使元祐年间荣耀,也没有不是从“绿”开始的。朱君正要用“绿”使父母荣耀,我希望朱君用仁德使自己的“绿”获得荣耀,还请努力■〈施,冉代也〉啊!这座堂在饶州乐平县金山乡鹄山里,朱公芳的某座墓旁,建有若干楹屋。(陈定宇说:山屋建成时朱公才三十一岁,就有这样的文笔力量,也值得敬佩。) 《井观杂说》二条——范启 古代有两个名字相同的人,我的太史公说:“宰我担任临菑大夫,和田常一起作乱,灭了他的家族。孔子以此为耻。”《孔子家语》沿用了这种说法;《家语》成书晚于《史记》,大概是孔猛、王肃被司马迁误导了。考察《左氏传》记载的哀公十四年,阚止、子我侍奉齐简公,同陈恒争宠,率领党徒攻打公宫,失败后被杀。宰予在圣门弟子中,虽然多次受到呵斥,但他的言语才智列四科第二,与子贡并称,必不至于在君主身边动兵,从而招致大祸。何况子路遇难时,孔子还哭着询问、拜祭吊唁,直到覆醢之礼。齐国发生叛乱时,孔子请求讨伐,《鲁论》和《左氏传》都详细记载了事情始末。如果子我本人被杀、家族被灭,灾祸超过子路,却没有一句话提到,难道圣人和弟子的师生感情,唯独对待子我这样轻薄吗?即使不为他的死悲伤,也应当有所责备他致死的原因吧。那么,是王肃被孔猛误导,而孔猛又被太史公误导了吗?班固称太史公文章正直、事实核实、博学多闻,我怎敢轻易诋毁他?然而评论古人,如果不了解那个人,难道可以吗?柳子厚《渔翁》诗说:“欸乃一声山水绿。”南城童宗说的注音说:“欸,音袄;乃,音霭。”新安张敦颐的音义辨析,也没有不同的说法。现在考察《玉篇》《类篇》《广韵》《集韵》:“欵”字从“矣”、从“欠”,反切为“倚亥反”,是拍击应声的意思;“乃”字反切为“曩亥反”,是语气词;都没有“袄”“霭”的读音。文简程公演《繁露》说,船夫在歌声之外,另发出一声,用来互相应和所唱的歌。如今徽州、严州一带行船时,独自听到的正是这种声音。如果这样,那么“倚亥”“曩亥”这两个反切,正像船夫互相唱和的声音。又何必在篇章韵书之外,特意创制两个读音,然后才算正确呢?《序易占例》——汪深

昔者圣人用易以明民,托之卜筮。然所得之辞,或有悬隔者。如问婚而得田猎,问祭祀而得渉川,问此答彼,阔然不相对。岂有迁就迂诞而用之者哉?若是则卦爻之辞皆赘言矣。传曰:「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又曰:「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又曰:「探赜索隐,钩深致逺,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着龟,故繋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今占筮所得之辞,乃不应合,而在于迁就,用之则奈何哉?葢尝思之,易以卜筮设敎,古人之卜筮葢少也,非有大事不疑不卜也。其见于书者,虞有传襌之筮,周有征伐之卜而已。故洪范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而从逆之间,人谋先之,卜筮次焉。葢诚以事有两可之疑,而后托之卜筮也。而其占又必诚敬专一,积其求决之真情,至诚以达于神明,故神明感应之诚,亦正告之以利害趋向,而不浪漫也。且易之初,其以六十四卦示人以占之例,亦已广矣。求君父之道于干,求臣子之道于坤,婚姻于咸、恒、渐、归妹,待于需,进于晋、行师于师,争讼于讼,聚于萃,散于涣,以至退于遯,守于困,安于泰,鼎戹于夷、蹇,盈于丰、大有,壊于损、蛊,家人之在室,旅之在涂,既、未济,损、益、大小、过、大小畜,得失进退之义,虽卦名之为七十九字,文义明白,条例具足,亦可决矣。此未有文王卦辞之前,已可占而断者,况又三百八十四爻而示之以变乎?夫人诚有大疑,谋及卜筮,必积其诚意,备其礼物,斋戒专一以占之。大传曰:「是以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此占筮必得应合之辞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矣。此文王所以起占筮之教也。夫诚敬不至,则吾心之神明不存,而神明之应亦爽。得不合之辞,而犹曰「神明之告我也」,必有他意。揣摩臆度,迁就曲推,强取以定吉凶,以至狂妄侥幸,悖乱之念,皆自此生者,古有之矣。是惑之甚也。况世之占者,忽畧灭裂,亵渎琐细,不敬尤甚,乃欲以此求神明之指其所之。至于不验,又妄以为卜筮之理不可信。彼岂知夫告不告之道哉(双湖胡氏曰:朱子语録,吴必大问:「何以得爻辞与所占之事相应?」曰:「自有此理。如今之抽籖者,亦多与占意相契。若爻辞与占意相契,即用爻辞断。如屯利建侯,屯卦何以利建侯?乃占得此卦者之利尔。晋文公得此卦而得国。然万一占病而得利建侯,则又湏于卦爻之上别寻义尔。」汪公此论,真足以发朱子之所未发,而且有以得文王之旨,故详识之)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五

(明)程敏政 撰

○杂着

易本义启蒙后论  胡一桂

译从前圣人用《易》来教导百姓,把它寄托在卜筮上。然而所得的卦辞,有时彼此相距很远。例如问婚姻却得到田猎的卦辞,问祭祀却得到渡河的卦辞,问的是这个,回答的却是那个,显然不相对应。难道可以牵强附会、迂曲荒诞地使用它吗?如果这样,卦辞爻辞全都成了多余的话。《易传》说:“它的言辞曲折却能切中事理,它所说的事情铺陈却含有隐意,凭借疑贰来帮助百姓行事,以说明失与得的报应。” 《易传》又说:“明白上天的道理,考察百姓的事情,这才兴起神妙之物来引导百姓使用。”又说:“探究幽深隐微之处,寻求隐秘的事理,探测深奥而达到远处,用来确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息的事业。”没有比用龟甲占卜更大的事了,所以系上卦辞爻辞,用来告知人们;用吉凶来确定结果,用来作出判断。如今占筮得到的卦辞竟然不能相应,却要靠牵强迁就来使用,那该怎么办呢?我曾经思考过,《易》是借卜筮来设立教化的,但古人卜筮大概很少,不是有大事、心中没有疑惑,就不会占卜。书中记载的,虞代有传禅的筮法,周代有征伐的卜法而已。所以《洪范》说:“你若有重大疑惑,就同自己的内心谋划,同卿士谋划,同庶人谋划,再同卜筮谋划。”在顺从与违逆之间,人的谋划先行,卜筮排在后面。大概确实是事情有两可的疑惑之后,才把它托付给卜筮。而且占卜时一定要诚敬专一,积聚求得决断的真实心情,以至诚通达神明,所以神明感应的真诚,也必定正面告知利害和趋向,不会漫无边际。况且《易》最初用六十四卦向人显示占卜的条例,已经很广泛了:在乾卦中求君父之道,在坤卦中求臣子之道;婚姻见于咸、恒、渐、归妹,等待见于需,进取见于晋,行军见于师,争辩诉讼见于讼,聚集见于萃,离散见于涣;以至于退避见于遯,困守见于困,安定见于泰,鼎革危厄见于夷、蹇,盈盛见于丰、大有,毁坏见于损、蛊,家人表示居室,旅表示在路上,既济、未济以及损、益、大小、过、大小畜等卦,关于得失进退的道理,虽然卦名合计只有七十九字,但文义明白,条例完备,也足以作出判断。在文王作卦辞以前,这些内容已经可以据以占卜并作出判断了,何况又有三百八十四爻来向人显示变化呢?一个人如果确实有重大疑惑,要同卜筮谋划,就必须积聚诚意,准备礼物,斋戒并专心一意地占卜。《大传》说:“因此将有所作为、将有所行动时,向它询问而用言辞说明自己接受的命令;它像回声一样,无论远近幽深,都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这说明占筮一定要得到相应的卦辞。“不是我求问蒙昧者,而是蒙昧者求问我;第一次占筮就告诉他,接连三次亵渎,亵渎就不再告诉他了。”这就是文王创立占筮教化的原因。诚敬不到位,那么自己心中的神明就不能存在,神明的应验也会失误。得到不相应的卦辞,却还说“这是神明告诉我的”,必定另有用意。靠揣摩臆测、牵强附会、曲意推求,强行据此确定吉凶,甚至产生狂妄侥幸、悖乱的念头,这些都是由此产生的,古代就有这种情况。这实在是迷惑得太厉害了。何况世上的占卜者轻忽草率,做事破碎马虎,对琐细小事也亵渎神明,尤其不敬,却想凭这样求取神明指示自己应走的方向。到最后不灵验,又妄称卜筮的道理不可信。他哪里知道神明告知与不告知的道理呢?(双湖胡氏说:《朱子语录》中,吴必大问:“怎样才能使爻辞和所占的事情相应?” 回答说:“自然有这样的道理。如今抽签,也常常同占问的意思相契合。如果爻辞同占问的意思相合,就用爻辞来判断。比如屯卦说‘利于建立诸侯’,屯卦为什么利于建立诸侯?这是说占得此卦的人适宜建立诸侯。晋文公得到此卦而取得国君之位。然而万一占问疾病却得到‘利于建立诸侯’,那就必须在卦辞爻辞之上另找含义了。”汪公这番议论,确实足以阐发朱子尚未阐发的地方,而且能够领会文王的宗旨,所以详细记载下来。)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五 (明)程敏政撰 ○杂著 《易本义启蒙后论》——胡一桂

有天地矣,可无易乎?不可也。有易矣,可无本义启蒙乎?不可也。金声玉振,集大成,众言殽乱,折诸圣子。朱子真圣人之适欤?盖自汉儒始变乱古易,至有流为术数之归,而卒大乱于王弼,且杂以虚无之论,吾易遂晦蚀于天下。寥寥千载,孰觉我人?大易有图,易通有书,发往古不传之秘,开万世理学之源,斯道始有系属。迨夫易传写胷中之成书,皇极具经世之大法,正蒙阐象数之条目,是虽古经变乱未就厘正,而术数虚无之学为之一洗,吾易粲然复明。未几,陋儒妄作,异端蠭起,易置图书(刘牧)指斥邵子(林栗)冒伪著述(麻衣易之类)易道又几晦蚀。子朱子勃兴,探前圣之精微,破俗学之缪妄,《本义启蒙》有作,而后吾易始大明于世。愚尝谓孔圣以来,子朱子有功于易,断断乎其不可及巳。今观《本义》之为书也,图书位定,而天地自然之易明;先后天卦分,而羲文之易辨;二篇十翼不相混杂,易经始为之复古。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两言以蔽之,曰象占,而观玩不渉虚文。至于扶阳抑阴,进君子,退小人,发于坤初六之爻者,不过数语,而天之经,地之义,人之纪,易之要领,直包括无遗,藴此《本义》不可少于天下也。《启蒙》之为书也,本图书则揭「天生神物」章,而易之本原正;原卦画则表「易有太极」章,而易之位列明明;蓍策则发明「大衍」章,而卦扐之法定;考变占则博取左氏传以明断例,而吉凶趋避之见审;合四篇大旨,壹皆寓尊阳之微意,而小人盗贼不得窃取而用,此《启蒙》不可少于天下也。语録成书,如《太玄闗易》《麻衣》《刘牧》与夫《林栗》《袁枢》之徒,所以惑世诬民者,莫不斥其缪,黜其伪,折其悖,摧陷廓清,羽翼数圣人之易于天下。此愚所谓自孔圣以来,子朱子有功于易,断断乎不可及者,岂诬也哉?或曰:是则然矣,易者阴阳刚柔仁。义性命道徳之书,今断然蔽之以卜筮,得毋局于一偏,而不免汉儒术数之弊乎?且系辞明言,《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今本义惟以象占分之,而不及辞变,得毋四者之目遗其二乎?吁!是皆未之思也。《易》固阴阳刚柔、仁义性命道徳之书,而卜筮者,正将使人尽仁义之道,参阴阳刚柔,以顺性命,以和道徳尔,岂徒托之空言而不见诸实用乎?又况卜筮之顷,至理无乎不在,正得圣人作《易》本意,朱子巳尝言之,奈何以此疑吾《易》乎?至于圣人之道,虽有四,实不离乎二。有象而后有辞,有占而后有变。不得于象,则玩辞为空言;不由于占,则观变于何所?故有象辞有占,辞占而后有卦变爻辞。举象占则辞变在其中,若惟举占,则象辞变在其中。此四者之序,由轻归重,辞变统于象占,象又统于占。所以本义举象占而统论《易》书,一以贯之曰“占”,谓之有遗,可乎哉?或又曰:“《易》之所重在占,固也。人之于《易》,必占而后可用,不占则《易》竟无用矣乎?”曰:“不然也。”朱子尝曰:“凡读一卦一爻,便如占筮所得,虚心以求辞义之所归,以为凶吉可否之决,然后考其象之所以然,求其理之所以然,推之于事,使上自王公,下至民庻,所以修身治国,皆有所用,初未尝不示人以学《易》而用之之方也。”必曰“占”乎而后用之?朱子之志,荒矣!

读诗  胡一桂

履帝武敏歆。按孔氏曰:「左传昭元年曰:『邑姜方震』,哀元年曰:『后缗方震』,皆谓有身为震也。」愚观姜嫄诞后稷之事,毛传初无异说,不过谓姜嫄为帝喾元妃,姜嫄从帝喾禋祀郊禖,履帝迹而行,将事齐敏,神歆其祀,美人之福,遂止其身,于是震动,夙然而觉,生子而长养之,是为后稷。其说甚正。至郑,乃有大神迹之说,并改敏字为拇字,谓姜嫄履大迹不徧履其拇指之处,遂歆歆然如有人道之感,已而有身。郑氏出于毛氏之后,不知何以有是说也。严氏谓《列子》异端,司马迁好竒,郑氏信谶纬而为是说尔。故欧阳氏深辨之云:「秦汉学者喜为异说,髙辛四妃皆以神异而生子。盖尧有盛徳,稷契后世皆王天下数百年,学者喜为之称述,欲神其事故务为之说。」洪驹父亦云:「尧舜与人同尔,血气之类,父施母生耳,听目视是圣智愚不肖之所同也,何必有诙诡谲诞之事然后为圣且贤哉?」不特此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欧公意亦不过谓髙辛次妃简狄当玄鸟之辰,祈郊禖而生契,生契所以生商也,未必有吞鳦卵之事。其辨尤详,而朱夫子犹信郑氏云者,夫岂好怪哉?亦以圣人之生异于凡人尔。而集传于巨迹之说,先儒或颇疑之。欧公不信祥瑞,又言于语録。愚故详及之,以备叅考云。

观易堂随笔  程直方

译既然有了天地,能够没有《易》吗?不能。既然有了《易》,能够没有《本义启蒙》吗?不能。它如金声玉振,集众说之大成,把纷乱的众多说法拿来同圣人之言相衡量。朱子真是圣人的继承者吗?大概自汉代儒生开始,把古《易》改变弄乱,后来流为术数,最终又被王弼彻底弄乱,并且杂入虚无之论,于是我们的《易》终于被天下遮蔽侵蚀。寥寥千年,有谁觉醒、拯救我们?大《易》有图,《易通》有书,揭示古代失传的秘密,开启万世理学的源头,这一道统才有了归属。到了《易传》写成胸中成熟的著作,《皇极》具备经世的大法,《正蒙》阐明象数的条目,虽然古经的变乱还没有完全厘正,但术数和虚无之学因此被彻底洗涤,我们的《易》又灿然复明。不久,浅陋儒生妄加制作,异端蜂拥而起,改置图书的是刘牧,指斥邵子的是林栗,冒称伪造著述的有《麻衣易》一类,《易》道又几乎被遮蔽侵蚀。朱子勃然兴起,探究前代圣人的精微,破除世俗学说的谬妄,作成《本义启蒙》,此后我们的《易》才在世间大为光明。我曾说,自孔圣以来,朱子对《易》有功,确实没有人能比得上。如今看《本义》这部书,图书的位置确定了,天地自然的《易》便明白了;先天、后天卦分辨清楚了,伏羲、文王的《易》也就明白了;二篇、十翼彼此不再混杂,《易经》才因此恢复古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用两句话概括,就是象与占;阅读玩味时不涉及空洞的文辞。至于扶助阳刚、抑制阴柔,进用君子、斥退小人,这些意思从坤卦初六爻中只用几句话就发挥出来了;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人的纲纪以及《易》的要领,全都包含其中,没有遗漏,这部《本义》对于天下不可缺少。《启蒙》这部书,以图书为根本,揭示“天生神物”一章,使《易》的本源端正;推究卦画,阐明“易有太极”一章,使《易》的位置次序清楚;依据蓍策,发明“大衍”一章,使卦扐的方法确定;考察变化和占断,广泛引用《左氏传》来说明判断的条例,使趋吉避凶的认识更加审慎。合看四篇的大旨,全都寄托着尊阳的微妙意旨,使小人、盗贼不能窃取利用。这就是《启蒙》对于天下不可缺少的地方。《语录》编成书后,像《太玄闗易》《麻衣》《刘牧》以及林栗、袁枢之流,那些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著作,无不斥责其谬误,黜退其伪说,驳倒其悖理之处,摧毁陷阱而廓清道路,使几位圣人的《易》在天下得到羽翼和传播。这就是我所说的,自孔圣以来,朱子对《易》有功,确实无人能够比得上,难道是诬妄吗?有人说:“这样说固然是这样,但《易》是讲阴阳、刚柔、仁义、性命、道德的书,如今却断然把它限制在卜筮上,难道不局限于一端,而不能避免汉代儒生术数的弊病吗?况且《系辞》明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种,如今《本义》只按象、占来划分,却没有涉及辞、变,难道不是四者中遗漏了两项吗?”唉!这些都是没有思考过的说法。《易》固然是讲阴阳刚柔、仁义性命道德的书,但卜筮正是要使人尽行仁义之道,参合阴阳刚柔,以顺应性命、调和道德,难道只是寄托在空话上而不落实于实际应用吗?何况卜筮之际,至理无所不在,这正是圣人作《易》的本意,朱子已经说过,怎么能因此怀疑我们的《易》呢?至于圣人之道虽然有四种,实际上并不超出两类。有象然后有辞,有占然后有变。不从象中得到理解,玩味辞就是空话;不通过占卜,又从哪里观察变化?所以有象、辞,有占,辞和占之后才有卦变、爻辞。举出象和占,辞和变也包含在其中;如果只举出占,象、辞、变也包含在其中。这四者的次序,是由轻而归于重;辞、变统属于象、占,象又统属于占。因此《本义》举象、占而统论《易》书,用一个“占”字贯通全书,说它有所遗漏,可以吗?又有人说:“《易》所重在占,这是确实的。人对于《易》,一定要占卜之后才能使用;如果不占卜,《易》竟然就没有用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朱子曾说:“凡是读一卦一爻,就应当如同占筮得到它一样,虚心寻求卦辞爻辞意义的归宿,把它作为判断吉凶、可否的依据;然后考察卦象所以如此的原因,探求其中道理所以如此的原因,把它推广到实际事情上,使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在修身治国方面都有可用之处。这从来就是在向人显示学习《易》并运用它的方法。”难道一定要说“占卜”之后才能使用吗?朱子的用心,竟被荒废了!读《诗》——胡一桂 踩着上帝的足迹,神灵便欣喜降临。按孔氏说:“《左传·昭公元年》说‘邑姜正怀孕’,哀公元年说‘后缗正怀孕’,都是说有身孕叫作‘震’。”我看姜嫄生后稷的事情,毛传起初并没有不同的说法,只是说姜嫄是帝喾的正妃,姜嫄跟随帝喾到郊外祭祀郊禖,踩着帝喾的足迹行走,将要举行祭祀时,心意恭敬而专一,神灵享用了她的祭祀,也赞美她的福分,于是使她怀孕;她受到震动,早晨醒来,生下孩子并把他抚养长大,这就是后稷。这种说法很正当。到了郑玄那里,才有了大神足迹的说法,并把“敏”字改成“拇”字,说姜嫄踩到大脚印,却没有踩遍大拇指所在的地方,于是欣喜地像是受到男女交合的感应,不久便怀孕了。郑玄的说法出自毛传之后,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严氏认为,《列子》是异端之说,司马迁喜好奇异,郑玄相信谶纬,所以才这样说。因此欧阳修极力辨析说:“秦汉时期的学者喜欢制造异说,高辛氏的四位妃子都因神异而生子。大概因为尧有盛大的德行,后稷、契的后代后来都统治天下数百年,学者喜欢替他们称述,想把这件事神化,所以一定要编造这种说法。”洪驹父也说:“尧、舜和常人是相同的,都是有血气的生命,父亲施精、母亲生育罢了;听觉、视觉,是圣人、智者、愚人和不肖者所共有的,何必一定要有诙谐怪诞的事情,才算圣明贤德呢?” 不只这一件事如此,“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也是这样。欧阳公的意思也不过是说,高辛氏的次妃简狄在玄鸟降临的时节,到郊外祈祷郊禖,因而生下契;生下契,所以后来有了商,并不一定真有吞食燕卵的事情。他的辨析尤其详细,可是朱夫子仍然相信郑玄的说法,难道是喜欢怪异吗?也只是因为圣人的出生不同于凡人罢了。而《集传》对于巨大足迹的说法,前代儒者有些也表示怀疑。欧阳公不相信祥瑞,又在《语录》中说过这件事。我因此详细谈到它,以备考察参考。《观易堂随笔》 程直方

京口濂溪书院旧在鹤林寺右,欲询其故,未能也。程舜俞判兴化时,诸老先生言《周易》太极图实传于鹤林寺僧寿涯。刘后村诗曰:「季宣易尚资袁溉,茂叔书曾取寿涯。」然则书院之临寺,其以是欤?或问:「河图虚五与十,何以为太极?」曰:「五,阳也;一二三四,生之极也。十,阴也;六七八九,成之极也。十者,分以为一二三四,阳根阴也。五者,合诸一二三四以为六七八九,阴根阳也。五者,五行之一,两之为一二三四;十者,五行之二,参之为六七八九。五行也,变化分合,其所以为太极之妙欤?」三国魏明帝青龙三年,张掖栁谷口水溢涌,宝石负图,状象灵龟,立于川西。有石马七及鳯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有文曰:“大讨曹书班天下,以为嘉瑞。”唐氏论曰:“河图洛书,欧阳永叔攻之甚力。”今观此图与图书,亦何以异?惜乎时无伏羲、神禹,故莫能通其义。而陋者以为魏晋之符。彼魏晋何足道?安知其非八卦九畴之数也?造化之所为,犹有不幸,况于人乎?先儒有不信河图之书者,又以为神道设教,亦愚已哉!东方第三宿在卯,曰氐,音如根柢之柢。《尔雅》曰:「天根,氐也。」《史记·汉天文志》咸曰:「氐为天根。」《国语》曰:「天根见而水涸。」扬雄《太玄经·玄图篇》论人玄曰:「天根还向成气收精,人玄始于减首,减天主讫八月中旬属酉,而夘还向之。玄以疑首准震,而置疑于减天之八为首,夘之精是天根在夘也。」扬雄《长杨赋》曰:「西压月窟。」注:「月出窟也在西。」杜诗:「吹角向月窟。」又《月窟注》曰:「颜延年歌:「月毳来宾,毳窟也。」又「月窟西极,是月窟在酉也。」卯为先天离兑中,酉为先天坎艮中。月窟与天根对,皆谓卯酉,固未尝以卯之天根降于子,酉之月窟迁于午。范望集注《太玄》谓「天根冬至牵牛一度始乱」,雄之本意,而于「还向」处极牵强。邵子诗曰:「干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见天根。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或谓先天六十四卦图,以「干遇巽」为姤,「地逢雷」为复,复当冬至,似与范望之说合。然尝按邵子先天八卦图,干画三,坤画六为九;兑画四,对艮画五为九;震画五,对巽画四为九。四九三十六,又干一对坤八,兑二对艮七,离三对坎六,震四对巽五,亦为三十六。言「三十六宫」者,盖指八卦,非指六十四卦图也。其曰「干遇巽时观月窟」,由干左旋而巽生一阴,则坎艮之交二阴可观矣;「地逢雷处见天根」者,由坤右旋而震生一阳,则离兑之交二阳可见矣。邵子之学,以不用为用,天有四时而冬不用,子中其所处也。处子中则阳自卯而开物以往,阴自酉而闭物以来,所谓闲来往也。由是而八卦阴阳消长无穷,故谓都是春也。如此则三十六宫为八卦,实与六十四卦姤、复不相交渉。在西月窟,在东天根,亦可无背于古。其诗前一聨曰:「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探者迎其来,蹑者袭其往,处于中而袭卯迎酉也。故其冬至吟曰:「何者谓之几?天根理极微。谓卯中离、兑之交,阳其理已几于冬至之子中也。非谓冬至为根也。」山屋先生许月卿,字太虚,以易学登科,为世名士。予年二十时,尝从之游。为言近世习举业者,不明字训,多以敬训诚,不知中有所主则虚,虚则外邪不能居。是敬中有所主则实,实则外邪不能入。是诚,干六画皆实,故曰「闲邪存其诚」;坤六画皆虚,故曰「敬以直内」。坎中实,故有孚维心亨,孚者信也,诚也;离中虚,故履错然,敬之终吉。先生融贯理义,横探直取,无所不合。凡有言「干虚坤实」者,安得起先生于九京以诲之邪?揲蓍者,左手之策初余二或三,则右手不必揲,可知其三或二。初余四或五,则右手不必揲,可知其为五或四。次末,左余二,则右亦二;左余三,则右必一;左余四或五,则右必或四或三,俱不必再揲。或者以为虽知之,亦不可不再揲,以寓其诚,殊不察夫子揲之以四,以象四时者,左手之策也。至右策不复言揲,但曰再扐而后卦,是亦未尝数之也。池阳甘中立闻其说曰:「左属阳,为天之四时,故数之以象四时之动;右属阴,为地之四维,四维主静,承天而已,故不必再数,亦所以象之也。」

译京口的濂溪书院,旧址在鹤林寺右侧;想询问其中的缘故,却没有能够。程舜俞任兴化判官时,各位老先生说,《周易》太极图其实是鹤林寺僧人寿涯传下来的。刘后村的诗说:“季宣研究《易》,还资助袁溉;茂叔的书,曾经取自寿涯。”这样看来,书院靠近寺院,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有人问:“河图中空缺五和十,为什么把它作为太极?”回答说:“五属阳,一、二、三、四是生数的极点;十属阴,六、七、八、九是成数的极点。十,分开来就是一、二、三、四,表示阳以阴为根;五,把一、二、三、四合起来就是六、七、八、九,表示阴以阳为根。五,是五行中的一个,以它与二相配,成为一、二、三、四;十,是五行中的两个,以它与三相配,成为六、七、八、九。这就是五行;它的变化、分合,或许正是它成为太极的奥妙吧?” 三国魏明帝青龙三年,张掖柳谷口水势溢出涌动,有一块宝石背负图形,形状像灵龟,立在河川西边。石上有七匹石马,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列宿、孛星彗星等图像。又有文字说:“大举讨伐曹氏的文书颁布天下,以此作为嘉瑞。”唐氏评论说:“河图、洛书,欧阳永叔曾经极力驳斥。”如今看这幅图和河图、洛书,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惜当时没有伏羲、神禹,所以没人能够通晓其中的意义;而浅陋的人却把它当作魏晋时期的符瑞。魏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怎么知道它不是八卦、九畴的数理呢?天地造化所作的东西尚且有不幸不能显明的时候,何况人的事呢?前代儒者中有不相信河图之书的,又认为这是借助神道来设教,也真是愚昧了!东方第三宿在卯位,名叫氐,读音如同根柢的“柢”。《尔雅》说:“天根,就是氐。”《史记·汉天文志》都说:“氐是天根。”《国语》说:“天根出现,水就干涸。”扬雄《太玄经·玄图篇》论说人玄道:“天根回转向前,在成气时收敛精气;人玄始于减首,减天主管到八月中旬,属酉位,而卯又回转向它。玄以疑首配震卦,把疑置于减天的第八位作为首,卯的精气就是天根在卯位。”扬雄《长杨赋》说:“向西压迫月窟。”注说:“月亮升起的洞窟在西方。”杜甫诗说:“吹角向月窟。”又有《月窟》的注说:“颜延年诗歌说:‘月毳来宾’,毳窟就是月窟。”又说:“月窟在西方极处,因此月窟在酉位。”卯是先天八卦中离、兑的中间,酉是先天八卦中坎、艮的中间。月窟与天根相对,都说的是卯、酉,根本不曾说卯位的天根降到子位、酉位的月窟迁到午位。范望在《太玄》集注中说“天根在冬至时牵牛一度开始变化”,这合乎扬雄的本意,但对于“还向”一词的解释极其牵强。邵子诗说:“乾卦遇到巽卦时可以观察月窟,大地遇到雷处时可以看见天根。天根与月窟悠闲地往来,三十六宫全都是春天。”有人说,先天六十四卦图中,以“乾遇巽”为姤卦,以“地逢雷”为复卦;复卦对应冬至,似乎与范望的说法相合。然而我曾考察邵子的先天八卦图:乾卦画数为三,坤卦画数为六,合计为九;兑卦画数为四,与艮卦画数五相对,合计为九;震卦画数为五,与巽卦画数四相对,合计为九。四个九就是三十六。又乾一与坤八相对,兑二与艮七相对,离三与坎六相对,震四与巽五相对,也都是三十六。所谓“三十六宫”,大概指八卦,不是指六十四卦图。诗说“乾遇巽时观月窟”,是说乾卦向左旋转,巽卦生出一阴之后,就可以看到坎、艮相交而成的二阴;“地逢雷处见天根”,是说坤卦向右旋转,震卦生出一阳之后,就可以看见离、兑相交而成的二阳。邵子的学说以无用为用,天有四时而冬季不用,子位的中央就是它所处的位置。处在子位中央,阳气便从卯位开始,向前开放万物;阴气从酉位开始,向后闭藏万物,这就是所谓悠闲往来。从这里看,八卦阴阳的消长没有穷尽,所以说全都是春天。这样说来,三十六宫指的是八卦,实际上与六十四卦中的姤卦、复卦没有关系。在西方是月窟,在东方是天根,也可以不违背古说。这首诗前一联说:“必须探寻月窟,才知道万物;没有踏上天根,怎么能认识人。”所谓“探”,是迎接它的到来;所谓“蹑”,是沿袭它的往来;处在中央,就是沿袭卯方而迎接酉方。因此他在《冬至吟》中说:“什么叫作几?天根的道理极其微妙。”意思是说,卯位处于离、兑相交之处,阳气的道理已经接近冬至子位的中央,并不是说冬至就是天根。山屋先生许月卿,字太虚,凭借《易》学考中科举,是当时著名的士人。我二十岁时,曾经跟随他交游。他告诉我,近世学习科举文章的人不明白字义训诂,大多把“敬”解释成“诚”,却不知道心中有所主宰才会虚静,虚静则外来的邪念不能停留;心中有所主宰就是充实,充实则外来的邪念不能进入。这就是“诚”。乾卦六爻都实,所以说“防闲邪念而保存其诚”;坤卦六爻都虚,所以说“以敬使内心正直”。坎卦中间充实,所以说“有诚信,心志便亨通”;“孚”就是信,也就是诚。离卦中间虚,所以说“脚步错杂”,但能以敬慎行事,最终吉祥。先生融会贯通义理,横向探究、直取本旨,没有不相合的地方。凡是说“乾虚坤实”的人,怎么能不把先生从九泉之下请起来,让他教导一番呢?用蓍草筮卦时,左手的蓍策第一次余下二根或三根,右手就不必再数,可以知道它余下的是三根或二根;第一次余下四根或五根,右手也不必再数,可以知道右手余下的是五根或四根。第二次、最后一次,左手余下二根,右手也必定是二根;左手余下三根,右手必定是一根;左手余下四根或五根,右手必定是四根或三根,这些都不必再数。有人认为,虽然已经知道数目,也不能不再数一次,以此寄托诚意;这实在没有察觉孔子所说的“用四来数蓍草,以象征四时”,指的是左手的蓍策。至于右手的蓍策,孔子不再说“数”,只说“再把蓍策夹在指间,然后成卦”,这也说明它从未再数。池阳人甘中立听到这个说法后说:“左手属阳,代表天的四时,所以数它来象征四时的运行;右手属阴,代表地的四方,四方以静为主,只承受天的运行罢了,所以不必再数,这也是用来象征它的性质。”

邵康节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继之曰:「干以分之。」此葢先天圆图起干,次夫,次大壮,次泰,次临,次复,次坤,皆右行者也。朱子引以证画卦横图,自下而上,未免下剩却一之一,而上不可止于六十四。《经世书》祝氏解《歴代图》后口诀末章云:「此元经会,会经运,运经世,皆圆图之用也。」乾坤为大父母,其卦皆左行,从太阳也。复姤为小父母,其卦皆右行,法四时也(言法天运者非)右行之卦,皆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至于反生一十七卦而复会无极之数,即元终复有元之理也。左行之卦,自一而二,第第相承,如环无端,即岁尽又改歳之理也。二者逆顺异行,其数之差至于万万而极,阳舒而阴缩也。言右行之卦处,深得邵子之意,故予于《启蒙翼传》特据之。参同契》大率是先天学,朱文公先天学为得之希夷先生,然则希夷固伯阳之徒欤?唐陈子昂《感遇诗》曰:「微月生西海,幽阳始化升,圆光正东满,阴魄已朝凝。」此旨歴唐不废,希夷固有所授矣。干二爻变为同人,同人之彖曰:同人于野。故干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干二爻、三爻变而为无妄,无妄者诚也。故干二曰:闲邪存其诚,三曰:修辞立其诚。坤三爻变而为谦,谦之彖曰:君子有终。故坤三曰:无成有终。大过二爻变而为咸,咸者夫妇之卦,而取女吉。故大过二曰:老夫得其女妻。大过上爻变而为姤,姤戒女壮。故大过五承上老妇,此以爻变者也。大壮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而大过则上雨旁风,有栋桡之象。葢大壮上六之栋颠于初六,则为大过矣。观五观我生,而頥初曰:观我朶頥。葢五下为初,则颐矣。屯天造草昧,而益天施地生。葢屯象草穿地,而又为上阴所压,去阴而阳达于上,则为益矣。此以卦体变者也。卦变法不一,此尤可观,第难于卦卦推求尔。杂卦似无次第,尝玩之,则自乾坤至困三十卦,如上经之数而杂以下经二十卦,自咸、恒至夬三十四卦,如下经之数而杂以上经十二卦,恐此为「杂」之义。易》卦爻初上不言数,自昔率皆以初为一而上为六,终莫得其要领。予尝窃出已意,以为初固为一,而上则当为十。何以明之?河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其六、七、八、九既为卦之爻,则一、二、三、四、五十当为卦之位。以六、七、八、九行乎一、二、三、四、五十之间,于是河图之数脗合无余。然一不言一而言初,十不言十而言上者,何也?邵子曰:“一不可变也,百即十也,十即一也,亦不可变也。故初欲言一则上之十亦一也。一与十相嫌,是以不言数而曰初上也。”邵子又曰:“阳无十,阴无一,无一无十,故初上无位也。”且河图之中,莫尊于五与十,又莫极于十,故上之辞为大君、为王侯、为国君、为天衢、为天佑、为登于天,谓其尊与五等也;又为亢、为冥、为已亢、为天际翔,谓其势又极于五也。以此考之,则上当为十矣。邵子《观物外篇》第二曰:竒数四,有一、有二、有三、有四;策数四,有六、有七、有八、有九。又曰:竒数极于四,而五不用;策数极于九,而十不用。竒不用五,策不用十,有无之极也。此言竒者归扐之竒也,策者过揲之策也。其曰五与十不用,则为启蒙虚五与十之说矣。管子曰:「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徳者王,谋得兵胜者伯。」孔颖逹曰:「《管子》书,或是后人所録,非本书也。」《经世书》以皇帝王伯配春夏秋冬。」西汉末,霸桥灾,莽曰:「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与康节语合。岂邵子本莽语欤?抑古有是语而莽述之欤?史记》宋元王偃立于周显王四十一年,《经世书》作三十九年,有两年之差。武王十三年伐商,当岁在辛巳,而《经世书》则伐商在十一年己夘,亦有两年之差。岂《经世书》与《元史》常差两年邪?又以《国语》武王伐殷岁在鹑火证之,则己夘春前岁方当实沈,何由至鹑火?固当以《尚书》《国语》《史记》为正,然不知邵子本何所据。

黄山纪游  吴龙翰

译邵康节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接着又说:“乾卦使它们分化。”这大概是说先天圆图从乾卦开始,依次是姤、大壮、泰、临、复、坤,都是向右运行的卦。朱子引用这句话来证明画卦的横图由下而上,却未免漏掉了下面的“一”,而上面又不可能止于六十四。《经世书》中祝氏解释《历代图》后的口诀末章说:“这是元统摄会,会统摄运,运统摄世,都是圆图的作用。”乾、坤是大父母,它们的卦都向左运行,取法于太阳;复、姤是小父母,它们的卦都向右运行,取法于四时(说是取法于天运,则不对)。向右运行的卦,都是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直到反向生成十七卦,又重新会合于无极之数,这就是元终结后又有元的道理。向左运行的卦,从一到二,层层相承,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和终点,这就是一年结束后又改换为新一年的道理。二者逆行、顺行方向不同,它们数目的差别达到极大,正是阳气舒展而阴气收缩。关于向右运行的卦的位置,他深得邵子的本意,所以我在《启蒙翼传》中专门依据这一点。《参同契》大体上是先天学说。朱文公的先天学,是从希夷先生那里得到的;如此说来,希夷确实是伯阳的弟子吗?唐代陈子昂《感遇诗》说:“微弱的月亮在西海升起,幽暗的阳气开始上升;圆满的月光正向东面充盈,阴魄已经在清晨凝聚。”这种宗旨历经唐代而没有废弃,希夷确实有所传授。乾卦第二爻变为同人卦,同人的卦辞说:“在郊野与人同心。”所以乾卦第二爻说:“龙出现在田野,适宜见大人。”乾卦第二、第三爻变为无妄卦,无妄就是诚实。所以乾卦第二爻说:“防止邪念而保存诚意”,第三爻说:“修饰言辞而树立诚意。”坤卦第三爻变为谦卦,谦卦的卦辞说:“君子有好的结局。”所以坤卦第三爻说:“不自居其功而有好的结局。”大过卦第二爻变为咸卦,咸卦是夫妇之卦,娶女吉利。所以大过卦第二爻说:“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妻子。”大过卦上爻变为姤卦,姤卦告诫女子不可过于强盛。所以大过卦第五爻承接上爻而说老妇,这些都是由爻的变化来说明的。大壮卦上面是栋梁、下面是屋宇,用来抵御风雨;大过卦则上面有雨、旁边有风,有栋梁弯曲的形象。大概是大壮卦上六的栋梁倒在初六上,于是变成大过卦。观卦九五说“观察我的一生”,而颐卦初爻说“观察我鼓起的腮颊”,大概是观卦九五下降为初爻,就成为颐卦。屯卦说“上天开始造化,草木昏暗未明”,益卦说“上天施予,地上生长”,大概是屯卦象征草木穿出土地,又被上面的阴气压住;去掉阴气而阳气通达到上面,就变成益卦。这是以卦体的变化来说明。卦变的方法不止一种,这尤其值得观照,只是难以逐卦推求罢了。《杂卦》好像没有次序,但我曾仔细玩味,发现从乾、坤到困,共三十卦,数量如同上经,却夹杂了下经的二十卦;从咸、恒到夬,共三十四卦,数量如同下经,却夹杂了上经的十二卦。恐怕这就是“杂”字的含义。《易》的卦爻在初、上处不说数目,自古以来大都把初爻当作一、上爻当作六,始终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我曾私下提出自己的意见,认为初固然是一,而上则应当是十。怎么知道呢?河图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其中六、七、八、九既然是卦爻之数,那么一、二、三、四、五、十就应当是卦位。把六、七、八、九运行在一、二、三、四、五、十之间,这样河图的数目便完全相合而没有遗漏。然而一不说“一”而说“初”,十不说“十”而说“上”,为什么呢?邵子说:“一是不可变化的,百就是十,十就是一,也同样不可变化。所以初爻如果想说一,那么上爻的十也就是一。一和十彼此相嫌,因此不说数目而说初、上。”邵子又说:“阳没有十,阴没有一;既没有一,也没有十,所以初、上没有固定的卦位。”而且河图之中,没有比五和十更尊贵的,也没有比十更达到极点的。因此上爻的辞有大君、王侯、国君、天衢、天佑、登天等说法,是说它的尊贵与五相等;又有亢、冥、已亢、在天际飞翔等说法,是说它的势位又达到超过五的极点。用这些来考察,那么上爻应当就是十。邵子《观物外篇》第二篇说:奇数有四个,即一、二、三、四;策数有四个,即六、七、八、九。又说:奇数的极点在四,而五不用;策数的极点在九,而十不用。奇数不用五,策数不用十,这是有与无的极点。这句话所说的“奇”,是归扐所得的余数;所说的“策”,是经过揲数所得的蓍策数。他说五和十不用,就是《启蒙》中“虚五与十”的说法。《管子》说:“明白一理的人称皇,明察道的人称帝,通达德的人称王,谋略能够成功、用兵能够取胜的人称伯。”孔颖达说:“《管子》这部书,或许是后人记录下来的,并不是原书。”《经世书》把皇、帝、王、伯分别配于春、夏、秋、冬。西汉末年,霸桥发生灾害,王莽说:“三皇象征春天,五帝象征夏天,三王象征秋天,五伯象征冬天。”这与康节的话相合。难道邵子的话本出于王莽吗?还是古代本来就有这种说法,而王莽只是转述它呢?《史记》记载,宋元王偃在周显王四十一年即位,《经世书》写作三十九年,相差两年。周武王十三年讨伐商朝,那一年应当是辛巳年,而《经世书》却说讨伐商朝在十一年己卯年,也相差两年。难道《经世书》和《元史》总是相差两年吗?又根据《国语》说周武王伐殷时岁在鹑火来证明,那么己卯年春季以前的一年应当正值实沈,怎么会到了鹑火呢?当然应当以《尚书》《国语》《史记》为准,只是不知道邵子依据的究竟是什么。《黄山纪游》 吴龙翰

咸淳戊辰十月既望,鲁斋鲍云龙、古梅吴龙翰、足庵宋复一来观黄山。赑屃登髙飡胡麻饭,掬泉饮之,不火者三日,从者皆无人色,率不能从。予三人愈清狂,上丹崖万仞之颠,夜宿莲花峯顶,霜月洗空,一碧万里。古梅谈玄,鲁斋诵史,足庵歌游仙、招隐之章。少焉,吹铁笛,赋新诗,飘然有遗世独立之兴。次蹑炼丹峯,过仙人石桥,酌丹泉,徜徉久之。次纡路游水帘洞,踏月夜归,少憇兰若,把酒临风,对天都而酹之曰:“吾軰与若为熟识,他年志愿俱毕,无忘此山。”昔欧阳永叔、谢希深軰游嵩山,吹箫歌古调,吾軰倡酬之乐似之。韩退之登华山顶,邑令百计取之,得下。吾軰冒万险,人迹所不能到,其狂又似之。然韩有诗,谢有书,以纪其竒也。吾軰可无一语留作此山公案乎?于是乎书。

孔元方传  吴应紫

孔元方字子圆,其先本铜鞮人也。既居中国,失其世系,乃以孔为氏。始祖号王老君,在周时常有爱民利物之心。及贵显,吕望器其为人,为立九府以尊其职,而掌国用。自后富贵累世,子孙代有其人。老君三十世孙泉,为汉吴王濞兴利。吴王谋反,以罪见诛。泉三十九世孙铗,仕唐,又为滕王元婴所厚。时髙宗赐诸王帛,闻元婴用铗无所事,乃赐麻二车以愧之。及元方父宝,膺国重任,节用爱民,天下富强,上甚器使之。元方生而有父风,性刚鲠,志大不拘,面冷如铁,内方正有才气。尝谓人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故颜子虽贤,赖仲尼之铸,然后成仁。吾则不然,不学而能文,不求而能用。圣人之道,吾一以贯之。”于是负其能,周流四海,屡渉贫困,无所弃。见者徳之曰:“元方其庶乎屡空。”每书四字,谓识者曰:“是火帝所授者,知此可以究国家厯数矣。”时年尚少,人并称为子圆先生。或劝之业举曰:“以吾之才,万选万中,岂嫌流地上而以举为虑乎?”累举孝廉不就。后入京,徧观无所主,乃访徳义,从富人游,屡为权豪所昵。于是广蓄珍币,与民市易,家致巨万计,所欲无不获。遂穷奢极侈,筑室环城,起山于后圃,曰铜山;冶金为窟,曰金穴;又市地为埓。时安乐公主等方开府鬻爵,号斜封官。元方以资入爵,至左蔵库使。既而不乐其职,曰:“始吾言富不如贵,故就用之。日自谓登金门,上玉堂,出入华省,主国大计,使天下之人悉蒙其利。今反为守虏臣邪?”乃往见三司使韦贯之,贯之与语大悦。见上数其能,上召见,素知其负才,命力士摈于陛,欲以杜其辩,且曰:“卿怀宝而迷邦,可谓仁乎?”元方顿伏,黙然不对。徐曰:“陛下富有四海,功崇万世,臣之琐才,曽何足数?”上直其对,遂问曰:“卿欲求用邪?”元方曰:“陛下用人,当观其才,不可即置,何必商确其意哉?如臣者,韫椟待贾,亦未肯以小数求售于陛下也。上曰:“卿欲以何徳致寡人?”曰:“使臣得佐陛下,当赒万民之囏戹,致天下之大利,国用富强,家给人足。”上折之曰:“吾闻尔祖在汉时,吴王邓通资其术而取败;其在晋时,与石季伦之败去,而与阮子为杖头之饮,卒无所事。且马援一世名臣也,不义尔祖之行;夷甫一代之贤臣也,讳言乃祖之徳。今子事寡人,进不由道,大言无实,此所谓跃冶之金,获用必与尔祖同贯,讵能致君泽民,踵髙洁之行乎?”元方曰:“陛下徒知少其过而不多其功。昔光武龙飞白水,我祖奉其真符,文徳正位后宫;我祖昭其秘迹,卜式资其义而北输边计,崔烈厚其术而弋取三公。故吕尚父立九府以尊其权,鲁元道着明论以申其徳,虽隐显贵贱,一文一字为世所重。迨今天下闻其风者,薄夫敦,懦夫有立志,若臣者直所谓排金门而入紫闼者也。”上笑曰:“朕知卿是前言戏之尔。”于是以名监处之,命光禄大夫魏元同、著作郎卢从愿二人与之共事,军国大计并诹焉。由是贵动一时,天下想望其风采。久之,值军兴国用乏竭,有司共计欲出之,见上发其谋,上即召入计。元方条五利,其一税间架筭至除陌,下民疾之。未几坐与颍川守索元礼交通,去职遂转侧不安,居常若负。及第五琦领使,尽徙其族,元方竟终于民。有子数人,率轻薄,曰“重棱重轮者尤为世所重”,其余聚散无可纪者。赞曰:元方之为人也,志大材踈,始折节力行,有若可取;及夫放弃徳义,以富取贵,卒无逺谋,筭至除陌,为国敛怨,鄙哉!无怪乎帝薄其先而戱之也。或曰:“税间架筭除陌,其策成于赵赞,元方特资其计尔。”呜呼!得君遇时,谋不以道,剥下佐上而以为功,使盗跖复生,无以加矣。

读董仲舒传  方回

译咸淳戊辰年十月既望,鲁斋鲍云龙、古梅吴龙翰、足庵宋复一同来游览黄山。我们艰难地登上高处,吃胡麻饭,捧泉水来喝;三天不生火,随从的人都面无人色,大多不能跟上。我们三人反而更加清狂,登上丹崖万仞高峰的顶端,夜宿莲花峰顶。霜月照彻长空,万里一片碧色。古梅谈论玄理,鲁斋诵读史书,足庵歌唱《游仙》《招隐》之类的篇章。不一会儿,又吹奏铁笛,作赋新诗,飘然产生了遗世独立的兴致。第二天踏上炼丹峰,经过仙人石桥,饮用丹泉,久久徘徊游赏。后来曲折绕路游览水帘洞,踏着月色夜里返回,稍稍在寺院休息,带酒迎风,面对天都峰洒酒祭奠,说:“我们这些人与您已经很熟悉了;以后我们的志愿都实现了,也不要忘记这座山。”从前欧阳永叔、谢希深等人游嵩山,吹箫歌唱古调,我们这些人唱和游乐的情形与他们相似。韩退之登上华山顶峰,县令想尽办法才把他弄下来;我们冒着万般危险,来到人迹不能到达的地方,狂放也很像他。不过韩愈有诗,谢希深有文章,来记载他们的奇遇;我们难道可以不留下一句话,作为这座山上的公案吗?于是写下了这些话。《孔元方传》 吴应紫 孔元方,字子圆,他的祖先原本是铜鞮人。迁居中原以后,失去了世系,于是以孔为姓。始祖号称王老君,在周代常怀有爱护百姓、利泽万物的心愿。等到显贵以后,吕望器重他的为人,为他设置九府以尊崇他的职掌,让他掌管国家财用。从此以后,富贵连续多代,子孙世代都有出众人物。王老君的第三十世孙泉,曾为汉吴王刘濞谋求利益。吴王谋反,泉因罪被诛杀。泉的第三十九世孙铗在唐代做官,又受到滕王元婴的厚待。当时高宗赐给诸王丝帛,听说元婴任用铗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赐给他两车麻来使他惭愧。到了元方的父亲宝,担任国家的重要职务,节省财用、爱护百姓,使天下富足强盛,皇上非常器重并任用他。元方生来就有父亲的风范,性格刚强耿直,志向远大而不受拘束,面容冷峻如铁,内心方正而有才气。他曾对人说:“规和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所以颜子虽然贤能,还要依靠孔子的陶铸,才能成就仁德。我却不是这样,不学习就能写文章,不求取就能任用人才。圣人的道理,我可以用一个原则贯通它。”于是自负才干,周游四海,多次陷入贫困,却没有什么可以使他放弃。见到他的人都称赞他的品德,说:“元方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颜回那样屡次空无所有的境地了。” 他每写四个字,就对懂得的人说:“这是火帝传授下来的,知道这些,就可以推究国家历代的气数了。”当时他年纪还小,人们都称他为子圆先生。有人劝他从事科举,说:“凭我的才干,即使万次选拔也会万次中选,难道还怕流落在地上,却要把科举当作忧虑吗?”他多次被举荐为孝廉,却不肯就任。后来进入京城,遍处察看却没有找到可以主持的事务,于是访求有德有义的人,和富人交游,多次受到权贵豪强的亲近。于是广泛蓄积珍宝货币,与百姓交易,家产积累到数以万万计,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后来便穷奢极侈,在城外四周修筑宅第,在后园堆筑假山,称为铜山;开炉冶炼金属,称为金穴;又买地修筑马场。当时安乐公主等人正在开府卖爵,号称斜封官。元方用钱财买官,做到左藏库使。不久他对这个职务感到不满意,说:“当初我说富贵不如爵位,所以接受这个任用。每天我都自以为将登金门、上玉堂,出入华美的省署,主持国家大计,使天下人都蒙受利益。如今反而成为看守俘虏的臣子吗?”于是前去拜见三司使韦贯之,韦贯之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韦贯之在皇上面前多次称说他的才干,皇上召见他,平素知道他自负才华,便命力士把他推到殿阶下,想以此堵住他的辩说,并且说:“你怀藏才能却使国家迷乱,能说是仁吗?” 元方叩头伏地,默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陛下富有四海,功德崇高足以流传万世;臣这点微末才能,哪里值得一提?”皇上认为他的回答正直,于是问:“你是想求得任用吗?”元方说:“陛下任用人,应当观察他的才能,不可马上安置,何必先询问斟酌他的意愿呢?像我这样的人,正如把美玉藏在匣中等待识货的人,也还不肯凭一点小才能向陛下求售。”皇上说:“你想凭什么德行来使我任用你?”他说:“如果让我辅佐陛下,就应当救济万民的困苦,给天下带来最大的利益,使国家财用富足强盛,百姓家家丰足。”皇上驳斥他说:“我听说你的祖先在汉代,吴王刘濞利用他的谋略而遭到失败;他在晋代时,又和石季伦一同败亡,只有与阮子举行杖头之饮,最终也没有成就什么事。况且马援是一代名臣,却认为你祖先的行为不合义;王夷甫是一代贤臣,也忌讳谈说你祖先的德行。如今你侍奉我,进身不遵循正道,只会说大话而没有实效,这就是所谓熔炉中跃出的金属,一旦得到任用,必定和你的祖先同样被贯穿示众,哪里能够使君主获益、百姓受惠,继承高尚清白的行为呢?”元方说:“陛下只是知道减损我祖先的过失,却不知道增益他的功劳。从前光武帝在白水兴起,我的祖先奉持他的真符,文德端正后宫的地位;我的祖先彰明他的秘密事迹,卜式资助他的义举,向北方输送边疆军费;崔烈厚待他的谋术,借此猎取三公之位。所以吕尚父为他设置九府,以尊崇他的权势;鲁元道著文阐明的论说,以申述他的德行。无论隐居还是显达、尊贵还是卑贱,其中一文一字都受到世人的重视。直到今天,天下听闻他的风范的人,都能使鄙薄的人变得敦厚,使懦弱的人立定志向;像我这样的人,正是所谓推开金门、进入紫禁宫门的人。”皇上笑着说:“朕知道你是在拿前面的话开玩笑罢了。”于是把他安置在名位显赫的监官职位上,命光禄大夫魏元同、著作郎卢从愿二人与他共事,军国大计都向他询问。由此他的尊贵震动一时,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过了很久,正值战争兴起、国家财用枯竭,有关部门共同商议,想把他调出京城;皇上发现了他们的谋划,立即召他入朝商议。元方列举五条有利措施,其中第一条是征收间架税、计算除陌钱,百姓因此痛恨他。不久,他因与颍川太守索元礼相互勾结而获罪,被免职后辗转不安,平日总像背负着罪责。到第五琦掌管使职时,把他的族人全部迁徙,元方最终死于民间。他有几个儿子,大多轻浮薄行,常说“有重棱、重轮的人尤其受到世人尊重”;其余子孙聚散无常,没有什么可记载的。赞曰:元方这个人,志向远大而才疏学浅,起初还能降低身份、努力实行,似乎颇有可取之处;等到他抛弃德义,以财富求取尊贵,最终没有长远谋略,推行间架税、除陌钱,为国家招来怨恨,实在鄙陋啊!难怪皇帝轻视他的祖先,还拿他开玩笑。有人说:“间架税、除陌钱的策略是赵赞制定的,元方只是出资采用了他的计策。”唉!得到君主的知遇、又逢上合适的时机,却谋划不遵循正道,剥削百姓来辅佐皇上,还把这当作功劳;即使盗跖重新活过来,也没有比这更坏的了。《读董仲舒传》 方回

予旧读董仲舒传,武帝第一策有“性命之情”四字,下文曰:“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以夭寿论,则似近通塞,与中庸之天命异;以仁鄙论,则似帯气质,与中庸之率性、孟子之道性善异。仲舒对谓发徳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性情,皆非愚臣之所及。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此一语与中庸合。“性者,生之质也。”予初疑此语亦带说气质。“情者,人之欲也。”此一语亦合中庸喜怒哀乐已发未发之旨。第三策,仲舒对有曰:“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制度不节。”读至此,始知仲舒所谓“生之质”者,非气质之质也,训为质朴之质,即孟子之道性善也。人皆有此天命之性,本自质朴;人皆有此人欲之情,未尝不善,惟圣人有以教化制度之尔。仲舒又曰:“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既又引“天地之性人为贵”以终之。仲舒三策,子思、孟子以后有此一人,故专醇儒之称,余人皆不逮此。直至濂洛以迄考亭,此道始大明于天下。

南轩集钞  方回

孟轲氏没,由秦汉以来,士未有知道之为何物而学之为何事者也。韩愈氏能言道之用,而未得其要,其学由文而入。至本朝诸大儒出,而后道与学之要,大明于天下。衣冠南渡,得其传而尤亲切者,吾晦庵与南轩尔。且道何物也?仁义礼智是也,即天之元亨利贞也。元者,善之长,即仁之所以首四徳,包万善者也。人而能全其本心之仁,则道在是矣。故曰:“仁者,道之要。学所以学是道也。”世之为学者,其说千蹊万端,大者放漫猖狂,小者破碎纤巧,而其归卒无所得。先儒独得其说,以敬为主,而又推广其义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人能终始乎此敬,而仁在是矣。故曰:“敬者,学之要。”南轩平生守此二者为之准的,所谓《言仁録》《主一箴》者,皆知要之言也。是故能以其身方驾并驱于千古之上,为一世道学之宗主,夫岂偶然也哉!然则道之准的在乎仁,学之准的在乎敬。敬则仁,仁则道,此不可易之要也。而其所以渐磨视效者,犹有人焉。南轩以魏国忠献公为之父,以胡文定五峯为之师,以晦庵、东莱为之友,而又取诸古人。其修身也,期以颜子为准的,着《希颜録》;其治世也,欲以孔明为准的,着《诸葛忠武侯传》。上下古今,内外体用,学莫不得其要以守之。其亲切可槩见者,盖如此。予节钞南轩集分类以观,着是说于前,将以示士大夫之有志于道学者,宜不可不得其要以为之准的也。

读洪范五行  王埜翁

五行之生成,以竒偶为天地,以先后为一二。太极浑然,初无象数,因气成质,先后可纪。生之类,水最先,故曰一数竒而阳,故曰天。火之生次水,故曰二数偶而阴,故曰地。木金土又次之,故曰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语其生,则土最后,盖有水火木金而后土有以为质。语其成,则土才具,而四者皆因以成。土又因四者之生以为成。本无六七八九十之序也。原其生,则有是先后之序尔。生之者竒,则成之者偶;生之者偶,则成之者竒。葢独阳独阴不能以生成也。夫所谓水最先者,物静而动,气以潜润,呵而雨,啖而涎,悲而泣,愧而汗,牝牡之交感,果实之包含,其初皆水也。湿之气郁于阴则热,故火次之。热与湿相搏持则凝,故木次之。俄而坚强不挠,故金又次之。四者俱备,相与冲和,故土居其中。故曰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也。水火木金非土不能以有成。故生成之数,水之一加于土五则为六,火之二加于土五则为七,木之三加于土五则为八,金之四加于土五则为九,土之五不待加五也。以土加土,如涂附涂,吾知其必不然矣。然则土之成数曷为而成十哉?全水火木金之生,即土之成数,积一二三四之数而为十也(陈氏师凯曰:此论甚精,可以发明九宫无十数。又蔡传引疏文微着为次之说,亦可与此互相发)

书灌畦者  程荣秀

译我过去读《董仲舒传》,武帝的第一道策问中有“性命之情”四个字,下文说:“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厚,有的人鄙陋。”如果以夭折、长寿来解释,似乎接近于通达和阻塞,与《中庸》所说的天命不同;如果以仁厚、鄙陋来解释,似乎带有气质的意味,与《中庸》所说的顺应本性、孟子所说的性善之道不同。董仲舒回答说:“请陛下发布有德的言辞,下达明确的诏令,探求天命和人的性情,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我听说,所谓命,就是上天的命令。”这一句话与《中庸》相合。“所谓性,就是人出生时所具有的本质。”我起初怀疑这句话也带有解释气质的意思。“所谓情,就是人的欲望。”这一句话也符合《中庸》所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和已经发出的宗旨。第三道策问中,董仲舒回答说:“上天的命令叫作命,命不是圣人便不能实行;质朴的本质叫作性,性不是通过教化便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作情,情不是靠制度便不能节制。”读到这里,我才知道董仲舒所说的“出生的本质”,不是气质的“质”,而是质朴的“质”,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之道。人人都有这种出于天命的本性,本来质朴;人人都有这种人的欲望之情,却未尝不是善的,只是圣人有办法用教化和制度加以节制罢了。董仲舒又说:“君王对上要谨慎地承受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要努力彰明教化,使百姓成就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区分上下的次序,以防止欲望。” 他又引用“天地所生的本性,以人为贵”来作结。董仲舒的三篇策论,在子思、孟子以后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专门得到醇正儒者的称号,其余的人都比不上他。直到濂洛诸儒,再到考亭朱熹,这一道理才开始在天下大为彰明。《南轩集钞》 方回 孟轲去世以后,从秦汉以来,士人中没有谁知道道究竟是什么、学习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韩愈能够谈论道的作用,却没有得到道的要领;他的学问是从文章入手的。到了本朝,各位大儒兴起,之后道和学的要领才在天下大为明白。衣冠之士南渡以后,得到道统传授而尤其亲切的,只有我的晦庵和南轩。况且,道是什么呢?就是仁、义、礼、智,也就是上天的元、亨、利、贞。元是善的首长,也就是仁之所以居四德之首、包容一切善的缘故。人如果能够保全本心的仁,那么道就在其中了。所以说:“仁,是道的要领;学习,就是学习这个道。”世上求学的人,学说千条万端,大的放纵漫无边际、狂妄不羁,小的破碎琐细、纤巧支离,但最终都没有所得。前代儒者独自掌握了其中的道理,以敬为根本,又推广它的意义说:“专一于一事叫作敬,不向其他方面驰骋叫作一。”人能够始终保持这种敬,仁就在其中了。所以说:“敬,是学习的要领。”南轩一生守持这两点作为准则目标,所谓《言仁录》《主一箴》,都是懂得要领的话。因此他能够凭自身的成就,与千古贤哲并驾齐驱,成为一代道学的宗主,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样说来,道的准则在于仁,学习的准则在于敬。有敬便有仁,有仁便有道,这是不可改变的要领。至于逐渐磨炼而收到成效,也还有许多人物可以说明。南轩以魏国忠献公为父亲,以胡文定、胡五峰为老师,以晦庵、东莱为朋友,又取法于古人。他修养自身,以颜子为准则目标,写有《希颜录》;治理天下,想以诸葛孔明为准则目标,写有《诸葛忠武侯传》。纵观古今,兼顾内外、体用,他在学习上没有不得到要领并加以守持的地方。他所取法的亲切情形,大致就是这样。我节选《南轩集》并分类阅读,把这些话写在前面,将要让有志于道学的士大夫看到,他们确实不可以不得到这个要领,把它作为自己的准则目标。《读洪范五行》 王埜翁 五行生成万物,是以奇偶代表天地,以先后代表一、二。太极浑然一体,起初并没有形象和数目;由于气形成形质,才可以记载先后的次序。论生成的类别,水最先,所以说是一;数为奇而属阳,所以说是天。火的生成次于水,所以说是二;数为偶而属阴,所以说是地。木、金、土又依次生成,所以说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说到生成,土最后出现,大概是先有水、火、木、金,然后土才有条件形成形质;说到成就,土一具备,其他四者都由它而成,土又凭借四者的生成而完成自身。本来没有六、七、八、九、十的先后次序;推究它们的生成,只是有这样的先后而已。生成者为奇,成就者为偶;生成者为偶,成就者为奇。这是因为单独的阳、单独的阴都不能生成万物。所谓水最先,是说万物处于静而开始运动时,气以潜润的形式存在:呵气会化为雨,吃东西会有唾液,悲伤会流泪,惭愧会出汗,雌雄交感、果实包藏,它们最初都是水。湿气在阴中郁积便发热,所以火次于水;热与湿相互搏击便凝聚,所以木次之;不久变得坚硬强固而不可屈挠,所以金又次之;水、火、木、金四者都齐备,彼此冲和,所以土处在中央。所以说,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水、火、木、金没有土就不能完成。因此,生成之数中,水的一加上土的五就是六,火的二加上土的五就是七,木的三加上土的五就是八,金的四加上土的五就是九;土的五则不必再加一个五。把土加在土上,就像把泥涂在泥上,我知道一定不是这样。那么土的成数为什么成为十呢?把水、火、木、金的生成数全部加起来,就是土的成数;也就是把一、二、三、四相加成为十。(陈师凯说:这种论述非常精当,可以阐明九宫没有十这个数。蔡传引用疏文略微说明其次序的说法,也可以和这里互相发明。) 《书灌畦者》 程荣秀

申甫侄因故宅基圃而畦之。畦北绹茅为屋以憇病畦者,榜曰「小汉阴」,因自号曰「灌畦子」。畦成,客有过其兄孟敷之门,曰:「樊迟请学圃于圣人而不与灌畦之事,是邪非邪?」孟敷应之曰:「圣人之意,子乌乎知之?蒉也,莜也,耕也,钓也,鱼盐也,割烹也,奚以异于为圃哉?而圣贤优为之。葢经世者不可语以遯世,果且欲经世,则奚圃之学?果且欲遯世,则蒉莜耕钓鱼盐割烹且为之,况为圃者乎?」申甫非取世资者也,灌畦亦何以见少?况其乐箪瓢如颜氏子,无甔石如扬子云,幸有地如弓,日垦日辟,以观物为乐,又日享园官菜把之利,不犹愈于拾橡栗、采薇蕨者乎?抱瓮而灌,带经而锄,献芥不及虀,种豆无为萁,食芹则思献其上,啜菽则思奉其亲,烹葵以为祭祀之葅,释菜以为事师之礼,食薁、食瓜,断壶升苴,则可以慰终朝之作苦。至于苣针苋蔓,芟夷蕴崇之不暇,则又思严善恶之取舍,日兢兢而省吾。是畦乃种徳之畦也,夫何尤焉?昔苏子之对众妙曰:「见薙水草者,是亦一妙。」乌知灌畦者之非妙邪?客无以答,遂为申甫书之。

辨素问祝由  陈栎

按《素问·移精变气论》:古之治病,惟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注云:移,移易;变,改变;皆使邪不伤正,精神复强而内守也。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移精变气,无假毒药,祝说病由,不劳针石而已。新校正本按:全元起云:祝由,南方神愚。谓以祝由为南方神,似祝融声转为祝由,固为缺文碍理。以祝为说,亦于理不通。书《泰誓》篇曰:祝降时丧。孔氏注:祝,断也。今以祝训断,谓但断絶其受病之由足矣。引书注以释《素问》,颇自为得。一医者闻而不然之,谓医家自有祝由科,如后世庙祝之类,以祝为祷祝、诅祝之祝,其义若通然。祷祝、祝诅,自是《素问》之大禁。如曰: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徳;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注云:志意邪,则好祈祷。又曰:是祈祷,祷祝何所施于医疗之际?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古人疾病行祷五祀,乃臣子廹切之至情,岂医家事邪?借使有祝由科,如符水之类,亦是无知者之所为,妄引祝说病由之注,以文其奸伪尔。注《素问》者,不审启此等之谬妄,何足信哉!祝断受病之由,正与上文移精变气相照应。转移自已之精神,变改其所感受阴阳风雨晦明之六气,而断絶其受病之由,则其病自已。如病由于寒,则断其寒而暖之;病由于热,则断其热而凉之。祝断其由,如所谓拔其本、塞其源,意义岂不显然明白乎?

十三伯  俞皋

伯之名何由而起乎?当王道流行,侯国受职,未始有也。自东迁日久,王泽壅而下权张,正理微而力争起,徒有振主之号,而不循敬君之节,此伯之名所由立欤?齐桓公实肇其事,故以桓公为始。然而有伯非美事也。《春秋》何以与之?葢黜其过而录其功尔。且以齐伯观之,桓公以方伯之国,任贤良之佐,骤合诸侯,以纪纲中夏。于波流风靡之中,使王室既卑而稍尊,四夷既抗而少息,诸侯羣起而畧定,故《春秋》不能不録其功。然而约束诸侯,几于改物,盟会征讨,皆专行之,使王室愈卑,王迹愈熄,故《春秋》不能不黜其过。功过不相掩,此伯者之事也。逮夫宋襄公继齐桓之后,伯虽未成,而盟会必先序宋者,《春秋》与之,以内中夏也。楚虽盛强,而不得主会盟者,不以强凌弱也。自此四年之后,晋文公继起,城濮一战,闗中国之盛衰。王畿两盟,平周室之内难。惜其享国之日浅,虽成功速,而不能久也。自襄公以后,世主夏盟,《春秋》之拳拳与晋者,实忧天下之切也。至于灵、成、景、厉之世,晋伯稍衰,而于盟会必先序晋者,岂非与之以伯乎?及悼公之兴,八年之间,九合诸侯,虽数与楚遇,而不与之战,推诚待人,郑不敢畔者二十四年,亦庶几桓、文之绩矣。然而楚虽弱,而吴方张其末也。以士匄、荀偃主盟,则政在大夫,世变愈下矣。此又伯权之大坏也。至于昭、平、顷、定,愈降愈壊,列国之不若也。然终乎黄池之会,《春秋》犹以伯与晋,则虽晋不能伯,而《春秋》犹未絶之也。盖非为晋也,为王室也,为天下也。愚故谓十三伯云。

读欧阳公《赵盾许止弑君论》。郑玉

译申甫侄子因为旧宅的地基,就把园地整理成畦。菜畦北边用茅草扎成屋子,让生病的灌畦者在那里休息,题名为“小汉阴”,于是自己号称“灌畦子”。菜畦建成后,有位客人经过他哥哥孟敷的门前,说:“樊迟曾向圣人请求学习种田,圣人却不肯把灌畦的事情教给他,这究竟对不对呢?”孟敷回答说:“圣人的意思,你怎么会知道?背筐、除草、耕田、钓鱼、经营鱼盐、切割烹煮,这些和种园子有什么不同呢?圣人和贤人都能从容地做这些事。大概治理天下的人,不可以对他说隐居避世的事情;如果真想治理天下,又何必学习种园子呢?如果真想隐居避世,那么背筐、除草、耕田、钓鱼、经营鱼盐、切割烹煮都可以做,何况种园子呢?”申甫并不是靠取悦世人来求取资财的人,灌溉菜畦又有什么值得轻视的呢?何况他能像颜氏之子一样以箪食瓢饮为乐,又不像扬子云那样穷到没有一甔一石的粮食;幸好有一块弓形的土地,每天开垦、每天扩展,以观察万物为乐,又每天享受园官所分菜蔬的利益,不是仍然胜过拾取橡实、采摘薇蕨的人吗?抱着水瓮灌溉,带着经书锄地;进献芥菜还赶不上制成的腌菜,种豆也不必去做豆秸;吃芹菜便想到把它进献给君上,吃豆豉便想到奉养父母;把葵菜煮来作为祭祀用的腌菜,采摘蔬菜作为侍奉老师的礼物;吃郁李,吃瓜,砍下葫芦和升麻,就可以慰藉一整天劳作的辛苦。至于苣菜的刺、苋菜的藤蔓,忙着砍除、堆积它们还来不及,于是又想到要严格辨别善恶、取舍,每天战战兢兢地反省自己。这样看来,这块菜畦其实是种植德行的菜畦,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从前苏子回答关于众妙的问题说:“看见有人割除水草,这也是一种妙处。”怎么知道灌畦者所做的不是妙事呢?客人无话可答,于是我替申甫写下这篇文章。《辨〈素问〉祝由》 陈栎 考察《素问·移精变气论》说:古代治疗疾病,只要转移精神、改变气机,能够祝由就可以了。注释说:移,是移易;变,是改变;都是使邪气不能伤害正气,使精神重新强健并守持于内。精神守持在内,疾病从哪里来呢?因此,移精变气,不借助毒药,只要说明病因,不劳动针石就可以了。《新校正》原文按语说:全元起说“祝由,是南方神名”。把祝由看作南方之神,似乎是“祝融”声音转变为“祝由”,本来就是文字残缺、义理不通。把“祝”解释成祷祝,在义理上也说不通。《尚书·泰誓》篇说:“祝降时丧。”孔氏注说:“祝,是断绝。”现在把祝解释为断绝,认为只要断绝导致受病的原因就够了。引用《尚书》的注来解释《素问》,颇有自己的见解。有一位医生听到后不赞同,认为医家本来就有祝由科,像后世庙祝一类,把“祝”解释为祈祷、诅咒的“祝”,意义似乎也说得通。然而祷告、祝诅本来就是《素问》严厉禁止的事情。比如说:“拘泥于鬼神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至高的德行;厌恶针石的人,不可以和他谈最高的医术。”注释说:心志意念邪曲,所以喜好祈祷。又说:既然是祈祷,祷祝在医疗过程中有什么作用呢?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古人患病时举行祷告、祭祀五祀,是臣子和子女出于极其迫切的真情,难道是医家的事情吗?即使真有祝由科,像符水之类,也只是无知之人所做的事情;他们妄自引用“说明病因”的注释,不过是用来文饰自己的奸伪罢了。给《素问》作注的人没有审察清楚,反而开启了这类荒谬妄说,哪里值得相信呢?把祝解释为断绝致病的原因,正好和上文“移精变气”相照应。转移自己的精神,改变所感受的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并断绝致病的原因,疾病自然就会痊愈。比如病因在寒,就断绝寒气而使身体温暖;病因在热,就断绝热气而使身体清凉。祝就是断绝它的原因,正如所说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意义难道不是显然明白吗?《十三伯》 俞皋 “伯”这个名称是怎么产生的呢?当王道流行、诸侯国接受周王任命时,原本没有这个称号。自从周王室东迁,时间久了,王室的恩泽阻塞不通,而下层权力日益扩张;正理衰微,凭武力争夺的事情兴起,诸侯徒然拥有振兴君主的名号,却不遵循敬奉君王的节操,这大概就是“伯”这个称号建立的缘由吧?齐桓公实际上开创了这件事,所以把桓公作为最初的伯。然而出现伯并不是美事。《春秋》为什么还承认它呢?大概是贬斥他的过失而记录他的功劳罢了。且看齐国成为伯的情况:桓公凭借方伯之国,任用贤良辅佐,迅速会合诸侯,用纲纪整顿中原。在王室已经卑弱而逐渐尊显、四方夷狄已经抗拒而稍稍停息、诸侯纷纷兴起而大致平定的局面中,他使周王室稍有尊严,所以《春秋》不能不记录他的功劳。然而他约束诸侯,几乎到了改变天下制度的地步;诸侯会盟、出兵征讨,全都专擅而行,使王室更加卑弱,王道的踪迹更加熄灭,所以《春秋》不能不贬斥他的过失。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遮掩,这就是伯所做的事情。到了宋襄公继承齐桓公之后,虽然没有成功成为伯,但会盟时必定首先排列宋国,《春秋》承认他的地位,是为了以内诸夏。楚国虽然强盛,却不能主持会盟,因为不能凭强大欺凌弱小。从这以后四年,晋文公兴起,城濮一战,关系到中原国家形势的盛衰。晋文公在王畿之内两次主持会盟,平定周王室内部的祸乱。可惜他享有国政的时间短,虽然很快取得成功,却不能长久维持。自宋襄公以后,历代君主主持中原诸侯的会盟,《春秋》殷切地支持晋国,实际上是深切忧虑天下。到了鲁灵公、成公、景公、厉公时期,晋国的伯业逐渐衰落,但会盟时仍然首先排列晋国,难道不是承认它为伯吗?等到晋悼公兴起,八年之内九次会合诸侯,虽然多次与楚国相遇,却不和楚国交战,以诚心待人;郑国二十四年不敢背叛,也差不多有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了。然而楚国虽然衰弱,吴国却正从末端兴盛起来。等到士匄、荀偃主持会盟,政权已经掌握在大夫手中,世道的变化更加向下。这又是伯权大为败坏的表现。到了昭公、平公、顷公、定公时期,世道越来越下降、越来越败坏,列国的情况也越来越不如从前。然而直到黄池会盟,《春秋》仍然把伯的地位给予晋国;这说明即使晋国已经不能成为伯,《春秋》仍没有完全抛弃它。大概这不是为了晋国,而是为了王室,是为了天下。所以我把它称为“十三伯”。《读欧阳公〈赵盾许止弑君论〉》 郑玉

予观《左传》所载,皆鲁史旧文,明白可信。及丘明稍加櫽括,附以议论,然后事迹泯灭,是非乖谬,《春秋》之旨始有不可得而考者矣。及《公羊》《谷梁》定为义例之说,但有不合,则曰此圣人之微意也,一切舍事实而求之空言,使圣人笔削之妙,下同刻吏弄法之文,而仲尼之志亦复不可见矣。然则《春秋》之不明,三传蔽之也。今以赵盾、许止之事观之,经皆书弑,初无不讨贼、不尝药之文也。自左氏设为君子之言,托为孔子之说,二传从而和之,赵盾、许止弑君之情始晦,而诸儒议论之辞起矣。去之千载,卒未有能破其说者。至欧阳子始评而议之,真杰论也。然欧阳子以髙才伟论,不待考据本末,二人者弑君之情已不可遁矣。以常情观之,非考验事实,证据明白,未易轻信而不疑也。晋灵公欲杀赵盾,盾乃谋弑灵公,遂使赵穿攻于桃园者,情也。谋既定,则出奔以待其举;事既遂,则复国以成其乱者,迹也。盾盖主谋,穿特从之尔。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诛首恶也。”盾以其非亲弑,可以自掩,欲争以茍免,于是史狐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所以为之辞而证其主谋乎弑也。”况赵盾反国,非惟不能讨贼,既闻狐语之后,又使赵穿迎公子黒臀而立,之情迹益彰露矣。左氏但泥其不越境、不讨贼之辞,而不察其“非子而谁”之语,故谓狐直以盾不讨贼而加以弑君之罪,又从而托为孔子之说。惜其不能越境以免,二传从之,而奸臣贼子之情迹始得以自讳而幸免矣。许悼公疟,饮太子止之药而卒,太子奔晋。夫饮其药而卒,则是进毒以酖其父矣;父死而奔,则是弑君而避讨矣。茍非其弑父死之后,居丧即位,自有常礼,岂有弃父之丧而奔他国者乎?左氏因史无弑父之文,而有进药之语,又从而推之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于是公羊谷、梁、益得以肆其攴离之说,而许止弑父之迹几泯矣。予故曰:「春秋之不明,三传蔽之也。」程子曰:「以经证传之误,以传补经之阙,读春秋者以是法求之,其不合者寡矣(淳安徐公尊生答书云:「承录示《春秋集传阙疑》序,知先生所以著述之意甚公且平如此。只『阙疑』二字,所见已自过人。世儒说《春秋》,其病皆在乎不能阙疑,而欲凿空杜撰,是以说愈巧而圣人之心愈不可见也。赵盾、许止之弑君,独剟取左氏之实录,而剔去其浮词,以羽翼欧阳子之说,可谓美矣。然则『葬许悼公』必不得从公谷之义。陈止斋谓『悼公书葬』所以甚世子之恶。窃谓经书世子弑君者,楚商臣、蔡般、许止三人,君弑贼不讨不书葬,《春秋》大例。蔡般、许止以世子弑君父,其恶尤甚,故特变常例而书葬,以甚其恶,后传之说殆不可易。楚君不葬,乃避其号而不葬之例,尊见以为如何)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六

(明)程敏政 撰

○杂着

石君世家  程以文

译我考察《左传》所记载的内容,都是鲁国史书中的旧文,明白可信。到了左丘明稍加删改编排,再附上议论,事迹反而湮没,是非也发生乖谬,《春秋》的旨意从此就有无法考察清楚的地方了。后来《公羊传》《谷梁传》确定了义例之说,只要遇到不合之处,便说这是圣人的微妙用意,一概抛开事实而从空言中寻求,使圣人笔削取舍的精妙,竟同于刻吏玩弄法令的文字,而孔子的志向也再次无法看见了。这样说来,《春秋》之所以不明白,是被三传遮蔽了。现在以赵盾、许止的事情来看,经文都写作“弑”,起初根本没有“不讨贼”“不尝药”的文字。自从左氏虚构君子之言,假托为孔子之说,二传又随之附和,赵盾、许止弑君的实情才开始隐晦,而诸儒议论的言辞也随之兴起。相隔千年,最终没有人能够攻破这种说法。直到欧阳修才加以评论辨析,真是杰出的论断。然而欧阳修凭借高才伟论,不必考察事情的始末,二人弑君的实情已经无法逃遁。若按常情观察,不考核事实、证据确凿,实在不容易轻信而不产生疑问。晋灵公想杀赵盾,赵盾于是谋划弑杀晋灵公,最终使赵穿在桃园发动攻击,这就是事情的实情。谋划既已确定,赵盾便出逃以等待行动;事情既已成功,又回国来成就这场祸乱,这就是事情留下的踪迹。赵盾大概是主谋,赵穿只是听从他罢了。所以太史记载说:“赵盾弑杀他的君主,这是诛罚首恶。”赵盾凭借自己不是亲手弑君,可以自我掩饰,想争辩以苟且免罪,于是史狐回答说:“您身为正卿,逃亡却不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贼人,不是您又是谁?难道还要替他找借口,证明他是弑君的主谋吗?”何况赵盾回国后,不但不能讨伐贼人,在听到史狐的话以后,又派赵穿迎接公子黑臀并拥立他,事情的实情和踪迹就更加显露了。左氏只拘泥于“不越境”“不讨贼”的说法,却没有察觉“不是您又是谁”这句话,所以说史狐只是因为赵盾不讨贼,才加给他弑君的罪名;又进一步假托为孔子的说法。可惜赵盾不能越境逃脱,二传又沿袭这种说法,于是奸臣贼子的实情和踪迹便得以自行掩饰而侥幸免罪了。许悼公患疟疾,喝了太子止进献的药便死去,太子逃奔晋国。喝了他的药却死了,这就是进毒药毒杀父亲;父亲死后又逃亡,这就是弑君而躲避讨伐。如果不是因为他弑父,父亲死后,他居丧即位自有通常的礼制,哪里有抛弃父亲的丧事而逃往他国的道理呢?左氏因为史书没有弑父的文字,却有进药的说法,于是又推论说:“只要竭尽心力侍奉君主,舍弃药物也可以。”这样一来,《公羊传》《谷梁传》便更加能够放纵他们支离破碎的说法,而许止弑父的踪迹几乎被湮没了。所以我说:“《春秋》之所以不明白,是被三传遮蔽了。”程子说:“用经文来证明传文的错误,用传文来补充经文的缺漏,读《春秋》的人按照这个方法去探求,不合之处就少了。(淳安徐公尊生复信说:‘承蒙抄录给我看《春秋集传阙疑序》,知道先生著述的用意竟然如此公正平允。仅仅“阙疑”二字,见识就已经超过常人了。世间儒者解说《春秋》,弊病都在不能存疑,却想凭空凿造,所以说得越巧妙,圣人的心意反而越不可见。赵盾、许止弑君的事情,唯独摘取左氏的实录,剔除其中浮泛的言辞,以辅佐欧阳修的说法,可以说很好了。既然如此,“葬许悼公”就一定不能遵从《公羊传》《谷梁传》的义理。陈止斋说,“《春秋》记载悼公下葬”,是为了更加重世子的罪恶。我私下认为,经文记载世子弑君的,有楚商臣、蔡般、许止三人。君主被弑而贼人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下葬,这是《春秋》的大例。’ 蔡般、许止以世子的身份弑杀君父,罪恶尤其严重,所以特意改变通常的成例而记载下葬,以加重对他们罪恶的谴责,后传的说法大概不可更改。楚君没有下葬,是避开其谥号而不予下葬的成例。不知尊生您认为如何?)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六 (明)程敏政撰 ○杂著 《石君世家》 程以文

石君者,西蜀人也,不知其名。西蜀之人惟呼之曰石君。相传以为汉黄石公之后。黄石公以兵法授张良,良得其术,佐髙祖定天下,有功封侯,卒俱葬谷城山。北至武帝时,有头子者,以刚勇称,遇李将军广蚤出,伏草间匿李将军,引弓射之,矢没羽,头子坚不动。李将军惊,以为神,子孙散处郡国,皆贞白有守。汉衰,吴魏强,刘先主起蜀,与诸葛亮戮力谋兴复汉室,将大发兵东伐吴,下令求黄石公子孙之在蜀者,果得石氏,夔之鱼复浦上,即其地。指画三军为八阵,以石氏为师,惟名礟者得从军。礟骁勇有气力,善超乘,有所攻城畧地,不下輙先遣礟冲车击之,所中无不摧败,与矢氏齐名。军中歌曰:「降我则亲,拒我则敌。宁犯我矛戟,毋犯我矢石。矛戟之伤,絶司马用彰;作脰断吭,矢石之伤,国以灭亡。」敌闻之惧,号飞将,相戒莫敢犯。自后军出礟,必在行间。子孙别为礟氏,居夔者名砂,砂生矶,传十余世至武夫,武夫生璞,又十余世至砾,砾生碛,碛生君。君有异质,小而悍,能坚忍持重,不与人为同,尽得八阵兵法。自以先世尚武多杀伤不祥,未尝妄以语人,介然有髙世之志,遂辟谷世间竒美珍异珠玉狗马音乐声色服用之物,一无所好,块处山泽间,泊如也。然好急人之难,人有急即君君必往,随所指使,格鬬奋不顾利害,不幸遇敌则小者伤,大者死,或执送官,惟坐指使者輙释君不问。见者畏惮,以为有礟之风焉。今上初,使者入蜀,道出夔武侯祠下,访石氏之族,观所谓八阵图者,君在诸石中,磔磔有异。使者环视诸石,无如君者,竒之,载与俱驰还京师,将荐之上。会上方向文学制礼作乐,不果荐。居乆之,无所知名。客有九江方叔者,气岸自喜,以能书游诸公间,过候使者,使者留与语,具道蜀山川人物风俗,且告以得石君状。客问石君安在?时君卧帐。中使者即起入,引君出见客。客望见,惊喜,亟拜曰:「昔米元章见石友而拜,吾敢不拜!」石君因抵掌笑絶倒,恨相见晚。固请使者以石君归,特下榻奉之。顾诸同舍曰:「石君,吾席上珍也,幸善遇之。」日洒扫左右,置图书几研,惟恐失君意。君雅不喜言笑,稠人广众,谈论竟日,君危坐黙黙听不倦。方叔察君静专,客至,问君郷里、姓名、来几何时、治何业,即从旁代对,悉如君意,至不烦君一辞。君大恱,谓方叔知已然。少戆不为声音笑貌,与世若絶无情者,人亦以此多狎玩。君请与出游,未尝辞;劝之仕,不应。或谓君痴,戏曰:「硁硁然小人哉!」又见其秃无发,曰:「草庵和尚乎!」举座大笑,君亦不怪也。时徂徕先生础,新自山召入,将以为柱下史,待诏公交车。先生负重名,素慎许可,独推君已右,曰:「喜怒不形,表里如一,钻之弥坚,磨而不磷,吾不如也。」由是京师之人盛传石君名,朝之贤公卿及四方游士,莫不愿见,至托为歌颂以夸美之。名声藉甚。有童子见君,哗然喜出曰:「人言石君痴,殊不痴,顾痴者乃人尔。」当时以为名言。君之去蜀而入京师,人人思欲得君八阵兵法,君竟秘不传。前使者扣之百计不能得。也是时八阵兵法不传已久,世无能知者。石氏谨世守,又惟君为能尽其术。君亦欲传世,顾非其人,虽传必不解,虽解不尽,徒长奸雄尔。思得仁厚长者即授之。居京师数年,无一人遇者。后尝以其畧示方叔,不尽解。因念生儒家者,无所事兵法,然自是书法大进,尤工草书,着《右军笔阵论》语,在《书谱》中。识者曰:「此常山蛇势也。」方叔遂称善书,好事家往往以厚币迎君,方叔輙谢絶使者。君亦安于方氏,遂老焉。初,君生之月,有星陨于石氏,其光烛天。石氏以为不祥,旦诣成都严先生卜。先生布策立卦,得《归妹》之《艮》,曰:「此少阴之精也,石氏妇其有孕乎?孕生男,《归妹》内兑外震。」兑为妇,震为长子,在泽之上,巳离母矣,小成之卦,三不出三日,离为戈兵,有离象焉。艮之繇曰:「艮其辅,言有序。」唯八不变,其将不言而知兵乎?艮东北之卦,其将显于东北乎?后三日而君生,生数月,有相者过见之曰:「英物,英物!神强骨壮,寿未可量也。」卒如卜相者所言。蓬莱公者,世之言神仙者也。及石君归于方氏,或言曰:「方氏有客,不言而信,无为而成果,何人哉?」公笑曰:「此小混沌也。

译石君是西蜀人,不知道他的姓名。西蜀人只称呼他为石君。相传他是汉代黄石公的后代。黄石公把兵法传给张良,张良学得这种术法,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因功封侯,死后与黄石公一同葬在谷城山。到北方的武帝时期,有个头子,以刚强勇猛著称。他遇到李将军广早早出行,便伏在草丛中隐藏李将军,引弓射他,箭头没入羽毛,头子却坚定不动。李将军惊异,以为遇到了神人。头子的子孙散居各郡国,都忠贞清白而有所操守。汉朝衰微,吴、魏强盛,刘先主在蜀地起兵,和诸葛亮竭力谋求兴复汉室,将要大举出兵向东征伐吴国,便下令寻找黄石公在蜀地的子孙,果然在夔地鱼复浦上找到了石氏,就是那个地方。刘先主指点部署三军,演练八阵,把石氏作为军师,只允许名叫礟的人随军。礟勇猛矫健而有气力,擅长超越车乘;凡有攻城夺地的战事,城池不能攻下,就先派礟驾驶冲车撞击,冲车所撞之处没有不摧毁败坏的,因此与矢氏齐名。军中歌唱道:“投降我,我就亲近你;拒绝我,我就把你当敌人。宁可触犯我的矛戟,不要触犯我的矢石。矛戟造成的伤害,不过使司马绝后而声名显著;矢石造成的伤害,却会使国家灭亡。” 敌人听到这些话便感到恐惧,称礟为飞将,互相告诫不敢侵犯。此后军队出征,只要有礟出战,他一定在队伍中。子孙另立为礟氏,居住在夔地的名叫砂;砂生矶,传了十多代到武夫;武夫生璞,又传十多代到砾;砾生碛,碛生石君。石君有非凡的资质,年幼时就强悍,能够坚忍持重,不随意与人相同,完全掌握了八阵兵法。他认为祖先世代崇尚武力、造成许多杀伤,并非吉祥之事,因此从不随便把兵法告诉别人;他孤高自守,有超越世俗的志向,于是摒弃世间奇异美好、珍贵奇异的珠玉、狗马、音乐、声色和服用之物,没有一样爱好,只独自居住在山林水泽之间,淡泊自守。然而他喜欢救助别人的急难,有人遇到急难,石君一定前往;听从对方指使,奋力格斗而不顾利害。不幸遇到敌人,小则受伤,大则死亡,有时被擒获送官,但只要追究指使他的人,便立即释放石君而不问罪。见到他的人都畏惧忌惮,认为他有礟的遗风。当今皇帝初年,使者进入蜀地,取道夔地武侯祠下,访求石氏一族,观看所谓的八阵图。石君就在众多石头之中,显得格外奇异。使者环视众石,没有一块比得上石君,认为奇特,便装载着他一同疾驰回京,将要把他推荐给皇帝。恰逢皇帝正专心于兴办文学、制定礼仪、制作音乐,最终没有推荐。过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声。有一位九江人方叔,气度高傲而自得,凭借擅长书法在诸公之间交游。他前去拜访使者,使者留他交谈;方叔详细讲述蜀地的山川、人物和风俗,使者也把找到石君的情形告诉了他。方叔问石君在哪里?当时石君正躺在帐中。使者立即起身进去,把石君带出来见方叔。方叔远远望见石君,惊喜不已,急忙拜说道:“从前米元章见到石友尚且下拜,我怎么敢不拜!”石君于是拍掌大笑,笑得跌倒,遗憾彼此相见太晚。方叔坚持请求使者让石君跟自己回去,特意让出床榻侍奉他,又回头对同舍的人说:“石君是我席上的珍宝,希望你们好好善待他。”每天都洒扫身边,摆放图书、几案和砚台,只怕失去石君的心意。石君一向不喜欢说笑,在人多的场合,别人整天谈论,他端正地坐着默默听,也不感到疲倦。方叔察知石君沉静专一,每逢有客人来,客人询问石君的乡里、姓名、来这里多久、从事什么职业,方叔便从旁代他回答,全都符合石君的心意,甚至不劳烦石君说一句话。石君非常高兴,认为方叔了解自己。石君年少时有些愚直,不会装出声色笑貌,仿佛与世人完全没有感情,人们也因此多拿他亲近戏弄。石君请他一同出游,他从不推辞;劝他出仕,他不答应。有人说他痴傻,戏谑道:“真是个拘谨的小人啊!”又见他秃头无发,说:“是草庵和尚吗?” 满座大笑,石君也不以为怪。当时徂徕先生础刚从山中被召入京,将任柱下史,等待诏命乘公交车入朝。先生负有盛名,平素谨慎地认可人才,却唯独推重石君,认为他胜过自己,说:“喜怒不表露,表里如一,越钻研越坚固,越磨炼越不受损,我不如他。”从此京城的人广泛传扬石君的名声,朝廷中的贤能公卿以及四方游士,无不希望见到他,甚至托人作歌作颂来夸赞美化他,名声极其显著。有个童子见到石君,喧叫着欢喜地说:“人们说石君痴傻,其实一点也不痴傻,只是痴傻的原来是人罢了。”当时人们把这话视为名言。石君离开蜀地进入京城后,人人都想得到他的八阵兵法,但石君始终秘密保守,不肯传授。前任使者用尽各种办法逼问,也没有得到。这时八阵兵法已经失传很久,世上没有能知晓的人。石氏谨慎地世代守护这门学问,又只有石君能够完全掌握它。石君也想把它传给后世,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即使传授,对方也一定不能理解,即使理解,也不能完全掌握,反而只是助长奸雄罢了。他想找到仁厚的长者再传给他。居住京城数年,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后来曾把兵法大略给方叔看,方叔却没有完全理解。石君因而想到,生于儒家的人本来没有什么机会从事兵法;但从此方叔的书法大有进步,尤其擅长草书,写有《右军笔阵论》,其中的言论载在《书谱》中。有见识的人说:“这就是常山蛇的阵势。”方叔于是称赞石君书法精妙。喜好事物的人家往往用厚重的财帛来迎请石君,方叔总是替使者谢绝。石君也安于方家,于是在那里终老。当初石君出生的那个月,有星星坠落在石氏家中,光芒照亮天空。石氏认为不祥,早晨便到成都请严先生占卜。严先生布置蓍策排成卦,得到《归妹》变《艮》,说:“这是少阴之精,石氏家的妇人难道有孕了吗?怀孕生男;《归妹》内卦为兑、外卦为震。兑为妇,震为长子,在泽的上面,已经离开母体了;这是小成之卦,三爻不变,三日之内便会出生;离为戈兵,其中有兵器的象征。艮卦的爻辞说:‘止住面颊,说话有条理。’只有八爻不变,他将来难道会不说话却懂得兵法吗?艮是东北方的卦,他将来难道会在东北显达吗?”三天后石君出生。出生几个月时,有相面的人经过,看见他说:“英物,英物!精神强健,骨骼壮实,寿命长短还无法估量。”后来果然如占卜和相面者所说。蓬莱公是世间谈论神仙的人。等到石君归于方家后,有人说:“方家有一位客人,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不施为却能成就事情,他是什么人呢?”蓬莱公笑道:“这是小混沌。

有道术,吾尝见其卧金华山中,为黄初平所叱,化而为羊,后入蜀,今已五百年矣。」顾在此,方氏闻愈益敬信。号小混沌,公云:「太史公曰:石氏族蕃衍,布天下,其世系甚逺。居歙之龙尾山,端之端溪者,攻砚;居泗滨者,攻磬,最有声;居荆山者,好蓄美玉;居灵壁者,多大雅,士大夫颇爱重之。唐虞时有与金氏齐名者,以通音律,掌堂上之乐,独见称于夔;周之时有名鼓者,能纪宣王中兴之功,至今赖以传不朽。汉有石奋、石建,而非其族;唐有鼎者,居衡湘间,刘师服、侯喜、轩辕弥明尝赋诗以咏歌之,皆卓卓有见于世。惟君以谷城之后,席武侯遗烈,道值圣明,絶口不言兵事。一至京师,士大夫交口称誉,名流海内,亦有道之士哉!」世传混沌为中央之帝,与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相厚善,后卒死儵忽之难,然非诗书所称。蓬莱之云,荐绅先生犹疑之(右新安程以文为九江方叔髙作《石君世家》一首,而言司马用彰。作者新安程氏,出周太司马休父之后,以用也彰,文也,犹屈原字平而曰灵均、正则也。内言方叔者,谓叔髙也。新安俞飞卿使蜀,得美石于鱼复浦上,归以遗叔髙,叔髙爱之,见之者竞为文章相夸诩,而以文为作是篇。予爱其文雅驯,故为之书。至顺四年二月十日,揭徯斯记)

郭索传  吴观望

郭索者,东海人也。其先离以外刚内柔,显庖牺氏,世所居上光,常射井鬼间(未宫巨蟹)且曰:“吾子孙上应列宿,不与人同。”后凡谨悫有风骨者,皆其苖裔,王子牟、公孙捷、叔孙敖称焉。然惟索声闻最着。汉武帝时,索祖解学纵横家,尤喜武事,常曰:“安得介士横行天下邪?”出没江湖,必拥劔自卫,食息未尝置。夜见烽火,輙举族驰赴之,动不量力,竟见执。解本豪侠自纵,始坐帘箔,不修受笼络,颇不能平。洎延见尊俎,则又披露心腹,无所隐,时作酸语,尤可人,皆曰:“有味其言之也。”至其太过,议论风生,或者恶之。又好钳刺人至流血,不瞬目,用是丑类多为人所迁怒。上命召镬,有不得志于解者,倚阑相窥,诮解勃然曰:“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耳。往年彭越起泽中,王梁,髙帝功臣无出其右者,终以葅醢,吾何愧彭越哉?”索时尚幼,不在行,得不死。少长崭然见棱角,然胷次不紏结,或谓之无肠公子,以故王公大人稍前席之。索一日渡漆沮,语人曰:“吾家得姓来乆,闻诸长老,春秋时族最盛,雅善申枨,独不喜漆雕氏,与之居輙败之,化为水,岂是也邪?”初在田野,不愿仕,力耕谷腹,外无他耆。是时朝廷以名位钓岩穴之士,捜访无遗,索恐及愈,潜深伏隩,道经砂碛,留迹隐然类西域人,画革旁行为书记状,人因得踪之,强罗致焉。朝廷议以为酒泉太守,索闻之叹曰:“吾族素不习闗中水土,酒泉地益西,非所宜处,虑不得生还,业已出噬脐无及。”既而命果下,固辞不拜。元帝初即位,姑徇其志,拜九江刺史,发摘甚力,雈苻以不警,渔者利之。未几上思见甚,征拜祭酒。先时有与索同年生者,好为坚白异同之辨,毎十月益壮,或谓其能敌虎,月旦在索上,呼为雄甲子。语尖新,因索亦得荐进,然终不甚见赏。索年寖老中愈充实,上曰:“卿所谓霜降水涸之秋矣。”筮封之得黄中通理、美畅四支之象,封内黄侯。虽见宠用,至左手与之携持,然尝鞅鞅曰:「江湖予乐也,宁乆縻好爵邪?」即日上印绶归。索素有祖风,负恃海滨,每谓纵横之事,意者复起于斯乎?时时砺劔戟。上闻而怒曰:「索吾生其死者,是欲奚为?不早图之,必贻田畆忧。」发兵掩捕,悉就縳,槛车传诣京师。上想见其风味,释将复用。索入见,乃曰:「介胄之士不拜。」上察其志异,命烹之。国史赞曰:「纵横家祸人甚矣,然亦卒自祸。郭解以此死,而索又不能盖前人之愆,祖孙同轨,悲夫。」

广张子论性  程复心

译他有道术,我曾看见他睡在金华山中,被黄初平斥责,变成羊;后来进入蜀地,到现在已经五百年了。”方家听到这些话后更加敬重相信他,便称他为小混沌。蓬莱公说:“太史公说:石氏一族繁衍兴盛,遍布天下,他们的世系非常久远。居住在歙地龙尾山、端地端溪的,开采制作砚台;居住在泗水之滨的,制作磬,最有声誉;居住在荆山的,喜欢收藏美玉;居住在灵壁的,多出大雅之士,士大夫颇为喜爱看重他们。唐虞时期有与金氏齐名的人,因为通晓音律,掌管堂上的音乐,唯独受到夔的称誉;周代有名叫鼓的人,能够记载宣王中兴的功业,直到今天还依赖他的记载流传而不朽。汉代有石奋、石建,但并不是石氏一族;唐代有名叫鼎的人,居住在衡山、湘水之间,刘师服、侯喜、轩辕弥明曾作诗歌咏赞他,都卓然有名于世。只有石君作为谷城黄石公的后代,承继武侯的遗烈,又逢圣明之世,却闭口不谈兵事。一到京师,士大夫便交口称誉,名声传遍海内,难道也是一位有道之士吗!”世间传说混沌是中央天帝,和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相交友善,后来终于死于儵、忽所造成的灾难,但这并不是《诗》《书》所称说的事情。蓬莱公所说的话,连士大夫先生们仍然怀疑。(以上是新安程以文为九江方叔高作《石君世家》一篇,其中说到“司马用彰”。作者是新安程氏,出自周代太司马休父之后,以“用彰”为字,“文”为名,正如屈原字平而又称灵均、正则。文中所说的方叔,是指叔高。新安俞飞卿出使蜀地,在鱼复浦上得到一块美石,回来后把它赠给叔高。叔高喜爱这块石头,见到它的人争相作文夸耀赞美,于是程以文写成这一篇。我喜爱它文辞雅正驯厚,所以替它书写。至顺四年二月十日,揭徯斯记。) 《郭索传》 吴观望 郭索是东海人。他的先祖离,外表刚强而内心柔顺,在庖牺氏时期显达,世代居住在上光,常常向井宿、鬼宿之间射箭(未宫巨蟹),并且说:“我的子孙上应列宿,不同于常人。”后来凡是谨慎诚实而有风骨的人,都是他的后代,王子牟、公孙捷、叔孙敖都属于其中。然而只有索的声名最为显著。汉武帝时,索的祖先解学习纵横家的学说,尤其喜爱武事,常说:“怎样才能得到武士,让他横行天下呢?”他出没于江湖之间,必定佩剑自卫,吃饭睡觉也从未把剑放下。夜里看见烽火,便率领全族奔驰前往,行动常常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最终被擒获。解本来豪迈任性,开始被拘坐在帘幕之内,不能接受羁绊约束,颇为不平。等到被请入宴席接见时,他又披露心腹之言,毫无隐瞒,时常说些尖酸的话,尤其能打动人,大家都说:“他的话真有滋味啊!”但他有时过分,议论纵横,有人便厌恶他。他又喜欢钳刺别人直到流血,眼睛都不眨一下,因此同类之人多被别人迁怒。皇帝下令召他受烹,有个不得志于解的人,倚着栏杆窥视,便讥笑解勃然说道:“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之食,死后就应当受五鼎烹煮罢了。从前彭越在泽中起兵,王梁是高帝的功臣,没有谁能超过他,最终却被剁成肉酱,我有什么对不起彭越的呢?” 索当时还年幼,没有列入行列,因此得以不死。他稍稍长大便显露出鲜明的棱角,但胸中并不纠结,有人称他为无肠公子,因此王公大人渐渐对他礼敬有加。索有一天渡过漆沮,对人说:“我家得姓已经很久了,听长者们说,春秋时期本族最为兴盛,平素很擅长对付申枨,唯独不喜欢漆雕氏,一同居住便总能战胜他,化为水,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吗?”起初他在田野间生活,不愿做官,努力耕作以填饱肚子,此外没有别的嗜好。当时朝廷用名位来诱取隐居山林的人,搜访得没有遗漏。索害怕被追及,便潜藏在深处隐蔽的水湾,经过砂碛时留下的痕迹隐约像西域人的踪迹,又在皮革旁画横线,伪装成书记的样子,人们于是循迹找到他,强行把他罗致入朝。朝廷商议要任命他为酒泉太守,索听说后叹息道:“我家族一向不习惯关中的水土,酒泉又在更西边,不是适宜居住的地方,恐怕不能活着回来;事情已经做成,后悔也来不及了。”不久任命果然下达,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官职。元帝初即位,姑且顺从他的心志,任命他为九江刺史。他搜捕奸盗非常卖力,雈苻因为没有得到警戒而得利。没过多久,皇帝非常想见他,征召任命他为祭酒。此前有个与索同年出生的人,喜欢辩论坚白、异同之理;每到十月就更加壮盛,有人说他能够与虎匹敌,在月旦评中排在索之上,称他为雄甲子。他的言语尖刻新奇,因此索也得以被推荐入仕,但始终没有受到很大的赏识。索年纪渐老而内在更加充实,皇帝说:“你已经到了所谓霜降水涸的秋季了。”占筮所得卦象呈现黄中通理、美畅四肢之象,于是封他为内黄侯。虽然受到宠爱任用,皇帝甚至曾牵着他的左手,但他常常闷闷不乐地说:“江湖才是我的快乐,难道要长久被美好的爵位束缚吗?”当天便交还印绶归去。索一向有祖先的风气,凭恃自己出身海滨,常常谈论纵横之事,心想这类事业或许又会在这里兴起吗?于是时时磨砺剑戟。皇帝听说后大怒,说:“索,我使他活着而又使他死去,他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不早点设法除掉他,必定会给田野带来忧患。”于是发兵突然拘捕,全部将他捆绑起来,用囚车押送到京师。皇帝想再见到他的风采,打算释放他重新任用。索入朝拜见,却说:“披甲戴盔的武士不下拜。”皇帝察觉他的志向不同,便下令烹杀他。国史赞语说:“纵横家的祸害人太厉害了,但他们最终也会自取祸害。郭解因此而死,索又不能遮盖前人的过错,祖孙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可悲啊!” 《广张子论性》 程复心

天地之性,天之所与我以生者也;气质之性,生而为气所拘者也。歴考经传之中,所以言性者多矣。自张子之言出,而后性之说始定。夫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此以气质之性言之也。夫子不能不言者,论性不论气,不备故也。孟子曰:“性无有不善。”此以天地之性言之也。孟子所以极言之者,论气不论性,不明故也。形而后有气质之性者,性不自立,依气而形。形既生矣,气或拘之。故得其气之正且明者,性亦随之而正与明;得其气之偏且昏者,性亦随之而偏与昏。此气质之性也。然气质之性,实天地之性,而气之偏正昏明者,不能不间之尔,非别有一性也。茍能学以知之,则偏者可正,昏者可明,未有不能复吾天地之性者。所谓“善反之而天地之性存焉”者也。夫既有是性,则有是情。子思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此论情之发于天地之性者也。程子曰:“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此论情之接于气质之性者也。至论其才,则亦有不同者焉。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又曰:“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此论才之本于天地之性者也。程子曰:“才本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此论才之出于气质之性者也。孟子于问性而答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论者或曰:“情不无善恶,才固有贤愚也。”孟子之言,不几戾乎?噫!此所以必原张子天地之性,而后可以明孟子之情之才之善也。况告子之谓性,无非以其禀于气者而言;孟子析而辨之,则无非以其命于天者为说。是以于情于才,虽或言之少异,而其本未尝不同也。故尝论之:情不离性,动而后见;才不离性,用而后知。仁之性具矣,动之则为恻隐之情,用之则亲亲、仁民,皆其才也。义之性具矣。动之则为羞恶之心,用之则事君敬长,皆其才也。此所以其情可以为善也。此所以为不善,非才之罪也。虽然,情者性之动,然必有形生焉而后动,可见也。才者性之用,然必有气合焉而后用,可知也。梏于形,则情或有不善者矣。拘于气,则才或有不善者矣。然则孟子、程子之言,果有异乎?学者不以天地之性本无不善自宥,而必加省察矫揉之功;又不以气质之性终或不善自疑,而益致勉修克治之力。若然,则戒谨恐惧以至于必慎其独,而吾所谓省察矫揉之功,果至矣。择善固执以至于弗得弗措,而吾所谓勉修克治之力,果尽矣。《中庸》之所谓率,张子之所谓善反,不在兹乎?

春秋集传序例  赵汸

译天地之性,是上天赋予我、使我得以出生的本性;气质之性,是人生下来便受到气的拘束而形成的本性。历来考察经书和传文,其中谈到“性”的地方很多。自从张子提出他的说法之后,关于人性的学说才开始确定下来。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他们相距很远。”这是从气质之性来说的。孔子不能不这样说,是因为只谈性而不谈气,就不完备。孟子说:“人性没有不善的。”这是从天地之性来说的。孟子之所以把这话说到极致,是因为只谈气而不谈性,就不明白。人有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性不能独立存在,要依托气才显现成形。形体既然生成,气有时就会拘束它。因此,若得到的气正直而明朗,性也随之正直而明朗;若得到的气偏邪而昏暗,性也随之偏邪而昏暗。这就是气质之性。然而气质之性实际上就是天地之性,只是气的偏正、昏明不能不对它有所间杂罢了,并不是另有一种性。如果能够通过学习认识这一点,那么偏邪的可以变正,昏暗的可以变明,没有人不能恢复自己的天地之性。这就是所谓“善于复归它,天地之性便得以保存”。既然具有这样的性,就会有这样的情。子思说:“喜怒哀乐尚未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合乎节度,叫作和。”这是在论说情从天地之性中发出。程子说:“其中一发动,七情就出现了。情感既然炽烈而越来越放荡,人的本性就被凿坏了。”这是在论说情与气质之性相接。至于谈到人的才质,也有不同的地方。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又说:“有的人相差五倍十倍,甚至无法计算,这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质。”这是在论说才质根本出于天地之性。程子说:“才质根本出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气的人成为贤者,禀受浊气的人成为愚者。”这是在论说才质出于气质之性。孟子在有人问性时回答说:“至于人的情感,就可以使它向善,这就是所谓的善。”又说:“至于做不善的事,并不是才质的罪过。” 有人评论说:“情感固然不能没有善恶,才质本来就有贤愚之别。” 那么孟子的话不是几乎相互违背了吗?唉!这正是必须先推究张子所说的天地之性,然后才能明白孟子关于情、才和善的说法的原因。何况告子所谓的性,无非是从人所禀受的气来说;孟子加以分析辨别,则无非是从人所受命于天来说。因此,对于情和才,虽然有时说法稍有不同,但根本从来没有不同。所以我曾经这样论述:情不离开性,发动以后才显现;才不离开性,发挥作用以后才可知。仁的本性本来具备,发动它就是恻隐之情,运用它就是亲爱亲人、仁爱百姓,这些都是人的才质。义的本性本来具备,发动它就是羞恶之心,运用它就是侍奉君主、敬爱长者,这些也都是人的才质。这就是情可以向善的原因,也是做不善之事并非才质之罪的原因。虽然如此,情是性的发动,但必须有形体生成以后才会发动,才能被看见;才是性的作用,但必须与气相合以后才会发生作用,才能被知晓。受形体拘束,情有时就会不善;受气质拘束,才有时也会不善。那么孟子和程子的话果真有不同吗?求学者不要以为天地之性本来没有不善,便自我宽纵,而应当加上省察和矫正锻炼的功夫;也不要因为气质之性最终有时会不善就怀疑自己,而应更加努力修养、克制和治理自己。如果这样做,那么从戒慎恐惧一直做到慎独,我所说的省察矫正之功就真正达到了;选择善道并坚定执守,一直到不达到目的便不停止,我所说的努力修养、克制治理之力也真正用尽了。《中庸》所说的“率性”,张子所说的“善反”,不就在这里吗?《春秋集传序例》 赵汸

春秋,圣人经世之书也。昔者,周之末世,明王不兴,诸侯倍畔,夷狄侵陵,而莫之治也。齐桓公出,纠之以会盟,率之以征伐,上以尊天王,下以安与国,而天下复归于正。晋文公承其遗烈,子孙继主夏盟者,百有余年,王室赖之。故孔子称其功曰:“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及乎晋伯不竞,诸侯复散,大夫专国,陪臣窃命,楚灭陈蔡,宋灭曹,吴入而盟诸夏,则天下之乱极矣。孔子生于斯时,道足以兴周,而患当世诸侯莫能用之。盖尝叹曰:“茍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盖有意于齐晚,尤惓惓于鲁也。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使仲尼得位,明周公之法,修桓文之业,率天下诸侯以事周,则文王之至徳,吾无间然矣。是夫子之志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六卿之晋,田氏之齐,三桓之鲁,出公之卫,可正也。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则文武之政可举也。足食足兵,而民信之,则戎狄可膺,荆舒可惩也。当此之时,以夫子而合诸侯,匡天下,犹运之掌也。既而道终不行,则又叹曰:“甚矣吾衰也,乆矣吾不复梦见周公。”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子之心,岂一日而忘天下者?于是西狩获麟,则夫子老矣。嘉瑞既应,而天下莫能宗予。虽圣人,亦无以见其志矣。乃即鲁史成文,断自隠公,加之笔削,列伯者之功过,以明尊天王,内中国之义,贬诸侯,讨大夫,诛其乱臣贼子,以正人心,示王法。盖天之所命也。是歳之夏,齐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适当修书之际,岂欲托诸空言者哉?故曰圣人经世之书也。书成一歳而孔子卒,当时高第弟子,盖仅有得其传者。厯战国、秦、汉以及近代,说者殆数十百家,其深知圣人制作之原者,邹孟氏而已矣。盖夫孟氏之言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孔门传《春秋》学者之微言也。周虽失政,而先王诗书礼乐之教结于人心者未泯,故善有美,恶有刺,人情犹不能忘于其上也。迨其极也,三纲五常颠倒失序,而上下相忘,然美刺不作,则文、武、成、康治教之迹始湮灭无余矣。夫世变如此,而《春秋》不作,则人心将安所厎止乎?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隐、桓之世,王室之卑,齐伯肇兴,《春秋》之所由始也。定、哀之世,中国日衰,晋伯攸废,《春秋》之所由终也。方天命在周未改,而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桓、文之事不可诬也,是以圣人详焉。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一国之事,《春秋》鲁史策书也。事之得书、不得书,有周公遗法焉。太史氏掌之,非夫人所得议也。吾鲁司冦也,一旦取太史氏所职而修之,鲁之君臣其能无惑志欤?然则将如之何?凡史所书,有笔有削;史所不书,吾不加益也。故曰:「其文则史。」史主实録而已。《春秋》志存拨乱,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非史氏所及也。故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制作之原也。学者即是而求之,思过半矣。然自孟氏以来,鲜有能推是说以论《春秋》者,葢其失由三传始。左氏有见于史,其所发皆史例也,故常主史以释经,是不知笔削之有义也。公羊、谷梁有见于经,其所传者犹有经之佚义焉,故据经以生义,是不知其文之则史也。后世学者舍三传则无所师承,故主左氏则非公谷,主公谷则非左氏,二者莫能相一。其有兼取三传者,则亿决无据,流遁失中。其厌于寻绎者,则欲尽舍三传,直究遗经,分异乖离,莫知统纪,使圣人经世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则其来乆矣。至永嘉陈君举,始用二家之说,叅之左氏,以其所不书,实其所书;以其所书,推见其所不书,为得学《春秋》之要,在三传后卓然名家然。其所蔽,则遂以左氏所録为鲁史旧文,而不知策书有体。夫子所据以加笔削者,左氏亦未之见也。左氏书中所载不书之例,皆史法也,非笔削之旨。公羊、谷梁每难疑以不书发义,实与左氏异师。陈氏合而求之,失其本矣。故于左氏所録而经不书者,皆以为夫子所削,则其不合于圣人者亦多矣。由不考于孟氏,而昧夫制作之原故也。盖尝论而列之:策书之例十有五,而笔削之义有八。策书之例十有五:一曰君举必书,非君命不书;二曰公即位,不行其礼不书;三曰纳币、送夫人、夫人至、夫人归,皆书之;

译《春秋》是圣人治理世事的著作。从前周朝末世,英明的君王没有兴起,诸侯背叛,夷狄侵扰欺凌,却没有人治理。齐桓公兴起,以会盟来纠正他们,以征伐来率领他们,对上尊崇周天子,对下使与国安定,于是天下又归于正道。晋文公承继齐桓公留下的功业,他的子孙接连主持诸夏的盟会一百多年,周王室依赖他们而得以维持。所以孔子称赞他的功劳说:“使天下得到一次匡正,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赐。”到了晋国的霸业不能继续发展,诸侯又离散,大夫专擅国政,陪臣窃取政令,楚国灭掉陈、蔡,宋国灭掉曹国,吴国入侵并和诸夏诸侯结盟,天下的混乱就达到极点了。孔子出生在这样的时代,道德足以兴复周朝,却忧虑当时的诸侯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他曾感叹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方重新成为周朝吧!”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变可以达到王道境界;孔子大概对齐国已晚年才寄托希望,而尤其对鲁国情意深切。他又说:“周文王去世以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假如孔子能够得到职位,阐明周公的法度,恢复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率领天下诸侯侍奉周王,那么周文王至高的德行,我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这就是孔子的志向。做到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那么六卿专权的晋国、田氏掌权的齐国、三桓专权的鲁国,以及卫国的出公,都可以得到匡正。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举用隐逸之士,谨慎权衡度量,审定法令制度,修复废置的官职,那么文王、武王的政治就可以施行。使粮食充足、军备充足,并且得到百姓信任,那么夷狄可以抵御,荆、舒可以惩治。在这样的时代,凭孔子的才能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容易。后来王道终究不能实行,他又叹息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已经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大概已经完了吧。孔子的心,难道有一天会忘记天下吗?于是向西出猎而捕获麒麟时,孔子已经老了。嘉祥的瑞应既然出现,天下却没有人能够尊奉我。即使是圣人,也无法再显明自己的志向了。于是孔子依据鲁国史书已经写成的文字,从鲁隐公开始删定,加以笔削,列举霸主的功过,以彰明尊崇周天王、亲近中原的义理,贬斥诸侯,声讨大夫,诛责那些作乱的臣子和弑君的逆贼,以端正人心,显示王法。这大概就是上天的意志。这一年夏天,齐国陈恒弑杀他的君主,孔子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陈恒;这正好发生在他修订史书的时候,难道他想把自己的志向寄托在空言上吗?所以说,《春秋》是圣人治理世事的著作。书成一年后孔子去世,当时他的高等弟子,大概只有少数人真正得到他的传授。历经战国、秦、汉直到近代,解说《春秋》的人大概有几十家乃至上百家,深知圣人制作《春秋》根源的,只有邹孟氏一人罢了。孟氏说:“王者的事迹消失了,诗也就亡佚了;诗亡佚之后,《春秋》才产生。《春秋》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春秋》的文字,是史官的文字。孔子说:‘至于其中的义理,我孔丘私下取来采用了。’这就是孔门传授《春秋》学说的微言。周朝虽然失去了政权,但先王《诗》《书》礼乐的教化凝结在人心中的东西还没有泯灭,所以对善行有赞美,对恶行有讽刺,人们的感情仍然不能忘记先王。等到世道变化到了极点,三纲五常颠倒失序,上下彼此忘却,如果赞美和讽刺也不再产生,那么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治理教化的事迹才会开始湮没而一无所剩。世道变成这样,如果《春秋》不产生,人心将归于何处、止于何处呢?所以说:‘诗亡佚之后,《春秋》才产生。’鲁隐公、鲁桓公时期,王室卑弱,齐国霸业开始兴起,这就是《春秋》开始的原因。鲁定公、鲁哀公时期,中原日益衰弱,晋国的霸业已经废止,这就是《春秋》终结的原因。当时天命还在周朝,尚未改变,但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能够主持诸侯的霸主,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是不能抹杀的,所以圣人对它记载详尽。因此说:‘《春秋》所记的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古代各诸侯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一国的事情,《春秋》就是鲁国史官的策书。事情该记还是不该记,其中有周公遗留下来的法则。太史掌管这些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够议论的。我是鲁国的司寇,有一天取用太史所掌管的职事来修订它,鲁国的君臣难道能没有疑惑吗?既然这样,应当怎么办呢?凡是史书所记的,有所书写,也有所删削;史书不记的,我不再增添。因此说:“它的文字就是史书的文字。”史书只负责如实记录罢了。《春秋》以拨乱治世为志向,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即使游、夏也不能增补一句,这不是史官所能达到的。因此说:“至于其中的义理,我孔丘私下取来采用了。”这就是制作《春秋》的根源。求学者依此去探求,理解就已经过半了。然而自孟氏以来,很少有人能够推阐这个说法来论述《春秋》,大概其失误从三传开始。左氏对史书有所见解,他所阐发的都是史例,所以常常以史法解释经文,这是不知道笔削也有义理。公羊、谷梁对经文有所见解,他们所传的还有经文失传的义理,所以依据经文推演义理,这是不知道经文的文字就是史书。后世学者舍弃三传便没有师承,所以尊奉左氏的便非难公羊、谷梁,尊奉公羊、谷梁的便非难左氏,二者没有谁能够统一。有人兼取三传,却凭臆测决断而没有依据,流于放纵而失去中正。有些人厌烦寻绎探究,便想完全舍弃三传,直接研究遗留下来的经文;各自分裂,彼此乖离,完全不知道纲纪,使圣人治理世事的道理变得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露,这种情况已经由来很久了。到了永嘉陈君举,才采用公羊、谷梁两家的说法,参照左氏,以经文没有记载的内容来充实经文所记的内容,又根据经文所记的内容推见它没有记载的内容,因此掌握了学习《春秋》的要领,在三传之后卓然成为名家。然而他的弊病,是竟然把左氏所记录的内容当作鲁国史书的旧文,却不知道策书有其体例。孔子据以笔削的策书,左氏也没有见过。左氏书中所记载的“不书”成例,都是史法,不是笔削的旨意。公羊、谷梁常常因对“不书”的疑难而阐发义理,实际上与左氏承受的师说不同。陈氏把它们合在一起探求,失去了根本。因此对于左氏所记录而经文没有记载的内容,他都认为是孔子删削掉的,于是其中不合圣人的地方也很多了。这是由于没有考察孟氏的说法,又不明白孔子制作《春秋》的根源。我曾经考论并列举如下:策书的成例有十五条,笔削的义理有八条。策书的十五条成例:第一,君主有所举动一定记载,不是君主的命令就不记载;第二,国君即位,如果没有举行即位礼,就不记载;第三,纳聘礼、送夫人、夫人到达、夫人返回,都要记载;

四曰君夫人薨,不成丧不书葬,不用夫人礼则书卒,君见弑则讳而书薨;五曰适子生则书之,公子大夫在位书卒;六曰公女嫁为诸侯夫人,纳币、求逆、女归、娣归、媵致、女卒、葬、来归,皆书;为大夫妻书来逆而己;七曰时祀、时田,茍过时、越礼则书之;军赋改作、踰制亦书于策,此史氏之録乎内者也;八曰诸侯有命诰则书,崩、卒不赴则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九曰虽伯主之役,令不及鲁亦不书;十曰凡诸侯之女行,惟王后书,适诸侯虽告不书;十一曰诸侯之大夫奔,有玉帛之使则告,告则书,此史氏之録乎外者也;十二曰凡天子之命无不书,王臣有事于诸侯则以内辞书之;十三曰大夫巳命书名氏,未命书名,微者名氏不书,书其事而已,外微者书人;十四曰将尊师少称将,将卑师众称师,将尊师众称某帅师,君将不言帅师;十五曰凡天灾物异无不书,外灾告则书之,此史氏之通録乎内外者也。笔削之义有八:一曰存策书之大体,凡策书之大体曰天道、曰王事、曰土功、曰公即位、曰逆夫人、夫人至、曰世子生、公夫人外如、曰薨葬、曰孙、曰夫人大归、曰内女卒葬、曰来归、曰大夫公子卒、曰卿大夫出疆、曰盟会。曰:出师,曰:国受兵,曰:祭祀,搜狩,越礼,军赋改作,踰制,曰:外诸侯卒葬,曰:两君之好,曰:玉帛之使,凡此之类,其书于策者,皆不削也。春秋,鲁史也。策书大体,吾不与易焉。以为犹鲁春秋也。二曰:假笔削以行权。春秋拨乱经世,而国史有恒体无辞,可以寄文。于是有书不书,以互显其义。书者,笔之;不书者,削之。其笔削大凡有五:或畧同以存异,公行不书至之类也;或畧常以明变,释不朝,正内女归宁之类也;或畧彼以见此,以来归为义,则不书归;以出奔为义,则杀之不书之类也;或畧是以着非,诸杀有罪及勤王复辟不书之类也;或畧轻以明重,非有闗于天下之故不悉书是也。三曰:变文以示义。春秋虽有笔有削,而所书者皆从主人之辞。然有事同而文异者,有文同而事异者,则予夺无章,而是非不着。于是有变文之法焉。将使学者即其文之异同详畧以求之,则可以别嫌疑,明是非矣。四曰:辨名实之际,亦变文也。正必书王,诸侯称爵,大夫称名,氏蕃服大者称子,此春秋之名也。诸侯不王而伯者兴,中国无伯而吴楚横,大夫专兵而诸侯散,此春秋之实也。春秋之名实如此,可无辨乎?于是有去名以全实者,征伐在诸侯,则大夫将不称名氏;中国有伯,则楚君侵伐不称君。又有去名以责实者,诸侯无王,则正不书王;中国无伯,则诸侯不序君,大夫将畧其恒称,则称人。五曰:谨中外之辨,亦变文也。楚至东周,强于四夷,僭王称乱,故伯者之兴,以攘却为功。然自晋伯中衰,楚益侵中国,俄而入陈,围郑,败宋,盟于蜀,盟于宋,会于申,甚至伐吴,灭陈,灭蔡,假讨贼之义,号于天下,天下知有楚而已。故春秋书楚事,无不致其严者;而书吴、越与徐,亦必与中国异辞,所以信大义于天下也。六曰:特笔以正名。笔削不足以尽义,而后有变文。然祸乱既极,大分不明,事有非常情,有特异,虽变文,犹不足以尽义,而后圣人特笔是正,之所以正其名分也。夫变文虽有损益,犹曰史氏恒辞,若特笔,则辞旨卓异,非复史氏恒辞矣。七曰,因日月以明类,上下内外之无别,天道人事之反常。六者尚不能尽见,则又假日月之法区而别之。大抵以日为详,则以不日为畧;以月为详,则以不月为畧;其以日为恒,则以不日为变;以不日为恒,则以日为变;甚则以不月为畧。将使属辞比事以求之,则笔削、变文、特笔,既各以类明,而日月又相为经纬,无微不显矣。八曰,辞从主人,主人谓鲁君也。《春秋》鲁史成书,夫子作经,惟以笔削见义,自非有所是正,皆从史氏旧文,而所是正亦不多见,故曰“辞从主人”。此八者,实制作之权衡也。然圣人议而弗辨,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善而见録,则为褒;恶而见録,则为贬。其褒贬以千万世人心之公而已,圣人何容心哉?辞足以明义,斯已矣。故曰:“知我者其帷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是故知《春秋》存策书之大体,而治乎内者恒异乎外也,则谓之夫子法书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春秋》假笔削以行权,而治乎外者恒异乎内也,则谓之实録者,不足以言《春秋》矣。

译第四,君夫人去世,丧事没有办完就不记下葬;不用夫人的礼制就记载死亡;君主被弑杀,则避讳弑字而记作薨;第五,嫡子出生就记载,公子和大夫在任上去世也记载;第六,国君的女儿出嫁成为诸侯夫人,纳聘礼、请求迎娶、女子出嫁、娣出嫁、媵女送达、女子去世、下葬、返回本国,都要记载;嫁给大夫的女子,只记载来迎娶而已;第七,按时举行的祭祀、按时举行的田猎,如果超过时节、逾越礼制,就要记载;军赋改制、逾越制度,也要记在策书上,这是史官对国内事务的记录;第八,诸侯有命令诰告就记载,诸侯去世、死亡而没有讣告就不记载,祸福没有告知也不记载;即使涉及灭国,灭国之事没有告知也不记载;败北、获胜没有告知,战胜也不记在策书上;第九,即使是霸主主持的战役,命令没有涉及鲁国,也不记载;第十,凡诸侯的女儿出嫁,只有王后的婚事记载;嫁给诸侯的,即使有告知也不记载;第十一,诸侯的大夫出奔,有携带玉帛的使者来告知,告知了就记载;这是史官对国外事务的记录;第十二,凡是天子的命令没有不记载的;周王的臣子到诸侯国办事,就用内事的措辞记载;第十三,已经受命的大夫记载姓名,尚未受命的记载名字;地位卑微的人不记姓名,只记载事情;外国地位卑微的人则记载其人;第十四,将领地位尊贵而军队人数少,称“将”;将领地位卑微而军队人数多,称“师”;将领地位尊贵而军队人数多,称“某帅师”;国君亲自统军,不说“帅师”;第十五,凡是天灾和物类的异常现象没有不记载的;国外发生灾害,有报告便记载。这是史官对内外事务的通行记录。笔削的义理有八条:第一,保存策书的大体。凡策书的大体,有天道,有王事,有土木工程,有国君即位,有迎娶夫人、夫人到达,有世子出生、公夫人出嫁国外,有死亡下葬,有公孙出奔,有夫人永久归国,有国内女子死亡下葬,有女子归来,有大夫、公子死亡,有卿大夫出境,有盟会;有出兵,有国家遭受兵祸,有祭祀、搜狩、逾越礼制、军赋改制、逾越制度;有国外诸侯死亡下葬,有两国君主交好,有玉帛使者往来;凡属于这些类别而记在策书上的,都不删削。《春秋》是鲁国的史书,策书的大体我不加以改变,使它仍然是鲁国的《春秋》。第二,借笔削来施行权衡。《春秋》意在拨乱治世,而国史有固定的体例,不能寄托文辞,于是通过记载与不记载相互显明义理。记载的,就是下笔书写;不记载的,就是删削。笔削大体有五种:有时略去相同之处来保存不同,例如国君出行不记到达;有时略去常规来彰明变化,例如解释“不朝”,纠正国内女子归宁之类;有时略去彼事来显示此义,例如以女子归国为义,就不记载“归”;以出奔为义,就不记载杀害她之类;有时略去是来彰显非,例如杀死有罪之人以及勤王、复辟的事情不记载;有时略去轻事来彰显重事,凡与天下大事无关的事情不全部记载,就是这种情况。第三,改变文字来显示义理。《春秋》虽然有书写、有删削,但所记载的都采用当事国君的措辞。然而有事情相同而文字不同的,也有文字相同而事情不同的;如果没有区别取舍,便无法显明是非。因此有改变文字的办法,使求学者从文字的异同、详略中加以探求,就可以辨别疑惑,明了是非。第四,辨别名与实的关系,这也是改变文字。正统一定称王,诸侯称爵,大夫称名,氏族繁盛、服属广大者称子,这是《春秋》的名分。诸侯不奉周王而霸主兴起,中原没有霸主而吴、楚横行,大夫专擅兵权而诸侯离散,这是《春秋》所记的事实。《春秋》的名与实如此,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于是有去掉名号来保存事实的做法:征伐之事在诸侯手中,作为大夫出兵的就不称名氏;中原有霸主,楚君侵伐就不称“君”。又有去掉名号来责求事实的做法:诸侯没有奉王,就不写“王”;中原没有霸主,诸侯就不按君主的名分排列;大夫出兵时略去他通常的称号,就称作“人”。第五,谨慎辨别内外,这也是改变文字。楚国到了东周时期,比四方夷狄强大,僭越称王而制造祸乱,所以霸主兴起,以排斥退却楚国为功。然而自晋国霸业中衰以后,楚国更加侵扰中原,不久便攻入陈国,围困郑国,击败宋国,在蜀地会盟,在宋地会盟,在申地会盟,甚至出兵攻打吴国,灭掉陈国,灭掉蔡国,假借讨伐贼人的义理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只知道有楚国罢了。所以《春秋》记载楚国的事情,没有不极其严厉的;记载吴、越和徐国,也一定使用与中原不同的措辞,以便把大义昭信于天下。第六,用特笔来端正名分。笔削不足以穷尽义理,于是有改变文字的办法。但祸乱已经达到极点,大的名分不明,事情有违于常情、特别异常,即使改变文字仍不足以穷尽义理,于是圣人又用特笔来正定它,借此端正名分。改变文字虽然有增有减,仍可说是史官通常的措辞;至于特笔,措辞和旨意都格外特殊,不再是史官通常的措辞了。第七,借日月来彰明类别,使上下、内外的差别以及天道人事的反常显现出来。前六种方法仍不能完全显明的,就再借用记日记月的规则加以区分。大体说来,以记日为详细,就以不记日为简略;以记月为详细,就以不记月为简略;把记日当作常例,就把不记日当作变例;把不记日当作常例,就把记日当作变例;情形严重时,还把不记月当作简略。要让人连缀文辞、比较事情来探求,那么笔削、变文、特笔就各自按照类别显明,日月又彼此纵横配合,没有一点细微之处不显露出来。第八,措辞跟随主人,主人指鲁国国君。《春秋》是鲁国史书编成的文字,孔子把它制作成经,只通过笔削来显明义理;如果不是有所匡正,便都沿用史官的旧文,而孔子所匡正的地方也并不多见,所以说“措辞跟随主人”。这八条,实际上就是制作《春秋》的权衡。然而圣人只作评议而不明白争辩,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善行被记录下来,就是褒扬;恶行被记录下来,就是贬斥。圣人的褒贬不过顺应千百世人心共同的公理罢了,圣人哪里会夹杂私心?措辞足以阐明义理,也就够了。所以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归罪于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因此,如果只知道《春秋》保存策书的大体,却不知道治理国内的记载常常不同于治理国外的记载,便称它为孔子的法书,就不足以说明《春秋》了;如果只知道《春秋》借助笔削来施行权衡,却不知道治理国外的记载常常不同于治理国内的记载,便称它为实录,也不足以说明《春秋》了。

知一经之体要,议而弗辨,则凡谓《春秋》赏人之功、罚人之罪、去人之族、黜人之爵、褒而字之、贬而名之者,亦不足以论圣人矣。故学者必知策书之例,然后笔削之义可求;笔削之义既明,则凡以虚辞说经者,其刻深辨急之说,皆不攻而自破。茍知虚辞说经之无益,而刻深辨急果不足以论圣人也,然后《春秋》经世之道可得而明矣。虽然,使非孟氏之遗言尚在,则亦安能追求圣人之意于千数百年之上也哉?汸自蚤歳获闻,资中黄楚望先生论五经旨要,于《春秋》以求书法为先,谓有鲁史书法,有圣人书法,而妙在学者自思而得之,乃为善也。于是退而思之者十有余载,卒有得于孟氏之言,因其说以考三传诸家及陈氏之书,而具知其得失异同之故,反复推明,又复数载,然后一经之义始完。属辞比事,莫不粲然,各有条理。洊经离乱,深恐失坠,乃辑録为书,以为后世学《春秋》稍知本末者赖有《左氏》而已,故取《左氏传》为之补注,欲学者必以考事为先。其文与义则三传而后诸家之说,茍得其本真者,皆傅以已意,畅而通之,名曰《春秋集传》,凡十五巻。尚虑学者溺于所闻,不能无惑,别撰《属辞》八篇,发其隐蔽,传诸同志,以俟君子,或有取焉。

春秋属辞序例  赵汸

六经同出于圣人,易、诗、书、礼、乐之旨,近代说者皆得其宗,春秋独未定于一,何也?学者知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也。昔者圣人既作六经,以成教于天下,而春秋教有其法,独与五经不同,所谓属辞比事是也。葢诗、书、礼、乐者,帝王盛徳成功巳然之迹,易观阴阳消长以见吉凶,圣人皆述而传之而已。春秋断截鲁史,有笔有削,以寓其拨乱之权,与述而不作者事异。自弟子髙第者如游、夏,尚不能赞一辞。茍非圣人为法以教人,使考其异同之故以求之,则笔削之意何由可见乎?此属辞比事所以为春秋之教,不得与五经同也。然而圣人之志则有未易知者,或属焉而不精,比焉而不详,则义类弗伦,而春秋之旨乱。故曰:“属辞比事而不乱者,深于春秋者也。”有志是经者,其可舍此而他求乎?左氏去七十子之徒未逺,而不得闻此,故虽博覧遗文,畧见本末,而于笔削之旨无所发明。此所谓知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者也。公羊、谷梁以不书发义,啖、赵二氏纂例以释经,犹有属辞遗意,而陈君举得之为多,庻几知有春秋之教者。然皆泥于褒贬,不能推见始终,则圣人之志岂易知乎?若夫程、张、邵、朱四君子者,可谓知足以知圣人矣,而于属辞比事有未暇数数焉者,此五经微旨所以闇而复明,春秋独郁而不发也。自是以来说者虽众,而君子一切谓之虚辞。

译懂得一部经书的纲要,只议论却不辨析,那么凡是说《春秋》赏赐人的功劳、惩罚人的罪过、灭绝人的宗族、贬黜人的爵位、褒扬时称字、贬斥时称名的,也都不足以谈论圣人。所以学习者一定要懂得策书的体例,然后才能探求圣人笔削的意义;笔削的意义已经明白,那么凡是用空泛文辞解释经书的人,他们刻意深求、强作辨析的说法,都会不攻自破。如果懂得用空泛文辞解释经书没有益处,而刻深辨急确实不足以谈论圣人,然后才能明白《春秋》治理世道的方法。即使如此,假使不是孟氏遗留下来的言论还存在,又怎么能够追寻圣人在一千几百年前的本意呢?我赵汸自幼年有幸听到资中黄楚望先生论述五经的要旨,他认为研究《春秋》应以探求书法为先,说既有鲁国史书的书法,也有圣人的书法,而其中的精妙在于学习者自己思考而得到,这才是好的。于是我退下来思考了十多年,终于从孟氏的话中有所领悟,依据他的说法考察《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以及陈氏的著作,完全了解它们得失异同的缘由,反复推究阐明,又经过几年,一部经书的义理才算完备。连接文辞、比较事类,没有不清楚明白的,各自都有条理。接连经历战乱,我深怕这些心得散失,于是辑录成书,认为后世学习《春秋》、稍微知道事情始末的人,所能依靠的只有《左氏》而已,所以取《左氏传》为它作补注,希望学习者一定把考察事实放在首位。至于文字和义理,则取三传以后诸家的学说,只要得到其中本来真实的意义,便都附以自己的理解,使之通畅明白,书名叫《春秋集传》,共十五卷。我还担心学习者拘泥于所听闻的说法,不能没有疑惑,于是另撰《属辞》八篇,揭示其中隐晦的地方,传给志同道合者,等待君子取用,或许有人能够有所采纳。《春秋属辞序例》 赵汸 六经都出自圣人,《易》《诗》《书》《礼》《乐》的旨意,近代的解说者都能得到其根本,唯独《春秋》没有统一的定论,为什么呢?是因为学习者的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又不遵循《春秋》的教法。从前圣人既已创作六经,用来向天下完成教化,而《春秋》的教法有自己的方法,唯独不同于五经,所谓连接文辞、比较事类就是如此。因为《诗》《书》《礼》《乐》记载的是帝王盛德和成功以后已经发生的事迹,《易》观察阴阳消长来显示吉凶,圣人都只是加以记述和传授罢了。《春秋》裁断截取鲁国史书,有所书写,有所删削,用来寄托拨乱反正、治理世道的权力,这与只是记述而不创作的事情不同。即使是游、夏这样弟子中最优秀的人,尚且不能赞助圣人一句话。假如不是圣人制定方法来教导人,使人考察其中异同的缘故来探求,那么笔削的意义从哪里能够看出来呢?这就是连接文辞、比较事类之所以成为《春秋》的教法,不能同五经一样的原因。然而圣人的志意并不容易知晓;有时连接不精密,比较不详尽,就会使义理类别失去条理,因而扰乱《春秋》的旨意。所以说:“连接文辞、比较事类而不使之紊乱的人,是深于《春秋》的人。”有志于这部经书的人,难道可以舍弃这一点而到别处寻求吗?左氏距离孔门七十弟子还不远,却没有听到这种教法,所以虽然广泛浏览遗留下来的文献,略微看见事情的始末,对于笔削的旨意却没有阐发。这就是所说的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又不遵循《春秋》教法的人。公羊、谷梁用“不书”来发明义理,啖氏、赵氏二家编纂条例解释经文,还保留着连接文辞的遗意,而陈君举得到的更多,差不多可以说是知道有《春秋》教法的人了。然而他们都拘泥于褒贬,不能推求看见事情的始终,那么圣人的志意哪里容易知道呢?至于程、张、邵、朱四位君子,可以说才智足以认识圣人了,但对于连接文辞、比较事类,还没有来得及反复考察;这就是五经的微妙旨意由隐晦而重新明白,而《春秋》

夫文义虽隽,而不合于经,则谓之虚辞可也,而亦何疑于众说之纷纷乎?善乎庄周氏之言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弗辨。”此制作之本意也。微言既絶,大义弗彰,于是自议而为讥刺,自讥刺而为褒贬,自褒贬而为赏罚,厌其深刻者,又为实録之说以矫之,而先王经世之志荒矣。此君子所谓虚辞者也。故曰:“春秋之义不明,学者知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也,岂不然哉?间尝窃用其法以求之,而得笔削之大凡有八。盖制作之原也。《春秋》鲁史也,虽有笔有削,而一国之纪纲本末未尝不具。葢有有笔而无削者,以为犹鲁《春秋》也,故其一曰存策书之大体。圣人拨乱以经世,而国书有定体,非假笔削无以寄文,故其二曰假笔削以行权。然事有非常,情有特异,虽笔削有不足以尽其义者,于是有变文,有特笔。而变文之别为类者,曰辨名实,曰谨中外,故其三曰变文以示义。其四曰辨名实之际,其五曰谨中外之辨,其六曰特笔以正名。上下内外之殊分,轻重浅深之弗齐,虽六者不能自见,则以日月之法区以别之,然后六义皆成,无微不显,故其七曰因日月以明类。自非有所是正,皆从史文,然特笔亦不过数简,故其八曰辞从主人。是皆所谓议而弗辨者也。虽然,使非是经,有孔门遗教,则亦何以得圣人之意于千载之上哉?乃离经辨类,析类为凡,发其隐蔽,辨而释之,为八篇,曰《春秋属辞》。将使学者由《春秋》之教,以求制作之原。制作之原既得,而后圣人经世之义可言矣。安得属辞比事而不乱者,相与订其说哉(东山与宋潜溪书)初尝会萃诸家说,合经意者作集传,歳乆未能脱藳,日月之说亦未定。始悟属辞比事欠精欠宻,窃谓先王制礼,后王定律,事虽不同,然其伦理分义,治体法意,莫不在乎尊卑上下内外之间,缓急轻重大小之际。况《春秋》兼该礼法,事有常变,道有经权,而学者乃为一切之说以释之,宜其不能通也。于是离析部居,精别其义类,而更以属辞比事之法细推之,则凡滞碍胶结处,皆涣然冰释。因之以考日月之法,亦昭若发蒙,如有神助矣。盖属辞比事之法至是愈见其妙,而经之八体始定。既又思八体之名虽不可易,昉出于一得之愚,若非彚别胪分,使人一见了然,非惟观者未易深察,虽吾书亦未必无矛盾也。乃分为八篇而类释之,名曰《春秋属辞》。尝谓圣人作经,虽不可测,以今观之,二百四十二年,简策如山,亦必属辞比事,而后可施笔削。所以学《春秋》者,若非属辞比事,亦不能逹笔削之权。故其间纪纲义例,皆是以此法求之于经,的有证据,然后取先儒之说以实之,殊与臆断无绳墨者不同。

译却独自郁结、没有得到阐发的原因。此后解说者虽然很多,君子却一概称它们为空泛文辞。文章和义理即使精美,如果不合于经义,就可以称为空泛文辞;但面对众说纷纭,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庄周说得好:“《春秋》用来治理世道,是先王的志意,圣人只是议论而不辨说。”这就是创作的本意。微妙的言辞已经断绝,大义不能彰明,于是从议论变成讥刺,从讥刺变成褒贬,从褒贬变成赏罚;厌恶这种深刻说法的人,又提出实录之说来纠正它,于是先王治理世道的志意荒废了。这就是君子所谓的空泛文辞。所以说:“《春秋》的义理不明,是因为学习者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又不遵循《春秋》的教法。”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曾间或私下采用这种方法来探求,得到笔削的大概有八条,这大概就是创作的根本。《春秋》是鲁国史书,虽然有书写、有删削,但一个国家的纲纪、本末从未不具备。有的地方有书写而没有删削,因为认为它仍然是鲁国的《春秋》,所以第一条是保存策书的大体。圣人拨乱反正以治理世道,而国史有固定体例,如果不借助笔削,就无法寄托文意,所以第二条是借笔削来施行权变。然而事情有不同寻常之处,情形有特别之处,即使笔削也不足以完全表达其义,于是有变文,有特笔。变文之中分别成类的,一是辨明名与实,二是谨慎区分内外,所以第三条是用变文显示义理。第四条是辨明名实的界限,第五条是谨慎内外的分别,第六条是用特笔来端正名分。上下内外的差别,轻重浅深的不齐,即使前六条不能自行显现,也要用记载日月的法则加以区分,然后六种义理都能成立,没有细微之处不显明,所以第七条是借日月来彰明类别。除非有所订正,一概依从史书原文;然而特笔也不过使用几处简短文字,所以第八条是文辞依从原来的主人。这些都就是所谓议论而不辨说。即使如此,假使没有这部经书、没有孔门遗留下来的教法,又凭什么在千载之上得到圣人的本意呢?于是我分离经文、辨析类别,再把类别析分为纲目,揭示其中隐晦之处,加以辨析解释,写成八篇,名为《春秋属辞》。将使学习者通过《春秋》的教法,探求圣人创作的根本。创作的根本既已得到,然后才可以谈论圣人治理世道的义理。哪里能有连接文辞、比较事类而不紊乱的人,和我一起订正这种说法呢?(《与宋潜溪书》)我起初曾汇集诸家的说法,把合于经义的编成《集传》,年久仍未能脱稿,关于日月的说法也还没有定论。后来才悟到,连接文辞、比较事类还不够精密周详。我私下认为,先王制定礼制,后王确定法律,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的伦理分别、治理体制和法令意旨,无不在尊卑上下、内外之间以及缓急轻重大小的界限上。何况《春秋》兼有礼法,事情有常态和变化,道理有常经和权变,而学习者却用一概而论的说法来解释它,难怪不能贯通。于是我分解条目、区分部类,精细辨别其中的义类,再用连接文辞、比较事类的方法细密推求,那么凡是停滞、阻碍、胶结之处,全都像冰消融一样豁然开解。又根据它考察日月的法则,也明白得如同启发蒙昧,仿佛有神灵相助。大概连接文辞、比较事类的方法到这里越发显出它的精妙,而经书的八种体例才算确定。后来又想到,八种体例的名称虽然不能更改,却起源于我个人偶然所得的浅见;如果不汇集区别、分别排列,使人一看便明白,不但读者不容易深入考察,即使我的书也未必没有矛盾。于是分成八篇,按类别加以解释,书名叫《春秋属辞》。我曾说,圣人创作经书,虽然不可完全测知,但从今天看来,二百四十二年间,简策多如山积,也一定要连接文辞、比较事类,然后才能施行笔削。因此学习《春秋》的人,如果不连接文辞、比较事类,也不能通达笔削的权变。所以其中的纲纪义例,都是用这种方法从经文中探求,确实

此属辞之所以名也。第一篇与末篇,即是黄先生之意,考之经传,并不见笔削之迹。第二篇笔削之旨,乃本二传,陈氏择其所当存而补其所未备。第三篇至第六篇,间有先儒之说,而后传之指居多,或辨其所未然。第七篇发机于二传、何氏及西畴崔氏,然黄先生日月例,亦只守杜氏之说。尝取林少颕论日月二篇,置《六经补注》中,亦不甚取。后传不全废褒贬,所取三传义例,今皆不能尽合。譬如适国都者,其道路行程轨辙,一遵指授,至于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只合据今日所见言之,乃为弗畔)

译有证据,然后取先儒的说法来充实它,与没有准绳、凭空臆断的说法很不相同。这就是称为“属辞”的原因。第一篇和末篇,就是黄先生的意思;考察经文和传文,都没有看见笔削的痕迹。第二篇关于笔削的旨意,本于二传,陈氏选取应当保存的,补充原来不完备的。第三篇至第六篇,间或有先儒的说法,但后传的旨意居多,有时辨明先儒说法中不正确的地方。第七篇从二传、何氏以及西畴崔氏那里得到启发,然而黄先生关于日月的条例,也只是遵守杜氏的说法。我曾取林少颍论述日月的两篇,收入《六经补注》中,也不很采纳。后传并没有完全废除褒贬,所取三传的义例,如今都不能完全相合。譬如前往国都的人,道路、行程、车辙完全遵照指示;至于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只能根据今天所见来谈,才不算背离。

读货殖传  赵汸

货殖传当与平准书参看。平准书是讥人臣横敛,以佐人主之欲;货殖传是讥人主好货,使四方皆变其旧俗,趋利。书首言汉兴接秦之弊,髙祖重本抑末,轻徭薄赋,故文景之世国家无事,百姓给足,府库充实,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后面序武帝事,节节与前相反。至赞论始推唐虞三代以来,而举战国秦皇功利之祸为证,则武帝不能法祖宗之仁厚,而蹈始皇之覆辙,不待讥议而可见。学者先读此赞,而后读其书,使先后相承,则太史公之意了然矣。若货殖传乃此书之注脚,而未有察其意者。葢传中所谓当世贤人,即书中所斥不轨逐利之民也。传中所序陶朱公、白圭軰妙于治生,即书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之比也。传言鄙人牧长、穷郷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宣曲任氏以田畜髙而人主重之,即书中言卜式以家财助县官,天子尊显之以风百姓,意尤着矣。葢见始皇、武帝皆以好大喜功,国用不足,而后眷眷于此等人也。传中歴举四方百货所出行贾所在甚详,即书中置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利,贵卖贱买,所以天子无筭之用皆出于此。传中言千乘之侯尚犹患贫,即书中屡言税赋竭县官大空是也。传中言廊庙、岩穴、军士、任侠、攻剽、女姬、游闲、吏士等皆为财利,所以深诮当世好货之俗,无贵贱也。末言富者必以竒胜,而又歴数奸事、恶业、贱行、辱处之能致富,即书中所谓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亦此类矣。循此传之意,深陋为天下国家者不当下行商贾之事。葢是当时亲覩言利之人误国害民,如封禅书中所谓究观方士相官之意云者,故言之深切至此后人但谓子长陷于刑法无财可赎,故发愤作货殖传,岂为知太史哉。虽然迁之言亦激矣,予独谓其书明白谆复如是,千百年来读者犹未能深悉其意,况夫六艺之古逺渊奥而传注家自谓尽得经旨,可乎?

上饶张孟循行巻  赵汸

昔者吴公子札使鲁,观于周南、召南以及雅颂,其徳之大小,治之盛衰,与夫忧勤怨思之情,莫不如亲见之。至孔子教其弟子,亦以诵诗,虽多而不能从政専对,为无益。诗道与政通,固如是乎?盖尝闻之,古之为诗者,辞与声皆出于其情。夫人情者,礼乐之原,而治道所从出也。士将学为卿大夫,以任天下国家之事,交四方之政,则必尽人情以通于礼乐。诗三百篇,虽异事殊时,发于人情之天,则一而已。后世为诗者,辞与声既非出于其情,则固不通于礼乐,而无闗乎治忽,君子又奚取焉?虽然,时有古今,道有污隆,而人情则无以相逺。大风作于汉,而河汾王子知其霸心之存;石壕、新安作于唐,而魏国韩公有感于兵制之失。夫岂皆不出于情?而二公所言若是。士不以三代卿大夫自期,无事于四方,而学不足以尽人之情,则后世之诗虽有合于古者,亦鲜或能通其意焉。尔若张侯孟循父之言诗,其有志于古者乎?侯上饶之选也,癸夘之春,自旴江来新安,为其使君左辖公结同姓之好于总制王公。王公所以深敬乎左辖者,不于其币,而于其使。礼成将返,则命郡中士咸赋诗以饯之,又出其在镇所得诗文以观之。侯于星溪之篇,盖有取焉。既为诗一章,题其后,复手书之以寄予海宁山中。予寝疾累年,旧学都忘,因三复孟循父所赋,而切有感焉。夫尽人情,达事变,明乎得失之迹,本其废兴之由,此诗道所以与政通葢古卿大夫之学也,而孟循父得之,其卒成二公之好,而以嘉宾见重于主人,宜矣。乃即其诗辞所及,推本季子之贤,孔门之教,暨近世名公巨人髙识逺度,以广夫言外之旨焉。嗟夫,吾闻国风止于泽陂,盖春秋之季也。今四方多故,雅道陵迟,有伟人焉,上下古今,究观真滥,以其法于人情之天者,振而起之,其文运复昌之候,与吾于张侯有望矣。

六安州劝农文(乙巳春)朱模

译读《货殖传》 赵汸 《货殖传》应当同《平准书》参照阅读。《平准书》是讥刺臣下横征暴敛,以助成君主的欲望;《货殖传》是讥刺君主喜好财货,使四方都改变旧有风俗,趋向逐利。开头先说汉朝兴起时承接秦朝的弊病,高祖重视农业、抑制商业,减轻徭役、降低赋税,所以文帝、景帝时国家无事,百姓富足,府库充实,人人爱惜自身而害怕犯法。后面叙述武帝的事情,处处都同前面相反。到赞论才推说唐虞三代以来的事情,举战国和秦始皇追求功利的祸害为证,那么武帝不能效法祖宗仁厚的作风,却踏上秦始皇覆亡的旧路,不用讥刺议论也可以看出来。学习者先读这一篇赞,然后再读它的正文,使前后相承接,那么太史公的用意就明白了。至于《货殖传》,本来就是这部书的注脚,却没有人察觉它的用意。传中所谓当世贤人,就是书中斥责的那些不守法、追逐利益的人。传中所叙述陶朱公、白圭等人善于经营生计,就是书中说三个人谈论利益、分析得细致入微的同类事例。传中说乡里的牧长、穷乡的寡妇,礼数可以抗衡万乘,名声显扬天下;宣曲的任氏因经营田地畜牧而致富,受到君主重视,这同书中所说卜式拿家财帮助官府,天子尊崇显扬他来教导百姓,意思尤其明显。大概是因为看见秦始皇、汉武帝都好大喜功,国用不足,后来才对这类人念念不忘。传中逐一详细列举四方各种货物的产地和商贾活动的所在,这正对应《平准书》中设置大农等官职、把天下的利益全部收拢,贵时卖出、贱时买入,所以天子无数的用度都由此产生。传中说即使拥有千乘的诸侯仍然忧虑贫穷,这正对应书中屡次所说赋税使县官财物枯竭、府库空虚。传中说朝廷、公卿、隐士、军士、侠客、攻劫者、女姬、游手闲人、官吏士人等,都为了财利而活动,这是为了深切责备当时贵贱都喜好财货的风俗。末尾说富人一定凭借奇异之物取胜,又逐一列举奸诈之事、邪恶行业、卑贱行为、屈辱处境也能致富,这也就是书中所谓“不增加赋税而天下用度充足”的同类情况。依照这篇传的意思,它深深鄙薄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不应当去做商贾之事。大概是因为当时亲眼见到那些谈论财利的人误国害民,正如《封禅书》中所说的“全面考察方士和望气者的用意”之类,所以言辞深切到这种程度。后人却只说司马迁身陷刑法、没有钱财赎罪,所以发愤写作《货殖传》,哪里算懂得太史公呢?即使如此,司马迁的言论也确实过于激切了;我却认为,他的书明白而反复地这样说明,千百年来读者尚且不能深切了解其中的意思,何况六艺古远深奥,而传注家自称完全得到经书旨意,难道可能吗?《上饶张孟循行卷》 赵汸 从前吴国公子札出使鲁国,观看《周南》《召南》以及《雅》《颂》,其中德行的大小、治理的盛衰,以及忧虑、勤劳、怨恨、思念的情感,无不如同亲眼看见。到了孔子教导弟子,也以诵读《诗》为教;即使能诵读很多,却不能处理政事、应对宾客,就认为没有益处。《诗》的道理同政治相通,本来就是这样吗?我曾听说,古代作诗的人,文辞和声调都出自真实的感情。人的感情,是礼乐的根源,也是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的地方。士人将要学习成为卿大夫,来承担天下国家的事务,参与四方的政事,就一定要充分了解人情,以便通达礼乐。《诗》三百篇,虽然事情不同、时代有别,但发端于人的自然情感,却只有一个共同的根本。后世作诗的人,文辞和声调既然不出自真实感情,本来就不能同礼乐相通,也同政治的治乱兴衰没有关系,君子又为什么要取法它呢?即使如此,时代有古今,道路有盛衰,但人的感情却没有相隔很远。汉代创作《大风歌》,河汾王子能够知道其中保存着称霸的雄心;唐代创作《石壕吏》《新安吏》,魏国韩公也对兵制的失误有所感慨。这些作品难道都不是出自真情吗?可是两位先生所说的话竟然如此。士人不以三代卿大夫自我期许,不参与四方事务,学习又不足以充分了解人情,那么后世的诗即使有同古代相合之处,也很少有人能够通晓它的意义。像张侯孟循父这样作诗,大概是有志于古道的人吧?张侯是上饶选拔出来的人才。癸夘年春天,他从旴江来到新安,为新安使君左辖公同总制王公结同姓之好。王公之所以深深敬重左辖公,不在于他的礼物,而在于他的使者。礼成将要返回时,王公便命郡中的士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又拿出他在镇所得到的诗文给大家看。张侯对《星溪》一篇很有取法之意。张侯写成一首诗,在诗后题记,又亲笔抄写寄给海宁山中的我。我卧病多年,旧日所学全都忘却了,因而反复诵读孟循父所作的诗,深有感触。充分了解人情,通达事物变化,明白得失的迹象,推究兴废的根由,这就是《诗》的道理同政治相通的原因,大概也是古代卿大夫的学问,而孟循父已经得到它了。他最终促成两位公的友好关系,并且以嘉宾的身份受到主人重视,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就根据他的诗句所涉及的内容,推究季札的贤德、孔门的教化,以及近世名公巨人的高明见识和深远器度,来扩大诗句之外的意义。唉,我听说《国风》止于《泽陂》,大概正是春秋末期。如今四方多事,雅正之道衰落,有伟大的人物能够上下贯通古今,深入考察真实与虚妄,依照人情的本性振兴它,使文运重新昌盛;这样的时机,我对张侯寄予希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六安州劝农文》(乙巳春)朱模

民非耕不食,非蚕不衣,人所通晓,不待劝而勤者也。六安为淮右名州,封疆之广,沃壤千里,民醇俗朴,安于稼穑,富庻闻于邻境。比年以来,兵革不息,民罹涂炭,死伤转徙,存者无几,膏腴之区鞠为草莽,竒穷之民以锄代耕,歳之所收储无甔石。加以急征重敛,民每种一石纳粮三石,左君弼私田毎种一石纳租一十八石,欲其无流移荒弃不可得也。我等祗承王命,作牧此邦,承乏之初,首求民隐,莫切于此。已尝申明上司,启闻蠲减,中书颁降榜文,明示于尔百姓,尔百姓亦既知之矣。今兹春气已分,土膏融液,草木萌坼,农事不可缓矣。尔其率尔子弟,负尔耒耜,奋然东作可也。昔者一畆秤粮三斗,今者一畆五升,孰重孰轻?尔民不耕可乎?昔者左租困民,今者与民田一槩征收,孰利孰害?尔民虽耕而不力可乎?昔者法度废弛,上下贪黩,民不安业;今者典章严明,孰不奉法?流移者可以复其郷里矣。田园桑柘可供蚕丝者,戒尔剪伐;山林茶漆可资日用者,劝尔长茂。大抵衣食足然后礼让兴,礼让兴然后彛伦叙。如此则尔等皆为醇厚之民,不负官长之劝矣。其或不听教条,不受告戒,惰其四肢,饥寒切体,靡所不为,甚者去顺从逆,陷于恶党,以速天诛,悔将何及?呜呼,尔民其劝之哉,毋忽。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七

(明)程敏政 撰

○问对

内宫问  罗愿

译百姓不耕种就没有粮食吃,不养蚕就没有衣服穿,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不必劝说也会勤劳。六安是淮右的名州,疆域广大,肥沃土地绵延千里,百姓淳厚,风俗朴实,安于耕作,富足的名声传到邻近地区。近年来兵乱不停,百姓遭受涂炭,死亡、受伤、转徙流离,留下来的人没有多少,肥沃的地区全都荒芜成草莽,极端贫困的百姓只得用锄头代替耕具,每年收获储藏的粮食连一石也不到。又加上急迫的征收和沉重的赋敛,百姓每种一石田地要缴粮三石,左君弼的私田每种一石要缴租十八石,想让百姓不流亡、不抛荒也做不到。我们敬奉王命,担任治理这个地方的官员,初来任职,首先访求百姓的疾苦,没有比这件事更紧迫的了。我们已经向上司申明,向朝廷报告请求减免;中书省颁下榜文,明白告示你们百姓,你们也已经知道了。如今春气已经分布,土壤肥沃湿润,草木开始萌发,农事不能再耽搁。你们应当率领子弟,背起你们的耒耜,振作起来从事春耕。过去一亩地征粮三斗,如今一亩地征五升,哪一种重,哪一种轻?你们百姓可以不耕种吗?过去左君弼的租税困扰百姓,如今官府和百姓的田地一律征收,哪一种有利,哪一种有害?你们百姓即使耕种,却可以不尽力吗?过去法度废弛,上下贪污,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如今典章严明,谁不奉行法令?流亡迁徙的人可以回到自己的乡里了。田园中的桑树、柘树可以供养蚕取丝的,告诫你们不要砍伐;山林中的茶树、漆树可以供日常使用的,劝你们使它们长大茂盛。大体说来,衣食充足以后礼让才会兴起,礼让兴起以后人伦秩序才会确立。这样,你们就都成为淳厚的百姓,不辜负官长的劝导了。如果有的人不听教条,不接受告诫,使四肢懒惰,饥寒逼迫身体,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严重的还会背弃顺从正道而归附叛逆,陷入恶党,以至招来上天的诛罚,到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唉,你们百姓一定要受到劝勉啊,不要忽视。《新安文献志》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七 (明)程敏政撰 ○问答 内宫问 罗愿

或问:「礼记」所载后夫人、嫔、妇、女御之制,其合于古乎?曰:不然。嫔、妇、女御则信有之,若夫人则诸侯之妃,不在王宫,何以明之?吾稽之「周礼」,九嫔实亚后,而夫人不与焉。内宰曰:「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内小臣曰:「若有祭祀、宾客、丧纪,则摈诏后之礼事,相九嫔之礼事,正内人之礼事。」此皆自后而下,辄及九嫔,无所谓夫人者。曰:夫人坐论妇礼者也,乌可以职求?曰:坐论妇礼,则其不见于礼事也可矣。然内司服:「祭祀共后之衣服,及九嫔、世妇,凡命妇共其衣服。」追师掌王后之首服,为九嫔及外内命妇之首服,则冠服亦不及焉。何也?夫夫人之等视诸侯,九嫔之等视卿,天子以内之卿代外之诸侯,以内之嫔代外之夫人,是或一道也。曰:然则浆人之职,何以云「夫人致饮」?掌客之职,何以云「夫人致礼」?曰:浆人之致饮,此职之在诸侯国中者尔。王后有酒正致饮,侯国无之,故以浆人。「周礼」之所记有掌侯国之事,如环人、讼敌国之类者多矣。若夫掌客之职,亦诸侯相见之礼。若诸侯朝天子,皆于其汤沐之邑而取具,不以勤王人,且致饩、致享,其礼隆甚,皆非天子接其臣之事。考其职,先言王合诸侯,次言王廵守殷国,次言凡诸侯之礼,次言凡诸侯之卿、大夫、士为国客,则知此言诸侯之礼者,诸侯相为宾之礼也。有同姓之国,有舅甥之国,有夫人父母之国,则夫人为之致礼。若天子之宫,固有后在,而夫人何至与诸侯行礼邪?曰:然则王宫之无夫人审矣,则嫔、妇、女御之分处六宫也,奈何?曰:六宫之处,嫔不在焉。古者六宫九室,六宫以象王之六寝,王后之所治也。世妇为后之属,实分掌之,九室以象卿之九列,九嫔之所居也。女御为九嫔之属,实分处焉。此「礼」所谓「后立六宫」,又曰「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列,九卿朝焉」者也。嫔各有室不在六宫,或曰:“何以知世妇属后,女御属九嫔?”曰:“内宰上春,诏王后率六宫之人而生穜稑之种,献之于王。而春官世妇,每宫卿二人,其职曰:‘世妇掌女宫之濯溉,率六宫之人共粢盛。’则是世妇属后之验也。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各率其属,以时御叙于王所,而女御云掌御叙于王之燕寝,则是女御属九嫔之验也。”曰:“嫔次于后,则嫔当以何人为之?”曰:“嫔之义尊矣,古直以嫁为嫔,故书云:‘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诗云:‘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所谓九嫔者,葢亦从后而嫁者也。天子求后,同姓之国,以娣侄媵之,备官而行,数至于九,皆自彼而具,不待天子自择,此古所以有一娶九女之说也。”曰:“然则御叙之法奈何?”曰:“先儒以王后以下分为十五夕,其实不然。夫内宠无并,后以王后之尊,而下至与庻妾更进迭退,一月而再见,其为降也甚矣。古以贵笺为接见之疎数,故《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又云:‘肃肃宵征,抱衾与禂,夙夜在公。’贵者也,故其接也数;‘抱衾与禂’贱者也,故其去也亟。以礼言之,天子之后,每夕皆进于王,所以正内治故《诗序》云:‘贤妃贞女,夙夜警戒’是也。取于休沐之义,以五日一休,一嫔与其御进,又五日一休,一嫔又与其御进,凡四十有五日而九嫔毕见,凡一时而再见,凡一岁而八见,此嫔御进见之大数也。自诸侯大夫以下,其妾媵有多少,然皆用五日之制,《内则》曰:‘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是也。”曰:“然则世妇不进御欤?”曰:“否,周礼九嫔掌以时御叙于王所,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惟世妇不然,掌丧祭宾客之事而已。月令仲春之月,后妃率九嫔御亦不及世妇。‘世者代也,妇又已嫁之名,葢先世女御之老而无子者为之。’故《王制》云:‘国君不名卿老世妇,卿老亦致政而归者,则以先世之臣妾在所当。’”敬故也,是以内宰于六宫、九嫔、九御皆教,而独无教世妇之说,以其素习于礼,不待教也。或曰:“诸侯之宫何如?”曰:“诸侯之娶五人,若三人。”《左氏传》曰:“秦伯纳女五人,衰姜之嫁,亦有葛屦五緉之语,则并夫人为五也。”《公羊》言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侄娣,而陈有元妃、二妃、下妃之目,则是并夫人为三也。至其宫,则半天子,故《礼》曰:“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此其降杀之序也。至其末也,齐桓公之夫人三,内嬖如夫人者又六人,则是九人也。晋文公以夫人礼逆懐嬴,然犹曰班在九人,则是亦九人也。而齐襄九妃之外,又有六嫔,皆有所依放,其僣侈甚矣,不可以为法。

昬问  罗愿

译有人问:“《礼记》所记载的王后、嫔、世妇、女御的制度,符合古制吗?”回答说:不符合。嫔、世妇、女御确实有这些人,至于夫人,则是诸侯的妃,不在王宫之中,怎么能够说明呢?我考察《周礼》,九嫔实际位居王后之下,而夫人不在其中。内宰说:“用阴礼教导六宫,用阴礼教导九嫔,用妇职的法则教导九御。”内小臣说:“如果有祭祀、宾客、丧事,就为王后引导、传告礼仪事务,辅佐九嫔办理礼仪事务,主持内人的礼仪事务。”这些都从王后以下说起,随即涉及九嫔,没有所谓夫人。有人说:“夫人是坐而讨论妇礼的人,怎么可以从职掌上来考求?”回答说:既然是坐而讨论妇礼的人,那么在礼仪事务中没有见到她,也就可以了。然而内司服说:“祭祀时供给王后的衣服,以及九嫔、世妇的衣服;凡是受命为夫人的人,供给她们的衣服。”追师掌管王后的首服,为九嫔以及内外命妇制作首服,这里却也没有涉及夫人。为什么呢?夫人的等级相当于诸侯,九嫔的等级相当于卿;天子以内廷的卿代替外朝的诸侯,以内廷的嫔代替外朝的夫人,这或许是同一个道理。有人问:“那么浆人的职掌为什么说‘夫人致饮’呢?” 有人问:“掌客的职掌为什么说‘夫人致礼’呢?”回答说:浆人所说的供给饮料,是这一职务在诸侯国中的情形。王后那里有酒正供给饮料,诸侯国没有酒正,所以由浆人负责。《周礼》所记载的职务中,有许多掌管诸侯国事务的,如环人、讼敌国之类。至于掌客这一职务,也是诸侯相互会见时的礼仪。如果诸侯朝见天子,都在自己的汤沐之邑准备物品,不劳烦王室人员,而且还要进献牲饩、举行享礼,礼数非常隆重,这些都不是天子接待臣下的事情。考察掌客的职掌,先说王会合诸侯,其次说王巡守、诸侯朝见,再次说凡诸侯的礼,最后说凡诸侯的卿、大夫、士作为使者出访别国;由此可知,这里所说的诸侯之礼,是诸侯彼此作为宾客时的礼。有同姓之国,有舅甥之国,有夫人父母所在的国家,于是由夫人替他们致送礼物。如果是天子的宫中,本来有王后在,夫人怎么会同诸侯行礼呢?有人问:“既然这样,王宫确实没有夫人,那么嫔、世妇、女御分别居住在六宫中,又该怎么说呢?”回答说:六宫不是嫔所居之处。古代六宫有九室,六宫象征王的六寝,是王后所治理的地方。世妇是王后的属官,实际分掌六宫;九室象征卿的九列,是九嫔居住的地方。女御是九嫔的属官,实际分别居住在那里。这就是《礼》所说“王后建立六宫”,又说“内有九室,九嫔居住其中;外有九列,九卿在其中朝见”的意思。嫔各有自己的宫室,并不在六宫中。有人问:“怎么知道世妇属于王后,女御属于九嫔?”回答说:“内宰在年初春天,传告王后率领六宫的人培育早熟、晚熟的谷种,献给天王。春官世妇一职规定每宫有卿二人,其职责说:‘世妇掌管女宫的洗濯灌溉,率领六宫的人供给祭祀用的黍稷。’这就是世妇属于王后的证据。九嫔掌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学习法则,用来教导九御;各自率领所属人员,按时依次进御于王所;而女御一职说掌管在王燕寝中进御的次序,这就是女御属于九嫔的证据。”有人问:“嫔位次于王后,那么嫔应当由什么人充任?”回答说:“嫔的意义很尊贵。古代本来把出嫁称为‘嫔’,所以《尚书》说:‘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北岸,使她们成为虞舜的嫔。’《诗经》说:‘挚氏的二女,来自殷商,嫁到周国,成为京城的嫔。’所谓九嫔,大概也是随王后一起出嫁的人。天子迎娶王后,同姓诸侯国以庶妹和侄女作为媵妾,备齐官属一同前往,人数达到九人,都是由那个诸侯国准备,不必等天子亲自选择;这就是古代所谓一娶九女的说法。” 有人问:“那么进御的次序是什么制度呢?”回答说:“先儒认为王后以下分成十五个夜晚轮流进御,其实不对。内宠不能同时并列,王后以尊贵的身份,竟至于同众妾交替进退,一个月才见王两次,这样降低得太厉害了。古人用身份贵贱来决定接见的疏密,所以《小星》说:‘小星密密,连夜赶路,早晚都在公事中。’又说:‘小星密密,连夜赶路,抱着被子和禂,早晚都在公事中。’身份尊贵的人,所以接见得多;‘抱衾与禂’所指的是身份卑贱的人,所以离开得快。按照礼制说,天子的王后每晚都进见天王,以此端正内政,所以《诗序》说:‘贤德的妃子、贞洁的女子,早晚都警戒自己。’这是取休沐的意义,五日休息一次,一位嫔和她的女御进见;再五日休息一次,另一位嫔又和她的女御进见;共四十五天,九嫔全部进见一遍;每一时进见两次,每一年进见八次,这就是嫔和女御进见的大致次数。诸侯、大夫以下,妾媵人数或多或少,但都采用五日一次的制度。《内则》说:‘妾即使年老,只要未满五十岁,也必须参加五日一次的进御。’有人问:‘那么世妇不进御吗?’ 回答说:“不。周礼规定九嫔掌管按时依次进御于王所,女御掌管在王的燕寝中进御的次序,只有世妇不是这样,她们只掌管丧事、祭祀、宾客等事务。《月令》说仲春之月,王后、妃子率领九嫔进御,也没有涉及世妇。‘世’是代替的意思,‘妇’又是已经出嫁女子的称呼,大概是前代女御年老而没有儿子的,后来任为世妇。所以《王制》说:‘国君不直呼卿老和世妇的名字。’卿老也是辞去政务而归居的人,这是因为他们属于前代臣子的妾媵,应当受到尊重。因此,内宰对于六宫、九嫔、九御都施教,唯独没有教世妇的说法,因为她们一向熟习礼仪,不必再教。有人问:‘诸侯的宫制怎么样?’回答说:诸侯娶五人,或者三人。《左氏传》说:‘秦伯送来五个女子。’衰姜出嫁时,也有“葛屦五緉”的说法,这就是连夫人在内共五人。《公羊传》说,诸侯娶一个诸侯国的女子,另外两个诸侯国前来陪嫁,用侄女和庶妹陪嫁;陈国有元妃、二妃、下妃的称目,这就是连夫人在内共三人。至于宫室,规模是天子的一半,所以《礼》说:‘为三宫的夫人、世妇占卜吉日。’这就是等级递减的次序。” 到了后来,齐桓公有三位夫人,宫内受宠、地位如同夫人的又有六人,于是共九人。晋文公按照夫人的礼制迎娶怀嬴,但仍说她的班次排在九人之中,这样也是九人。齐襄公九妃之外又有六嫔,都有所仿效依凭,僭越奢侈得厉害,不能拿来作为法则。婚姻问 罗愿

或问古嫁娶之年,男必以三十,女必以二十乎?曰:然。圣人为男女之节,弱而后冠,非美其容也,责之成焉;壮而后昬,非足其欲也,责之代焉。男至于三十,则知虑周,可以率人;女至于二十,则言容备,可以事人矣。故取是年以为之节也。或曰:《家语》之说,以为二十三十者,期至于此而不可过尔。曰:不然。古人之言,固有大为之期者,若三十二十云者,一定而不易之辞也。夫少之时,血气未定,此其当戒之时。然而从之,岂特伤生伐性而巳将无以责其率人之智、事人之道。故记曰:「女子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圣人知夫有故者,人事之所不免,寜引而伸之,主于二十有三,终不先之于二十之前者,此有以知其为一定之辞也。使是制而犹可进退,宜曰:「男二十以上而娶,母过三十;女十四以上而嫁,母过二十。」岂不明哉?曰:若然,必以是年,则物有不备,时有不暇及也,奈何?曰:古者昬礼之费省矣,币止于缁帛五两,牲止于鱼祭而豚馈,盖常人之家,累歳计之,皆足以预办也。自秋成之后,至于冰未泮之前,凡百有五十日,不为无暇。案其年而为之,不难也。曰:然则圣人何为十九而娶?曰:夫三十而娶,吾所论者礼之常,亲在者之所为也。若孔子之娶,则孤子当室者之事也。且夫昬礼以代亲,故重孤子,虽未昬而固已代父矣。室家不备,则祭祀有所缺;又虑民生之不长,则絶嗣亡世,有不可悔,所以许其不待年而娶。国君十五而生子,亦为是也。曰: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则又安可限以年?曰:此正欲其及是年尔。夫嘉事常在秋。荀子曰:「霜降逆女,冰泮杀内。」《诗》曰:「将子母怒,秋以为期。」又曰:「士如归妻,迨冰未泮。」秋者,岁之成,农蚕之暇也。故自秋以往,凡男女之至于是年者,各为之嫁娶,至冰泮之前而止。圣人又惧夫民之不用令,而使男女不得时少缓而至,来年则举趾之后,又不复可议。故于来年仲春之月,司察男女之无室家者,官为会之,使各从其所欲,虽奔犹不禁。盖事迫而其年不及此者,固不许其奔,使之从礼也。曰:“若尔,则不待其择乎?”曰:“古者方田同井,嫁娶不出其里,又多因其旧,所以隆母党,安丰杀,且不干非耦也。”若诸侯之制,周公、鲁公娶于薛,孝惠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一世娶焉,则再世因之。古者夫之父、妇之父皆谓之舅,其母皆谓之姑,而两姓谓之兄弟者,葢其尊者多已之外亲,而其子多已之同侪故也。此古之制也。或曰:“六义孰为重?”曰:“莫重于纳征。”始则纳采,采者币之色也,不敢有所议,特若常人然,以币交其尊者而已。问名则求其名,将归而卜之。纳吉者,卜之于庙而吉反以告也。纳征则以币质信焉,示不易矣。鴈者何也?曰:“男女相见必以挚,挚者从所执也。执玉之君聘以谷圭,鴈大夫之挚也。”古者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昬礼。雉死物也,鸡鹜无常匹,故进而用之也。御轮何也?曰:“古者同乘必推其能者御之。昬二人共乘也,故《召南》云:‘王姬之车,平王之孙,齐侯之子。’《齐诗》云:‘有女同车’,妇人无自御之道,必男子御之。将行调车者,事之宜也。”

春秋或问十  程端学

译有人问古代嫁娶的年龄,男子一定要三十岁,女子一定要二十岁吗?回答说:是。圣人为男女规定节度,年少以后才加冠,并不是为了美化容貌,而是要求他承担成年的责任;壮年以后才结婚,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而是要求他承担传代的责任。男子到了三十岁,见识谋虑周全,可以率领别人;女子到了二十岁,言语和容貌都成熟,可以侍奉别人。所以取这个年龄作为婚嫁的期限。有人说:《家语》的说法认为二十三十岁,只是说期限到了这个年龄便不可再超过。回答说:不是这样。古人的话固然有大概规定期限的,像三十二十岁这样的说法,却是确定而不可改变的言辞。年少时血气未定,正是应当戒慎的时候;如果顺从欲望,难道只是伤害生命、损害性情而已吗?还会没有资格承担率领别人的智慧和侍奉别人的道理。所以《礼记》记载说:‘女子二十岁出嫁,有变故的二十三岁出嫁。’圣人知道有变故是人事中不可避免的,所以宁可把期限引长到二十三岁,也始终不把它提前到二十岁以前;由此可知这是确定的说法。假使这个制度还可以前后伸缩,就应当说:‘男子二十岁以上可以娶妻,不要超过三十岁;女子十四岁以上可以出嫁,不要超过二十岁。’ 这难道还不明白吗?有人问:如果一定要在这个年龄结婚,万一身体条件尚未完备,或者时机来不及,又怎么办呢?回答说:古代婚礼的费用很少,聘礼只需黑色帛五匹,祭牲只用鱼和小猪;普通人家计算多年积蓄,都足以预先办妥。从秋收以后到河冰尚未融化以前,共有一百五十天,并不是没有空闲。按照年龄安排婚事,并不困难。有人问:那么圣人为什么十九岁就娶妻呢?回答说:三十岁娶妻,是我所说礼制的常规,是双亲健在者所实行的。孔子的婚姻,则是孤儿当家者的情况。而且婚礼是代替父母主持,所以特别重视孤儿;即使还没有结婚,也已经确实代替父亲主持家事了。家室不完备,祭祀就会有所缺失;又担心民众寿命不长,因而断绝后嗣、使家世灭亡,那是无法后悔的,所以允许他们不等到规定年龄便娶妻。国君十五岁生子,也是这个原因。有人问:仲春之月,命令男女相会,在这个时候私奔的人不加禁止,那么又怎么能用年龄限制呢?回答说:这正是希望他们赶上规定的年龄。婚嫁的吉事通常在秋季。荀子说:‘霜降时迎娶女子,冰融时停止纳妾。’《诗经》说:‘不要使你母亲发怒,约定在秋天举行婚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诗经》又说:‘士人如果要娶妻,应赶在冰尚未融化之前。’秋天是收成的季节,也是农事和蚕事的空闲时节。所以从秋天开始,凡是男女到了规定年龄的,都在这段时间嫁娶,到冰融化以前停止。圣人又担心百姓不执行命令,使男女错过时令,稍稍耽搁便到了来年;到来年农事开始之后,又不能再议婚嫁。所以在来年仲春之月,主管官员察看没有妻室的男女,由官府为他们撮合,使他们各自跟随自己的意愿,即使私奔也不禁止。大概事情紧迫而没有赶上规定年龄的人,本来不允许私奔,而应当依从礼制。有人问:‘如果这样,难道不等他们选择吗?’回答说:古代把田地划分为方田、实行同井制,嫁娶不超出本乡,而且多半沿袭旧有婚姻,因此尊重母族,使家族安定、富裕或衰落,也不至于同不相配的人结合。至于诸侯的制度,周公、鲁公都娶薛国女子,孝惠帝娶商国女子;从齐桓公以下都娶齐国女子,一代娶妻,下一代又沿袭这种婚姻。古代丈夫的父亲、妻子的父亲都称为舅,丈夫的母亲、妻子的母亲都称为姑;两姓之间称为兄弟,大概是因为尊长多是自己母亲一方的亲属,而他们的子女多是自己的同辈。这就是古代的制度。有人问:‘六项婚礼中哪一项最重要?’回答说:没有比纳征更重要的。” 开始时是纳采,“采”指聘币的颜色;不敢对婚事有所议定,只像普通人那样,用聘币同女方尊长交往而已。问名就是询问女子的姓名,准备迎娶时拿去占卜。纳吉是在宗庙中占卜得到吉兆,再回来告知女方。纳征则用聘币作为确定信约的凭证,表示婚事不会改变。为什么要用雁呢?回答说:男女相见一定要用见面礼,所谓挚,就是随身所执持的礼物。执玉的国君聘问时用谷圭,雁是大夫的见面礼。古代没有大夫的冠礼,却有大夫的婚礼。雉是死物,鸡和鸭又没有固定配偶,所以进献雁来作为礼物。为什么要由男子驾车呢?回答说:古代共同乘车,一定由有能力的人驾车。婚礼中男女二人同乘,所以《召南》说:‘王姬的车,载着平王的孙女、齐侯的女儿。’《齐诗》说:‘有一个女子同车。’妇人没有亲自驾车的道理,一定由男子驾车。将要出行时调好车子,是合宜的事情。” 《春秋或问》十 程端学

或问:“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天王之天,先儒以为孔子所加,子独以为鲁史之旧,亦有说乎?曰:“吾闻诸程子曰:‘春秋因鲁史,有可损而不能益也。’周礼司服,凡丧为天王斩衰,则天王之称其来旧矣。诸侯国史称天王,无足怪者。况春秋大义,固不在加天于王上然后为尊王也。凡其所以讥诸侯大夫之僣者,皆尊王之义。愚故断然以为非孔子所加也。”曰:“张氏诸儒以宰为太宰,夫子责其奉命赗妾,特贬冢宰于上士、中士之例,而又名之,以深其罪。子独何以知其不然邪?”曰:“此正一字褒贬,贼经之弊,恶得雷同而许之也!况先儒亦有不同其说者乎?吕朴乡有言曰:‘春秋周大夫不名爵,从其爵,单伯、刘子之类是也;未爵称字,家父、荣叔之类是也。舍是无名道矣。’是故经书‘宰’有三:元年‘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书名而不书氏者,士也;桓四年‘天王使渠伯纠来聘’,书氏及字者,命大夫也;僖三十年‘天王使宰周公来聘’,书官而不名氏者,三公也。始使士,继使大夫,终使三公,天子日微,诸侯日强矣。此其旨不亦甚明白哉?夫以天王之尊,而下赗诸侯之妾母,何必名其使而后知其非哉!或问:“辛未取郜,辛巳取防。”胡翼之曰:“书甚其恶也。辛未至辛巳十一日之间,浃旬取其二邑,故谨而日之也。”后之谈《春秋》者,尽不用日月。且如取郜、取防之义,茍不以日月,则其实何以明?若但言“以此月取郜、取防”,必不能知一月之间,十一日内两取其邑也。其说然乎?曰:“此论似是而实非也。日月者,纪事自然之法也。如日月不可用,六经诸史将废之矣。惟其有用,也是以不得而废也。《春秋》非不欲尽书日月也,然旧史有详畧焉,有阙文焉。其无日月不可得而益,有日月又不可得而去也。无日月而益则伪,有日月而去则乱。故《春秋》纪事,有有日月者矣,有无日月者矣。公谷见其有日月与无日月也,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或牵彼以就此,或例此以方彼,自知不通,则付之不言。故日月之例,为《春秋》蠧矣。”今“壬戌败宋师,辛未取郜,辛巳取防”,鲁史纪事自然之法也。得其日而事益详,鲁隠之恶益彰。若或不得其日,既败宋师,又取郜、取防,其恶亦不得揜。非圣人特书其日以甚其恶,亦非谨其事而日之也。茍谓圣人特书日以甚其恶,以谨其事,则余无日者皆无甚恶,皆无甚谨乎?此其不书日月者也。若并月不书,则事皆无恶,皆不谨乎?故曰:“似是而实非也。”曰:“张氏谓二邑非鲁之版图,故书‘取’以着其无名者,然乎?”曰:“‘取’者,善恶通用之词。‘取邑’曰为恶。《诗》曰:‘取彼斧斨,取彼狐狸。’亦为恶乎?况‘取’者,旧史之文,非孔子所措之字。《春秋》之作,其自然之妙与天地侔。天之生物,非物物雕琢;《春秋》亦非字字安排。其意乃在一句之间,而非着一字以为义。一字褒败,乃末世相沿之陋。朱子曰:‘当时大乱,圣人据实书之,其是非得失付后世公论。’葢有言外之意。若必于一字间求褒贬,窃恐不然,可谓善读《春秋》矣。惜其不暇著述也。或问曰:「夏五无月,先儒有曰『传疑也』,疑而不益,见圣人之慎也。故其自言曰:『吾犹及史之阙文』,又语人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而世或以私意改易古书者有矣,盍亦视此以为鉴可也?」然则《春秋》曷以谓之作?其义断自圣心,或笔或削,明圣人之大用。其词则旧史有可损而不能益,其说然乎?曰:「此即《谷梁》之说,而益之以辞者也。」《榖梁》之辨,孙氏、髙氏备矣,此不复论。窃谓「吾犹及史之阙文」,孔子葢谓事之不可知者尔。若事之显然而可见者,孔子安得不正之哉?「多闻阙疑」,孔子教人阙其理之可疑者尔。若理之断然而可言者,孔子亦使人慎言之邪?若「夏五而无月」,乃事之显然而可见,理之断然而可言者,而非改易古书之谓也。孔子亦岂恝然而已乎?若曰孔子笔削可损而不可益,当并去「五」字,亦不害于此事之义。孔子必不录断烂不可读之文,为后世训也。秀岩亦曰:「胡氏之说愈宻而愈疎矣。圣人作《春秋》,固谓空言不如行事也。使旧史果有『夏五』之文,则亦削之而已。存而不益于义,何所当乎?」此必秦汉以后传者有所脱遗,如《左氏传》成公二年「夏有之」比尔,必为之说,则非矣。

译有人问:“‘天王派宰咺来归还惠公仲子的赗礼。’‘天王’的‘天’字,先儒认为是孔子加上的,您却认为是鲁国史书原有的,有什么根据吗?”回答说:“我听程子说过:‘《春秋》因袭鲁国史书,可以删减,却不能增加。’《周礼》司服规定,凡为天王服丧,穿斩衰服;那么称作天王由来已久。诸侯国的史书称天王,没有什么奇怪。何况《春秋》的大义,本来不在于在王字上加天字之后才算尊王。它讥刺诸侯、大夫僭越的一切地方,都是尊王的意义。因此我断然认为这不是孔子加上的。”有人问:“张氏诸儒认为宰就是太宰,孔子责备他奉命给妾行赗礼,特意把冢宰贬为上士、中士的等级,又写出他的名字,以加重他的罪责。您独自凭什么知道不是这样?”回答说:“这正是把一字褒贬当作经书的弊病,怎么能雷同地赞同它呢?何况先儒也有人不作这样的解释。吕朴乡说:‘《春秋》中周朝大夫不写姓名和爵位,依照爵位称呼的,有单伯、刘子之类;尚未受爵而称字的,有家父、荣叔之类。除此以外没有称名的道理。’因此经书中写‘宰’有三种情况:隐公元年‘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写名而不写氏,是士;”},{ 《春秋》桓公四年记载“天王派渠伯纠前来聘问”,记下他的氏和字,因为他是奉命出使的大夫;僖公三十年记载“天王派宰周公前来聘问”,只记官职而不记姓名,因为他是三公。起初派士,继而派大夫,最后派三公,可见天子的威势日益衰微,诸侯的势力日益强盛了。这其中的旨意,难道不是极其明白吗?以天王那样尊贵的身份,却向诸侯的妾母赠送丧礼,难道一定要记下使者的姓名,之后才知道这件事不合礼吗?有人问:“辛未日夺取郜邑,辛巳日夺取防邑。”胡翼之说:“这是为了加重对这件恶行的记载。从辛未到辛巳相隔十一天,在将近十天的时间里夺取了两个城邑,所以特意谨慎地记下日期。”后世谈论《春秋》的人,全都不采用日和月的记载。比如夺取郜邑、夺取防邑的意义,如果不依据日期,那么事实怎样才能显明?假如只说“在这个月夺取郜邑、夺取防邑”,就一定无法知道一个月之内、十一天以内两次夺取城邑的事实。这样的说法对吗?回答说:“这种说法看似正确,实际上却不对。日和月,是记载事情的自然方法。假如日月都不能采用,那么六经和诸史恐怕都要废弃这种记法了。正因为日月有用,所以不能废除。《春秋》并不是不想把日月全都记下,只是旧史有详有略,也有缺文。原本没有日月的,无法凭空增补;原本有日月的,也不能擅自删去。没有日月却增补,就是造伪;有日月却删去,就是造成混乱。因此,《春秋》记事,有记载日月的,也有不记载日月的。公羊氏、谷梁氏看到有的记日月、有的不记日月,想寻求其中的解释却得不到,于是强作解释:有时牵强地把彼处附会到此处,有时拿此处的例子去比附彼处;自己知道说不通了,就把它归于不可言说。所以,关于日月的条例,反而成了损害《春秋》的弊病。” 如今“壬戌日打败宋国军队,辛未日夺取郜邑,辛巳日夺取防邑”,这是鲁国史书自然记事的方法。知道具体日期,事情就更加详尽,鲁隐公的罪恶也更加显著。即使没有记下日期,既打败宋国军队,又夺取郜邑、防邑,他的罪恶也不会因此被掩盖。这并不是圣人特意记下日期来加重他的罪恶,也不是为了慎重记事而记下日期。假如说圣人特意记日来加重罪恶、谨慎记事,那么其余没有记日期的事情,难道都没有严重的罪恶,也都没有需要谨慎记载之处吗?这就是有些事情不记日月的原因。假如连月份也不记,那么事情难道就都没有罪恶,也都不需要谨慎记载了吗?所以说:“这种说法看似正确,实际上却不对。”又问:“张氏说,这两个城邑不在鲁国的版图之内,所以记作‘取’,以显示它们没有正当名分,这说法对吗?”回答说:“‘取’是善恶都可以通用的词。说‘取邑’,是指恶行。《诗经》说:‘取彼斧斨,取彼狐狸。’难道这也都是恶行吗?况且‘取’字是旧史原有的文字,并不是孔子特意安置的字。《春秋》的写作具有自然的妙处,与天地相等。上天生育万物,并不是对每一件事物都精雕细琢;《春秋》也不是对每一个字都刻意安排。它的意义在于一句话的整体之间,而不在于特意使用某一个字来构成意义。认为一个字就能决定褒贬,是后世相沿成习的浅陋见解。朱子说:“当时天下大乱,圣人依据事实如实记载,把其中的是非得失交给后世的公论。”这大概包含着言外之意。如果一定要在一个字之间寻求褒贬,我私下恐怕并不是这样;能够这样理解,可以说是善于阅读《春秋》了。可惜他没有时间把这些见解著述下来。有人问道:“《春秋》记载‘夏五月’却没有月份。前代儒者有人说这是‘存疑’,对有疑问的地方不增添文字,可以看出圣人的谨慎。所以孔子自己说:‘我还赶得上史官缺漏文字的时代。’又对人说:‘多听闻,把可疑的地方保留不说,其余谨慎地说,就会少有过失。’可是世上有时有人凭个人意见改动古书,何不也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呢?”既然如此,那么《春秋》为什么又说是孔子所作?因为其中义理由圣心裁断,有的记下,有的删去,显明圣人大有作为。至于文字,则旧史有可以删减的地方,却不能凭空增添,这种说法对吗?回答说:“这就是《谷梁传》的说法,不过又把文字方面的说法加进去了。”《谷梁传》的辨析,孙氏、髙氏已经说得很完备了,这里不再讨论。我私下认为,“我还赶得上史官缺漏文字”,孔子大概是说有些事情无法知道罢了。如果事情明显可见,孔子怎么能不加以订正呢?“多听闻,把可疑的地方保留”,孔子是教人把义理中可疑的地方保留不说罢了。如果义理已经确定、可以明白说出,孔子难道也叫人谨慎不说吗?像“夏五月却没有月份”这样的记载,是事情明显可见、义理确定可以说明的,并不是说要改动古书。孔子难道会对此漠然置之吗?如果说孔子删削文字只能删减而不能增益,那么连“五”字也应当一并删去,这也不妨碍这件事的意义。孔子一定不会把断烂不堪、无法阅读的文字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训诫。秀岩也说:“胡氏的说法越说得严密,反而越疏漏了。圣人作《春秋》,本来是说空洞的言语不如实际行动。如果旧史果真有‘夏五’这样的文字,那也只应删去罢了。保留下来却不能增益义理,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呢?”这一定是秦汉以后传抄者有所脱漏,就像《左传》成公二年‘夏有之’这一类文字一样;如果一定要替它作解释,就错了。

或问公及齐、宋、陈、卫、郑、许、曹会王世子于首止,诸侯盟于首止。张氏诸儒谓再称首止,美之大者,然乎?曰不然也。会王世子在夏,又与世子为会盟;诸侯在秋,又诸侯自为盟。会盟既异,而又有二三月之差,故不得不再言其地,乃书法当然,何大美之有?夫桓公知戴世子之为义,而不知要君之非义;先儒知桓公之有功于王,而不知假仁之非义。正孟子所谓「久假不归,恶知其非有者也」?吾何以知其假也?古之真有者,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桓公内嬖冢嗣,不立身死,而公子作乱,其所以正王之冢适者,果自身而推之哉?圣人安得而虚美之!昔汉髙帝爱赵王如意,欲易太子,张良造谋,使四皓辅太子以朝。朱子论之曰:「良之为此,不惟不暇为髙祖爱子计,亦不暇为汉家社稷计矣。」其事正相类,而首止之事殆又甚焉。呜呼!权谋术数之计,起大人格君之道,不复见此,孔子所以恻然有隠而书欤?或问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先儒谓公子瑕未闻有罪而杀之,元咺立以为君,故卫侯忌而杀之也。然不与卫剽同者,是瑕能守节不为国人之所恶也,故经以公子冠瑕而称及,然乎?曰不然也。为此说者,惑于左氏云“元咺归立公子瑕”之一语也。刘氏固已辨其妄矣。使公子瑕为元咺所立而不辞,恶得为无罪哉?恶得为守节哉?其曰“不为国人之所恶”,亦意之之辞尔。瑕茍自立,则既三年矣。使其仁如尧舜,孔子亦将正名其僣窃之号,安得以不为国人所恶而去其号,特冠公子哉?其称及,乃书法当然,亦非无罪而书及也。曰髙氏谓经书于卫侯未归之前,若不罪卫侯者,葢以二子之祸皆晋文为之者何也?曰二子之祸,固晋文之为,然孔子不过据旧史先后而録之,非卫侯既入而杀咺与瑕,孔子特易其先后以归晋文之罪也。今观经文事势及左氏事迹,乃卫侯杀咺与瑕而后入。卫侯虽无大罪,而义则未尽也。曰叶氏又谓执卫侯称人,不以为伯讨,为定晋侯之罪;复国加之名,为定卫侯之罪;自晋归以复书,为定元咺之罪;立踰年不称君,为定瑕之罪。何也?曰此惑于一字褒贬之失也。夫四人者,固皆有罪矣,然卫侯之罪轻,而瑕之罪不可考。读春秋者,当于事观之,不可于一字求义也。春秋执诸侯大夫者皆称人,不可谓定晋侯之罪;曹伯襄无罪复国,亦称名,不可谓定卫侯之罪;诸侯大夫归国者多以复书,不可谓定元咺之罪;瑕实不为君,故称公子,不可谓定瑕之罪。四人之事,昭如日星,然不求之大体,而求之一字之间,则四人之罪反得以匿矣,非学春秋之法也。或问塟我君僖公,先儒谓凡崩薨卒塟,人道始终之大变,不以得礼为常事,而不书,其或失礼而害于王法之甚者,圣人则有削而不存,以示义,然乎?曰:崩薨卒于宋公卒,既言之矣,其曰圣人削害王法之甚者以示义,则未之辨也。夫所谓削害王法之甚者以示义,其晋文召王以诸侯见之谓欤?此三传之妄,而先儒误信之者也。夫《春秋》一经,皆非常之事,茍圣人削害王法之甚者,则将持害王法之轻且小者以示义,此理之不然者也。夫害王法之甚者,莫如弑君,其次莫如用诸侯,其次莫如灭国取邑,其次莫如专征伐生杀,《春秋》皆一一书之,何独于召王讳之?且后世儒者覩传文而谓其削之也,假令《春秋》而不有三传,则削之者不可得而知矣。然则圣人预知三传之将作,而先为经以待之乎?夫《春秋》大义,炳如日星,三传直其一助尔,而其间晦盲旨意,碎破文义者,不可胜数,学者不求之经而求之传,宜其有此说也。呜呼!惜哉!或问:“楚子灭萧”,先儒有曰:“假讨贼而灭陈,春秋以讨贼之义重也;末减而书‘入’,恶贰已而入郑,春秋以退师之情恕也;末减而书‘围’。”是与人为善之徳至,是灭无罪之国,虽欲赦之,不得也。故传称“萧溃”,经以“灭”书,断其罪也。其说然乎?曰:“不然也。”圣人未尝诬人之恶,亦未尝妄称人之善。故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其于誉且有所试,其于毁,肯诬之哉?”楚之于陈,入之而已,实未尝灭也。何以知之?楚既入陈,而陈复见于春秋,则非灭也,审矣。圣人安得诬楚以灭陈哉?其于郑也,围之而已,实未尝入也。左氏之言违经逺矣。学《春秋》者不信经而信传,故有是言也。今其灭萧,实夷其社稷,取其土地。《春秋》不书其“灭”,而何书哉?左氏之言复与经违。谓“萧激楚怒而楚围萧,萧自溃”,黄氏论其为楚人之言者得之。学《春秋》者复信传而疑经,求其说而不得,故褒贬凡例之说纷然以兴,而《春秋》之本义晦矣。

译有人问道:鲁桓公与齐、宋、陈、卫、郑、许、曹诸侯在首止会见周王世子,诸侯又在首止结盟。张氏及诸儒说,两次称说首止,是极大的褒美,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会见周王世子是在夏季,又与世子举行会盟;诸侯相会是在秋季,又是诸侯自行结盟。会见和结盟既然不同,而且相差二三个月,所以不得不再次说出地点,这是《春秋》书写的正常格式,哪里有什么极大的褒美呢?桓公知道拥立戴世子是合乎义,却不知道要挟君主是不合乎义;前代儒者知道桓公对周王有功,却不知道假借仁义并不合乎义。这不正是孟子所说‘长期借用而不归还,哪里还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东西’吗?我凭什么知道他是假借仁义呢?古代真正有仁义的人,要求自己严格而宽待别人。桓公在国内宠爱嫡长子,却不修养自身,直到死也没有确立继承人,结果公子作乱;他用来匡正周王嫡长子的做法,果真是从自身推及别人吗?圣人怎么会虚加赞美呢?从前汉高帝宠爱赵王刘如意,想改立太子,张良谋划让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入朝。朱子评论说:‘张良这样做,不仅来不及替高祖考虑爱子的事情,也来不及替汉家社稷考虑了。’这件事与首止之事正相类似,而首止之事大概还更加严重。唉!权谋术数的计策,开启了大夫格君之道;这种情形不再出现,孔子因此悲悯而含蓄地记载下来了吗?有人问道:卫国杀死了大夫元咺和公子瑕,前代儒者说,公子瑕没有听说有罪却被杀,是因为元咺拥立他为君,卫侯忌恨而杀了他。可是《春秋》不把他和卫剽同样记载,是因为公子瑕能够守节,没有被国人厌恶,所以经文在瑕前冠以‘公子’,并说‘及’,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作这种解释的人,是被《左传》‘元咺回国拥立公子瑕’一句话迷惑了。刘氏已经辨明这是妄说。假使公子瑕真是元咺所拥立而不加拒绝,怎么能说他无罪?怎么能说他守节?所谓‘没有被国人厌恶’,也只是推测之辞罢了。瑕如果自行即位,那么已经三年了。即使他的仁德如尧舜,孔子也将按正名之义纠正他僭窃的名号,怎么能因为他没有被国人厌恶,就删去他的君号而只称公子呢?经文说‘及’,是正常的书法,并不是因为他无罪才这样记载。又问:髙氏说,经文记载在卫侯回国以前,似乎没有归罪于卫侯,大概是因为二人的祸患都是晋文公造成的,这又怎么解释?回答说:二人的祸患固然是晋文公造成的,但孔子不过依据旧史的先后顺序记录下来,并不是因为卫侯入国后杀死元咺和瑕,孔子才特意调换先后次序,把罪归给晋文公。现在考察经文所记的事情经过以及《左传》的事迹,实际是卫侯杀死元咺和瑕以后才回国。卫侯虽然没有大的罪过,但在义理上并不完备。又问:叶氏还说,拘捕卫侯而只称‘人’,不是把它看作霸主讨伐,而是为了确定晋侯的罪;卫侯复国时加上名,是为了确定卫侯的罪;从晋国回国而用‘复’字记载,是为了确定元咺的罪;即位超过一年却不称君,是为了确定瑕的罪。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这是被用一个字褒贬的错误说法迷惑了。这四个人本来都有罪,但卫侯的罪较轻,而瑕的罪却无法考察。读《春秋》的人,应当从事情本身来观察,不可以从一个字上寻求意义。春秋时期拘捕诸侯、大夫,都称作‘人’,不能说这是确定晋侯的罪;曹伯襄无罪而复国,也称他的名,不能说这是确定卫侯的罪;诸侯、大夫回国,多数都用‘复’字记载,不能说这是确定元咺的罪;瑕实际上没有成为君,所以称公子,不能说这是确定瑕的罪。四个人的事情,明白如日月星辰;如果不从大体上寻求意义,反而在一字之间求取褒贬,那么四人的罪过反而能够隐藏起来了,这不是学习《春秋》的方法。有人问道:“安葬我们的君主僖公”,前代儒者说,凡是君主去世、安葬,是人道始终中的重大变故,不能把合乎礼制当作寻常之事而不记载;其中如果有严重违礼、危害王法的事情,圣人便删去而不保存,以显示义理,是这样吗?回答说:宋公去世一事,已经说过了;至于说圣人删去严重危害王法的事情以显示义理,这一点还没有辨明。所谓删去严重危害王法的事情以显示义理,难道是指晋文公召周襄王来,让诸侯朝见他吗?这是三传的妄说,也是前代儒者错误相信的说法。《春秋》这部经所记都是非常之事,如果圣人删去严重危害王法的事情,那么对于危害王法较轻较小的事情,反而要保留下来显示义理,这种道理是不成立的。危害王法最严重的,没有比弑君更大的;其次没有比役使诸侯更大的;再次没有比灭国取邑更大的;再次没有比擅自决定征伐和生杀更大的。《春秋》都一一记载,为什么唯独对召见周王的事避讳不记呢?况且后世儒者看见传文便说经文把它删掉了,假如《春秋》没有三传,那么删去这件事的人就无法知道了。难道圣人预先知道三传将要出现,所以先写成经来等待它们吗?《春秋》的大义,明亮如日月星辰;三传不过是其中一个辅助罢了,但其中使旨意晦暗、破碎文义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学者不从经文寻求意义,却从传文寻求,出现这种说法也就不奇怪了。唉!可惜啊!有人问:“楚子灭萧”,前代儒者有人说:“楚国假借讨伐贼臣之名而灭掉陈国,《春秋》认为讨贼之义重大,所以减轻其罪而记作‘入’;楚国以退兵的情势围攻郑国,《春秋》宽恕它已经退兵的情实,所以减轻其罪而记作‘围’。”这是至于尽力与人为善的德行了;但楚国灭掉无罪的国家,即使想赦免它,也不可能。因此传文称“萧溃”,经文却写作“灭”,是判定楚国的罪。这种说法对吗?回答说:“不对。”圣人从来不诬陷人的恶,也从来不妄自称扬人的善。所以说:“我对于别人,毁谤谁,赞誉谁?如果有所赞誉,那一定是有所考验。对于赞誉尚且要有所考验,对于毁谤,难道肯诬陷吗?”楚国对于陈国,只是攻入而已,实际上从未灭掉它。怎么知道呢?楚国既已攻入陈国,而陈国后来又出现在《春秋》中,那么显然不是被灭掉了。圣人怎么能诬陷楚国,说它灭掉陈国呢?楚国对于郑国,只是围攻而已,实际上从未攻入。左氏的说法与经文相差太远了。学习《春秋》的人不相信经文而相信传文,所以有这种说法。现在楚国灭掉萧国,实际上毁灭了它的社稷,夺取了它的土地。《春秋》不写‘灭’,又应当写什么呢?左氏的说法又与经文相违背。至于说“萧国激怒楚国,楚国于是围攻萧国,萧国自行溃败”,黄氏认为这是楚人的说法,这一判断是对的。学习《春秋》的人又相信传文而怀疑经文,想从中寻求解释却无法得到,所以褒贬凡例的说法纷纷兴起,《春秋》的本来意义也就晦暗了。

或问:“吴子使札来聘,三传贤之子,既辨而有闻矣。然常山康侯张氏诸儒,矫三传之弊,而以去札公子之称为贬,得其说矣。子又不然之,何也?”曰:“书公子,不书公子,史氏有常法,非孔子去之也。三传为褒,而札以名见,则楚椒、秦术亦以名见。诸儒为贬,而札去其氏,则楚椒、秦术亦去其氏。然则褒贬之说,两不可也。且札让国致乱,在三十年之后,孔子安得预去公子而贬之乎?《春秋》者,即此事而论此事之义者也,未尝因此事而论他事之善恶也。”寗喜弑其君者也,《春秋》复书曰:“晋人执宁喜。”孙林父逐其君且叛者也,《春秋》复书曰:“孙林父入于戚以叛。”皆未尝去氏也。楚公子婴齐、公子贞、公子壬夫伐宋、伐郑、猾夏者也,《春秋》不去“公子”;公子翚、公子庆父弑君之贼也,《春秋》书曰:“公子翚逆女,公子庆父奔莒”,亦不去“公子”。季札不过因让而致乱,《春秋》乃去“公子”以示贬,何轻重之失!宜乎朱子曰:“《春秋》正谊明道,贵王贱霸,尊君抑臣,内夏外夷,乃其大义。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为褒贬之类,若法家之深刻,乃传者之凿说。”夫朱子虽未暇及乎《春秋》,而其正大之论,亦可见矣。张氏亲承朱子之教,以受《春秋》之托,乃亦为此穿凿之说,岂不悖其师哉?或问:“公侵齐”,张氏谓阳虎用事,无军政,用兵无法,故以“侵”书之,然乎?曰:“不然也。”“侵”曰“侵”,“伐”曰“伐”,随事命辞,岂以用兵无法而改“伐”为“侵”乎?使实“侵”者,何以命辞乎?使“侵”而有法,可改书曰“伐”乎?是皆抑扬予夺之弊,学《春秋》者所当痛扫也。或问:“公至自夹谷”,任氏、师氏诸儒谓不至以会,而至以地,为孔子之会异乎常会,以礼义胜,而地名不可没者然乎?曰:“不然也。”桓二年,“公至自唐”,盟戎也;文十七年,“公至自榖”,盟弑贼也;定八年,“公至自瓦”,会晋师也。未见其以礼义胜也,何为皆至以地乎?

塟书问对  赵汸

译有人问:“吴子派札来聘问,三传都认为他贤德,这一点已经辨析并且流传很广了。然而常山康侯张氏及诸儒,纠正三传的弊病,认为去掉札的‘公子’称号是贬斥,已经得到了正确解释。您又不赞成,为什么呢?”回答说:“书写‘公子’或不书写‘公子’,是史官一贯的书法,并不是孔子把它去掉的。三传认为这是褒扬,但札以名出现,那么楚椒、秦术也都以名出现;诸儒认为这是贬斥,但札去掉了氏,那么楚椒、秦术也都应去掉氏。这样看来,褒贬的说法两方面都不能成立。况且札让国而导致祸乱,是三十年以后的事,孔子怎么能预先去掉他的公子称号来贬斥他呢?《春秋》是就这件事论这件事的义理,从来不是因这件事去论另一件事的善恶。宁喜是弑君的人,《春秋》仍然记作‘晋人执宁喜’。孙林父驱逐自己的君主并且叛乱,《春秋》仍然记作‘孙林父入于戚以叛’。都没有去掉他们的氏。楚国的公子婴齐、公子贞、公子壬夫攻打宋国、郑国,扰乱华夏,《春秋》没有去掉‘公子’;公子翚、公子庆父是弑君的贼,《春秋》记作‘公子翚逆女,公子庆父奔莒’,也没有去掉‘公子’。”},{ 季札不过是因让国而导致祸乱,《春秋》却要去掉‘公子’来表示贬斥,这岂不是轻重失当吗!难怪朱子说:‘《春秋》端正义理、彰明大道,尊崇王道、贬抑霸道,尊重君主、抑制臣下,尊内夏而斥外夷,这才是它的大义。至于把爵位、氏、名字、日月、土地作为褒贬的类别,像法家那样苛细深刻,乃是传注者穿凿附会的说法。’朱子虽然没有时间专门讨论《春秋》,但他正大光明的论断也可以看出来。张氏亲自接受朱子的教诲,又受托讲解《春秋》,却也作出这种穿凿的说法,难道不是违背他的老师吗?又有人问:‘公侵齐’,张氏说阳虎当权,没有军政,用兵没有法度,所以经文写作‘侵’,是这样吗?回答说:不对。‘侵’就写‘侵’,‘伐’就写‘伐’,是随着事情而命名用辞,难道因为用兵没有法度,就把‘伐’改写成‘侵’吗?假使实际是‘侵’,又凭什么命名用辞?假使‘侵’也有法度,难道可以改写成‘伐’吗?这些都是任意抑扬、取舍褒贬的弊病,是学习《春秋》的人应当彻底扫除的。有人问:‘公至自夹谷’,任氏、师氏等儒者说,鲁公不是以会盟之名回来,而是以地名为归返标志,因为孔子所参加的会盟不同于通常会盟,以礼义取胜,而夹谷这个地名不能抹去,是这样吗?回答说:不对。桓公二年‘公至自唐’,是与戎结盟;文公十七年‘公至自榖’,是与弑君的贼人结盟;定公八年‘公至自瓦’,是会合晋军。没有看出它们是以礼义取胜,为什么都以地名记载归来呢?《葬书问对》 赵汸

或问塟地之说,理有是乎?对曰:有之。然则其说孰胜?对曰:塟书至矣。问曰:塟书真郭氏之言乎?抑古有其传也?对曰:不可考。《周官》冢人掌公墓,墓大夫掌凡邦墓,皆辨其尊卑度数而塟,以其族。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次二曰族坟墓,则塟不择地名矣。岂有无事而着其法者哉?《汉书·艺文志》叙形法家,大举九州岛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而宫宅地形与相人之书并列。塟地之法,其肇派于斯乎?予尝读张平子《冢赋》,见其自述上下冈陇之状,大畧如今塟书“寻龙捉脉”之为者。岂东汉之末,其说已行于士大夫间?至景纯最好方伎,世见其塟母暨阳,卒远水患,符其所征,而遂以塟书传诸郭氏邪?然无所考矣。问曰:塟书世所有,然自齐梁至隋唐,君子不道。至宋司马温公乃欲焚其书,禁絶其术,何也?对曰:其言有大悖于理者,书固可焚,术固当絶也。夫盛衰消长之变,一定而不可推移者,虽圣智巧力无能为,葢天之所命,而神功之不可测者也。后世诸子百氏,好为异端竒论者众矣,未有敢易此以为言者,而塟书独曰“神功可夺,天命可改”,嘻,其欺天罔神,谤造化而诬生民也甚矣。世俗溺于其说,以为天道一定之分,犹有术以易之,则凡人事之是非黒白,物我得失之细,固可颠倒错乱,伏藏擒制于方寸之隠发,以遂吾私而无难,而世道人心遂有不可问者,岂非塟书之有以误之与?禁而絶之,固善。问者曰:夫其谬戾既已如此,而又以为塟地之理在焉,何也?对曰:术数之书,其言不纯,往往类此。夫创物之智,难以言传,固不可以为言者之失,而蔽其善也。曰:敢问其言之善者,何谓也?对曰:所谓“乗生气”者是也。班孟坚曰:“形与气相首尾”,此精微之独异,而数之自然,最为得形法之要,葢与塟书。之言相表里。夫山川之起止合散,其神交气感,备百物之情。故地形之书,与观宫宅人物者同出一原。而后世杨廖之徒,遂精其能而极其变,然后坤灵生息之机,得乘以塟而后无失焉。葢非殊资异识,足以尽山川百物之情,逆来顺往,旁见侧出,皆得其自然之数者,不足以语此。则事虽鄙而理亦微矣。故其书愈多,其法愈宻,而此三言者足以尽蔽其义。葢古先遗语之尚见于其书者乎?又问曰:星,天象也。术家以名山,岂塟书之旨邪?对曰:五行阴阳,天地之化育,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声色貌象,各以其类。葢无物不然,无微不着。而况山阜有形之最大者哉?茍至理所存,不必其说之皆出于古也。曰直者,吾知其为木;鋭者,吾知其为火;转动者,吾知其为水;而圆之为金,方之为土。何也?对曰:易象干为天,为金,为圜。因其从革以观其在镕,则知之矣。四方形而土居其中,葢体坤而得地之象也。问者曰:然则或谓人间万事皆顺,惟金丹与地理为逆者,何也?对曰:人有五藏,外应天行,流精布气以养形也。阳施阴受以传代也。非逆不足以握神机而成变化。天有五气,行乎地中,流润滋生草木荣也。絪缊上腾,发光景也。非逆不足以配灵爽而贯幽明。知金丹之为逆者,则生气得所乘之机矣。夫岂一物对待之名哉?又问曰:今闽巫方位之说,亦得塟书之旨乎?对曰:论五行衰旺生克,此自阴阳家事,非所以求形法塟书。言方在势与形之次,而近世临川吴公刋定其书,置是语于杂篇之首。葢尝与人言,方位时日无关于地理,可谓得其本矣。譬诸方伎家起死回生,必精乎色脉之度数;长生久视,不出乎内外之法象。葢形气之间,神机合变,不系于方,其本如此。问曰:然则欲知塟地之理者,将即形法而求之备乎?抑合阴阳家而论之也?对曰:是固当辨。譬之人事形法其言相也,阴阳其推命也,有不相待者矣。然言相者,因百物之异形,而各极其情状,以察造化之微,而知吉凶,必不以相人者相六畜也。推命者,以生年月日时论祸福吉凶,犹或失之者,由其为术之本不足以范围大化也。移之以推六畜,辄大谬者,六畜之生不同于人也。夫方位之说,本非所以求地理,况乎随意所择,不得形法之真,而概以其说加之,则亦何异以虚中子平之术而推六畜,以论牛马者而论人邪?又问曰:然则其说何自而始?术家多谈之者,又何邪?对曰:不知其所自起也。赣人相传,以为闽士有求塟法于江西者,不遇其人,遂泛观诸郡名迹,以罗镜测之,各职其方,以相叅合,而傅会其说如此。

译有人问关于选择葬地的说法,按道理确实如此吗?回答说:有这样的道理。既然如此,哪一种说法更正确?回答说:《葬书》的说法最为完备。又问:《葬书》真是郭氏的说法吗?还是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传承?回答说:无法考证。《周官》中,冢人掌管公墓,墓大夫掌管各类邦国墓地,都要辨别尊卑等级和规格,分别安葬在本族墓地。大司徒依据本地风俗使百姓安定,六种方法中第二项是族坟墓,那么安葬就不选择地名了。难道会无缘无故记载这样的制度吗?《汉书·艺文志》叙述形法家时,大体讲九州岛的地势,用来建置城郭屋舍;又讲察看人的形体和六畜骨骼的法度,以及器物的形状,以求知其声气的贵贱吉凶,把宫宅地形的书与相人之书并列。选择葬地的方法,难道是从这里分派出来的吗?我曾读张平子的《冢赋》,看到他自己叙述上下山冈丘陵的形势,大略如同今天《葬书》所说的‘寻龙捉脉’。难道东汉末年,这种说法已经在士大夫之间流行了吗?到了景纯最精通方术,世人见他把母亲葬在暨阳,后来终于避开水患,与他所预言的相符,于是就把《葬书》传给郭氏了吗?但这些都无法考证。又问:《葬书》世间本来就有,但从齐、梁直到隋、唐,君子都不谈它。到了宋代,司马温公竟想烧掉这部书,禁止并断绝这种术数,为什么?回答说:其中的言论有严重违背义理的地方,书当然可以烧掉,术也确实应当断绝。世间盛衰消长的变化,有一定的规律而不能强行改变,即使圣人、智者、巧人和大力士也无能为力,大概是上天所命定、神妙力量不可测知的事情。后世诸子百家喜好异端奇说的人很多,却没有谁敢把这一规律改换后宣称别的说法,唯独《葬书》说‘神妙的力量可以夺取,天命可以改变’。唉!它欺骗上天、蒙蔽神灵、毁谤造化、诬害百姓,实在太过分了。世俗沉溺于这种说法,认为天道既然有一定的分限,仍有术数可以改变它,那么凡是人事的是非黑白、人与物的得失细节,都可以颠倒错乱,隐藏或控制在内心隐微之处,以遂行自己的私欲而毫无困难,世道人心于是就有了不可挽救的情形,这难道不是《葬书》造成的误导吗?禁止并断绝它,当然是好的。提问者说:它的谬误既然已经这样严重,却又说其中有选择葬地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术数之书,其说法不纯,常常就是这样。创造万物的智慧难以用语言传达,不能因为著书者有不能言说的地方,就遮蔽其中的长处。又问:请问其中有益的说法是什么?回答说:所谓‘乘生气’,就是其中有益的说法。班孟坚说:‘形与气相互首尾相接。’这是精微而独特的道理,也是数理的自然规律,最能把握形法的要领,大概与《葬书》的说法相互表里。山川的起止、聚合与分散,其中神妙相交、气机相感,具备万物的情状。所以讲地形的书,与观察宫宅、人物的书出自同一根源。后来杨、廖一类的人,精通这种本领而穷尽它的变化,于是大地生息的机理,才可以借助葬地来利用而不致失误。这不是资质特殊、见识奇异,足以穷尽山川万物的情状,能逆来顺往、旁见侧出而都把握其自然规律的人,就不足以谈论的。因此事情虽然卑近,义理却也精微。于是书越多,方法越严密,而‘乘生气’三字足以概括其意义。这大概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话仍然保存在书中吧?又问:星是天上的形象,术家却用它来命名山,这难道是《葬书》的宗旨吗?回答说:五行阴阳是天地化育万物的过程,在天上形成星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声音、色彩、容貌、形象,都各自属于相应的类别。大概没有什么事物不是这样,没有什么细微之处不显现出来。何况山丘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呢?只要其中保存着至理,就不一定所有说法都出自古代。有人说:直的,我知道它属于木;尖锐的,我知道它属于火;转动的,我知道它属于水;圆的属于金,方的属于土。为什么呢?回答说:《易》的卦象中,乾代表天,也代表金,代表圆。根据金属能够改变形态、熔化后可观察其状态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它属于金。四方形的土地,土居于中央,大概是体现坤卦而取得大地的形象。提问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有人说人间万事都应当顺行,只有金丹和地理却是逆行呢?回答说:人有五脏,在外对应天的运行,流通精气、布散气息以滋养形体。阳气施予、阴气承受,以传续后代。若不采取逆行,就不足以掌握神妙的机理而成就变化。天有五气,运行于地下,流动滋润而使草木生长繁荣;阴阳之气氤氲上升,便发出光明景象。若不采取逆行,就不足以配合神灵精爽而贯通幽明。懂得金丹之术为何采取逆行,也就懂得生气得以乘载的机理了。难道这只是一个与另一个相对待的名称吗?又问:如今闽地巫师讲方位的说法,也符合《葬书》的宗旨吗?回答说:论说五行的衰旺、生克,这是阴阳家的事情,不是用来寻求形法和《葬书》道理的。方位之说处在地势、形状之后,近世临川吴公刊定《葬书》,把这种说法放在杂篇的开头。他曾经对人说,方位和时日与地理无关,可以说已经抓住根本了。譬如方术之家要使死人复活,必须精通面色、脉象的度数;追求长生久视,也不超出内外形气的方法。大概形与气之间,神妙的机理相互结合而发生变化,并不取决于某一种方术,根本道理就是如此。提问者说:既然这样,想知道选择葬地的道理,是应当只从形法中寻求并使它完备呢,还是应当结合阴阳家的说法来讨论呢?回答说:这本来就应当辨别。譬如在人事上,形法所说的是观察形相,阴阳家所说的是推算命运,二者有不能相互替代的地方。可是相术家因为观察万物形状各不相同,便分别穷尽其情状,以考察造化的精微并知晓吉凶;他一定不会用给人相面的办法去给六畜相面。推命家根据出生的年月日时推论祸福吉凶,尚且有时会失误,是因为这种术数的根本不足以范围天地的大化。把它移来推论六畜,往往大错特错,是因为六畜的生性不同于人。方位之说本来不是用来求取地理的,何况随意选择方位,不能得到形法的真谛,却一概把这种说法加进去,那么与用虚中、子平的术数推算六畜,或者用论牛马的办法来论人,有什么不同呢?又问:既然这样,这种说法究竟从哪里开始?术家多谈它,又是什么原因?回答说:不知道它从哪里兴起。赣地人相传,认为闽地士人曾向江西人求取葬法,却没有遇到那个人,于是泛泛考察各郡的名胜古迹,用罗盘测定它们,各自确定方位,互相参照附会,便形成了这种说法。

葢瞽者扣盘扪烛以求日之比,而后出之书益加巧宻,故遂行于闽中,理或然也。夫势与形理显,而事难以管窥豹者,每见一斑;按图索骥者,多失于骊黄牝牡。茍非其人神定识超,未必能造其微也。方位者,理晦而事易,画师喜模鬼神,惮作狗马,况羁旅求合之巫,恶肯改所难以艰其衣食之途哉?此可为智者道尔。问者又曰:理既如是,则塟书所谓反气纳骨以荫所生者,固在其术中矣,何乃于夺神功改天命之说而斥絶之若是邪?对曰:本骸得气,遗体受荫者,气机自然之应也。然吉地不易求,而求全吉者尤未易,塟师尝鲜遇,而遇真术者其尤鲜。是其术之明晦用舍,地之是非得失,且悬于天而不可必。今其言曰:君子以是夺神功改天命,何其不思之甚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岂塟书之所谓君子者乎?又曰:然则今之名卿大家,其先世塟地多验如执劵取物,至其盛时竭力以求,輙无所得,或反悖谬取祸,岂亦分定者不可推移邪?对曰:不但如是而已,夫家之将兴,必先世多潜徳阴善,厚施而不食其报。若是者,虽不择而塟其吉。土之遇与子孙之昌,固已潜符黙契,葢天畀之也。后世见其先之鼎盛,而不知所自来,于是妙贪巧取,牢笼刻削,以为不知何人之计,则其急于择地者,亦殖私窥利之一端尔。其设心如是,则获罪于天而自促其数者多矣。择而无得,与得而悖谬,岂非神理之显著者哉?问曰:然则大儒子朱子亦有取焉,何也?对曰:大贤君子之事,不可以常人类论。古者三月而塟,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地风水泉,蝼蚁之为患至深,善腐速朽之藏,如委弃于壑,葢时有定制,民无得而遗焉,皆昔人知之而无可奈何者。伊川程子谓死者安则生人安,乃自后世择地而言其自然之应尔。朱子之塟必择地,亦曰为所得为以自尽,夫必诚必信之道而不失程子之意云尔。然而君子之择,未尝有加于报施之常,则其托斯事于季通氏者,又岂有所歆羡期必也哉?固非可与常人类论也。问者又曰:死塟者生人之必有,而大儒君子所为,乃后世之标准也。故世之论塟地者,必以朱子为口实,则仁人孝子之塟其亲地不可无择也,明矣。今物理之难明者既如彼,而得失之悬于天者又如此,则所谓为所得为以尽其必诚必信之道者,将何自而可邪?对曰:死塟以礼,祭之以礼,敛手足形之葬,盖与塟以天下一也。故丧具称家之有无,夫吉地之难得,岂特丧具之费而已哉?先王制礼致严于庙,以尽人鬼之情,而藏魄于幽,以顺反原之变,其处此固有道矣。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秦不及期,周过其厯,祈天永命,归于有徳,而心术之壊,气数随之,此必然之理也。圣贤岂欺我哉?学士大夫秉礼以丧亲,本仁以厚徳,明理以择术,得失之际观乎时义,而无所容心,则庶乎不悖于性命之常,而无憾于慎终之教矣。岂非先哲之志而君子之道哉?又问曰:然则《孝经》所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者果为何事?而前軰谓中原土厚水深,地可不择;江南水土浅薄,不择之患不可胜道,则将奈何?对曰:圣人之心,吉凶与民同患也,而不以独智先羣物,故建元龟泰筮,以为生民立命,而窀穸之事亦得用焉。岂以偏方地气之不齐,而强人以所难?知者哉!且江南之林林总总,生生化化者,无有穷时;而地之可塟者,有时而尽也。又安得人传景纯之说,而家有杨廖之师哉?夫道不足以公天下,法不足以闗后世,而垂训者未之闻也。虽然,有一于此,塟书所谓势来形止,地之全气者,诚未易言。若夫童断过独,空缺旷拆,水泉砂砾,凶宅之速灭亡者,固有可避之道也。大山长谷,回溪复岭之中,岂无髙平深厚之地,可规以为族塟者?虽鬼神之应无及于人,而盛衰之常得以尽其天分辟如有病不治,常得中医,其视委之庸巫,听其贪戾妄作,冥暗颠覆于一抔之壤而不自知者,则大有径庭矣。昔人谓误解本草为生人之祸,今塟术岂轻于本草?然药饵得失见于目前,而塟地吉凶每存身后,故未有能稽终知弊者也。事有闗于送终之大节,儒先君子有所不废,而流俗因仍未能极其表里精粗之藴,与夫得失之由,故作葬书问对(吾友程君仲本最为留意斯事,学之十余岁矣,而审问明辨,弗得弗措,葢有志乎明理以泽术者,非世俗凡近之为也,故书以遗之。仲本之师则郷先生朱君允升其人也。朱君明逹精慱于六经之藴奥,文学之源委,邃古之初,万物之源,阴阳方伎之本,昔贤开物致用,与其精神思虑之存乎艺事者,莫不心悟神解,诚穷乡晚进之蓍龟氷鉴也。于山川情性,寕有不得者哉?以仲本之善学,而卒业于朱先生,如王良造父,驾轻就熟,将有得夫天理之大全,岂曰俯察而已?至正十三年十月既望,赵汸子常书于东山精舍)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七

译这大概像盲人敲着盘子、摸着蜡烛来寻求太阳的比喻,后来出现的书又更加巧妙严密,所以就在闽中流行起来,道理或许是这样。地势和形状的道理明显,但事情难以从局部窥见全貌;只看到一斑,就容易把局部当全体;按图索骥,往往又会只看毛色而错失良马。假如不是精神安定、见识超凡的人,未必能够达到它的精微之处。方位之说,义理晦暗而操作容易;画师喜欢摹画鬼神,却害怕绘制狗马,何况寄居外地、只求牵强相合的巫师,哪里肯改变容易的做法而去增加困难,来妨碍自己谋生呢?这只能对有智慧的人说。提问者又说: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葬书》所说反气入骨而荫庇后代,本来就在这种术法之中,为什么对于夺取神功、改变天命的说法,却要像这样斥责并断绝它呢?回答说:先人的遗骸得到地气,遗留的身体使后代受到荫庇,是气机自然发生的感应。但吉地不容易求得,求得完全吉利的地方尤其不容易;葬师本来就很少遇到,遇到真正懂得术法的人更少。因此术法的明暗、取舍,土地的得失是非,都悬于天意而不能强求。现在他们却说,君子可以凭此夺取神功、改变天命,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难道《葬书》所说的君子是这样的吗?又问:既然如此,如今著名卿士和大族,他们祖先的葬地常常应验,仿佛拿着契券取物一样;等到家族兴盛时竭尽力量寻求吉地,却往往一无所得,甚至反而因悖谬而招祸,这难道也是命数既定而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不只是这样。一个家族将要兴盛,必定是祖先世代积有隐德暗善,广泛施予而不享受回报。像这样的人,即使不选择葬地,所葬之处也会吉利。土地的际遇与子孙的昌盛,本来已经暗中相符,大概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后世只看见祖先的鼎盛,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于是贪求巧取,处处罗织削夺,以为这是不知何人的谋划;他们急于选择葬地,也不过是滋长私欲、窥伺利益的一种表现罢了。他们存心如此,因而获罪于天、自己缩短命数的人很多。选择了却没有所得,得到之后却又悖谬招祸,难道不是神明之理显著的表现吗?提问者说:那么大儒朱子也有所取法,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大贤大君子的事情,不能拿常人作类比。古人三个月便安葬,凡是附着在棺木上的东西,都必须诚实可靠;土地、风、水、泉以及蝼蚁造成的祸患非常严重,容易腐烂、迅速朽坏的棺藏,就像被丢弃在沟壑中一样。大概当时已有固定的制度,百姓无法违背,都是前人已经知道却无可奈何的事情。伊川程子说,死者安葬得安稳,活人就能心安,这只是从后世选择葬地的情况来说其自然感应罢了。朱子安葬时一定选择土地,也只是说要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以尽到诚实无欺的道理而不违背程子的意思罢了。然而君子的选择,从来没有超出施报常理之外;那么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季通氏,难道会有什么羡慕或必求不可的心思吗?本来就不能拿他与常人作类比。提问者又说:人必然要安葬死者,而大儒君子的做法又是后世的标准。所以世上谈论葬地的人,必定拿朱子作为依据;那么仁人孝子安葬父母,明白不可不选择葬地了。如今事物的道理既然像前面说的那样难以明白,而得失又悬于天意,那么所谓尽自己所能以完成诚实无欺之道,究竟应当从哪里做起呢?回答说:依礼安葬死者,依礼祭祀;收敛手足形体而安葬,大概与以天下之礼安葬是一个道理。因此丧葬器具要根据家庭财力而定,吉地难得,难道只是丧葬器具的费用问题吗?先王制定礼制,在宗庙中极其严肃,以尽到人与鬼神的情感;又把魂魄安藏于幽暗之处,以顺应返回本源的变化,处理这件事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积累善行就有多余的福庆,积累不善就有多余的灾殃;秦朝来不及到期便灭亡,周朝却超过了它的历数;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归根到底在于有德;心术一旦败坏,气数也会随之衰败,这是必然的道理。圣贤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士大夫应当遵守礼制为亲人办理丧事,以仁爱为根本来厚积德行,以明理来选择术法,在得失之间观察时势与义理,不存私心,这样大概就不会违背性命的常理,也不会对慎终的教诲有所遗憾了。这难道不是先哲的志向和君子的道路吗?又问:那么《孝经》所说占卜墓地而使死者安葬,究竟是指什么?前代人又说,中原土地深厚、水流深远,葬地可以不选择;江南水土浅薄,不选择葬地的祸患说不尽,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圣人的心意,是与百姓共同忧虑吉凶,而不是凭自己的独断先于众人,所以建立大龟占卜和大筮占卜,用来为百姓确定命运,墓穴安葬之事也可以使用这种办法。难道会因为偏远地区地气不齐,就强迫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情吗?这是有智慧的人才会明白的。况且江南万物繁茂、生长变化没有穷尽的时候,而可以用来安葬的土地却有耗尽的时候。又怎么能让每家都传承景纯的学说,每家都有杨、廖那样的老师呢?如果一种道理不能公之于天下,一种方法不能流传后世,古人就不会留下训诫。即便如此,还有一点:葬书所谓地势来临、形势止聚,形成土地完整的气,这确实不容易说清。至于荒芜断裂、孤立突兀、空缺旷散、破碎分裂之地,以及有水泉砂砾、会使凶宅迅速败亡的地方,本来就有可以避开的办法。在大山长谷、曲折溪流和重叠山岭之间,难道没有高平深厚的土地,可以规划作为家族墓地吗?即使鬼神的感应来不及影响人,而盛衰的常理仍可以尽其天然的限分;这就好比有病却不治疗,平常总能遇到良医;与把病交给庸巫,任凭他贪婪暴戾、胡作非为,在一抔土中昏暗颠倒而自己还不知道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古人说,误解《本草》是活人的祸害;如今葬地之术难道比《本草》更轻吗?只是药物的得失当下就能看见,而葬地的吉凶常常要到身后才显现,所以没有人能够考察事情的最终结果并知道其中的弊端。事情关系到送终的大节,儒者先贤和君子有所不废弃;但流俗因循沿袭,不能穷尽其中表里、精粗的蕴含以及得失的缘由,所以作《葬书问对》。(我的朋友程君仲本最为留意这件事,学习它十多年了;他审慎询问、明辨是非,不得到答案就不停止,大概是有志于明白义理而使术法合宜,并不是世俗浅近的做法。因此写下此书留给他。仲本的老师,是乡里的先生朱君允升。朱君明达而精博,深通六经的奥妙、文学的源流、远古的起始、万物的本源,以及阴阳方术的根本;古代贤人开创事物、使其发挥作用,以及他们精神思虑保存在技艺中的地方,无不心领神会。他实在是穷乡僻壤后进之人的指南和明镜。对于山川的情性,他哪里会有不能理解的呢?凭仲本善于学习,又在朱先生门下完成学业,就像王良、造父驾驭车辆,已经驾轻就熟,将要得到天理的完整体系,难道只是俯察地形而已吗?至正十三年十月既望,赵汸子常书写于东山精舍。)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八

(明)程敏政 撰

○策问

武学策问三  朱松

自古君子必为执御之学,而国马之富足以为騑服之备,是以战未有不用车者。固有易之以徒而徼胜一时者矣,而非其正也。后世遂易之以骑,其以骑易车者,亦有知其所始者乎?左氏虽善言陈法,其载一时卒乗、偏两之制备矣,而未始及骑。然太公告武王十胜九败之详,其说在《六韬》之《战骑》。武王之时有其法,而絶不见于《春秋》之世,此又何说哉?或曰:《六韬》非周书也,战国知兵之士祖其余论而推广之,设为问对以极兵家之变。今观其书,知畧横出,杂以竒诡,有鳃鳃然忧天下之诸侯合而轧已之意,圣人之用心,其必不然矣。然遂断然以为战国之书,则又何以质之?故因以推原骑战之始,与夫絶不见用于《春秋》之世及《六韬》之可疑者,而访之二三子。

古者兵出而在行,则有前茅虑无之警,整而就列,则有隅落钩连之固,止而在垒,则有候遮扞卫之严,要以使敌人莫能得吾间,然后三军不可败而将军安。故兵法曰:“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今夫自汉以来,号知兵,后世祖述其说,以为不可及者,莫若韩信、曹操。信方壁修武,汉王脱成皋之围,自称使者,晨驰入信壁而夺之军。既灭楚垓下,则又袭夺其军于定陶。操方围邺,袁尚使李孚入邺城,出入厯重围,而操之军中不知也。葢尝疑其方连百万之众,谓宜候望精明,枢机周宻,无可乘之隙,而乃使人厯其几席之侧,而莫之寤。此与棘门、覇上之军何以异?有如肘腋之间,奸人伏刄窃发,则将何以待之?不知后世犹以为深于兵法者,其故何也?无乃虽有是事,而不害为知兵欤?诸君宜极论其所以然者。

李晟之军于渭桥也,韩滉镇浙西,漕米万斛往馈之,晟师实頼以成大功。当是时,天子在兴元,两河之间逆藩悍将,往往与贼相首尾,舟行所经数千里,莫敢睥睍,仅若从枕席上过,而无龠合之失,其规画调护之方,岂无有可考者邪?属者陜西五路之兵,数以捷告,复遣上相之重开幕府,以经畧淮肥。天其或者祚宋以中兴之业,行当抚定三河,克复旧都,王师百万,必仰东南之馈,如滉之规为有可考者,亦子大夫所宜素讲也。

策问五  朱熹

问古之学者,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此言知所以为士,则知所以为圣人矣。今之为士者众,而求其至于圣人者,或未闻焉。岂亦未知所以为士而然邪?将圣人者固不出于斯人之类,而古语有不足信者邪?颜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孟子所愿,则学孔子。二子者,岂不自量其力之所至,而过为斯言邪?不然,则士之所以为士而至于圣人者,其必有道矣。二三子固今之士,是以敢请问焉。

问:圣人逺矣。六经或在或亡,诸子各自为家。与夫诸儒之说经者,又皆杂乱而无所统壹。士之有意于圣人者,舍是三者,亡以见之矣。是将因是以求之邪?则其絶亡者,不可以属;其杂乱者,又易以惑人。求以自通,不亦难哉!或者又以为道非言说所载,顾力行如何耳。二者之论,仆未能得其中,亦诸君所宜讲而思也。

问:台谏,天子耳目之官,于天下事无所不得言。十余年来,用人出宰相私意,尽取当世顽钝嗜利无耻之徒以充入之,合党缔交,共为奸慝。乃者,天子灼知其弊,既斥去之,乃咨人望,使任斯职,又下明诏以申警之。士懐负所学,以仕于世,至此可谓得所施矣。而崇论闳议,未能有所闻于四方,何邪?今天下之事众矣,二三子试以身代诸公而任其责,以为所当言者何事为大?

问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而夫子之于告朔,爱其一羊而不忍去;于齐闻韶,至于三月而不知肉味。何也?抑其所以如此者,其意乃有所属,而非玉帛钟鼔之谓邪?然则果何所属也?幸二三子详陈之。

问先王之世,士出于田里者,有党庠术序之教,而公卿大夫之子弟,则又有成均之法以养之。葢无不学之人,则无不治之官矣。后世士不皆业于学校,而学校所以敎之者,亦非复古法。至于卿大夫之子弟,则又有块然未尝读书识字,而直为王官者。如是而欲吏称民安,化行俗美,于谁责而可哉?今欲使士之学者必在于庠序,世其禄必出于成均,而所以教之者,必自洒扫应对进退,以至于义精仁熟,格物致知,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又当皆合乎先王之意,不但为文词而已。二三子考于经,以为如之何而可也?详以着于篇,无所隠。

拟策问  程珌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八 (明)程敏政撰写 ○策问 《武学策问》三 朱松 自古以来,君子一定学习驾驭车马的学问,而国家马匹充足,足以准备偏车和服马,所以作战从来没有不用战车的。固然也有改用步兵而侥幸一时取胜的,但那不是正规的做法。后世于是改用骑兵,以骑兵取代战车的人,难道也有人知道这种变化从何时开始吗?左氏虽然善于讲述军阵法,他记载当时步兵、车兵以及偏车、两车的制度很完备,却从未提到骑兵。然而太公向武王讲述十次胜利、九次失败的详细情况,见于《六韬》的《战骑》。武王时代已经有这种战法,为什么在《春秋》时代却完全看不见呢?有人说:《六韬》不是周代的书,而是战国时期懂得兵法的人承袭前人的余论,加以推广,假设问答来穷尽兵家的变化。现在看这部书,知道其中谋略纵横而出,夹杂奇异诡谲的内容,有一种忧虑天下诸侯联合起来压制自己的意味;圣人的用心必定不是这样。然而如果就断然认定它是战国时期的书,又有什么凭据呢?所以借此推究骑兵作战的起源,以及它为何完全没有在《春秋》时代出现,并考察《六韬》可疑之处,来向诸位求教。古代军队出发在行进中时,有前方斥候举茅为号、警戒敌情;整顿队伍列阵时,有角落相接、钩连坚固的阵势;停下驻扎在营垒时,有严密的侦察、遮蔽和防卫。总的目的,是使敌人无法找到我军的空隙;这样三军就不会失败,将军也能安稳。所以兵法说:‘三军以戒备为坚固,以懈怠为失败。’如今自汉代以来,号称懂得兵法的人,后世奉为宗师、认为无人能及的,莫过于韩信、曹操。韩信正在修筑武垒,汉王逃出成皋之围,便自称使者,清晨驰入韩信军营,夺取了他的军队。灭楚于垓下以后,又在定陶袭击并夺取了他的军队。曹操正在围攻邺城,袁尚派李孚进入邺城,出入多重包围,而曹操军中竟不知道。曾经有人对此感到疑惑:他们正统率数以百万计的军队,按理应当侦察瞭望精明,军机安排周密,不留下可以利用的空隙;却让人经过自己坐卧席榻的近旁,还没有人察觉。这与棘门、霸上的军队有什么不同?假如奸人就在肘腋之间藏刀暗中发动,那么将用什么来防备呢?不知道后世仍然认为他们深通兵法,原因是什么?难道虽有这些事情,也不妨碍他们成为懂兵法的人吗?诸位应当充分讨论其中的道理。李晟驻军在渭桥时,韩滉镇守浙西,运送一万斛漕米前去供给他,李晟的军队确实依赖这些粮食成就了大功。当时天子在兴元,两河之间叛逆的藩镇和强悍的将领,往往同贼军首尾相连;运粮船经过数千里,没有人敢窥伺,仅仅像从枕席上经过一样,没有一合粮食的损失。他在筹划、调度和保护方面,难道没有值得考察的办法吗?近来陕西五路的军队屡次报告胜利,又派遣宰相级的重臣重新开设幕府,来经营淮肥地区。上天也许要赐予宋朝中兴的事业,眼下将要安抚平定三河、收复旧都;王师百万,必定要仰赖东南的粮饷,像韩滉那样的筹划如果有可考察之处,也正是诸位大夫平素应当讲习的。策问五 朱熹 问:古代求学的人,开始时成为士,最终成为圣人。这句话是说,知道怎样成为士,就知道怎样成为圣人。如今成为士的人很多,但求得最终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却似乎没有听说。难道也是因为不知道怎样成为士,所以才这样吗?还是圣人本来就不属于普通人的类别,而古代的话有不足以相信的地方吗?颜子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孟子所希望的,则是学习孔子。这两个人难道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所以过分说出这样的话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士之所以成为士并达到圣人境界,必定有一定的道路。诸位本来就是当今的士,因此冒昧请教。问:圣人离我们已经很远了。六经有的存在,有的亡佚;诸子各自建立学派;至于各位儒者解释经书的说法,也都杂乱而没有统一。士人如果有意追求圣人,除了这三类材料,就没有办法看见圣人的道了。难道要凭借这些来寻求吗?可是亡佚的部分无法连续考察,杂乱的部分又容易使人迷惑。想凭自己贯通理解,不也很困难吗?又有人认为,道不是语言文字所能承载的,只要看实际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这两种说法,我还不能得到其中的恰当之处,也正是诸位应当讲习思考的。问:台谏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进言的。十多年来,用人出于宰相的私意,把当世那些顽钝、贪利、无耻的人全都选来充任台谏,使他们结党交往,共同作奸。近来天子明白看到了其中的弊病,已经斥退他们,于是征求有声望的人,让他们担任这些职务,又下达明确诏令加以申明警戒。士人怀抱所学,想在世上做官,到此可以说得到了施展才能的地方。然而宏大的议论和高明的见解,却还没有在四方听到,这是为什么?如今天下的事情很多,请诸位试着代替那些官员承担责任,认为应当进言的事情中,什么最为重要?问:《礼记》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之类吗?音乐啊,音乐啊,难道只是钟鼓之类吗?可是孔子对于告朔,还爱惜那一只羊而不忍心废去;在齐国听到《韶》乐,竟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这是为什么?还是说,他之所以这样做,心意另有所归,而并不是在说玉帛和钟鼓本身吗?既然如此,那么他的心意究竟归向什么呢?希望诸位详细陈述。问:先王时代,从田野乡里出来的士人,有党、庠、术、序的教育;而公卿大夫的子弟,又有成均的制度来培养他们。大概没有不学习的人,就没有不能治理政事的官员。后世士人不都在学校学习,学校用来教育他们的,也不再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卿大夫的子弟,又有一些人一向没有读书识字,却直接成为王朝官员。这样却想使官员称职、百姓安宁、教化推行、风俗美善,究竟应当责备谁呢?如今想使求学的士人必定在庠序中学习,世代承袭俸禄的人必定出自成均;而教育他们的方法,必须从洒扫、应对、进退开始,一直到义理精明、仁德醇熟,从格物致知开始,一直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而且都应当符合先王的心意,不只是写作文章罢了。诸位考察经书,认为应当怎样才能做到?请详细写在篇章中,不要有所隐瞒。拟策问 程珌

问代天惟君助,君惟相肃天泽,宣皇猷,立民极,相责甚重也。故方论之,则稽众叶卜,上合下符,以示其不敢轻;比得之,则延置左右,礼絶百僚,以示其不敢慢;既任之,则披心腹,一休戚,都俞唯诺,纎芥亡嫌,以示其不敢疑。葢以为不若是,非所以重宗祧,隆国体也。是以道尊禹皋,勋华用昌;徳崇说旦,殷周用亨于振丕祚,有自来者。独怪秦汉而下,登进多涂,则选拔轻;名称不一,则位望损;宴见不冠,则体貎衰。甚者,请苑方闻,辄下廷尉,责以吏事;灾异策免,成王畏相亡具,甚矣。而其间随世以成功名,史不乏书,何邪?唐祀三百,谓非明君良弼扶持之力不可,而稽厥任人,则慊然千载箴规,朕失不欲暂离其相与之真似矣。而退朝未几,怒形于色,画指书空,愤语冞甚,何亟予亟夺若是邪?进见大臣,官而不名,其待遇之盛似矣,而奸佞得志,忠直见疎,抑何文至实衰若是邪?欲与宰相参决大事,不欲以烦碎为言,若知大体者;至奏除郎吏,辄他顾不答,傥进退黜陟一不与闻,则何者为君相职业邪?在君者姑置勿言,而在臣者抑当自励耳。朝廷有政,傅经以对,言多法义,则择之不为不审;而奸人用事,不时白奏,附下罔上,輙与平生论议相反,何邪?彼起自流人,一歳至宰相者,诚不足言,顾乃有意诛宦官,复河湟,举贤才,翕然慰人心,絶不类幸进,何邪?论相以道徳为上,人望次之,而近代以还,或由文艺,或因劳功,皆得坐庙堂而号承弼。公餗既覆,身名摈落,其何论弼成王徳,震慑奸心,上弭天变,下镇物望哉?虽然,代未尝乏才也,天未尝不欲平治也,展经世之闳谟,扶中天之景运,蹑前贤之轨范,还盛古之流风,则将何以邪?唐人有言:“开元初辅相率三考輙去,虽姚崇宋璟不能逾;至李林甫秉权十九年,遂及祸败。”乃知亟进数罢,诚治本也。信斯言也,则任房玄龄十六年,魏征十五年,非邪?果贤邪?患其不久,非人邪?一日已甚,然则久速之论,孰从邪?人主虚襟以求贤,海宇饥渇而望治,繇古然也。盍相与茂明之?

试馆职策问  程珌

问经国,莫重于邉备。邉莫急于将,然今昔异时,离合异势,攻守异宜。虽无常胜之规,亦岂无不可败之法?讵容不讲之于平时邪?晋人有言:“大丈夫当功济四海,讵老一儒哉?”故晋败楚于城濮,晋侯犹有忧色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楚之甲士百万,不以为惧,子玉一将,则晋之君臣侧席而坐。为国者,其可无人邪?被甲请行,一饭斗米,固取乎更事之多者。然官高齿迈,或不免于败;而年少官轻者,乃卒成隽功,何邪?佩弓四石,掺矟二丈,固取于万人之勇者,而射不穿札,战不乗马,亦为当时名将,何邪?定荆之役,必六十万,三万之敌,必用六万兵,固贵乎多也。然提众三万,而天下莫当;领骑三千,而犁庭蹀血,或多或寡,何所用不同邪?自古立国东南者,以江为重。所谓五千余里之间,仅屯数四,则兵力固忌乎分矣。然所綂七千人,筑垒十一,烽火相望,凡三十所,亦未尝败事。然则或分或聚,果孰便邪?抚纳新附,声薄河南,而灵武、河中之事,一以为使,一以为敌,何邪?平泽潞,征太原,讨重进,火李筠,禁旅十万,威震六合,官军岂不可用邪?其谓禁旅不若土人,契丹不畏官军,不知二者果孰足恃邪?上党之役,当时善兵者以谓当发忠武、武宁两军,青州精甲五千,宣润弩手三千,不过数日,必覆其巢。然则官军土兵亦可杂用邪?虽然,吴起兵家者流,意其非兵不谈也。魏文侯一日问以陈必定、守必固、战必胜之道,起曰:“君能使贤者在上,不肖者处下,则陈已定矣。民安其田里,亲其有司,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夫谨黜陟,培邦本,定国度,比唐虞三代,所以纪纲治本者,而兵无与焉。顾起乃以为言,何邪?由前而论,则其事详;由后而论,则其说简。将孰从而折衷邪?方今残胡未殱,久戌未撤,其稽今昔之异同,考筹畧之得失,孰缓孰急,孰后孰先酌其宜?于今者而言之,以备庙朝之采择。

试上舍策问  程珌

译问:代替上天的只有君主,辅佐君主的只有宰相;宰相应当敬肃上天所赋予的职责,宣扬皇帝的谋略,树立百姓的准则。宰相的责任十分重大。因此刚开始讨论人选时,要考察众人的意见,配合卜筮,上合天意、下符民心,以表示不敢轻率;等到选定以后,就把他延请安置在身边,礼遇超过百官,以表示不敢怠慢;已经任用以后,就向他敞开心扉,与他同忧共乐,彼此可否相济、唯诺相应,细小之处也没有嫌隙,以表示不敢怀疑。大概认为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尊重宗庙、提高国家体制。因此,道德尊崇如禹、皋陶,功勋盛大如尧、舜,因而事业昌盛;德行高尚如傅说、伊尹,商、周因此兴盛而能振兴宏大国运,都是有来由的。唯独令人奇怪的是,秦汉以来,进用宰相的途径越来越多,选拔也就轻率;称号不统一,地位声望便降低;皇帝宴见大臣不戴冠,礼制仪表也就衰落。更严重的是,宰相只因请求苑囿、刚刚听到某事,便被交给廷尉审问,以官吏职事责罚;遇到灾异便下诏罢免宰相,像成王畏惧宰相而缺乏准备,实在太过分了。然而其中仍有人能够顺应时代建立功名,史书并不缺少记载,这是什么原因?唐朝享国三百年,说如果没有明君良相扶持的力量就不可能;考察它任用宰相的情况,却使人对千百年来的箴规感到不足,仿佛我不愿意片刻离开与宰相相处的真实情状。可是退朝不久,皇帝就怒形于色,指手画空,愤怒的话越来越重,为什么一会儿授予、一会儿又夺去,变化竟这样急促?进见大臣时,只称官职而不称姓名,待遇似乎很隆盛;但奸佞之人得志,忠直之臣被疏远,这又为什么会文饰达到极盛、实际内容却衰败到如此地步呢?”}], 想要同宰相共同参与裁决国家大事,不愿意把琐碎事务拿来烦扰宰相,这才是知道大体的人。至于奏请任命郎官和属吏,宰相却总是转过头去不回答;如果官员的进退、罢黜和升迁全都不让宰相参与闻知,那么君主和宰相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呢?君主方面暂且不说,而做臣子的难道不应当自我勉励吗?朝廷有政事,傅经便依据经义来回答,所说多合于法义,那么即使选择采用,也不能说不慎重;可是奸人当权,不能及时上奏揭发,反而依附下属、欺蒙君上,常常同平生的议论完全相反,这是什么缘故呢?那个人从流放之人起家,一年之间做到宰相,本来不值得多说;但他竟然有意诛除宦官、收复河湟、举用贤才,完全合乎人心,绝不像侥幸进用之人,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评论宰相,以道德为上,以民众的声望为次;可是近代以来,有的凭借文章才艺,有的依靠功劳,都能端坐庙堂而号称辅弼。公餗已经倾覆,个人和名声都被弃置,那么还谈什么辅佐成就王者的德业、震慑奸邪之心,使上能消弭天变、下能镇定众望呢?即便如此,各代并不曾缺少人才,上天也不曾不希望天下太平;要施展治理国家的宏大谋略,扶助中天的盛运,继承前贤的轨范,恢复上古盛世的遗风,那么将要怎样做呢?唐人有句话说:‘开元初年的宰相,大多任满三考就离去,即使姚崇、宋璟也不能超过这个期限。’ 到了李林甫掌权十九年,终于遭到祸败。”由此才知道,迅速进用而屡次罢免,确实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假如这话可信,那么任用房玄龄十六年、魏征十五年,难道不对吗?他们果真贤能吗?只是担心任用时间不够长,而不是人的问题吗?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那么关于任用时间长短的说法,究竟该听从哪一种呢?君主虚心诚意地求取贤才,天下百姓饥渴般地盼望治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为什么不共同把这个道理发扬阐明呢?试馆职策问  程珌 问:治理国家,没有比边防更重要的。边防又没有比将领更紧急的;然而今昔时势不同,分合的形势不同,进攻和防守的适宜方式也不同。虽然没有永远取胜的固定规则,难道也没有可以避免失败的方法吗?怎么能容许平时不加以讲求呢?晋人有句话说:‘大丈夫应当建立功业、使天下受益,难道竟要老死在一个儒生身份上吗?’所以晋国在城濮打败楚国,晋侯仍然面带忧色说:‘得臣还在,忧患还没有消除。’楚国的甲士有百万,晋侯并不因此害怕;但有子玉这一员将领,晋国君臣便侧着席位而坐,十分不安。治理国家,难道可以没有人才吗?披甲请求出战、一次饭吃斗米的人,固然是取其经历战事多。然而官位高、年纪大的人,有时也不免失败;年少官轻的人,却最终建立奇功,这是什么缘故呢?能挽四石弓、操二丈长的矟,固然是取其有万人敌的勇力;可是有的人射箭不能穿透铠甲,作战也不能骑马,却仍然成为当时的名将,这是什么缘故呢?平定荆地的战役,必定要六十万兵力;敌军只有三万,却一定要使用六万兵,固然是看重兵多。然而率领三万人,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统领三千骑兵,却能纵横冲杀、使敌境尸血遍地。兵力有多有少,使用效果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自古在东南建立国家的,都把长江看得很重要。所谓五千多里范围之内,只分设几处驻军,那么兵力本来就忌讳分散。然而所统辖的七千人,修筑了十一座堡垒,烽火彼此相望,共有三十处,也从未误坏军务。这样看来,兵力有时分散、有时集中,究竟哪一种更便利呢?安抚接纳新近归附的人,声威迫近河南;而灵武、河中的事务,一个任命使者办理,一个却把使者当作敌人,这是什么缘故呢?平定泽潞、征讨太原、讨伐重进、焚杀李筠时,禁军十万人,威震六合,官军难道不可以使用吗?有人说禁军不如当地士兵,契丹不怕官军,却不知道这两者究竟哪一个值得依靠。上党战役中,当时善于用兵的人认为,应当调发忠武、武宁两军,再加青州精锐铠甲兵五千、宣润弩手三千,不出几天就一定能捣毁敌巢。如此看来,官军和土兵也可以混合使用吗?即便如此,吴起属于兵家一流人物,料想他不会不谈军事。魏文侯有一天问他怎样才能列阵必定严整、守卫必定坚固、作战必定取胜,吴起说:‘君主能够使贤能者居上位、不肖者居下位,那么阵势已经严整了。百姓安居田里,亲近自己的官吏,那么守卫已经坚固了。百姓都认为我们的君主贤明而认为邻国君主不贤,那么作战已经取胜了。’谨慎地考核升降,培植国家根本,确定治国法度,这些同唐虞三代用来建立纲纪、治理根本的道理相比,军事并不在其中。可是吴起竟然把这些作为回答,是什么缘故呢?从前面来说,这件事讲得详细;从后面来说,这个说法却很简略。究竟应当依从哪一种,再加以折中裁定呢?如今残余的胡人还没有消灭,长期戍守还没有撤除,应当考察今昔的异同,检验谋略的得失,衡量什么缓、什么急,什么在后、什么在先,斟酌出适宜的办法;把对今天的看法陈述出来,以供朝廷采择。试上舍策问  程珌

问频岁全穰,余粮栖亩,年榖一祲,农輙告病。圣人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虽干溢靡常,而民无菜色,奚术而然邪?郊野县都,咸有委积,以之赈乏,随在而足。后世常平义仓,得其意之遗矣。何古人行之则収实效,后世用之则皆虚文邪?发廪弛租,一毫不靳者,君也。然推君之惠而致之民,则非君之所能自为也。独不观汉事乎?汉人之言曰:「方春和时,羣生滋茂,而吾农甚苦,其议除田租,则是丰年犹除之也。」又曰:「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名之曰盗,则是丰年犹禁之也。」汉人之顾念邦本,整饬吏治,使天下晓然知朝廷好恶之意,可谓深切较着矣。然郡国之间,饥民至相食,而固保仓廪,不敢辄发,不知佩符共理,乗传观察,抑为何事邪?夫事迫切者乏宏规,骛荒唐者鲜实用,由是书生不达时宜之诮,渐发于流俗之口。曾不思当世之务,不问之儒者,将孰问邪?是故愿相与商畧之。且移民就粟,与夫载谷免传,令民植芜菁,与夫入粟拜爵,或许留岁储余,悉发粜,或郡敢遏籴,坐以违制,是皆先代之所已行者也。或请籍丁壮以为兵,或欲蠲征税以通贾,或请借他道常平之粟,或欲复官田广惠之仓,是皆先正之所建明者也。然今昔异时,五方异俗,智若流水,日动不穷,亦岂容胶柱哉?伊欲上泽旁流,无所壅阂,使要荒如畿甸,畿甸如堂皇,吏称其职,民乐其生,充然如五鳯黄龙之间,岂无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绩者邪?其以平时泽物之规模,勿迂勿迫,着之于简,有司因得以占焉。

私试策问  赵汸

孟子之书,于篇末厯叙羣圣相传之綂,而终之曰:「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先儒所谓明其传之有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者也。至于近代,而以兴起斯文为已任者,葢有其人矣,何可以不知其传之所在乎?或曰:「由孔子而上,圣人以心相传者也;由颜曾而下,则学者传焉。」道统之云,未可轻议也,其信然欤?昔者春陵周子之兴,河南二程子实受其学,自孟氏以来,未能或之先也。其所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者,亦可得而闻其说之详乎?伯子尝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两字却是自体贴出来。」叔子亦谓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则所谓受学者果何事欤?其同时则有若司马温公、康节邵子、横渠张子焉,三君子之所造,其优劣何如也?订顽、正蒙之训,精思而妙契矣,所谓「非明睿所照而考索以求至者」何所指欤?内圣外王之学,醇一而不杂矣,居洛三十年,未尝一语及其数,且有偏伯之讥,何欤?登程氏之门而得其传者,可悉闻欤?其所造之浅深,亦有可知者欤?龟山杨氏之传,为罗仲素氏、李愿中氏,而子朱子出焉,其授受之际,微言精义,犹有可考者欤?道南之叹,程子之属望于中立者何如也?而乃深以著书为戒,何欤?当是之时,道学虽明,而六经羣圣人之书俱未有定说,乃有转使人薄之忧,何欤?岂他日有微旨欤?胡文定之传,为仁仲氏,而知言、大纪二书作焉,其立言之要,可得而论欤?其于程氏之学,果能脗合而无间欤?子朱子折衷诸贤之言而集其成,葢有不可得而辞者矣。然四书之注,至于易箦犹改窜未已,将无尚有待于后之君子欤?尝谓《诗集传》后有子云,必好之矣,而若不满于《易本义》者何欤?书属诸蔡仲黙而克有成,其果能继朱子之志欤?《春秋》尝属诸黄直卿矣,而卒无所论著,何欤?至其晚年,尤惓惓《礼书》弗置,深以不克见。其成书为忧今其书成矣。其述作之本意亦可得而推见欤?其同时有张敬夫氏、吕伯恭氏,其所造之浅深,犹有可论者欤?又有象山陆氏者,相与上下其说,终身不能相一,而且美之为“为己”之学,何欤?“为已之说,可得而闻欤?朱子尝征诗说于陈君举,君举辞焉,而以书币求反已之道于陆氏,果何所见欤?登朱子之门者众矣,得其传而不悖不惑者,亦有其人欤?其后又有魏华父氏、眞希元氏,皆学乎朱子之学者也,其于圣人之道,亦皆有所发明欤?夫传道有宗,适道有涂,而立言垂训,则又成已成物之余事也。然则即其传而求其统之所由续,本其身而论其徳之所以成,此格物致知之先务也。有志于学者,愿相与讲明之。

○策

试馆职策  朱松

译问:连续多年丰收,余粮堆积在田间;一旦年成遭遇灾害,农民便立即陷入困苦。圣人使天下达到最大的顺遂,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即使旱涝没有常态,百姓也没有面有菜色的忧苦,这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呢?郊野、县邑和都城,都有积储,用来赈济贫乏,随处都能满足需要。后世的常平仓、义仓,得到了古人这一做法的遗意。为什么古人实行它就能收到实际效果,后世使用它却都成了空文呢?打开粮仓、放宽租税,丝毫不吝惜的,是君主;可是把君主的恩惠推行到百姓那里,却不是君主亲自能够完成的。难道没有考察汉代的事情吗?汉人的话说:‘正当春天气候和暖、万物滋长的时候,我们农民却非常困苦;如果议论免除田租,那么就是丰年也应当免除田租。’又说:‘官吏把收受财货贿赂当作交易,侵吞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名义上称作盗贼;那么就是丰年也应当禁止这种行为。’汉人如此顾念国家根本,整顿官吏治理,使天下明白知道朝廷所喜所恶的意旨,可以说深切而明显了。然而郡国之间,饥民甚至到了互相吞食的地步,地方却固守仓廪,不敢随便开仓;不知道那些佩带符节共同治理地方、乘驿车巡察的官员,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事情紧迫的人缺少宏大的规划,追逐荒诞的人很少有实际功用;因此,‘书生不通达时宜’的讥刺,渐渐从流俗人的口中传出。难道竟不思考当今世务,不向儒者询问,那还要向谁询问呢?所以希望同大家共同商议研究。迁移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与运输粮食而免除传役;命令百姓种植芜菁,与纳粮即可授爵;有时允许留下本年储余,有时全部发出卖掉;有时郡县敢于阻止外地买粮,便以违犯制度定罪——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实行过的。有人请求登记壮丁作为士兵,有人想免除征税以使商贾流通,有人请求借用其他道路上的常平仓粮,有人想恢复官田和广惠仓——这些都是前代贤臣已经提出阐明过的。然而今昔时势不同,五方风俗不同,智慧如流水般随日变化而没有穷尽,难道也能拘泥不变吗?如果想使君上的恩泽向四方流布,没有阻塞,使边远地区如同京畿,京畿如同朝廷,官吏称职,百姓安享其生,充实和谐如同五凤、黄龙年间,难道没有言论必定可以实行、实行必定能够见效的办法吗?应当把平时施恩惠于万物的规划,不迂缓也不急迫,写在简册上,使有关官员能够据此考察实行。私试策问  赵汸 孟子的书,在篇末历数各位圣人相传的道统,最后说:‘然而没有这样的人了,那么也就没有这样的人了。’先儒所说的,是说明道统的传承确实有所在,同时又以此等待后世圣人于无穷之中出现。到了近代,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责任的人,大概已经有人了;怎么可以不知道道统传承所在呢?有人说:‘孔子以前,是圣人以心相传;颜回、曾参以后,则由学习者来传承。’所谓道统的说法,不可轻易议论;这确实如此吗?从前春陵周子兴起,河南二程子确实接受了他的学问;自孟子以来,还没有谁能先于他们。这二程子续接千百年来失传的端绪,其详细说法可以听到吗?伯子曾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两个字,却是自己体会出来的。’叔子也说,回过头来从六经中求取,后来才得到它;那么所谓接受的学问,究竟是什么呢?与他们同时代的,还有司马温公、康节邵子、横渠张子;三位君子的造诣优劣如何呢?《订顽》《正蒙》的训说,经过精思而与道理神妙契合;所谓‘不是靠明睿的照察,而是通过考索来求得’究竟指什么呢?内圣外王的学问,纯正而不混杂。二程居住在洛阳三十年,从未谈到权数,并且还有偏向伯子的讥议,这是什么缘故呢?登门求学于程氏而得到其传授的人,可以全部听闻吗?他们造诣的浅深,也有可以知道的吗?龟山杨氏的学传给罗仲素、李愿中,后来朱子出现;他们传授接受之间的精微言语和精深义理,仍有可以考察的吗?所谓道南之叹,以及程子对中立的寄望,究竟是怎样的呢?可是程子却深深以著书为戒,这是什么缘故呢?当时道学虽然已经明白,但六经和各位圣人的书都还没有确定的解释,反而有使人因此轻视它们的忧虑,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以后还会有隐微的旨意吗?胡文定的学传给仁仲,于是《知言》《大纪》两书写成;他的立言要旨,可以加以评论吗?他对于程氏之学,果真能够完全契合而没有间隙吗?朱子折中诸贤的言论而集其大成,大概有不可推辞的责任。然而四书的注解,直到临终换衣时仍修改不止,难道是还要等待后世君子来完成吗?朱子曾说《诗集传》后面有子云,必定会喜爱它;那么他为什么又似乎对《易本义》不满意呢?《书》托付给蔡仲默,而他能够完成;他果真能够继承朱子的志向吗?《春秋》曾经托付给黄直卿,最终却没有留下论著,这是什么缘故呢?到了晚年,朱子尤其念念不忘《礼书》,深以不能亲眼见到它完成为憾。现在这部书已经成了;它著述编纂的本意,也可以推求看见吗?与他同时还有张敬夫、吕伯恭,他们造诣的浅深,仍然有可以评论的吗?又有象山陆氏,同他彼此讨论上下其说,终身不能取得一致,却又赞美陆氏为“为己”之学,这是什么缘故呢?“为己”的学说,可以听闻吗?朱子曾向陈君举征求《诗》的解释,陈君举推辞了,却写信并送上财礼,向陆氏求取反求自身的道理;他究竟有什么见解呢?登朱子门下的人很多,得到他的传授而不违背、不迷惑的人,也有这样的人吗?后来又有魏华父、真希元,都是学习朱子之学的人;他们对于圣人的道,也都有所发明吗?传道有正宗,通向道有道路;至于立言传授训诫,不过是成就自己、成就他人之外的余事罢了。那么,就根据道的传承来寻求道统由何处延续,推究其自身来评论德行如何成就,这是格物致知的首要事务。立志求学的人,希望共同讲明它。○策 试馆职策  朱松

对天下有常势,非人之所能为也。自古恢复大业之君,虽其凭借积累之基,有厚有薄,祖宗徳泽之在民者,有浅有深,然皆徒手扫地,无尺寸可挟之资,而卒能有所立,惟能因天下之势,审择至计,而固执之,以求合夫当世之变,而皆不足以为难。也是以奸人矫诬,窃弄神器,国命移夺,大统中微,而不足以为难;干戈之衅起于骨肉,外邦投隙荡揺中夏,而不足以为难;五大在邉,尾大中干,强藩阻兵,提戈内指,而不足以为难。此汉、晋、有唐中兴之君,所以趣时合变,而各有所立。考其行事,而质诵其成功,虽未易与创业之君同条而语,亦各因其一时之势,如此而不可诬也。昔之君子,葢尝有以少康为贤于汉髙帝,而评创业中兴之难者矣。世徒见夫草昧之初,四方之奸豪,圜视而起,必有挟智勇絶人之资者,与之驱驰角逐于矢石干戈之间,﨑岖百战,次第削平,而后定于一,则曰此创业之难也。承奕世之弊,先王之泽微矣,猝然有非常之变,发于智虑之所不及,乃欲徐起而振其弊,疏剔荒秽,支柱倾揺,以求趋于安全顺治之地,则曰此中兴之难也。葢尝论之,谋国有得失,而成功无难易,方经营纂集之初,其势如洪河巨川,横流于中原,突荡冲击,分裂四出,自常人观之,虽欲拱手终日,以求遏其势之万一,而不可得,智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积之于其所当止,投之于其所欲趋,孰不靡然以听吾之所为者,曾何难易之足云哉?方新莽之盗汉也,汉之遗臣屈首屏息,以听命之不暇,一时英豪不胜其愤,投袂而起,举恢复之师者,曾未及有为,而奔走折北,一败涂地。光武与南阳故人,因下江之众,屠寻邑,百万之师于昆阳之下,遂夷大憝,不失旧物,而汉中兴。方羣雄之蜂起也,刘元海起晋阳,石勒起上党,苻、姚、慕容次第争奋,元帝东渡,总其隽乂以为耳目、股肱、心膂,内则王导、周顗立经陈纪,以安辑邦家;外则贺循、顾荣喻徳宣誉,以镇服同异。卒以襟凭江汉,垂裕来世。而晋中兴,天寳幽陵之变,河南北沦没,二京不守。肃宗起灵武,以羽檄召勤王之师,李光弼、郭子仪以朔方之兵徇三河,以収赵魏。张廵许逺合豪杰之力,婴睢阳以蔽江淮。卒以芟夷安史,汛扫九庙,而唐中兴。是三君者,虽功烈之崇卑不同,其本末始终可考如此。是宜明问,以谓所遇之时,所因之势,有所不同,不可以一槩论也。迹夫生民以来,天下之变备矣。积功累仁,享国长久,莫如周。而宣王号中兴,本末终始见于诗之二雅。然核左氏之语,则南国有败绩之师;验范曅之论,则克戎淹厯岁之久。葢虽未能纯于文武之序,而岂后世遭变之君所能及哉?诵《云汉》之诗,其辞忧迫勤恳,则有以见其侧身修行,恻然有应天感民之实。百姓所以爱戴归往,而不忍忘也。诵《南征》《北伐》之诗,其词切直而奋厉,则有以见其将帅协心,卒乗辑睦。此蛮荆、玁狁所以莫敢不震动悚惧,而华夏乂安也。诵“侯谁在矣”“张仲孝友”之章,则有以见在人主之左右者,咸懐忠良,以善王心,而无沮挠事机、妨功害能之行也。诵“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之章,则有以见谋谟帷幄之臣,莫不相与协和精白,以图事功,而无权利相轧、冐疾谗惎之行也。以至民不安其居,大夫为之还定安集,劬劳于野而不怨,则见于诗之《鸿鴈君臣相与爱日待旦,以乐事劝功,而无玩岁愒日之意,则见于诗之《庭燎》。此其所以承厉王之烈,而文武之业未坠于地,赫然中兴,播于咏歌。其所以致之之道,焯乎其不可诬,葢如此也。若夫择其善而惩其违,察其始以要其终,葢有不纯于文武之序者。后之君子将酌古以施今,不可以不论也。是以不知以佚道使民,而使爪牙之士不得养其父母而有转予于恤之叹,有如祈父之所刺,不知建徳以保民,病其离散,料于太原,有如仲山甫之所讥,以至怠于千亩之藉,不知务农以敦本,而挠败及之。然则淹日持久,而功烈不终,无怪乎如左氏、范曅之所记。厯观古者中兴之君臣,将以大有为也,必相与忧勤惕厉,勠力一心,抚事机之会,日计其进,而岁计其成。将欲图是功也,则必有是事,事立矣而功随之,未有泰然无事而听其自为者也。譬如筑室,自始基以至于成;譬如稼穑,自始耕以至于获。理之必至,不愆于素。筑室而草创,则必有震风凌雨之忧;耕稼而卤莽,则必有凶年饥岁之患。如周宣王,其合于先王之道也,足以致中兴;其不纯于文武之序也,亦足以致克戎之不易。后之承前绪而当危乱之后者,岂可不鉴哉!

译回答:天下有其恒常的形势,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作的。自古以来,建立恢复大业的君主,虽然凭借和积累的基础有厚有薄,祖宗施加给百姓的德泽有深有浅,但他们都从一无所有开始扫除天下,手中没有尺寸之地可以凭借,最终却都能有所建树;只是能够顺应天下大势,审慎选择最好的谋略并坚决执行,用来适合当时的变化,所以没有什么足以成为困难的。正因此,即使奸人矫饰欺诬、窃取玩弄神器,国命被转移夺取,大统中途衰微,也不足以成为困难;即使干戈之祸起于骨肉,外邦乘机动摇中原,也不足以成为困难;即使五大强藩驻守边地,形成尾大不掉、中部空虚的局面,强藩拥兵阻抗、手执兵戈指向朝廷,也不足以成为困难。这就是汉、晋和有唐的中兴君主能够顺应时势、适应变化而各自有所建树的原因。考察他们的行事,核验并称述他们的成功,虽然不容易同开国君主相提并论,但他们各自顺应当时的形势,确实如此,不可歪曲。古代君子曾经认为少康比汉高帝更贤能,并评论创业和中兴的难易。世人只看见草创初期,四方奸雄环顾而起,必定有智勇超出常人的人,和他们在箭石、干戈之间驰骋角逐,历经艰难百战,逐步削平各方,之后才统一天下,于是说这就是创业的困难。承受历代积累的弊病,先王的恩泽已经衰微,突然发生超出智虑所能预料的非常变故,却想慢慢振兴积弊,疏理剔除荒秽,支撑将要倾覆动摇的局面,以求走向安全太平之地,于是说这就是中兴的困难。其实曾经论过:谋划国家有得失,成功本身却没有难易。正当谋划、编集事业的开始,形势如洪河巨川横流于中原,突然冲荡冲击,分裂四出;在普通人看来,即使拱手整日,想求遏止这种形势的万分之一,也办不到。可是有智慧的人顺着形势加以引导,把它积聚到应当停止的地方,投向它所要趋赴的地方,谁不会完全听从我们的作为呢?这哪里还值得谈论什么难易!当新莽盗取汉室时,汉朝遗臣低头屏息,连听从命令都来不及;一时的英豪无法抑制愤怒,挥袖而起,举起恢复汉室的军队,却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便奔走败北,一败涂地。光武帝同南阳旧友,凭借下江的军队,在昆阳城下消灭寻邑的百万大军,于是铲除最大的仇敌,没有丧失汉朝旧有的基业,汉室因此中兴。当群雄蜂拥而起时,刘元海从晋阳起兵,石勒从上党起兵,苻氏、姚氏、慕容氏相继奋起争夺;元帝东渡,汇集杰出人才作为耳目、股肱和心腹,内有王导、周顗建立经常制度、陈明纲纪,以安定和整顿国家。对外有贺循、顾荣宣扬德化、传播声誉,以镇服同异各方。最终凭借江汉的险固,为后世留下了丰厚的基业。晋朝由此中兴。天宝年间幽陵发生变乱,黄河南北沦陷,两京不能守住。肃宗从灵武起兵,用羽檄召集勤王军队;李光弼、郭子仪率朔方军队巡视三河,收复赵、魏;张巡、许远集合豪杰力量,坚守睢阳来遮蔽江淮。最终铲除安禄山、史思明,清扫唐朝宗庙,唐朝于是中兴。这三位君主,虽然功业的高下不同,但其始末终始都可以这样考察。应当明确地询问,认为他们所遭遇的时代、所凭借的形势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考察自有人民以来,天下的变故已经无不具备。积累功德、仁厚治国而享有国运长久的,没有谁比得上周朝。周宣王号称中兴,事情的始末终结都见于《诗经》的《大雅》《小雅》。然而核验《左传》的记载,南国有军队败绩;考察范晔的议论,战胜戎族又经历了多年的持久战争。虽然周宣王还不能完全达到文王、武王的次序,但后世遭遇变乱的君主难道有谁能比得上他吗?诵读《云汉》诗篇,其中忧惧急迫而勤恳的言辞,使人看见他反躬修养德行、恻然感应上天和百姓的实际行动。这就是百姓爱戴归附他而不忍忘记他的原因。诵读《南征》《北伐》诗篇,其中直切而奋发严厉的言辞,使人看见将帅同心协力、士卒与车乘和睦协调。这就是蛮荆、玁狁没有谁敢不震动恐惧,而华夏得以安定的原因。诵读“侯谁在矣”“张仲孝友”的篇章,使人看见在君主左右的人全都怀有忠良之心,用善道辅益君心,没有阻挠事务、妨害功业、伤害贤能的行为。诵读“吉甫作颂,穆如清风”的篇章,使人看见在帷幄中谋划的臣子,无不彼此协调、精诚纯洁地谋求功业,没有因权势利益互相倾轧、嫉妒诬陷的行为。至于百姓不能安居,大夫为此往来安定、安置聚集他们,在野外辛劳而不怨恨,这见于《诗经》的《鸿雁》;君臣共同珍惜时日,早起晚睡,以乐于办事来勉励功业,没有玩忽岁月、虚度时日的心意,这见于《诗经》的《庭燎》。这就是周宣王承继厉王留下的功业,使文王、武王的事业没有坠落于地,显赫地实现中兴并传播于诗歌咏唱之中的原因。他所以达到这一成就的道路,明白得不可歪曲,大致就是这样。至于选择其中正确的加以采用、对其中违背的加以惩戒,考察事情的开端以求得圆满的结局,其中有不能完全合于文王、武王次序的地方。后世君子将斟酌古代来施行于今天,对此不能不加以评论。因此,不懂得用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却使那些勇猛的将士不能奉养父母,发出转相救助的叹息,就像《祈父》所讥刺的那样;不懂得树立德政来保全百姓,反而使他们离散,在太原一带征发兵员,就像仲山甫所讥刺的那样;以至于在千亩之地怠慢籍田之事,不懂得致力于农业来敦厚根本,终于招致扰乱和失败。这样看来,拖延时日、长期坚持却不能完成功业,难怪如《左传》和范晔所记载的那样。纵观古代中兴的君臣,他们将要大有作为时,必定共同忧劳警惕,齐心协力,抓住事机出现的机会,每天计算进展,每年计算成效。想要谋求这样的功业,就一定要做这样的事情;事情建立起来,功业便随之而来,从来没有安然无事、听任事情自行发展的道理。譬如建造房屋,从开始打地基直到完工;譬如耕种收获,从开始耕作直到收成。事理必然如此,不能违背一向的规律。建房只是草草创始,就必定有狂风暴雨侵凌的忧患;耕种草率粗疏,就必定有凶年饥岁的祸患。像周宣王,他合于先王之道,足以实现中兴;他不能完全合于文王、武王的次序,也足以造成战胜戎族并不容易。后世承继前代事业、处在危乱之后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恭惟国家祖功宗徳,涵育区夏,仅二百年,方将复振隆系于辽夏侵陵之后,収遗民于锋镝煨烬之中,与之竭力以图恢复。明问乃谓欲因今之势而图回之,何据何易,孰后孰先?搜拔贤能之方,设施政事之统,必有卓至之论,悉之究之,以备采择。尝谓自古天下国家兴亡有至计,而国势之强弱,兵力之盛衰,土地之开蹙,不与焉。一曰顺民心,二曰任贤才,三曰正纲纪。非以国势、兵力、土地之三者为无与于兴亡之数,葢非兴亡之所系故也。卫之孱微,而季子知其后亡;楚之败亡,而逢滑知其必复,则国势之强弱非所论也。吴克齐师,而子胥有天禄亟至之忧;越栖会稽,而范蠡决定倾与人之计,则兵力盛衰非所论也。天寳之功,拓地至广,而无救潼闗之败;奉天之守,无地寄足,而终摧长安之冦,则上地之开蹙非所论也。然则天下国家兴亡之至计,葢有在矣。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大哉斯民之心乎!自古兴王所藉以为立国之基本,而无敢。轻犯焉者,也是故思祖宗之所以得其心者,而纂述其志;鉴往事之所以失其心者,而毋践其辙。以至发政揆事,制令出法,必皆求合于所谓至愚而神者,是以可以使之蹈白刃,赴汤火,而不可与为乱。夫谁与之敌?所谓顺民心者,此也。天下未尝无贤才也,失所以任之之道,则汉、唐之季,举天下之贤才而锢废翦弃之,王室亦衰;得所以任之之道,则百里之国而强邻暴国,莫敢肆不义于其君。是以兼听博采而务其并进,委任责实而要其成功,然后举天下之事,唯吾之所欲为,无不如意。所谓任贤才者,此也。自天子至于庶人,等级相承以建邦家,葢有纲纪以维持聮属于其问,是以长久而不乱。若夫风宪之威振而朝廷清明,邪枉之门塞而朋党销伏;严刺举之责,使奸凶者不得以病民;申纪律之威,使骄惰者不得以冗食。夫何患天下之不治,冦雠之不灭哉?所谓正纲纪者,此也。厯考前世兴复之君,谋国应变之方,虽不可毛举,其要不出于此三者。是以我有卓然可恃之备,然后察其四方之变,徐起而应之,扶衰而错之盛,补坏而复于全,其必由此矣。

传曰:「君子爱日,语有之时,难得而易失,惟上之人实图之。」谨对。

对江右六君子策  赵汸

译恭敬地思考我朝祖宗的功业和德行,涵养培育华夏地区,已经将近二百年;现在正要在辽、夏侵陵之后重新振兴盛大的国统,在刀兵和灰烬之中收聚遗民,同他们竭尽力量谋求恢复。策问却说要顺应今天的形势来谋求恢复,这有什么依据?哪里容易?什么应在后,什么应在先?搜求拔擢贤能的方法、施行政事的纲领,必定有高明的论说;请把它们全部探究清楚,以备朝廷采择。我曾认为,自古天下国家的兴亡有最重要的谋略,而国势的强弱、兵力的盛衰、土地的扩展和收缩,都不在其中。第一是顺应民心,第二是任用贤才,第三是端正纲纪。并不是说国势、兵力、土地三者同兴亡毫无关系,而是兴亡的关键并不系于这三者。卫国衰弱,季子却知道它将最后灭亡;楚国败亡,逢滑却知道它必定复兴,这说明国势强弱不是决定因素。吴国战胜齐国军队,伍子胥却担忧吴国的天禄很快就会终止;越国退守会稽,范蠡却决定实行使越国倾覆而后复兴的谋略,这说明兵力盛衰不是决定因素。天宝年间建立功业,土地拓展得非常广,却救不了潼关的失败;奉天守城时没有一块可以立足的土地,最终却摧毁了长安的敌寇,这说明土地的开拓和收缩不是决定因素。这样看来,天下国家兴亡最重要的谋略,确实另有所在。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得到了百姓;得到百姓,是因为得到了百姓的心。’百姓的心多么重要啊!自古兴起的君王所凭借来建立国家的根本,就是它;没有谁敢轻易触犯它。因此,应当思考祖宗从前怎样得到民心,继承叙述他们的志意;鉴戒往事中失去民心的原因,不要重走他们的旧路。以至于发布政令、处理事务、制定命令、颁行法令,都必须力求符合那种所谓极其质朴却神妙的民心,所以能够使百姓踏着白刃、奔赴汤火,却不能同他们一起作乱。还有谁能同这样的力量抗衡呢?这就是所谓顺应民心。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才;如果失去任用贤才的方法,那么像汉、唐末年一样,把天下的贤才全都禁锢、废弃、剪除,王室也就衰弱;如果得到任用贤才的方法,那么即使只有百里之地的小国,面对强邻暴国,也没有谁敢把不义肆加于它的君主。因此,要兼听广泛采纳,务必使贤才一同进用;委以职任而责求实效,以求取得成功。这样以后,天下所有事务便只按我们的意愿去做,没有不如意的。这就是所谓任用贤才。自天子直到平民,等级相承而建立国家,彼此之间大概有纲纪维系联属,因此国家能够长久而不混乱。至于执掌风纪法度的威势得到振作,朝廷清明;邪曲不正的门路被堵塞,朋党消灭潜伏;严格追究刺察举劾的责任,使奸凶之人不能因此伤害百姓;申明纪律的威严,使骄纵懒惰的人不能靠空占俸禄为生。这样还担心什么天下不能治理、仇寇不能消灭呢?这就是所谓端正纲纪。历考前代兴复国家的君主,他们谋划国家、应对变故的方法虽不能逐一列举,但要旨不超出这三点。因此,我们先有卓然可靠的准备,然后观察四方的变化,慢慢起而应对,扶助衰败使之转为兴盛,弥补破坏使之恢复完整,必定要从这三点出发。传记说:‘君子珍惜时日;古语有说,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只有居上位的人才真正应当谋划它。’ 谨慎回答。对江右六君子策  赵汸

问孟子「取友善士,一乡一国,至于天下,犹以为未足,而尚论古之人焉」。其言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即一乡一国之人,可以谓之天下之士者,古有其人焉,何可以不知其人也?以江右论之,士之励名节者,莫盛于东汉矣。豫章有徐孺子者,千古所谓高士也。巽懦茍且之衰世,非斯人,吾谁与归?观其「一木一绳」之叹,其于圣人之无不可者,何如也?晋有陶渊明,实生于九江,出处大节,葢世。拟之诸葛孔明,而先儒观其诗,乃或疑其出于老子者也,其信然乎?宋有庐陵欧阳公,以其冲和之气,发挥治世之隆,葢以其文为上接于孟韩者也。孟韩之绪,可考乎?南丰曾子固,当濂洛未兴之先,孝友之行,经学之懿,帝王之制,其见于文者,无愧于方来也。清江刘原父,博学洽闻,春秋三传之释,仪礼之缺遗,秦汉以来之典故,文学之士未能或之先也。后之学文者,积学之功,为徳之厚,未至于三君子,而曰「文乎文乎哉」?其南渡也,陆子静先生生乎临川之青田,高明卓异,前无古人,与朱文公起而相望于当世,学者从之入徳之门,或小异焉。尝观陆先生之在白鹿也,讲「君子喻义,小人喻利」一章,学者闻之,感动流汗,朱子亲执笔而请其书焉,其相尊敬如此。夫义利之分甚微,所谓几也。孟子分舜跖于鸡鸣,周子发刚柔之善恶,此求端之至精者也。而二先生曷尝有异哉?然而朱氏之学,实宗于周子,周子之书,莫先于太极,而有极无极之辨,学者有莫逆于心者乎?鹅湖之会,固将以一道徳也,而简易支离之说,终不合而罢,然二家之精微,非大贤相与剖击,则下二贤一等者,殆无从而知之矣。道之不行也,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所以不可不知其人者,其在斯乎?夫治道必本于学术,环数千里之间,必有同志之士。得乡先生之微者,幸相与讲明之。对大江之西,环地数千里,名公巨儒相望而起者众矣。执事发策承学,乃独以徐孺子、陶元亮、欧公、曾子固、刘原父及象山先生六君子为问。始之以孟轲氏“尚友古人”之实,以开其端;终之以朱子、象山之异同,而尤拳拳于斯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焉。大哉问乎!执事之用心厚矣。晚学小子,曾何足以知之?然则请因孟子之言,而姑诵其所闻,以复明问之万一,可乎?夫所谓天下之士者,不出乎一乡一国也。以一乡一国之士,而以天下名,则其所立必有大异于常人者矣。以天下之士,而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矣,而犹有不知其人之忧焉,则孟子之所谓“尚友”者,其亦有在言词之外者乎(学士虞公批云:应在后)此所谓必论其世者也。今以六君子观之,孺子、元亮以风节称,欧阳、曾、刘以文章着。若陆先生,则学乎圣贤之道者也(应在后)然因其言而考其世,则皆有未易知者焉。昔汉室之将微也,所谓天地闭而贤人隠之时,与有圣人焉,生于其时。吾不知其出处之何如。然党锢诸贤,以身狥国,而卒无救于炎祚之亡,则孺子之高风为不可及矣。观其辞玄纁之征,避黄琼之辟,问国事则不荅,问稼穑则答。其察乎时义,葢非一日。虽以郭林宗之明哲,犹有待于一绳一木之言而后感悟。则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非孺子其孰能当之?千古而下,想闻其风而顽亷懦立者,其以斯欤?逮夫典午氏之亡也,南面之君欣然操笔,以位禅强臣而不悔。一时在廷之上,谁复为纲常计者?独彭泽令陶潜,以大臣之孙,耻事二姓,其于君臣之义得矣。慕诸葛而以其名为字,咏荆轲而惜其劔术之疎,则子房博浪之心,孔明复汉之志,元亮犹有不能忘于心者乎?然观乎其诗,则敛英气于冲陶,寄深心于淡泊,有类乎知白守黒之为者,而世俗之论亦惟见其杜徳机焉,此子房所以诛秦蹶项,以报私雠,而终身不以告人者也。

译问:孟子说“在一乡一国中选择善士作为朋友,直到天下之士,仍然认为不足,还要上论古人”。他又说:“吟咏他们的诗,诵读他们的书,却不了解他们本人,可以吗?”即使是一乡一国的人,能够称为天下之士,古代也有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了解他们本人呢?从江右来说,士人中勉励自己树立名节的,没有比东汉更盛的了。豫章有徐孺子,是千古所称的高士。在巽懦苟且的衰世,如果没有这个人,我同谁一道呢?看他感叹“一木一绳”,他对于圣人所说的无所不可,究竟有怎样的理解呢?晋代有陶渊明,确实生于九江,他出仕和退隐的大节,盖世无双。有人把他比作诸葛孔明,可是先儒观察他的诗,有时又怀疑他的思想出自老子;这确实如此吗?宋代有庐陵欧阳公,他凭借冲和之气,阐发太平之世的盛况,大概因为他的文章上接孟子、韩愈。孟子、韩愈的传统,可以考察吗?南丰曾子固,在濂洛之学兴起以前,孝友的品行、经学的美善、帝王的制度,都见于文章,面对后来的人也没有惭愧。清江刘原父博学多闻,对《春秋》三传的解释、《仪礼》的残缺遗漏以及秦汉以来的典故,文学之士还没有谁能超过他。后世学习文章的人,积学的功力和德行的深厚还没有达到这三位君子的程度,却说“文章啊文章啊”,难道就算文章了吗?宋室南渡时,陆子静先生生于临川青田,资质高明卓异,前无古人,同朱文公一起在当世相互辉映;求学的人跟随他进入修德之门,有的地方同朱子稍有不同。我曾考察陆先生在白鹿洞时,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学生听后感动得流汗;朱子亲自拿笔请求他写下讲义,他们彼此尊敬到了这种程度。义与利的分别极其细微,这就是所谓关键。孟子从鸡鸣时刻分别舜和跖,周子阐发刚柔的善恶,这是探求端绪最为精细的功夫。可是两位先生何曾有不同呢?然而朱氏之学实际上尊奉周子,周子的书没有比《太极图说》更先的;其中关于有极、无极的辨析,学者心中难道没有不能相互理解之处吗?鹅湖之会,本来将要用来统一道德,但关于简易和支离的说法,最终不能相合而停止;然而两家的精微之处,如果不是大贤彼此剖析辩驳,那么比两位贤人低一等的人,几乎无从知晓。道不能实行,是因为聪明的人超过它,愚昧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是因为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之所以不能不了解这些人的本人,大概就在这里吧?治理之道必定以学术为根本;方圆数千里之间,一定有志同道合的士人。能够得到乡里先生一点精微道理的人,希望共同讲明它。回答:大江以西,方圆数千里的地域内,声名显赫的公卿和博大的儒者接连兴起,人数很多。执事以策问考察承学之士,却独独以徐孺子、陶元亮、欧公、曾子固、刘原父以及象山先生六位君子发问。开头用孟轲“尚友古人”的实际意义来启发端绪,结尾谈朱子与象山的异同,尤其恳切地关注道为什么不能彰明、不能实行。这个问题真重大啊!执事用心深厚。晚辈小子,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那么请允许我根据孟子的话,姑且诵述自己听闻的内容,来回答明问的万分之一,可以吗?所谓天下之士,不超出一乡一国之士。凭一乡一国的士人而获得天下之士的名声,那么他所树立的事业必定大大不同于常人。对天下之士而上论古人,吟咏他们的诗、诵读他们的书,却仍有不了解他们本人的忧虑;那么孟子所说的“尚友”,难道也有在言词之外的内容吗?(学士虞公批语说:应放在后面。)这就是所谓一定要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现在观察六位君子,徐孺子、元亮以风节著称,欧阳、曾、刘以文章著名。至于陆先生,则是学习圣贤之道的人。(应放在后面。)然而沿着他们的言论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却都有不容易了解的地方。从前汉室将要衰微时,正是所谓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却有圣人出生在那个时代。我不知道他的出仕和退隐究竟如何。然而党锢诸贤以身殉国,最终仍不能挽救汉朝灭亡,这样看来,徐孺子的高尚风操是无人能及的。看他推辞玄纁之征,躲避黄琼的征辟;问国家大事,他不回答,问耕作收获,他却回答。他对时势和义理的察识,大概不是一天形成的。即使郭林宗那样明智,也要等到听到“一绳一木”的话以后才受到感悟。那么所谓“见到事物的苗头便行动,不等到终日”,除了徐孺子还有谁能当得起呢?千百年以后,想要听闻他的遗风而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大概就是凭借这个吧!到了司马氏晋朝灭亡时,南面称君的人竟欣然执笔,把帝位禅让给强臣而不后悔。当时朝廷之上,还有谁替纲常伦理考虑呢?只有彭泽令陶潜,作为大臣的孙子,以侍奉两个不同姓氏的君主为耻辱;他对于君臣大义,算是做到了。他仰慕诸葛亮而把他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字,吟咏荆轲而惋惜他的剑术不精;那么张良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的心志、诸葛亮复兴汉室的志向,陶元亮心中难道还有不能忘怀的吗?然而观察他的诗,却把英气收敛在冲淡和陶然之中,把深沉的心意寄托在淡泊之中,近似于知道什么是白却守住黑的做法;而世俗的议论也只看见他闭塞德性、隐藏才机的一面。这正如张良诛秦灭项,是为了报私仇,却终身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故先儒谓其出于老氏,其亦可谓知言者矣(是翁心事惟东坡山谷知之,出于老氏乃吾朱子论)然其言有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自昔清谈之士,谓淳漓朴散,繄礼法使然。孰知鲁叟弥缝,将以淳之邪(亦是)此孔明之正大,所以不为三代已下人物者,元亮其无愧焉。嗟夫!使晋室之胄而有一人焉,庶几乎昭烈之贤,则夫子房、孔明之所优为者,吾知元亮其兼之矣(前数子惟渊明为难知,此独无遗恨)后之君子,向慕比儗,而以为不可企及者,其亦有感于斯乎?后数百年,当宋室之盛,而欧阳公出焉。雄文直道,世葢谓孟韩复生也。论其学之所至,视知言养气之君子,非所敢知。然其立朝也,与希文以偕贬,而不同其进与定天下之大策,而不自以为功(指立英宗)其接后学也,不以踈而弃,不以逺而遗,世皆谓公之求士甚于士之求公焉(东坡诗)五代史之作,反复乎有国者所以兴衰之由,若生乎其时而忧其世者,其视昌黎子所谓「畏天命而悲人穷者」,无间然矣。子固出于其门,文章经术,庶几公之为盛,而义理之渊微,典故之宏博,又有以发公之所未发者焉。然观其力贫以养母,而人无间言;嫁孤妹九人,而皆得其所;善王介甫,而深知其非。则后之大儒观乎其文而愿学焉者(谓朱子)岂惟以其诰命之不愧三代哉(亦朱子语)若原父,则公之畏友也。其经学之邃,则士相见等篇可以补记礼者之缺遗;《春秋权衡》《七经小义》之作,又有以破専门学究之陋。其典故之博,则上而秦汉以来帝王之制作、古文竒字之音训,下而山经地志、阴阳医卜、稗官小说之书,莫不淹贯。虽以永叔之才学,而原父犹以其不读书。为惜则其抱负亦伟哉,然当羣贤彚征之秋,而馆职之任七年不迁,仁宗亲定夏竦谥,则以为侵臣官,加上尊号,则以为非古礼(公是立朝可见者二事)其官守之际严矣,后之君子喜谈而乐道之者,岂惟以其立马挥九制之为能哉?虽然,以三君子积学之厚,制行之高,所谓实大而声宏者也。使非文章之盛,犹足暴白于当世,然后之论者徒知贵其言辞而不复稽其行事,则亦异乎孟轲氏尚友古人之意矣(应前甚好)若夫陆先生之学与子朱子不同,则有非愚生之所能尽知者。然朱子之学实出周程,而周子则学乎颜子之学者也。程子亦曰:「孟子才髙学之无可依据,学者当以颜子为师。」至朱子之告张敬夫,则又以伯子浑然天成,恐阔大难依,而有取于叔子以成其徳焉,其自知也明矣。陆先生以髙明之资,当其妙年,则超然有得于孟氏立心之要,而独能以孟子为师,且谓「幼闻伊川之言,若惕我者」,观其尚论古人者不同如是,则其入徳之门固不能无异矣(讲明有素者出语自别)夫儒者之学,莫严于义利之辨,而学术之敝,率由气禀之偏。孟子「舜跖鸡鸣」之分,周子「善恶刚柔」之论,其析之也精矣。陆先生之在白鹿,朱子请其一言以警后学,先生为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深察乎学者心术之微,而欲其致于二者之辨,听者为之动心流汗。朱子请其书而藏之,今观先生之言深切明白,使人羞恶之心油然而生,诚不愧于孟子之训矣。然周子太极之说,亲授于程子,而朱子释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造化之■〈糹区〉纽品彚之根柢也。」以其无形而有理,故曰「无极而太极」;以其有理而无形,故曰「太极本无极」。所谓「阅百圣而不惑者也」。陆先生兄弟谓太极上不当更加无极字,移书争之,往复数四,累千万言而不。能相一何欤?夫以中训极者,是知太极之本体矣。而中非太极所以得名之实也。谓《易》有太极,不当言无者,是知论太极者之不当沦于髙虚矣。而犹未知周子立言之妙也。然观朱子尝谓子静不知有气禀之性(善看闗目,姑引此应前气禀刚柔之说,见陆氏于周子之书不甚留意)则其于周子之书庸有未深考者矣。鹅湖之论终以不合而罢者,则又有说焉。夫所谓墟墓而哀也,宗庙而钦也,即孟子所谓人见孺子将入井之心,而朱子所谓介然之顷,抑有觉焉,则其本体已洞然者也。原其所指,皆由已发之心而悟其未发之心,则其要归亦有不容于不同者乎?然而简易支离之说,邃宻深沉之言,终有未合。于是毫分缕析者,深辨乎疏目阔节之多矣。石称丈量者,又以铢铢寸寸为必差,则其所甚异者,殆无过于斯矣。执事之言曰:「二家之精微,非大贤相与剖击,则下二贤一等者,殆无从而知矣。」至哉言也,其深有得于二贤者乎?晚学管窥,复何所容喙?无亦征之于二先生之所自言者可乎?子朱子之答项平甫也,其言曰:「自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徳性、道问学为用力之要。陆子静所说専是尊徳性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

译所以先儒说他的思想出自老氏,这也可以说是知言了。(是翁的心事,只有东坡、山谷知道;说出自老氏,是吾朱子所论。)然而他的诗中有这样的话:“羲农离我们已经很久,举世很少再恢复真淳。鲁国的孔叟急切不已,想要弥合缝隙使世风重归淳厚。”自古以来,清谈之士说世风由淳厚变得浇薄、质朴离散,是礼法造成的。哪里知道鲁叟弥合缝隙,是要使世风归于淳厚呢?(也是这个意思。)孔明的正大之处,正在于不成为三代以下的人物;元亮对此无愧。唉!假使晋室后裔中有一个人近似昭烈帝那样贤明,那么张良、孔明所擅长的事业,我知道元亮就会兼而为之。(前面几位人物中,只有渊明最难理解;这里独独没有遗憾。)后世君子仰慕他、把他同古人相比,却认为自己无法企及,难道也会对此有所感触吗?此后数百年,正当宋室强盛时,欧阳公出现了。他的雄伟文章和正直之道,世人都说是孟子、韩愈重新出生。至于他的学问达到什么程度,面对能够知言养气的君子,我不敢妄加判断。然而他在朝廷任职时,同范希文一同被贬,却不因升迁和治理天下的大计同他不同而自以为是;他扶持后学,不因疏远而抛弃,不因距离遥远而遗漏,世人都说欧阳公求取士人胜过士人求取欧阳公。(东坡诗。)他撰写《五代史》,反复说明拥有国家者兴衰的原因;如果他生在那个时代并为世道忧虑,那么与韩昌黎所说的“敬畏天命、悲悯百姓困穷”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子固出自欧阳公门下,文章和经术大概接近欧阳公的盛处;至于义理的深微、典故的宏博,又能阐发欧阳公尚未阐发的地方。然而看他竭尽力量、处于贫困来奉养母亲,别人没有一句非议;嫁出九个孤苦的妹妹,并且都使她们得到合适的归宿;友善对待王介甫,却深知他的过失。那么后世大儒读他的文章而愿意向他学习的人(指朱子),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诰命文章不愧于三代吗?(也是朱子的话。)至于原父,是欧阳公敬重的朋友。他经学造诣深厚,《士相见》等篇可以补充礼学家记载的缺漏;《春秋权衡》《七经小义》的著作,又能破除专门学究的鄙陋。他的典故知识十分广博,上至秦汉以来帝王的制作,古文奇字的音义训释,下至山经地志、阴阳医卜、稗官小说的书籍,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即使凭欧阳永叔的才学,原父仍认为他读书不够。可惜如此,他的抱负也很伟大啊!然而正当群贤汇集、征召任用的时候,他担任馆职七年而没有升迁;仁宗亲自确定夏竦的谥号,他认为这是侵夺臣下的职权;皇帝加上尊号,他认为这不合古礼。(欧阳公在朝廷上可见的事,有这两件。)他任官守职时如此严正,后世君子喜爱谈论、乐于称道他,难道只是因为他能立刻挥笔写成九道诏制吗?即便如此,凭三位君子积学的深厚、操行的高尚,正所谓实际成就宏大而声名远播。假如没有盛大的文章,还足以在当世彰明自身;如果后来的评论者只知道珍视他们的言辞,却不再考察他们的行事,那就同孟轲所说的尚友古人的意思不同了。(应接在前文,极好。)至于陆先生的学问同朱子不同,这是愚昧的学生所不能完全知道的。然而朱子的学问实际出自周子、二程,而周子学习的是颜子之学。程子也说:“孟子才智很高,但学问没有可凭据之处,求学者应当把颜子作为老师。”到了朱子告诉张敬夫时,又说伯子浑然天成,恐怕广大而难以依循,所以取法叔子来成就自己的德行;他对自己的情况知道得很明白。陆先生凭借高明的资质,正当年轻时,超然领会了孟子树立心志的要旨,独能以孟子为老师,并且说:“年幼时听到伊川的话,仿佛是在警醒我。”看他上论古人的方式有这样的不同,那么他进入修德之门本来就不能没有差异。(有素养、明白道理的人,所说的话自然不同。)儒者的学问,没有比义利之辨更严格的;而学术的弊病,大多由气禀的偏颇造成。孟子关于舜、跖在鸡鸣时的分别,周子关于善恶、刚柔的论说,他们分析得都很精细。陆先生在白鹿洞时,朱子请他说一句话来警醒后学;先生于是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深入察究学者心术的细微之处,希望他们达到辨明义利的境界,听讲的人因此感动得心动流汗。朱子请求得到他的讲稿并收藏起来。如今看陆先生的话,深切明白,使人的羞耻厌恶之心油然而生,确实不愧于孟子的训诫。然而周子的太极学说亲自传授给程子,朱子解释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却是造化运行的枢纽、万物的根柢。”因为它无形而有理,所以说“无极而太极”;因为它有理而无形,所以说“太极本无极”。这就是所谓阅尽百位圣人而不迷惑。陆先生兄弟认为“太极”上面不应再加“无极”二字,写信争辩,往返数次,累计千万字,却不能取得一致,这是什么缘故呢?把“中”解释为“极”,是知道太极的本体了;但“中”并不是太极所以得名的真实含义。认为《易》说有太极,就不应说“无”,是知道谈论太极不应陷入高远空虚;但仍不知道周子立言的精妙。然而看朱子曾说子静不知道有气禀之性,那么他对于周子的书,难道也有尚未深入考察的地方吗?鹅湖之论最终因为不能相合而停止,也还有一个说法。所谓面对废墟坟墓而悲哀,进入宗庙而恭敬,就是孟子所说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自然生出的恻隐之心;朱子所说在刹那之间有所触动,也就是有所觉悟,那么人的本体已经洞然显现了。推究他们所指的,都由已经发动的心来觉悟尚未发动的心;这样看来,他们最终的归宿难道也不容许有不同吗?然而关于简易、支离的说法,以及深邃严密、深沉细密的言论,始终没有完全契合。于是便把道理分毫析缕地剖分,深究疏略的纲目、宽大的节次,分歧就更多了。用秤来称、用量器来量的人,又把每一铢、每一寸都看成必然有差错,那么他们认为最不同的地方,大概没有超过这里的了。执事说:“两家的精微之处,如果不是大贤彼此剖析辩驳,那么比两位贤人低一等的人,几乎无从知晓。”这句话说得极好,执事对两位贤人难道有很深的体会吗?晚辈所见如管中窥天,还有什么资格插嘴呢?不如从两位先生自己说的话来验证,可以吗?朱子回答项平甫时说:“自子思以来,教人的方法只是把尊崇德性、遵循问学作为用力的要领。陆子静所说的,专在尊崇德性这一方面;而我平日所说的,却多在遵循问学这一方面。”

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不堕于一偏也。」观乎此言,则朱子进徳之序可见矣。陆先生之祭吕伯恭也,其言曰:「追惟曩昔,粗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议(此一证,岂浅学之可及)观乎斯言,则先生克已之勇可知矣。夫以二先生之言至于如是,岂鹅湖之论至是而各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暮歳,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矣。抑子朱子后来徳盛仁熟,所谓去短集长者,使子静见之,又当以为何如也(甚是甚是,正要人知此意)今朱子之书,家传人诵,其端绪之明,则颜曾思孟以至于周程张子之所传,可征也。其工夫之宻,则自夫洒扫应对进退,而达乎修齐治平,无间也。岂有待于愚言而后知哉?独陆氏之学,则知之者鲜,故愚亦不足以言之也。然尝闻孟子曰:“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先立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也。”此陆先生之学所从出也。是故先生非不致知也,其所以致知者异乎人之致知;先生非不集义也,其所以集义者异乎人之集义(得之矣,所谓毫厘千里者在此)他日朱子尝曰:“子静是为已之学。”又曰:“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则其所以夐出千古者,岂不在于斯乎?”若曰:“茍此心之在,则扩充持守为可畧。学贵自得,则思索讲习之皆非。”则虽学知利行之士,不足以语此,而况于小子后生之至愚极暗者乎?《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又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岂徒曰“易简”之云乎?此先生之髙明所以为不可及也。然则其可以易而言之乎?奈何前修日逺,后学寡师,求之而不得其要,察焉而不见其端。于是専务考索者,傅会缴绕,而终不知本心之何在;致力持守者,师心自用,而卒无以异于常人。然后知二先生之所为深忧而过计者,葢有在也。《中庸》曰:“道之不行也,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执事有感于斯言,而以江右之先贤为问,且深致意于孟轲氏,不可不知其人之一语,其亦深悲后生之陷溺,而思有以救之者乎(过当,过当,亦嘉与同志者讲明之耳)不然,何其言之忠厚恻怛至于斯也?且江右乡先生多矣,而执事所举,自六君子之外,无及焉。岂非以风节闗乎世教,文章本乎学行,而贤圣之道,又有大于此欤?(字关键好)尚论古人,而至于是焉,其亦可谓微矣。夫政治之失,由乎学术;千里之缪,起于毫厘。断木为栱,刓草为鞠,莫不有法焉。有志于学者,而于求端择术之际,无以致其思,则流弊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愚不敏,窃尝有志于斯,而未之能进也。惟执事其幸教之。文(古人云:在朝言朝,在野言野。居江右而论江右之前贤,非敢僣妄辨学以正谊,亦君子惓惓不忘郷党之意也。处忧患之世,志有所不得行,孺子渊明之心,岂茍然乎?宋代古文之典,至欧公盛矣。经学之用,曽公何可当哉?而徒见于文字者,亦君子之所慨也。近时学者从事先儒之成言,可谓千古之幸。然秦汉以来,诸儒区区尽心之所存者,忽而弗之究,则先儒之成言,力不能有所尽知者矣。此亦卤莽寡陋之失不小也。是以有慨于刘氏焉。陆先生之兴,与子朱子相望一时,葢天运也。其于圣人之道,互有发明,而吾党小子知者微矣。子常生朱子之乡,而又有得于陆氏之说,其答斯问也,于前数君子既已各极其所藴,而于二家之所以成已而教乎人者,反复究竟,尤为明白。葢素用力于斯事者,非缀缉傅会之比也。一时友朋若子常之通而起予者,鲜矣。辄书其后而归之集。离羣索居,安得与子常常相见乎?进士科得人,斯文之幸也。得于已而有余,随事应答之无穷,舒之敛之,惟义所在可也。雍虞集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九

(明)程敏政 撰

○讲义

经筵讲义二  程俱

译如今应当反过来要求自己用力,去掉自己的短处,集中别人的长处,希望不要陷入一偏。观察这番话,就可以看出朱子增进道德的次序了。陆先生祭祀吕伯恭时说:“回想从前,我心粗气浮,只是徒然造成彼此隔绝,哪里足以酬答议论呢?”观察这番话,就可以知道陆先生克制自我的勇气了。以二位先生的言论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鹅湖之辩到后来已经各自有所契合了吗?假使他们能在晚年合并归一,那么其中微妙的言语和精深的义理一定会彼此契合。只是子静已经去世了。或者朱子后来德性深厚、仁心成熟,所谓去掉短处、集中长处,如果让子静看见了,又会认为怎么样呢?如今朱子的著作家家传授、人人诵读,其中条理端绪的明白,从颜、曾、思、孟直到周、程、张子所传的道理,都可以得到验证;其中功夫的精密,从洒扫、应对、进退一直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间断。难道还要等我这愚拙的话以后才知道吗?唯独陆氏之学,知道的人很少,所以我也不够资格谈论它。然而我曾听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把本心放失了却不知道去寻求,真可悲啊!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寻求回来罢了。” 孟子又说:“耳目这一类官能不思考,便会被外物蒙蔽;心这一官能能够思考,先把根本重要的东西确立起来,次要的东西就不能夺去它。”这就是陆先生之学所由产生的根源。因此,先生并不是不致知,只是他致知的方法不同于常人的致知;先生并不是不积累义理,只是他积累义理的方法不同于常人的积累义理。后来朱子曾说:“子静所做的是为己之学。”又说:“子静平日所以自我要求,正是想亲自率领求学的人,专一遵循天理,不让一丝一毫的人欲夹杂其中;那么他所以远远超出千古人物的地方,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如果说:“只要本心存在,扩充它、守护它就可以略去;学习贵在自己有所心得,那么思考、探究、讲习全都不是必要的。”那么,即使是通过学习而知、顺利而行的人,也不足以和他谈论这件事,更何况那些年幼后生中极其愚昧的人呢?《易》说:“通过学习来聚集道理,通过询问来辨析道理。”又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是为了施行;使所学有利于实践、使自身安定,是为了增崇德行。”难道仅仅说一声“易简”就够了吗?这就是先生的高明之处所以不可企及的原因。那么,怎么能够把它轻易地说清楚呢?只是前代贤者离我们日益遥远,后来的学习者又少有老师;寻求它却得不到要领,观察它却看不见端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于是专门致力于考据搜求的人,牵强附会、纠缠曲折,到最后却不知道本心究竟在哪里;致力于持守本心的人,又任凭自己的成见行事,最终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样以后才知道,二位先生深切忧虑、反复筹划的事情,大概确实有其原因。《中庸》说:“道不能实行,是因为聪明人超过了它,愚笨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是因为贤人超过了它,不肖之人达不到它。”执事您有感于这句话,拿江右的前代贤人来询问,并且深深向孟轲致意,说不可以不知道这个人;这难道也是深切悲悯后生陷入沉溺,想办法拯救他们吗?不然,为什么您的言辞忠厚恳切、悲悯深沉到了这种程度呢?而且江右的乡里先生很多,执事所举出的,除了六位君子以外没有涉及别人,难道不是因为风节关系到世道人心,文章根本出于学问和品行,而贤圣之道又有大于这些的吗?能够推论古人而达到这样的程度,也可以说是洞察细微了。政治的失误,源于学术;相差千里,往往从毫厘开始。砍断木头做成拱形构件,削草做成鞠球,没有一样没有法则。有志于学习的人,如果在寻求端绪、选择学术道路的时候,不能充分思考,那么流弊将会多得说不尽。我资质愚钝,私下里曾经有志于此,却还不能有所进步。希望执事幸而教导我。按:古人说:“在朝廷就谈朝廷的事,在乡野就谈乡野的事。”居住在江右而讨论江右以前的贤人,并不是我敢僭越妄言、辨析学术以端正义理,而是君子对于乡党殷切不忘的心意。处在忧患的时代,志向不能施行,孺子渊明的心意,难道是随便如此的吗?宋代古文的典范,到欧公时最为兴盛;经学的功用,曾公又有谁能够匹敌呢?然而只看见他表现在文字上的一面,也正是君子所感慨的。近来学者致力于先儒已经形成的言论,可以说是千古的幸运。但秦汉以来,各位儒者殷切尽心所保存的内容,若忽然不去考究,那么对于先儒既成的言论,就会因为力量不足而不能完全知晓了。这也是学问粗疏浅陋所造成的不小过失。因此我对刘氏颇有感慨。陆先生的兴起,与子朱子相同时代,大概是天运如此。他们对于圣人之道各有阐发,而我们这一党后生知道得很少。子常出生在朱子的乡里,又从陆氏之说中有所心得;他回答这次询问,对于前面几位君子已经各自充分发挥了所蕴含的道理,而对于两家怎样成就自己、教导他人,更反复推究到底,尤其明白。因为他一向在这件事情上用力,并不是缀辑拼凑、牵强附会之流。一时的朋友中,像子常这样学识通达、能够启发我的人,实在很少。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归入文集。离开群体独自居住,哪里能常常和子常相见呢?进士科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是斯文之幸。他从自身所得而又有余力,随事应答而无穷无尽;舒展开来或收敛起来,只要合乎义理就可以了。雍虞集书。《新安文献志》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九 明程敏政撰。讲义。《经筵讲义》二 程俱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釡。”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臣以为车马衣服之盛,如公西赤之家,则遗母之粟,冉有无请可也。故孔子始与之以六斗四升之粟,以示意,而冉有不达,又请益之。孔子疑于有爱于粟也,故顿益之而至于十六斗。冉有不受命,遽以八十斛之粟与之。孔子所以恶其继富也。以原宪之贫,所谓蓬戸桑枢、瓮牖之室,则其贫可知矣。故孔子为司冦,而使宪为宰,以禄之,而与之以九十斛之粟。然原宪辞之,而孔子不听,姑俾以其余以与邻里乡党者。孔子非有固必于多寡之间也,亦施之当而已矣。然古量比今斗为四升,则九十斛之粟当今三十六斛而已。以见古之赋予有制,而不为无艺之费也。至西汉奉给,固巳用钱,如光禄大夫之奉十有二千而巳然当时贡禹固巳自谓禄赐余多,家日以富,以此推之,则古之国用所以易足,而不至于厚敛于民者,皆若此也。夫孔子与公西赤之粟寡而不为啬,与原宪之粟多而不为汰,适于当而已矣。圣人之所云为注措,至合于天道,当于物理则已矣。传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髙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此天之道,物之理也。孔子与粟而达之于天下,是则天之道也。后世天下之民,至有饥无以食,寒无以衣,仰事俯畜,无以遂其私恩,至于父子兄弟不相见,夫妇离散,以转徙于道路沟壑,可谓急矣。而为之上者,不唯不周之,又纵贪残之吏,为掊克之术,以夺其衣食生生之资。而公卿大夫将相贵近之家,泉谷之积,金帛之多,至不可胜数矣。方且加之以厚禄,益之以横赐,倾国帑而用不足,则又敛憔悴之民,破编戸之产而取之。其为继富,不亦大乎?乌在其周急也?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臣窃以为,以颜子之贤,而孔子所以贤之者,乃在于箪食瓢饮之间,何其细也?是不然。夫将以观人之得道浅深与夫志之小大,必于此乎观之,则得矣。且孔子之门人,其贤可以为邦者,唯颜子然。以一箪之食,一瓢之饮,屡空于陋巷,以人所不堪之忧,而方不改其乐,则其所养可知矣。是其所以为颜子者也。能不陨获于贫贱,则能不充诎于富贵;能不为贫贱之所移,则能不为富贵之所淫。此孔子之所谓儒,而孟子谓之大丈夫者也。夫然后可以任天下之重。伊尹之耕于有莘也,唯其禄之以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视,故能起而佐汤,成有商之业。傅说唯其乐道于版筑之中,故能起贫贱而佐髙宗,成中兴之功。何则?其在已者重,故不以富贵易其操也。则其于为国乎,何有?若其戚戚于贫贱者,是必汲汲于富贵者也。出而仕,鲜不为懐利患失之夫矣。其能以道事君乎?故三代而上,其臣之以道自任者,不可以爵禄宠利拘,而可以礼致也。三代而下,其臣往往有自衒自鬻、图利于其君之心,故人君因以谓非我爵禄宠利,则无所用其才而显其身。于是有骄士之心,而待士之礼亦薄,故乐道固穷、豪杰之士亦自是而不至,上下胥失也。若颜子之乐道忘忧,则虽箪瓢陋巷可以终身,虽三公之位、万锺之禄,若其固有如是,而有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者乎?此孔子所以深嘉而屡叹也。

进故事二  程俱

译子华出使齐国,冉子替他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她一釜。”冉子请求增加,孔子说:“给她一庾。”冉子却给了她五秉粮食。孔子说:“赤到齐国去,乘的是肥壮的马,穿的是轻暖的皮衣。我听说,君子只救济急难,不接济富有。”原思做家宰,孔子给他粮食九百,他推辞不受。孔子说:“不要把它拿去分给你的邻里乡党吗?” 我认为,像公西赤那样车马衣服都很丰盛的人,即使不给他母亲粮食,冉有不来请求也是可以的。所以孔子起初只给六斗四升粮食,以此表示自己的意思,但冉有没有领会,又请求增加。孔子怀疑冉有认为给得太少,因此一下增加到十六斗。冉有没有遵守孔子的命令,竟然给了她八十斛粮食。孔子厌恶的,就是这种给富有者继续增加财富的做法。以原宪的贫困,他所住的是蓬草作门、桑条作门轴、破瓮作窗的房子,那么他的贫困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孔子做司寇时,让原宪做家宰,用俸禄供养他,给他九十斛粮食。然而原宪推辞,孔子不听,只让他把多余的粮食拿去分给邻里乡党。孔子并不是拘泥于多少之间,只是施与得当罢了。不过古代的量制比今天的斗小,古代一斗相当于今天四升,那么九十斛粮食只相当于今天三十六斛。这可以看出古代的赋予有制度,并不是没有限度地耗费。到了西汉,俸禄供给本来已经使用钱币,例如光禄大夫的俸禄是每月一万二千钱而已;但当时贡禹已经自己说俸禄赏赐多余,家中日益富有。由此推论,古代国家的用度所以容易满足,而不至于过分向百姓征敛,大概都是这个道理。孔子给公西赤的粮食少,却不是吝啬;给原宪的粮食多,却不是奢侈,只是合乎情理、适当而已。圣人所说所做的安排,只要完全合乎天道、适合事物的规律,就够了。传记说:“天道不就像张弓吗?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这就是天道,也是事物的规律。孔子给粮食而把这种道理推广到天下,正是顺应天道。后世天下百姓,有的饿了却没有东西吃,冷了却没有衣服穿,上奉养父母、下抚养妻儿都无法实现自己的亲恩,以至父子兄弟不能相见,夫妻离散,辗转迁徙在道路沟壑之间,可以说是极其危急了。然而居上位的人不但不救济他们,还放纵贪婪残酷的官吏,施行搜刮掠夺的办法,夺走百姓衣食和维持生计的资本。而公卿大夫、将相以及贵近之家的钱财粮食积蓄、金帛数量,多到无法计算。朝廷还给他们增加厚禄,用横加的赏赐来增益他们;国库倾尽仍然不够用,就又搜刮困苦憔悴的百姓,破坏编户民家的产业来取得财物。他们这种接济富有者的做法,难道还不严重吗?他们哪里是在救济急难呢?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竹筒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这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多么贤德啊!” 我私下认为,凭颜子的贤德,孔子之所以称赞他,难道只在于一竹筒饭、一瓢水之间吗?当然不是。要观察一个人得道的深浅和志向的大小,就必须从这里观察,才能看清楚。孔子的弟子中,贤能到可以治理国家的,只有颜子。凭一竹筒饭、一瓢水,长期处在简陋巷子中的匮乏里,面对常人不能忍受的忧苦,却始终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么他的涵养就可知了。这正是他之所以成为颜子的地方。能够不因贫贱而失意,就能不因富贵而屈服;能够不被贫贱改变,就能不被富贵迷乱。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儒者,也是孟子所说的大丈夫。这样以后,才可以担当天下的重任。伊尹耕种于有莘时,只因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即使有系着四千匹马的车队,他也不看,所以能够奋起辅佐商汤,成就有商的事业。傅说只是因为在版筑之间仍以道为乐,所以能够从贫贱中奋起辅佐高宗,成就中兴的功业。为什么呢?因为他看重自身所拥有的道,所以不因富贵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样的人用来治理国家,又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一个人为贫贱而忧惧不安,他必然也是急切追求富贵的人。一旦出仕,少有不是怀着谋利和害怕失去利益的人。他能够用道义侍奉君主吗?所以三代以前,那些以道义自任的臣子,不可以用爵禄、宠爱和利益拘束,却可以用礼节来招致。三代以后,臣子往往有自我炫耀、自我推销、向君主谋求利益的心思,于是君主便认为,如果不是靠我的爵禄、宠爱和利益,就没有地方使用他的才能、显扬他的身份。于是君主产生傲慢对待士人的心态,对待士人的礼节也日益淡薄;所以乐于道义、安守穷困的豪杰之士也因此不再前来,君臣上下都失去了人才。像颜子那样以道为乐、忘记忧愁,即使一竹筒饭、一瓢水、简陋巷子,也可以终身如此;即使三公的职位、万钟的俸禄,也像本来就有的一样,难道还有什么贫富贵贱、生死祸福能够动摇他的心吗?这就是孔子深深赞美他、反复感叹他的原因。进呈史事二 程俱

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逺谋。」遂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皷之,刿曰:「未可。」齐人三皷,刿曰:「可矣。」齐师败绩。

史记·齐世家》:威王初卽位以来,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卽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卽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卽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民人贫苦。昔日赵攻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夫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幷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

臣观齐鲁方战,曹刿问何以战,而庄公答所以战者,不曰人卒之众多,甲兵之坚利,将帅之才勇,而以惠民事神,察狱之事,卜之,何其迂也?史称齐威王起兵西击赵、卫,因以强覇,亦不曰厉兵秣马,陈师奋武,而言诛一阿大夫,封一卽墨大夫,而出师克敌,如此,此又何也?岂非惠信孚于上下,刑赏当于人心,则人悦服?人恱服,则士气振;士气振,则赴功狥国,忘躯卫上之心生矣。如是,则唯吾君之所欲为而已。茍为惠不足以及下,诚不足以格神狱讼,则失有罪及无辜,而又奸谀茍偷者以蔽蒙而获誉,首公尽力者以介特而见毁。如是,则羣下莫不解体矣。羣下解体,而有能败敌人而成覇业者乎?然则曹刿之问,齐威之举,非迂阔也。不然,何以《诗序》周宣之中兴,必曰内修政事,而后继之以外攘夷狄乎?夫政事不修于内,而欲求攘夷狄之功,盖未之有也。

唐书·韩休传》休直方不务进趋,旣为相,天下翕然宜之。帝尝猎苑中,或大张乐,稍过差,必视左右曰:“韩休知否?”已而疏辄至。尝引鉴,黙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

臣闻猛虎在山,则藜藿为之不采。古之为国者,其恃以为社稷之重,不在于才智疏通之士,而常在于忠憃刚鲠之臣。所谓招之不来,麾之不去,忧国如饥渴,喟然动众心,而为人主之所严惮,臣下之所钦畏,允所谓邦之司直者。故淮南王谋乱,而其所惮者,不在于公孙弘、卫靑,以谓弘可说而下靑可刺也,所惮者汲黯而已。黯之居官无以踰人,其才智功业未有见也,徒以其能面折廷诤,有仗节死义之心。然则临难折冲之功,果常在此而不在彼也。后世自宰相以下,往往以伺候颜色、承顺上指为能,而上亦以是为事君之体,而责望其臣,此是非可否、犯颜逆耳之论,所以不日陈于前,而以软熟从谀者为可喜,刚劲朴直者为可憎也。天下所以治常少而乱常多者,岂不在是欤?若韩休可谓知事君之义矣,而明皇宁使己瘠而肥天下,盖不唯容之,又每屈身从其谏,此开元之治所以几于太平也。使明皇常如是,则岂有天宝之乱乎(程公瑀日致道晚登掖垣,侍经席,凡命令之下,竭思毕虑,有不安于心者,率明白反复言之,其进讲若故事,必考古验今,曲致规鍳,未尝有所观望畏避)

进故事(杜牧自治之论)汪应辰

译《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年:春季,齐国军队攻打我国。庄公准备出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说:“当官吃肉的人会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当官吃肉的人目光短浅,不能作长远谋划。”于是进去拜见庄公。曹刿问:“凭什么作战?”庄公说:“衣食这些使人安定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要把它们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这种小恩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从您。”庄公说:“祭祀用的牲畜、玉帛,我不敢虚报夸大,一定要以诚信相待。”曹刿回答:“这种小信用不能使神灵信服,神灵不会保佑您。”庄公说:“大小案件,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一定按照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这是尽心尽职的一类,可以凭此打一仗。作战时,请允许我跟随。”庄公和他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交战。庄公准备击鼓进攻,曹刿说:“还不可以。”齐军击鼓三次,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史记·齐世家》记载:齐威王刚即位以来,把政事交给卿大夫办理。九年之间,诸侯纷纷来攻打,国内政事也没有治理好。于是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居守即墨以来,诋毁你的话每天传来。然而我派人去察看即墨,田野已经开辟,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因而安宁。这说明你没有侍奉我的左右来求取赞誉。”于是封给他万户。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以来,赞美你的话每天都能听到。然而我派人去察看阿地,田野没有开辟,百姓贫困苦难。从前赵国攻打鄄,你不能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不知道。这说明你用厚重的财物贿赂我的左右来求取赞誉。”当天就把阿大夫和曾经称赞他的左右一并烹杀。于是齐国出兵向西攻打赵、卫,在浊泽击败魏军,又包围了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地来讲和,齐国于是释放赵国人,并归还长城。齐国因此震动畏惧,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务必完全竭尽诚实。齐国大治,诸侯听说后,二十多年没有谁敢向齐国用兵。我观察齐、鲁两国交战时,曹刿询问凭什么作战,而庄公回答作战的原因,不说士卒众多、铠甲兵器坚利、将帅才智勇敢,却说施惠于民、诚敬事神、审理案件,这不是很迂阔吗?史书说齐威王出兵向西攻打赵、卫,因而建立强霸之业,也不说整治兵器、喂饱战马、列阵奋武,却说诛杀一个阿大夫、封赏一个即墨大夫,便出兵克敌,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恩惠和诚信能够取信于上下,刑罚和赏赐合乎人心,于是人们悦服吗?人们悦服,士气就振奋;士气振奋,就会奔赴功业、殉身报国,产生忘却自身、保卫君上的心志。这样一来,就只是听凭君主想做什么罢了。如果恩惠不能施及下层,诚信不能感动神明、使诉讼得到公正处理,那么就会罪及有罪者和无辜者;而奸邪谄媚、苟且偷安的人反而蒙蔽君上而获得赞誉,首先公正、竭尽力量的人却因孤直特立而遭到诋毁。如此一来,群臣百姓没有不离心瓦解的。上下离心瓦解,怎么会有能够战胜敌人、成就霸业的人呢?所以曹刿的询问、齐威王的举措,并不是迂阔。否则,《诗序》为什么说周宣王中兴,必定先说在内修治政事,然后才说在外抵御夷狄呢?政事不能在内部修治,却想求得抵御夷狄的功业,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唐书·韩休传》记载:韩休正直方正,不追求升迁进取;做了宰相以后,天下人都一致认为他很合宜。皇帝曾在苑中打猎,有时大规模奏乐,稍微做得过分一些,就一定看着身边的人说:“韩休知道吗?”不久韩休的奏疏就送到了。皇帝有一次拿镜子照自己,默默不高兴,左右的人说:“自从韩休入朝以来,陛下一天也没有欢乐,为什么这样忧戚,不把他赶走呢?”皇帝说:“我虽然消瘦了,天下却肥沃富足了。萧嵩每次启奏事情,必定顺从我的旨意;我退朝后思考,天下人一定不得安睡。韩休陈述治理国家的道理,多有直斥过失之处;我退朝后思考,天下人一定睡得安稳。我任用韩休,是为社稷着想罢了。” 我听说,猛虎在山中,藜藿之类的野草就没有人敢采食。古代治理国家的人,所依靠来维系社稷安危的重任,不在于才智圆通之士,而常常在于忠诚、质朴、刚正、鲠直的臣子。所谓招他不来,挥斥他不去;忧虑国事如同饥渴,长叹一声就能震动众人的心;为君主所严肃畏惮,为臣下所敬仰畏服,这才真是所谓国家的正直之臣。因此淮南王谋反时,他所畏惧的不是公孙弘、卫青,因为公孙弘可以用言辞说服,卫青可以刺杀;他所畏惧的只是汲黯。汲黯任官时并没有超过别人之处,他的才智、功业也没有显著表现,只是因为他能够当面折斥、在朝廷上直谏,有坚持节操、为义而死的心志。然而看来,面临危难时挫败敌人、消解祸患的功效,果然常常在这种人身上,而不在另一类人身上。后世从宰相以下,往往把窥伺上意、迎合皇帝旨意当作才能;君主也把这样做看作侍奉君主的准则,并以此要求臣下。因此辨明是非可否、触犯君颜而逆耳的言论,不能很快陈说在面前,反而把软弱圆熟、阿谀奉承的人当作可喜,把刚强劲直、质朴正直的人看作可憎。天下所以太平的时候少而动乱的时候多,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像韩休这样,可以说是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了;而唐明皇宁可使自己消瘦,也要使天下富足,不只是容纳韩休,还常常屈身听从他的劝谏,这就是开元之治几乎达到太平的原因。假使唐明皇始终如此,哪里会有天宝年间的祸乱呢?按:程公瑀,字日致道,晚年登上掖垣,侍奉经筵。凡是诏令下达,他都竭尽思虑;有心中认为不安的,通常都明白反复地加以陈说。他进讲时如同讲述史事,一定考察古代、验证当今,委婉而详尽地提出规劝和鉴戒,从来没有观望畏避。进呈史事(杜牧《自治》之论) 汪应辰

唐杜牧追咎长庆以来朝廷措置无术,复失山东,作罪言曰:「若欲悉使生民无事,其要在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是兵杀人无有已也。今者上策莫如自治,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障戍镇守,干戈牛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敌为虐,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为浪战。」

臣窃以天下之事,变化百出,不可以胜穷。然自其本求之,则一言而足,杜牧所谓自治是也。茍舎其本而执其末,则虽千万言,讫无益也。战国之际,亦多故矣,孙吴之攻战,仪秦之纵横,奔走旁午,天下为之骚然。时君用之,利不偿害。孟轲居其间,独曰:“盖亦反其本矣。”轲之反本,则牧之自治之说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盖自开辟以来,至于今,未有不自治而能治人者。牧之之说,则虽圣人复起,不能易矣。而臣犹有疑焉,何则?自治之外,无他策矣。今以自治为上策,而又有中策、下策,是未始有定论也。是谓其君不能也。若轲则不然,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戸。今汝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巳求之者。夫不能治其国家,则巳矣,岂复更有中策、下策者哉?臣窃惟今日所以待夷狄者,曰战,曰守,曰和。然此三者皆末也,要当以自治为本。吾之国家治矣,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以和则乆。所谓修其本而末自应,不然,未知其说也。

新安州学讲义  钱时

译唐代杜牧追究长庆以来朝廷处置失策、又失去山东的原因,作《罪言》说:“如果想让百姓全都安然无事,关键在于首先去掉兵祸。不能取得山东,兵祸就不能去除;兵祸不除,杀人就不会停止。如今最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法令、制度、品级、格式、条章,果真已经自治了吗?边障、戍所、镇守,兵器、战争、军马,果真已经自治了吗?乡井、闾巷、田间道路,仓廪、财赋,果真已经自治了吗?如果不能真正自治,就是在帮助敌人作恶;在方圆三千里的土地上扎根七十年,又有天下人暗中助它,这样怎么能够取得呢?所以说: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中策没有比攻取魏地更好的,最下策是进行徒劳的战争。”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变化多端,无法穷尽。然而从根本上追究它,那么一句话就足够了,这就是杜牧所说的“自治”。如果舍弃根本而执着于枝末,那么即使说上千言万语,最终也没有益处。战国时期,事变也很多;孙武、吴起讲攻战,张仪、苏秦讲合纵连横,奔走往来、纷乱交错,天下因此骚动不安。当时的君主任用这些人,所得利益并不能抵偿带来的祸害。孟轲处在那个时代,却独自说:“大概还是要回到根本上来。”孟轲所说的反求根本,就是杜牧所说的自治。事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从开天辟地以来直到今天,从来没有不先治理好自己而能够治理别人的。杜牧的主张,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然而我仍然有所疑惑,为什么呢?因为自治之外,既然没有别的策略,如今把自治列为上策,却又提出中策、下策,这就是从来没有确定的论断,也等于说自己的君主无能。如果是孟轲,就不是这样。他说:“国家有空闲,趁这个时候明确政令刑法,即使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诗》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取下桑树根皮,把窗户门户缝隙缠紧。如今你们这些下民,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 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呢?”如今国家安闲,正当这个时候,却纵情享乐、懈怠放纵,这是自己招来祸患。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得的。不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那就已经完了,哪里还会另外有中策、下策呢?我私下考虑,今天对待夷狄的方法,无非说作战、说防守、说和亲。然而这三者都是枝末,关键应当以自治为根本。我们的国家治理好了,用兵作战就会胜利,守御就会坚固,讲和就能长久。这就是所谓修治根本,枝末自然相应;否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道理可说。《新安州学讲义》 钱时

时乡邦晚学,愚陋无堪,蚤暮兢兢,惟恐上负师友之训。兹蒙知郡著作都官,亲屈髙轩,辱临寓馆,俾登讲席,诵其所闻,而又重之以书词,宠之以礼币。知县教授且复将命,垂谕谆谆,推避再三,卒不获请。噫!学絶道丧,人欲横奔,眞知教化之先务,为风俗大体虑者,鲜矣。知郡此日所为,轻身以先匹夫者,果为何事哉?人非木石,孰不为之感动?虽然,论学先论志,天下之事,未有无志而成者。养叔之射,庖丁之牛,郢之于斤,秋之于弈,痀偻之于蜩,与夫锺王之于书,吴道子之于画,虽一艺之微,皆定于所志,习之终身不厌,而后造其极,况吾圣人之所谓学乎?是故为学,当以圣人为的,学圣人,当以闻道为的。三代而下,或志于纵横,或志于刑名,或志于富强,或志于虚无,异端邪说,纷纷千流万派,而卒为名教之罪人。若是者,非无志也,不先立乎其大者,而志非所志也。志乎!志乎!岂浅中狭量,枉已狥人者所可万分一乎?有所嗜好,卽不足以言志;有所系累,卽不足以言志;有所拘随,有所贪恋,卽不足以言志;有茍焉自恕之念,不足以言志;有自诡自欺之念,不足以言志;有剽轻浮动之念,不足以言志;有藩篱物我之念,不足以言志;无深固不拔,弗得弗措之见,而有营求卜度,揣摩较计之念,不足以言志。或陨获于贫贱,或充诎于富贵,或回挠于忧患变故,或变乱于生死祸福,皆不足以言志。孔子圣人也,自常情言之,曰天纵,曰生知,宜若逈出天外,不可梯接者。及观其所自叙,「三十而立矣,不至于不惑不止也」;「四十不惑矣,不至于知天命不止也」;「五十知天命矣,不至于耳顺不止也」;「六十耳顺矣,不至于从心所欲不踰矩不止也」。然沿流而遡其源,所以首途发轫,不过曰「吾十有五志于学而已」。大哉志乎!虽圣人从心所欲不踰矩之妙,由此而始,况学圣人?者乎?是故学圣人,以闻道为的。闻道,以立志为先。此志一立,金石可化,水火可蹈。况天爵良贵,我所自有,全体浑然,匪由外铄。而有不可得者乎?世之人,富贵利达,一切难必之事,往往决志求之,昼夜忧劳,莫知所止。至于此事,不烦措画,不费经营,一念之回,八通四辟,出险阻而由大路,脱荆棘而居广居。所谓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者,乃或甘心暴弃,而不知求,亦惑矣。孔门髙弟,独颜氏子最善学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时不敏略明,颜氏之学,上答知郡之命,而决定终身大志,以发其端焉。幸不鄙而肻教之。颜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洙泗问仁,随问而答,纵横叅错,初无异旨,然其地步各有浅深,而所以教之者不容于躐等。至此一章,明白洞达,精详的切,此先圣特以语颜氏子欤?仁,人心也。此心卽仁,虚明浑融,本无亏阙,为意所动,始失其所以为仁;为物所迁,始失其所以为仁;为习所移,始失其所以为仁;为欲所纵,始失其所以为仁。狂迷顚倒,醉生梦死,昏昏愦愦,日用而不知,皆已私为之窟宅,非本心然也。先圣曰:“改而止”,又曰:“过以改除。”夫所谓用力于仁者,果安所用其力哉?用力于克已。而己如月之明,云翳之卽昏;如水之淸泥滓之卽浑。云散天空,渊澄海净,则其本淸本明者,固自无恙。礼者,天则之不可踰者也。一踰此,则无非已私。有一毫已私,卽不足以为礼;有一毫非礼,卽不足以为仁。先圣于此,不曰“克已为仁”,而曰“克己复礼为仁”,非于礼之外而别有所谓仁也。曰“复礼为仁”者,所以明复礼之卽仁也。大哉礼乎!分而为天地者,此也;转而为阴阳者,此也;变而为四时者,此也;列而为鬼神者,此也。此卽本心之妙,卽所谓仁也。克已卽复礼矣,复礼卽为仁矣。夫以天地之广大,阴阳之阖辟,四时之运行,鬼神之变化,而此礼实为之,则一日克已豁然淸明,道心大同,范围无外,谓之天下归仁,良不为过。然而此事断断在我,实非他人所能致力。古训每曰:“自强”、“曰自修”、“曰自成”、“曰自牧”、“曰自昭明德”,皆由已之谓。若不由已其见必不决,其进必不勇,其发必不果,其行必不力,必摇于外诱,必乱于意见,必动于浮论虚说,攴离缠绕,必不能断割故态恶习,必不能扫除伥伥然中无定守,而欲倚人言为之主宰,必不能特达。先圣旣以克已答颜渊之问,遂断断曰:“为仁由已又断断曰:“而由人乎哉?”

译我钱时是乡邦中晚出的后学,愚昧浅陋,没有什么可以担当,早晚战战兢兢,只怕向上辜负师友的教训。如今承蒙知郡著作都官亲自屈尊驾临,辱临我的寓馆,让我登上讲席,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又加以书信,厚赐礼币。知县、教授又奉命前来,反复殷切地传达教谕;我再三推辞避让,最终也没有获准。唉!学术断绝、正道衰丧,人欲横流奔突,真正知道教化是首要事务、为风俗的大体着想的人,实在少了。知郡今日所做的事情,放下身份来以身先于平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人不是木石,谁能不为此感动?不过,谈论学问首先要谈立志;天下的事情,没有无志向而能成功的。养叔射箭,庖丁解牛,郢人挥斧,秋精于弈棋,驼背老人捕蝉,以及锺繇、王羲之的书法,吴道子的绘画,虽然只是微小的一技,也都由志向确定,终身学习而不厌倦,然后达到极致,何况我们圣人所说的学问呢?因此求学应当以圣人为目标,学习圣人应当以闻道为目标。三代以后,有的立志于纵横之术,有的立志于刑名之学,有的立志于富国强兵,有的立志于虚无之说,异端邪说纷纷出现、千流万派,最终都成为名教的罪人。像这些人,并不是没有志向,只是没有先确立最根本、最重大的志向,所以他们所立的不是应当立的志。志向啊,志向啊!难道是那些内心浅薄、器量狭窄、委屈自己而迎合他人的人所能有万分之一的吗?有所嗜好,就不足以谈志向;有所牵累,就不足以谈志向;有所拘束、随波逐流,有所贪恋,就不足以谈志向;有苟且自我宽恕的念头,就不足以谈志向;有自我欺骗、诡辩的念头,就不足以谈志向;有轻佻浮动的念头,就不足以谈志向;有把自己和外物、他人彼此隔绝的念头,就不足以谈志向;没有深厚坚定、不可动摇、不得到就不停止的见识,却有经营谋求、占卜揣度、揣摩计较的念头,也不足以谈志向。有的在贫贱中失意,有的在富贵中屈服,有的在忧患变故中回转动摇,有的被生死祸福扰乱,这些都不足以谈志向。孔子是圣人,按照常情来说,称他是上天纵使如此,称他是生来就知道,似乎远远超出尘世、无法攀援接近。等到考察他自己叙述的经历:“三十岁立身,不达到不惑就不停止”;“四十岁不惑,不达到知天命就不停止”;“五十岁知天命,不达到耳顺就不停止”;“六十岁耳顺,不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就不停止。” 然而沿着这条道路追溯源头,他最初出发、迈开脚步,不过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志向多么伟大啊!即使圣人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的精妙,也是由此开始的,何况学习圣人的人呢?所以学习圣人,要以闻道为目标;闻道,要把立志放在首位。这个志向一旦确立,金石也可以感化,水火也可以践踏而过。何况天赐的爵位和人所共认的尊贵,是我自己本来就拥有的,整体浑然一体,并不是由外物熔铸而成,难道还会有得不到的吗?世上的人对于富贵、利益、显达等一切难以确定的事情,往往都决意追求,日夜忧劳,不知什么时候才停止。至于这件事,却不必筹划,不费经营,只要一念回转,八方通达、四面开辟,走出险阻而踏上大道,脱离荆棘而居于宽广的居所。这就是所谓安守自己的处境而行事,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有人却甘心自暴自弃而不知道寻求,实在也是迷惑啊。孔门高足中,只有颜氏之子最善于学习,他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我钱时资质不敏,只略微明白颜氏之学;谨以此回应知郡的命令,并确定终身的大志,从这里开始。幸望您不嫌弃我而肯教导我。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自己的行为恢复到礼,就是仁。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会归于仁。实行仁靠自己,难道还要靠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实行仁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按照这些话去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洙泗之间谈论仁,孔子随着弟子的提问作答,内容纵横交错,起初并没有不同的主旨;然而各人的境界有浅有深,所以教导他们不能超越次序。到了这一章,表达明白透彻,精细详尽而且切实准确,难道是先圣特意对颜氏之子说的吗?仁,就是人的本心。这个心就是仁,虚明浑融,本来没有亏缺;受到意念的扰动,才开始失去它所以成为仁的本性;受到外物迁移,才开始失去它所以成为仁的本性;受到习气改变,才开始失去它所以成为仁的本性;受到欲望放纵,才开始失去它所以成为仁的本性。疯狂迷乱、颠倒错乱,醉生梦死,昏昏沉沉、糊里糊涂,天天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它却不知道,都是私欲作为窟宅的结果,并不是本心本来如此。先圣说:“改正而停止。”又说:“过错因改正而除去。”所谓在仁上用力,究竟应当在哪里用力呢?用力在克制自己上。自己的本心就像月光明亮,有云遮蔽就昏暗;像水清澈,有泥沙就混浊。云散天空、深潭澄澈、大海清净以后,它本来清明的性质自然安然无恙。礼,是天理法则中不可逾越的部分。一旦逾越它,就无不是私欲;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就不足以称为礼;有一丝一毫不合礼,就不足以称为仁。先圣在这里不说“克制自己就是仁”,而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并不是在礼之外另有一个所谓仁。说“恢复礼就是仁”,是为了说明恢复礼本身就是仁。礼多么伟大啊!分化而成为天地的,就是它;运转而成为阴阳的,就是它;变化而成为四时的,就是它;排列而成为鬼神的,也是它。这就是本心的精妙,也就是所谓仁。克制自己就是恢复礼,恢复礼就是实行仁。天地广大,阴阳开合,四时运行,鬼神变化,而礼确实使这一切得以实现,那么一旦克制自己,心中豁然清明,道心与万物相通,范围包容一切而没有外在边界,说是天下归于仁,确实并不过分。然而这件事完全在于自己,实在不是别人能够替你用力。古代训诫常说“自强”“自我修养”“自我成就”“自我约束”“自己彰明光大之德”,说的都是靠自己。如果不靠自己,认识必定不能坚定,进步必定不能勇猛,发端必定不能果断,实行必定不能有力;一定会被外物诱惑动摇,被各种意见扰乱,被浮泛言论和空虚学说煽动;支离破碎、纠缠不清,就一定不能断然割除旧有的状态和坏的习惯;一定不能扫除内心茫然、没有定守的状态,却想依靠别人的话来作为主宰,也一定不能卓然通达。先圣已经用“克制自己”回答颜渊的询问,于是又斩钉截铁地说:“实行仁靠自己”,又斩钉截铁地说:“难道还要靠别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截外驰之路,使之彷徨四顾,略无倚仗,而斩截决裂,一断诸已也。一断诸已直心。而用无所回挠,安得受制于外物也哉?颜子至此闻言不疑,卽求就实工夫而请问其目。其为问也密矣。人之日用应酬万端,举不外乎视听言动之四者,名四实一,无非天则,非礼则勿,是之谓克。虽然,不特接于目而后为视也,暗室屋漏,一念邪而不正之色巳杂然乎在目,知其非礼,随卽泯然,则视无所蔽矣。不特接于耳而后为听也,暗室屋漏,一念之妄而不正之声已哗然乎在耳,知其非礼,随卽泯然,则听无所蔽矣。以至于言,以至于动,不特宣之于口,发之于事而后见也,念虑隐微之地,大明澄照,微过则改,则言动无所蔽矣。克已工夫全在一勿字上,行之而熟,守之而纯,变化虚明,略无所累,则虽纵目而视,纵耳而听,肆口而言,随感而动,安往而非仁哉?颜子方皇皇然欲从末由,发鑚坚仰髙之叹,一闻斯语,如旅而归,请事之言,其应如响,是以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迁怒,不贰过,以至三月不违,无往而非事,斯语之时矣。故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

斛峯书院讲义  程若庸

斛峯李尚书戊辰冬寄所得龟山先生全集,立轩黄大夫己巳夏初寄所刋新书院讲篇,且有地逺不得屈至吾徽庵之怅怏,若庸因述所闻以酬盛心。道龟山先生杨文靖公曰:「古之学者以圣人为师,其学有不至,故其德有差焉。人见圣人之难为也,故凡学者以圣人为可至,则必以为狂而窃笑之。夫圣人固未易至,若舍圣人而学,是将何所取则乎?以圣人为师,犹学射而立的,然的立于彼,然后射者可视之而求中,其不中则在人而已。不立之的,以何为凖?」又尝语罗公仲素云:「今之学者只为不知为学之方,又不知学成要何用,此事大体须是曾着力来,方知不易。夫学者学圣贤之所为也,欲为圣贤之所为,须是学圣贤所得之道。若只要博古通今,为文章,作忠信愿悫,不为非义之士而已,则古来如此等人不少,然以为闻道则不可。且如东汉之衰,处士逸人与夫名节之士,有闻当世者多矣,观其作处,责以古圣贤之道,则略无毫髪彷佛相似,何也?以彼于道初无所闻故也。今时学者平居则曰:『吾当为古人之所为』,才有一事到手,便措置不得,盖其所学以博古通今为文章,或志于忠信愿悫,不为非义而已,而不知须是闻道,故应如此。由是观之,学而不闻道,犹不学也。」言道易,知道之体用难。言道之体用易,知道之全体妙用难。道者何?阴阳五行万物万事之理。初非有出于阴阳五行万物万事之外者。以形器为道,而不知其有冲漠无朕之体者,非也。以空虚为道,而不知其有阖辟无穷之用者,非也。知其体之无朕,而不知其弥纶六合,无毫厘之空缺;知其用之无穷,而不知其贯通千古,无顷刻之间断。则其体之全、用之妙,亦有知之而未尽焉者矣。或闻而知之,或见而知之,其知之而尽焉者乎(闻知、见知,乃专言之知;知与行相须,乃偏言之知)生而知之,不思而得,安而行之,不勉而中者,圣人也。学而知之,思焉而无不得;利而行之,勉焉而无不中者,贤人也。皆知之而尽焉者也。学者之学,无他,亦学乎圣贤所知之道而已。学乎圣贤所知之道,无他,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已矣。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大学明明德之功夫也。主敬以立其本,则又小学之功夫,而大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焉者也。程朱子以来,谁不知由小学而进于大学?然少而习焉,壮而勉焉,老虽或知之,往往未能尽焉。何也?文靖之言曰:「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黙会于幽闲静一之中,而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此读书之法也。不以此为法,而徒于章句训诂文墨议论之是尚,则其于主敬也,不过曰有整齐严肃而无怠惰纵肆,斯可矣;其于穷理也,不过曰有诵读记问而无踈脱遗忘,斯可矣;其于反躬也,不过曰有忠信愿悫而无私伪邪慝,斯可矣。呜呼!是岂知圣贤之学,斯道之全体妙用,有不但如是而巳者乎?圣贤之学,斯道之全体妙用,其何以言?之道为太极,造化之枢纽,万物统体一太极也。心为太极,品彚之根柢,一物各统体一太极也。万化之流行,由于元亨利贞之四徳者,天地之全体妙。用也,有人心之全体,而后天地之全体始于是而立焉。人心之全体少有或亏,则天地之全体不能以自立矣。有人心之妙用,而后天地之妙用始于是而行焉。人心之妙用少有或戾,则天地之妙用不能以自行矣。此参天地、赞化育,所以不可一日而无圣贤之道。学圣贤之道者,不以一身、一家、一时、一世之心为心,而以弥纶六合、贯通千古之心为心;不以一身、一家、一时、一世之道为道,而以弥纶六合、贯通千古之道为道。则此心为此道之统宗,会元浑乎大徳之敦化;此道为此心之泛应曲当,脉乎小徳之川流。其于主敬也,必将如对日星,如临渊谷,静而无静,动而无动,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而弥纶六合、贯通千古之心在其中矣。其于穷理也,必将探赜索隠,钩深致逺,究事物之准则,推造化之本原,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而弥纶六合、贯通千古之道在其中矣。

译这是为了截断心神向外驰逐的道路,使人彷徨四顾而毫无依仗,从此斩断、决裂,把一切都归于自己。一切归于自己,心就正直,用力也没有什么可以回转动摇,怎么会受外物控制呢?颜子听到这里没有疑惑,立即寻求落实到实际功夫上,于是请问具体条目。他的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周密。人每天的交往应酬有万端变化,却都不超出视、听、言、动四类;名称虽有四个,实质只有一个,都是天理法则。不合礼的就不要做,这就是所谓克制。不过,不只是接触到眼睛以后才叫看;在暗室和屋漏之处,一念邪曲而不正的颜色已经杂然呈现在眼前,知道它不合礼,随即使它消失,视觉就不会被蒙蔽。不只是接触到耳朵以后才叫听;在暗室和屋漏之处,一念妄想而不正的声音已经喧然充塞耳中,知道它不合礼,随即使它消失,听觉就不会被蒙蔽。至于说话和行动,也不只是等到从口中说出、在事情上表现出来以后才看得见;在念虑隐微的地方,保持极其明亮清澈的照察,稍有过错就改正,那么言语和行动就不会被蒙蔽。克制自己的功夫全在一个“勿”字上,实行得纯熟,守持得纯正,心灵转化为虚明之境,几乎没有任何牵累,那么即使放眼观看、放耳倾听、任口发言、随感而行动,哪里还会不是仁呢?颜子当时正惶惶然想要跟从,却苦于无从下手,曾发出“钻研坚深、仰望高远”的感叹;一听到这番话,就像旅人找到归宿一样,立即请求按照它实行,回应如同回声一般。因此他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不再去做;不迁怒,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甚至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无论到哪里都在实行这番话。所以说:“颜氏之子,大概差不多达到仁了吧!” 《斛峰书院讲义》 程若庸 斛峰李尚书在戊辰年冬天寄给我所得到的《龟山先生全集》,立轩黄大夫在己巳年夏初寄给我他所刊刻的新书院讲篇,并且为相隔遥远、不能屈尊来到我们徽庵而感到惆怅;我程若庸于是叙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以报答二位的深厚心意。道。龟山先生杨文靖公说:“古代的求学者以圣人为老师,他们的学习有达不到的地方,所以他们的德行也有差别。人们看到圣人难以做到,于是凡是求学的人一说以圣人为可以达到的目标,就一定认为他狂妄而暗自讥笑。圣人固然不容易达到,但如果舍弃圣人而学习,那么将以什么作为取法的准则呢?以圣人为老师,就像学习射箭时树立靶子;靶子树立在前面,射箭的人才能看着它追求射中,射不中只是自己的问题。不树立靶子,凭什么作为标准呢?”他又曾对罗公仲素说:“如今的学习者,只是因为不知道求学的方法,也不知道学成以后究竟有什么用。这件事大体上必须真正用过力,才知道并不容易。求学者,是学习圣贤所做的事情;想做圣贤所做的事情,就必须学习圣贤所得到的道。假如只想博古通今、写文章,做到忠信诚实谨慎,不做不义之人而已,那么古来这样的人并不少;然而要把这种人看作闻道,却不可以。比如东汉衰败时,隐士、逸民以及以名节著称的人,在当时有声望的很多;考察他们的行为处事,用古代圣贤之道要求他们,却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对于道本来就没有听闻。” 如今的学者平日里就说:“我应当做古人所做的事情。”一旦有事情来到手上,便无法处置,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学的只是博古通今、写文章,或者立志于忠信诚实谨慎、不做不义之事罢了,却不知道必须闻道,所以才会如此。由此看来,学习却没有闻道,和没有学习一样。谈论道容易,认识道的本体和作用却难;谈论道的本体和作用容易,认识道的完整本体和精妙作用却难。道是什么?就是阴阳、五行以及万事万物的道理,起初并不是在阴阳五行、万事万物之外另有一个道。把具体形器当作道,却不知道道有冲虚寂静、无形无迹的本体,这是不对的;把空虚寂无当作道,却不知道道有开合变化、无穷无尽的作用,这也是不对的。知道它的本体无形无迹,却不知道它包罗天地四方,没有丝毫空缺;知道它的作用无穷,却不知道它贯通千古,没有片刻中断,那么对于它本体的完整、作用的精妙,也只是有所知道而未能穷尽。有人通过听闻而知道,有人通过亲见而知道,这些人算是知道而能够穷尽的吗?按:闻知、见知,是专门言说“知”;知与行相互依赖,是分别言说“知”。生来就知道,不经思考就能得到,安然实行而不必勉强便能合于道的人,是圣人。通过学习而知道,思考便没有得不到的;以顺利来实行,勉力而行却没有不合于道的,是贤人。两者都算是知道而能够穷尽。学习者的学习没有别的,只是学习圣贤所知道的道罢了。学习圣贤所知道的道也没有别的,只是以主敬确立根本,以穷究事理来扩充知识,反求自身来践履实际罢了。穷究事理以扩充知识,反求自身以践履实际,是《大学》中彰明明德的功夫。以主敬确立根本,是《小学》的功夫,也是《大学》所以有始有终的根本。自程子、朱子以来,谁不知道由《小学》进到《大学》?然而年少时学习它,壮年时勉励自己,到了老年即使有时知道它,往往也不能完全做到。为什么呢?文靖先生说:“用身体去体验它,用心去验证它,在幽闲、安静、专一之中从容默默地领会它,并且超然自得于书中文字、卦象和意旨之外。”这是读书的方法。如果不把这作为方法,却只重视章句、训诂、文辞和议论,那么对于主敬,不过是说要整齐严肃而没有懈怠放纵,这就够了;对于穷理,不过是说要诵读记问而没有疏漏遗忘,这就够了;对于反躬,不过是说要忠信诚实谨慎而没有私心虚伪邪曲,这就够了。唉!这难道是懂得圣贤之学、懂得这道的完整本体和精妙作用并不只是这样吗?圣贤之学、这道的完整本体和精妙作用,应当怎样说呢?道是太极,是造化的枢纽;万物共同的整体各自统属于一个太极。心是太极,是万类的根本;每一物各自都统摄着一个太极。万物变化流行,源于元、亨、利、贞四种德性;这是天地完整本体和精妙作用。先有人的心的完整本体,天地的完整本体才由此建立;人的心的完整本体稍有亏缺,天地的完整本体就不能自行建立。先有人的心的精妙作用,天地的精妙作用才由此运行;人的心的精妙作用稍有乖戾,天地的精妙作用就不能自行运行。这就是人参与天地、赞助化育,所以一天也不能没有圣贤之道。学习圣贤之道的人,不以一身、一家、一时、一世之心作为自己的心,而以包罗天地四方、贯通千古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不以一身、一家、一时、一世之道作为道,而以包罗天地四方、贯通千古之道作为道。这样,这颗心就是此道的总纲和根源,浑然会合于大德敦厚化育万物的作用;此道就是这颗心广泛应对、曲尽适宜的表现,像小德的支流一样绵延运行。在主敬方面,必定要像面对日月星辰、临近深渊山谷一样谨慎;静时并不拘泥于静,动时也不拘泥于动,仰视不愧对上天,俯视不愧对他人,而包罗天地四方、贯通千古的心都包含在其中了。在穷理方面,必定要探究幽深隐微,探索深奥而达到远处,穷究事物的准则,推求造化的本源;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极其高明而又践行中庸,而包罗天地四方、贯通千古的道也包含在其中了。

其于反躬也,必将以无欲为一,以无息为诚,以日新为徳,以富有为业,以一民一物不被其泽为己任,以天下后世不传此道为巳忧,而此心此道之全体妙用皆在其中矣。张子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徃圣继絶学,为来世开太平”;子思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曾子所谓“置之而塞天地,溥之而横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是皆吾分之所当为,而吾力之所能为者。文靖所谓“以圣人为师,犹学射而立的者,此也”;所谓“学圣贤之所为,必欲闻圣贤所得之道者,此也”。自非体之以身,从容黙会,而有深功;验之以心,超然自得,而有余味者,能之乎?程子曰:“莫说道将第一等逊与别人,且做第二等,纔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是志也,坐春立雪之时,身体心。验之旧矣,道南之教,宁不以是为先务乎?由▯山、豫章而延平,逮吾朱子大成集焉。推其说以教天下后世,至明且备。若庸尝取其后集所答刘季章书画为四等之图:其一等曰圣贤之学,其二等曰行义名节之学,其三等曰词章之学,其四等曰科举之学。有剽窃架漏而不入等者,有志于第二等而未能笃实者,有志于第一等而不能无过不及之偏者,有在二、三、四等中不安于小成而能勇进于一等者。大抵三四等识趣不髙夺其旧习,虽有甚难,而其不变亦自不足为世轻重。惟第二等资质稍髙一生谨畏,循规守矩,向仁慕义,不为不力。惜其不知向上,更有圣贤之学,切于身心而为事业之根本者焉。今之收拾人才,推广圣贤学问血脉,正须着力救拔此一等人,而不可与其下二等槩而视之也。若夫圣贤之学,无他,始由此以为士,终卽此以为圣人。始由此以修身,终卽此以平天下。旣知此道是天地间自然之理,又知此学是吾人本分之事。旣能眞知而笃信之,则其趋向自然正当,其志气自然勇决,其功夫次第必能向上寻觅,不待他人劝率而自不能已矣。不幸而或不遇于世,亦必有以自乐而无所怨悔焉。呜呼,此所谓闻道之士也,此所谓圣贤之学也。文靖曰:学而不闻道,犹不学也。若庸亦曰:创书院而不讲明此道,与无书院等尔。立轩大夫宁不喟然?或问:“弥纶六合,贯通千古者,道也。圣贤之体是道,而欲其弥纶六合,贯通千古,其可泛然言之而无一定之义乎?”曰:“以此心言,莫若一‘诚’字。诚者,五常百行之根柢也。以此理言,莫若一‘中’字。中者,应事接物之准则也。”对而言,则此心此理不可偏废;单而言,则心不外乎此理,理不外乎此心。诚可以兼中,中亦可以兼诚。尧舜禹汤言“中”,立轩名去疾,“诚”固在其中;《中庸》《通书》言“诚”,中亦不在其外。朱子谓理只是一个理,举着全无欠缺。且如说着诚,则都在诚上;说着仁,则都在仁上;说着忠恕,则都在忠恕上。只是这个道理血脉自然贯通,其此之谓欤(陈定宇曰:学朱子之学而精到,似程勿斋者甚少。此公才质钝,只见勤。其文字颇絮烦,然学问精到,絮烦得好)

集庆路江东书院讲义  程端礼

译他在反省自身时,必定会把无欲作为一,无息作为诚,日日更新作为德,富有天下作为事业,把天下一民一物都未蒙受恩泽视为自己的责任,把天下后世不能传承此道视为自己的忧患;这样一来,此心此道的整体和妙用也就全在其中了。张载所谓“为天地确立心志,为生民确立命脉,为往圣继承绝学,为后世开创太平”;子思所谓“把它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相悖,拿它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迷惑”;曾子所谓“放置它可以充塞天地,推广它可以横贯四海,施行于后世而无论早晚”,这些都是我们本分所应做、力量所能做的事。文靖所说“以圣人为老师,就像学射箭必须先立一个靶子”,说的就是这个;所谓“学习圣贤所做的事,必定要想知道圣贤所获得的道”,说的也是这个。若不是亲身实践,安然默会而有深厚功夫;用内心验证,超然自得而有无穷余味,怎么能够做到呢?程子说:“不要说把第一等让给别人,自己姑且做第二等;刚这样说,便是自暴自弃。虽然这同不能居仁由义的人有等次差别,但自我降低这一点是相同的。” 谈学习,就应以道为志向;谈做人,就应以圣人为志向。这个志向,在坐春风、立程门雪的时刻,身心都要体现出来,古已有验证。道南一派的教诲,难道不应把这作为首要任务吗?它由龟山传至豫章,又传至延平,直到朱子而集大成。推演他的学说来教导天下后世,已经明白而完备。愚曾取朱子后集所答刘季章的书,画成四等图:第一等叫圣贤之学,第二等叫行义名节之学,第三等叫词章之学,第四等叫科举之学。有些人剽窃拼凑、钻营取巧,连等级也列不上;有些人立志于第二等,却不能笃实;有些人立志于第一等,却不能避免过与不及的偏差;也有些人在二、三、四等中不安于小成,能够勇猛进取到第一等。大体说来,三、四等人的见识趣味不高,不能摆脱旧习,虽然很难改变,但既然不改变,也不足以在世上形成什么轻重影响。唯有第二等人,资质稍高,一生谨慎畏惧,循规蹈矩,向往仁德、仰慕义理,并非不努力。可惜他们不知道继续向上,还有一种圣贤之学,切实关系身心,是成就事业的根本。如今收罗人才、推广圣贤学问的命脉,正应当着力救助提拔这一等人,不可以把他们同下面两等人一概而论。至于圣贤之学,没有别的:开始由此成为士人,最终也由此成为圣人;开始由此修身,最终也由此平治天下。既知道此道是天地间自然的道理,又知道此学是我们人的本分之事。既然真正知道并笃信它,那么趋向自然正当,志气自然勇决,功夫次第也一定会不断向上探求,不等别人劝勉督促,自己就不能停止。即使不幸不被世所用,也一定能自得其乐而没有怨恨悔恨。唉,这就是所谓闻道之士,这就是所谓圣贤之学。文靖说:学习却没有闻道,就等于没有学习。愚也说:创办书院却不讲明此道,就和没有书院一样。立轩大夫难道不会为此感叹吗?有人问:“包罗六合、贯通千古的,是道。圣贤的本体就是此道,而要使它包罗六合、贯通千古,难道可以泛泛而谈而没有确定的意义吗?”回答说:“从此心来说,不如用一个‘诚’字概括。诚,是五常百行的根基。从此理来说,不如用一个‘中’字概括。中,是应对事情、接待事物的准则。”分开来说,此心此理不可偏废;单独说,心不超出此理,理也不超出此心。诚可以兼摄中,中也可以兼摄诚。尧、舜、禹、汤说“中”,立轩名去疾;“诚”本来就在其中。《中庸》《通书》说“诚”,中也不在它之外。朱子说,理只是一个理,一提出来便完整无缺。比如说到诚,一切都在诚上;说到仁,一切都在仁上;说到忠恕,一切都在忠恕上。只是这个道理的脉络自然贯通,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陈定宇说:学习朱子的学说而达到精深纯粹,像程勿斋这样的很少。这位先生资质迟钝,只看得见勤奋。他的文章颇为烦琐,但学问精深纯粹,烦琐得很好。) 集庆路江东书院讲义  程端礼

端礼窃闻之朱子曰: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其门人与私淑之徒,会粹朱子平日之训,而节取其要,定为读书法六条:曰循序渐进,曰熟读精思,曰虚心涵泳,曰切己体察,曰着紧用力,曰居敬持志。且所谓循序渐进者,朱子曰:以二书言之,则通一书而后及一书;以一书言之,篇章字句,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乱也。量力所至而谨守之,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如是则志定理明,而无疎易陵躐之患矣。若奔程趂限,一向■〈走赞〉看了,则看犹不看也。近方觉此病痛不是小事,元来道学不明,不是上面欠工夫,乃是下面无根脚。其循序渐进之说如此。所谓熟读精思者,朱子曰:荀子说诵数以贯之,见得古人诵书亦记遍数,乃知横渠教人读书必须成诵,眞道学第一义。遍数已足而未成诵,必欲成诵;遍数未足,虽巳成诵,必满遍数。但百遍时自是强五十遍时,二百遍时自是强一百遍时。今所以记不得说不去,心下若存若忘,皆是不精不熟之患。今人所以不如古人处,只争这些子。学者观书,读得正文,记得批注,成诵精熟,注中训释文意事物名件发明相穿纽处,一一认得如自巳做出来底一般,方能玩味反复,向上有通透处。若不如此,只是虚设议论,非为已之学也。其熟读精思之说如此。所谓虚心涵泳者,朱子曰:庄子说吾与之虚而委蛇,旣虚了,又要随他曲折去。读书须是虚心方得,圣贤说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着心去秤停他,都使不得一毫杜撰。学者看文字,不必自立说,只记前贤与诸家说便了。今人读书多是心下先有个意思了,却将圣贤言语夹凑他底意思,其有不合便穿凿之,使合其虚心涵泳之说如此。所谓切已体察者,朱子曰:“入道之门,是将这个已身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与已为一。”而今人道在这里,自家在外,元不相干。学者读书,须要将圣贤言语体之于身,如克已复礼,如出门如见大宾等事,须就自家身上体覆:我实能克已复礼、主敬行恕否?件件如此,方有益。其切已体察之说如此。所谓着紧用力者,朱子曰:“寛着期限,紧着课程。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且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是甚么精神,甚么筋骨?今之学者全不曾发愤,直要抖擞精神,如救火治病然,如撑上水船,一篙不可放缓。”其着紧用力之说如此。所谓居敬持志者,朱子曰:“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精要。方无事时,敬以自持,凡心不可放入无何有之乡,须是收敛在此。及应事时,敬于应事;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该贯动静,心无不在。今学者说书,多是捻合来说,却不详密活熟。此病不是说书上病,乃是心上病。盖心不专静纯一,故思虑不精明。须要养得虚明专静,使道理从里面流出方好。”其居敬持志之说如此。

愚按,此六条者,乃朱子教人读书之要,故其诲学者,告君上,举不出此,而自谓其为平日艰难已试之效者也。窃尝论之,自孔子有「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之训,以颜子之善学,其赞孔子循循善诱,亦不过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而已。是孔子之教,颜子之学,不越乎博文约礼二事,岂非以学者舎是无以为用力之地欤?盖盈天地间万物万事,莫非文也,其文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之于书者,载道为尤显。故观孔子责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语,可为深戒,岂非读书为博文之大而急者欤?朱子曰:「约礼则只是这些子,博文各有次序,当以大而急者为先。」盖谓是也。然则博文岂可不以读书为先,而读书又岂可不守朱子之法?朱子平日教人千言万语,总而言之,不越乎此六条,而六条者,总而言之,又不越乎熟读精思、切已体察之两条。盖熟读精思卽博文之功,而切已体察卽约礼之事。然则欲学颜子之学者,岂可不由是而求之哉?今幸其说具存,学者读书能循是六者以实用其力,则何道之不可进,何圣贤之不可为?使朱子复生,身登其门,耳闻其诲,未必若是之详且要也。学者可不自知其幸欤?世之读书,其怠忽间断者,固不足论;其终日勤劳,贪多务广,终身无得者,盖以读之不知法故也。惟精庐初建,端礼荒陋,匪材,夫岂其任?承乏之初,敢以朱子读书法首与同志讲之,期相与确守焉,以求共学之益,使他日义精仁熟,贤才辈出,则朱子之训不为虚语,精庐不为虚设,顾不美欤?

○经义(论)

工执艺事以諌  程卓

译程端礼私下听朱子说:求学的方法,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穷究事理的关键,必定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循序渐进而达到精熟更重要的。而达到精熟的根本,又在于居敬守志。这是不变的道理。朱子的门人和私淑弟子汇集朱子平日的教诲,节录其要点,定为读书六法:一是循序渐进,二是熟读精思,三是虚心涵泳,四是切己体察,五是着紧用力,六是居敬持志。所谓循序渐进,朱子说:以两部书来说,应当读通一部之后再读另一部;以一部书来说,篇章字句、首尾次序也各有顺序,不可扰乱。按照自己的能力所及谨慎守持,逐字寻求训释,逐句探求意义。前面的还没有弄懂,就不敢求知后面的;这里还没有贯通,就不敢涉猎那里。这样志向就能确定,道理就能明白,也没有疏忽轻率、凌越跳跃的弊病。若是奔赶进度、追逐期限,一味匆忙浏览,那么看了也等于没看。近来才觉得这种弊病不是小事,原来道学不能明白,不是上面的功夫欠缺,而是下面没有根基。循序渐进的说法就是这样。所谓熟读精思,朱子说:荀子说“诵数以贯之”,可见古人诵读书籍也记遍数;由此才知道横渠教人读书必须背诵,真是道学的第一要义。遍数已经足够却还没有背熟,必须背熟;遍数还不够,即使已经背熟,也必须读满遍数。读一百遍自然胜过五十遍,读二百遍自然胜过一百遍。如今之所以记不住、说不出,心里似乎记得又似乎忘了,都是不精熟的弊病。今人不如古人的地方,只在这一点。读书人看书,要读通正文,记住批注,背诵精熟;注文中的训释、文意、事物名称以及阐发贯通之处,都要一一认识,仿佛是自己做出来的一样,这才可以反复玩味,向上达到通透之处。若不是这样,只是空设议论,不是求学以成就自己的学问。熟读精思的说法就是这样。所谓虚心涵泳,朱子说:庄子说“吾与之虚而委蛇”,既然虚心了,又要随着它的曲折去体会。读书必须虚心才行,圣贤说一个字就是一个字,自己只应平心静气地衡量它,丝毫杜撰都不可以。读书人看文字,不必自己另立说法,只记住前贤和各家的说法就够了。今人读书,多半心里先有一个意思,然后把圣贤的话拼凑来附会自己的意思;遇到不合的地方,便穿凿解释使它相合。虚心涵泳的说法就是这样。所谓切己体察,朱子说:“进入道理之门,就是把自己的身心放进那道理中去,渐渐与它亲近而合为一体。”如今人们把道理放在这里,自己却在外面,原本互不相干。读书人必须把圣贤的话落实到自身去体察,例如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出门如同会见贵宾等事,都要在自己身上反复验证:我真的能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吗?能以敬为主、实行恕道吗?每件事都这样做,才会有益。切己体察的说法就是这样。所谓着紧用力,朱子说:“把期限放宽,把课程抓紧。求学要刚强坚毅、果断决绝,悠悠荡荡是办不成事的。比如发愤到忘记吃饭、因快乐而忘记忧愁,那是什么精神、什么筋骨?如今的学习者从未真正发愤,必须振作精神,像救火治病一样,像撑着逆水船一样,一篙也不能放松。”着紧用力的说法就是这样。所谓居敬持志,朱子说:“程先生说:‘涵养须用敬,求学进步则在于致知。’这最精要。平时无事时,用敬来持守自己,不可让各种心念放任到空无所有的境地,必须收敛在当下。等到应对事情时,就对处理事情保持敬;读书时,就对读书保持敬,这样自然贯通动静,心无时不在。” 如今学习者讲解书本,多是拼凑在一起说,却不详细严密、灵活熟练。这种毛病不是讲书方面的毛病,而是内心方面的毛病。因为内心不能专一、宁静、纯粹,所以思虑不精明。必须养成虚明专静的心,使道理从内心流露出来才好。居敬持志的说法就是这样。我认为,这六条是朱子教人读书的要旨,所以他教诲学生、告诫君上,都不超出这些内容;他自己也说,这是平日艰难实践、亲自验证所得的效果。我曾经议论过:孔子有“广泛学习文献,再用礼来约束自己,这样也就可以不违背正道了”的教诲;颜子善于学习,他称赞孔子循循善诱,也不过说“用文献广博我,用礼约束我”罢了。这样看来,孔子的教诲、颜子的学习,不超出博文、约礼两件事,难道不是因为学习者舍弃这两点便没有用力的地方吗?天地之间充满的万物万事,没有一样不是文;这些文出自圣人之手,保存在书中的,尤其明显地承载着道。所以看孔子责备子路说“难道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学习”的话,可以作为深刻的警戒;读书难道不是博文中最重要而急迫的事吗?朱子说:“约礼只是这些,博文各有次序,应当以广大而急迫的为先。”说的就是这个。既然如此,博文怎么能不以读书为先,读书又怎么能不遵守朱子的方法?朱子平日教人千言万语,总括起来不超出这六条;六条总括起来,又不超出熟读精思、切己体察两条。熟读精思就是博文的功夫,切己体察就是约礼的实践。既然如此,想学习颜子之学的人,怎么能不由此去求取呢?如今幸好这些学说都完整保存着,学习者读书能够依照这六条切实用力,那么什么道理不能进步,什么圣贤不能成为?即使朱子再生,亲自登门,在耳边听他教诲,也未必能像这样详细而切要。学习者难道不应知道自己的幸运吗?世间读书,懒惰疏忽、时断时续的,固然不值得谈;那些终日辛劳、贪多求广而终身没有所得的,大概是因为读书不知道方法。只是精庐刚刚建立,端礼浅陋无能,哪里担得起这个责任?我开始代理职务时,斗胆把朱子的读书法首先同同志们讲明,希望共同确实遵守,以求获得共同学习的益处;使将来义理精明、仁德纯熟、贤才接连出现,那么朱子的教诲就不是空话,精庐也不是虚设,难道不是美事吗?○经义(论) 工匠掌握技艺来进谏  程卓

理无往而不在,故言无微而可略。夫一物一事之微,皆至理所寓,不可以其微而忽之也。惟圣人切于求言,而广于开諌,平日之所资以讲究切磨者,虽近而求诸公卿之间,逺而访诸百执事之列,犹以为未足。故虽百工之贱,技艺之末,俾各以所见而进言于上,诚以艺之至精,则见之至妙,而至理所通,初无间于至微也。胤征所谓“工执艺事以谏”之意,夫守之以世,谓之工,而圣人之于天下,固不以人废言也。盖理有所见,则其至毕者皆其至髙;心有所得,则其至微者皆其至妙。故良弓之子习于为箕,良冶之子习于为裘,彼其为之者非一日之故,而传之者非一手之力。虽其至卑至微,要不为无见无得也。故夫天下之事,有王公大人不能言之,而卑艺末技能别之者,烹鲜细事也,而治国者取之;植木细事也,而牧民者得之。诚以理本无间,而至精者不茍也。今夫资政治之得失于朝廷公卿之间,搜四方之民隐于邦鄙百执事之逺,彼言责官守者,非不能以有言也。蒙瞽之微,得以诵其上;而小民之贱,得以矢其箴。彼士民之疏逺者,亦非不能以有言也。而古之圣人,必求之于百工之贱,岂非工各有艺,艺各有理,而至理所在,则治道之所资者邪?吾观泠州鸠之于景王,而谓“匮财罢民”,是乐工得以有言也;医和之于赵文子,而论六气五声,是医工得以有言也;丹楹刻桷,匠庆言于鲁庄;饮酒非时,宰夫言于晋平。凡是数者,以匹夫而忧天下,以末艺而关风俗,得非工极于至精,则理造于至妙,不可忽欤?《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葑菲且不可以下体弃,人言其可以贱而弃之哉?当仲康之时,羲和废职,而天戒莫察,辰不集房,而不先期以告,瞽奏鼓,啬夫驰而犹罔闻,知其罪不容诛矣。先王之时,每岁谨孟春之始,设遒人之官,使官师相规以兴于上而百工之贱,犹得执艺事以言其失,盖恐天威之来,而省已修德之不逮也。吾观《尧典》之书,于天人之际至备,一篇数百言,而命羲和之说居其半,诚以所职至大,而所关至重,不可慢也。而仲康之时,羲和之职废弛若此,其缄黙不言之罪,反有愧于古所谓百工之职,胤侯安得不正典刑而征之哉?呜呼!世降愈下,不惟羲和之职废于仲康之时,而后世所谓百工者,其罪不可逭矣。盖后世之工,违制越雅,极其巧伪于艺事之末,非惟无以箴上之缺遗,而反有以滋其伪:冕弁毁而锦绣御,笾豆废而盘盂用,大韶、大夏之器不陈,而郑、卫继作;管、磬、柷、敔之制不传,而箜篌迭奏。大抵制为邪僻,纵欲滋伪,以启人君之私,而益其惑,况敢望其执艺事以谏哉?吾于是深有感于上世之百工,非后世艺事之得比,而先王求言之广,为不可及也夫(傅公伯成云:公纯静无他好,惟潜心经术,遂冠南宫;四方学子,一经师承,其所得必粹,其文必有体制可观)

圣人道出乎一(荀子·儒效篇)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谓一?曰:执神而固。神固之谓圣人)方岳

译道理无处不在,所以言语没有微小到可以忽略的。凡是一物一事的细微之处,都寄寓着至理,不能因为它微小就忽视。只有圣人迫切地求取意见,广泛地打开进谏之门,平日用来讲求、切磋的意见,即使近的从公卿之间求取,远的从百官之中访察,仍认为不够。因此即便是地位低贱的百工、末技,也让他们各以所见向上进言,实在是因为技艺达到极精,见识就达到极妙;至理所贯通之处,原本不因事物微小而有区别。《胤征》所说“工执艺事以谏”,就是这个意思。世代守持某种技艺,称作工;圣人对于天下,也绝不会因为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大概只要在道理上有所见解,其最精到之处就是最高;内心有所心得,其最细微之处也就是最精妙。因此,良弓匠的儿子学习制作簸箕,良冶匠的儿子学习制作皮裘,他们从事这些技艺并非一天之功,传授它们也不是一人之力。虽然地位最卑下、事情最细微,终究不能说没有见解、没有所得。所以天下的事情,有王公大人不能说出的,却有卑微的工艺技能可以辨明。烹煮鲜鱼是细小的事,治理国家的人却从中取得道理;种植树木是细小的事,牧养百姓的人却从中得到启示。实在是因为道理本来没有间隔,而达到精微之处必须不苟且。如今从朝廷公卿之间取得政治得失,从四方乡野百官遥远之处搜求民间疾苦,那些掌管言责和职守的人,并不是不能有所进言。盲人乐师这样的微贱之人,也能诵说给君上听;小民这样的卑下之人,也能直陈自己的劝诫。那些远离朝廷的士人百姓,也并非不能有所进言。古代圣人却一定要从卑贱的百工中求取意见,难道不是因为各工都有自己的技艺,各种技艺各有自己的道理,而至理所在之处,正是治理之道所凭借的地方吗?我看泠州鸠对景王说“财物匮乏、百姓疲弊”,这是乐工得以进言;医和对赵文子论六气五声,这是医工得以进言;鲁庄公丹饰楹柱、雕刻椽子,匠庆进言;晋平公不合时令饮酒,宰夫进言。这几件事,都是以匹夫之身忧虑天下,以末技之业关涉风俗,难道不是因为工艺达到极精,理就达到极妙,不可忽视吗?《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葑菲尚且不能因为根部低下而弃置,人的言论难道可以因为身份卑贱而抛弃吗?仲康时,羲和废弃职守,天的警戒无人察觉;星辰不聚于房宿,也没有提前报告;瞽人击鼓,啬夫奔驰传告,却仍无人听闻,可知他们的罪已经死有余辜了。先王时代,每年谨慎对待孟春之初,设置遒人这一官职,使官长互相规劝,把意见上达君上;即使卑贱的百工,也可以掌握自己的技艺来指出过失。这大概是担心上天的威怒将至,自己省察修德却有所不足。我的确看到《尧典》一书,对于天人关系写得极为完备,一篇数百字,任命羲和的内容竟占了一半,实在是因为他们所掌管的职务极大、所关联的事情极重,不可怠慢。仲康时,羲和的职务竟荒废到这种地步,他们缄默不言的罪过,反而比古代所谓百工的职责更可惭愧;胤侯怎么能不依法处刑并出征讨伐他们呢?唉,世道越降越下,不只是仲康时羲和的职务荒废,后世所谓百工,其罪也不可逃脱。后世的工匠违背制度、超越雅正,在末技上极尽巧伪,不但不能规劝君上的缺失,反而助长虚伪:冕弁损坏了,却用锦绣服饰替代;笾豆废弃了,却使用盘盂;大韶、大夏的乐器不再陈列,郑、卫之乐接连兴起;管、磬、柷、敔的制度失传,箜篌之乐交替演奏。大体说来,他们制定邪僻制度,放纵欲望、滋长虚伪,以迎合君主的私欲并加重他的迷惑,更怎么能指望他们掌握技艺来进谏呢?我因此对上古时代的百工深有感慨,他们不是后世的技艺所能相比;先王广泛求取言论的做法,也实在是后世无法赶上的啊。(傅公伯成说:先生纯粹宁静,没有别的爱好,只是潜心研究经术,于是考中南宫第一;四方学子只要得到他的经学传授,所得一定纯粹,文章一定有值得观赏的体制。) 圣人的道出于一。(《荀子·儒效篇》)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这是因为他的道出于一。一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把精神专一而坚定。精神专一坚定,就叫圣人。)方岳

圣人之为斯世也,天而巳矣(破有含蓄,天字是道出乎一)夫茍至于天(粘上天字)则至神而无迹(神则无方之可指○张子正蒙一故神两故化)至化而难名(化则无形之可名○天字化字是一篇主意)盖有物物而不物于物者(能物万物而不物于万物○用前辈语)故凡天下之事变,其森乎吾前者,千岐万辙而未艾也(言事物之不一卽后面自其变者观之则其分殊意)而吾方与之交战于酬酢之境(交战是不一)而相应接于争驰竞逐之中(争驰竞逐是不一)则吾心亦扰扰矣(旣与之交战与之争驰竞逐,心安得而不扰扰,扰扰便是不出于一○胶胶扰扰字出荀子)以吾心之扰扰者(粘上文○以吾不一之心)而应天下之无穷(应天下不一之事物)则人者胜而天者微,而乌乎化(语老○应主意天字化字)是何也(唤下文)天下之事,自其变者观之,则其分殊(事物之不一)自其不变者观之,则其理一(吾心之至一○用东坡赤壁赋文法○程子云理一分殊)至于一则所谓殊者化矣应(主意化字)盖道之所在,一则眞,二则变,一则纯,二则杂(用前辈语)圣人之一,其圣人之天乎(语老○应破题天字)荀卿子曰:圣人道出乎一,一者何也(便从一字说起)一元之气,浑沦磅礴于天地间(先说天之一)其滋而萌(三五厯纪蒙鸿滋萌)其芽而甲(易觧卦百果草木皆甲坼)其生而息(张横渠云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其荣而悴(万物荣于夏而悴于秋)何啻什百千亿之不齐也(言万物之不一)使天而无以应之邪,则造物之功几乎息矣(无以应之则是无化)使天而求以应之邪,则物矣而非化,迹矣而非妙也(求以应之则不能化。○以上一段以天之一比圣心之一)天下之理一而万万而一者也(周子通书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然则圣人之一其圣人之天乎(应冒头结处○假合得好)故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化也(周子通书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天则一矣一则化矣(好议论)而何事物之能累(化则神妙万物)是何也(唤下文)人惟此心耳天下惟此道耳(有此心则有此道)心外无道(道在心)外心而求之者非也(反说)故凡事物在吾道中太仓一稊米耳(设譬○万物卽吾道中之一物)何事乎纷纷为也(何必与万物争驰竞逐)虚静之天云气出没(天为云气之所出没○与下句比并)灵明之府尘土障固(如心为物欲之所掩蔽○如此便是心不一了)则一而二二而三而天下始多事矣(何以一天下之万物○老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圣人之为天下也(以下数句说圣人之道是学韩原道文法)其具则礼乐刑政典章文物其伦则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其教则仁义礼乐孝慈友悌其位则宗庙朝廷州闾乡党其所酬酢其所经纶盖有万之不齐(应前万字亦应冒头千歧万辙而未艾也)而圣人者以一心而普万物(程子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心顺万物而无情)虚灵无际冲漠无朕(程子语)贯通混融意虑不作澄然其静洞然其空一而已矣(四句形容心之一处)呜呼兹其所以为圣人之天乎(应冒头缴处)舜禹之精一(书大禹谟)汤尹之一德(商书)吾夫子之一贯(论语)皆天也(应主意天字)则凡不出于一者不足以言道(反说道出于一字,不一则不足谓之道)寂然非静,感通非动(易·系辞)一干道之变化而已(易·干卦)所谓一者,固自若也,而或者胶胶扰扰,与天下相驰于万物之中,相将役于物之不暇,而道安在哉(荀天论)圣人淸其天君,正其天官,云云,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申韩以刑名而惨此一,庄老以虚无而眇此一,苏秦、张仪以纵横而乱此一,而天下始纷纷矣(应原题“纷纷”字,“纷纷”便是不一了)荀卿子其知道乎(引本出处)而君子犹不能无憾焉,何也(略贬荀子)吾道之一说(一字之原)在易为元,在书为极,而在中庸则为诚(以上三句亦是关洛诸儒议论)一者,诚而已矣(周子通书“圣诚而已矣)诚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其庶乎(同上)而曰“执神而固(见题注)则非所谓觉(朱文公云:“此心之灵,其觉于理者道心也,其觉于欲者人心也)则非所谓无意(语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则非所谓“心之精神是谓圣(此句出《孔丛子》,而陆象山与朱文公辨“无极”二字,取此一句。○批云:“笔力老苍,可逼前辈,其议论得之《通书》,其主意本之《西铭)

圣王制御常道如何  许月卿

译圣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是天罢了。(破题含有深意,“天”字就是“道出乎一”。)如果达到天的境界,(承接上面的“天”字,)就达到神妙而无迹可寻的境界。(神妙就没有可以指示的固定方向。) ○张子《正蒙》:“一所以神妙,两所以变化。”达到变化而难以称名的境界。(变化就没有可以命名的固定形态。) ○“天”字和“化”字是全篇的主旨。大概是能够役使万物,却不被万物所役使的人。(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却不被万物所役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使用前辈的话。所以天下一切事物的变化,密集地呈现在我面前,千条岔路、万条道路,没有穷尽。(说事物并非整齐划一;从它的变化来看,就是分殊。)而我正与它们在应酬交接的境地交战,(“交战”表示不一。)又在争逐奔驰之中相互应对接触,(争逐奔驰表示不一。)那么我的心也就纷扰不安了。(既然同它们交战、与它们争逐奔驰,内心怎么能不纷扰?纷扰就是不能出于一。) ○“胶胶”“扰扰”二字出自《荀子》。以我这颗纷扰不安的心,(承接上文。) ○以我这颗不一的心,去应对天下无穷无尽的事物,(应对天下不一的事物。)那么人为的一面就强盛,而天道的一面就微弱,又怎么能够发生变化呢?(语意出自《老子》。) ○回应主旨中的“天”字和“化”字。这是什么原因呢?(引出下文。)天下的事情,从它变化的一面看,彼此分殊;从它不变的一面看,它们的道理却是一致的。(就是我的心达到至一。) ○采用苏轼《赤壁赋》的行文方法。○程子说:“理是一致的,但表现为分殊。”达到一,所谓分殊就发生了变化。(主旨在“化”字。)大凡道所在之处,一就是纯真,二就是变化;一就是纯粹,二就是混杂。(采用前辈的话。)圣人的一,难道不就是圣人的天吗?(照应开头“天”字。) 荀卿子说:“圣人的道出于一,一是什么呢?”(便从“一”字说起。)元初的一气浑然广大,充满天地之间。它滋长萌发,抽芽结甲,生长繁息,繁荣而凋悴,哪里只是十、百、千、亿种不相同而已?(说万物并不一致。)假使上天没有办法对此作出回应,那么造化万物的功业几乎就要停止了;假使上天刻意求取回应,那么万物虽有形迹,却不是变化,虽有迹象,却没有神妙。(刻意回应便不能达到真正的变化。) ○以上一段以天道的一致比喻圣人之心的一致。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而万物万事又由一分化为万万,万万最终又归于一。(《周子通书》说:万物归于一,一实际分为万,万物各得其正。)那么圣人的一,难道不就是圣人的天吗?(照应开头的结语。) ○假合得很好。所以动中没有静、静中没有动的是物;动中无所谓动、静中无所谓静的是变化。(《周子通书》说:有动就没有静、有静就没有动,这是物;有动而无所谓动、有静而无所谓静,这是神。物不能贯通,神能神妙万物。)天就是一,一就能变化,那么还有什么事物能够牵累它呢?(变化就能神妙万物。)这是什么原因呢?(引出下文。)人只有这一颗心,天下只有这一道;心外没有道,在心之外另求道是不对的。所以一切事物在我的道中,不过是太仓里的一粒稊米罢了。(设譬。) ○万物只是我之道中的一个事物。又何必纷纷扰扰地去做什么呢?(何必同万物争逐奔驰。)虚静的天空,不过是云气出没之处;○与下一句相互对举。灵明的心府,却被尘土遮蔽凝固,(就像心被物欲掩盖。) ○这样便是内心不能专一,于是一化为二,二化为三,天下从此多事。(怎样才能使天下万物归于一?)(《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圣人治理天下,(以下几句说圣人的道,行文仿效韩愈《原道》。)其具体制度有礼乐、刑政、典章、文物;其伦理关系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其教化有仁义礼乐、孝慈友悌;其所处位置有宗庙、朝廷、州闾、乡党;其应酬交接和经营治理,事物有万种而不齐。(照应前文“万”字,也照应开头“千歧万辙而未艾”。)然而圣人用一颗心普遍对待万物。(程子说:天地的常道在于用它的心普遍对待万物而无心;圣人的常道在于用他的心顺应万物而无情。)虚灵没有边际,冲和空寂而没有形迹,(程子语。)贯通融合,意念不生,澄澈而宁静,空明而通透,只是一而已。唉,这大概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天的原因吧!舜、禹的精一,汤、伊尹的一德,我夫子的一贯,都是天。既然如此,凡是不出于一的,就不足以称为道。寂然不是静,感通不是动,不过是一贯之道的变化而已。(《易·系辞》《易·乾卦》。)所谓一,本来就是如此;但有人却纷纷扰扰,同天下一起在万物中奔驰,忙着被万物役使都来不及,道又在哪里呢?(《荀子·天论》。圣人澄清其天君,端正其天官,如此天地便成为官,而万物便成为役使对象。)申不害、韩非以刑名之术使这一道变得惨酷;庄子、老子以虚无之说使这一道变得渺远;苏秦、张仪以纵横之术扰乱这一道,于是天下开始纷纷扰扰。(照应原题“纷纷”二字,“纷纷”就是不一。)荀卿子大概懂得道吧?但君子仍不能没有遗憾,为什么呢?我的道之一,在《易》中叫元,在《书》中叫极,在《中庸》中叫诚。(以上三句也是关洛诸儒的议论。)一就是诚罢了。(《周子通书》说:“圣人,诚而已矣。”)诚则静而虚,动而正直;静而虚就能明,明就能通;动而正直就能公,公就能广大;明、通、公、广,大概就差不多了。(同上。)若说“把精神专一而坚定”,那么就不是所谓的觉知;若说不是任意妄为,就不是所谓的无意;若说“心的精神就是圣”,(此句出自《孔丛子》;陆象山与朱文公争论“无极”二字时,引用了这句话。) ○批语说:“笔力老练苍劲,可以逼近前辈;议论取自《通书》,主旨本于《西铭》。” 圣王驾驭外邦的常道是什么  许月卿

治外之道,而律诸古儒者之意,逺矣。夫乍臣乍叛,外邦之常,本不足为中国轻重也。自昔圣人之所以处之者,恃吾有一定之规:于其来,则薄其惩;于其去,则固其守;于其慕义,则姑惟以礼羁縻之。操纵阖辟,其权在我,曷尝舎是以为制御之道哉?后世不知出此,动有外邦难制之忧,而外求为控御之术,倚战者威,或至于黩;恃守者备,或至于踈;而屈已以为和者,恩又失于亵。在我者无常道,往往随时而为之迁就,不知古人制御之道不如是也。此班孟坚之赞匈奴,歴叙汉家制御之失,深有感于圣王之常道也欤?圣王制御常道如何?请释其说。甚矣,待外邦之不可无常道也。无常道而待外邦,则方其强也,冀其不吾挠,必屈体以徇其欲;逮其弱也,幸其不吾敌,必穷兵以快其忿。至其当敌情去来靡定之时,则又玩岁愒日,借口于备守之一说,上之朝思夕惟,下之献谋奏虑其所以为控制驾御之策,皆不出于斯三者,而不知适所以为自弊耳。于国家乎何补?然则外邦不可得而制御之乎?吁!天下之事,惟常者可以应变。彼虽变诈不胜,而吾惟以常待之,则其去也,吾得以释然无后日之虞;而其来也,亦不能以得志于我。制御之规,隐然素具,卒之国势尊安,外变消弭,何莫非常道之功用哉?其视夫用威者,徒逞于干戈相寻之际;守备者,求详于邉琐慎固之间;和亲者,又不过金缯赂遗,行李往来,求之末后,宁不大有间邪?吾以是知圣王以不制制之,乃所以为深制;以不御御之,乃所以为深御欤?昔盛时,太原薄伐,尽境而还,此来则御之常也。岂若后世禽获兽狝,犂庭扫穴之谓乎?采薇遣戍,止卫中国,此去则备之常也。岂若后世戈朽鈇钝,老师费财之谓乎?四方君长,执其寳玉,咸造以展觐,礼馆次处之国门之外,此接之以礼之常也。岂若后世啖之以子女玉帛,要之以盟誓质约之谓乎?乃知备御绥怀之三者,诚先王待境外一定之谋,歴万代而下不容易也。奈何汉世则不然?盖自髙帝以来,平城之衂未几,嫚书之辱继至,含垢忍耻,亦旣太甚。传至文帝,虽知积粟务农,守邉备塞,然斥堠望烽火,将吏披甲胄,悠悠岁月,其可乆乎?至于孝武,一不胜其忿,则命将出师,震威沙漠。若足以雪前人之耻,而士马失亡,海内虚耗,竟何如哉?逮夫淸渭之朝,屈膝詟首,奉珍来贺,宜思何道以待之?而宣帝君臣方且待以殊礼,客而不臣,是何待外邦之乖如此邪?故终汉之世,其备御绥怀之道,胥失之矣。宜乎孟坚有感于此,其传匈奴也,旣叙其约誓攻守之非宜,而终则言来惩去备,覊縻不絶,为圣王常道,乃昔人之所常行,而汉人终不复用,宁不为之深憾而重其思古之意欤?虽然,有苖逆命,急于徂征可也,而伯益赞禹乃曰:“惟德动天,无逺弗届。”淮夷旣平,晏然弛备可也,而吉甫作歌且曰:“矢其文德,洽此四国。”西旅献獒,谓不必深拒可也,而召公作诰必曰:“明王慎德,四夷咸宾。”不以区区外邦强弱叛服为轻重,而每以修德为言。先王之所谓常道者,毋乃在此而不在彼欤?使孟坚而果知此,则推原古人待外邦之道,宜无大于此者矣。何修析其言,曾不出备御绥怀之事而已哉?刘珖所谓班固之言详而未尽,良有以欤(此篇出宋论会省解之作也)

新安文献志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

(明)程敏政 撰

○檄

与仆射郑畋告诸鎭讨黄巢檄程宗楚

译治理外邦的道理,如果拿来同古代儒者的意思相比较,就相差很远了。臣服一时又叛乱一时,是外邦的常态,本来不足以使中原轻重失衡。自古圣人处置它们,凭借的是我们有一定不变的规矩:它们来时,就稍微减轻惩罚;它们离去时,就牢固地加强守备;它们仰慕义理时,就暂且只用礼制加以羁縻。收放、开合的权力在我,何曾舍弃这些而另找驾驭之道呢?后世不知道这样做,动不动就担忧外邦难以控制,向外寻求控制的方法:倚仗战争建立威势,有时甚至滥用武力;依靠守备防御,有时又流于疏略;委屈自己求和,恩惠又失于轻慢。对外处置没有恒常之道,往往随时势迁就变化,却不知道古人驾驭外邦的道理并不是这样。这是不是班孟坚赞述匈奴、历数汉家驾驭失误时,对圣王常道的深切感慨呢?圣王驾驭外邦的常道究竟是什么?请让我说明它。对待外邦,实在不能没有常道。没有常道而对待外邦,那么它强盛时,希望它不要扰乱我们,必定委屈自己迎合它的欲望;等它衰弱时,庆幸它不能与我们抗衡,必定穷兵黩武来发泄愤怒。到了敌情来去不定的时候,又会虚度岁月,借口守备防御;上至朝廷日夜思虑,下至臣下献计上奏,所想的控制驾驭之策,都不超出这三种,却不知道这样正好是在自我损害。这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呢?那么外邦就无法驾驭了吗?唉!天下的事情,只有常道可以应对变化。外邦即使诡诈多变,我们只用常道对待它,那么它离去时,我们可以释然,不必担忧后患;它到来时,也不能在我们这里得志。驾驭外邦的规矩,原本就暗中完备,最终国家形势尊严安定,外部变乱消除,哪一样不是常道的功用呢?同那种使用威势的人相比,他们只是在干戈不断之际逞强;同那种依靠守备的人相比,他们只是在边疆琐事上求其周详严固;同那种和亲的人相比,也不过是赠送金帛、往来使者,在末节上求取安宁,难道不是有天壤之别吗?由此我知道,圣王用“不控制”来实现控制,才是深刻的控制;用“不驾驭”来实现驾驭,才是深远的驾驭。过去盛世时,太原只是稍加征伐,到了边境便返回,这是对方到来时防御的常道。难道像后世那样捕获牲畜、扫荡巢穴吗?采薇遣戍,只为守卫中原,这是对方离去时守备的常道。难道像后世那样武器朽钝、军队疲弊、耗费财力吗?四方君长拿着宝玉,都来到朝廷进见,朝廷以礼接待,让他们住在国都城门之外的礼宾馆舍,这是接待外邦的常道。难道像后世那样用子女玉帛诱惑他们,再用盟誓和人质约束他们吗?这才知道,备御、绥怀三者,确实是先王对待境外的一定方略,历经万代也不应改变。为什么汉代却不是这样?大概自高帝以来,平城之战的败辱还没过多久,匈奴辱骂的书信又接着来到,汉朝含垢忍耻,也已经太过分了。传到文帝,虽然知道要积聚粮食、致力农业,守卫边疆、加强塞防,然而斥候守望烽火,将吏披甲戴胄,日子这样悠悠过去,怎么能够长久?到了孝武帝,一旦不能忍受愤怒,便命将出师,在沙漠中震扬威势。这样似乎足以洗雪前人的耻辱,可是士卒战马伤亡,天下空虚耗损,结果又怎么样呢?等到清渭之朝,匈奴屈膝低头,带着珍宝前来祝贺,汉朝本应思考用什么方法接待;可是宣帝君臣却用特殊礼遇对待他们,把他们当宾客而不是臣属,这是对待外邦何等乖谬啊!所以整个汉代,备御、绥怀三种办法都失误了。难怪班孟坚对此有感慨;他写匈奴传,既叙述以约誓决定攻守的不合宜,最后又说来时惩罚、离去防备、羁縻不断,这是圣王的常道,是古人一向实行的,而汉人最终不再采用,难道不令人深为遗憾,更加重其思古之意吗?虽然如此,有苗违抗命令,急于出征讨伐是可以的;但伯益赞助禹时却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达到。” 淮夷已经平定,安然放松防备是可以的;但吉甫作歌却说:“显示他的文德,使四方国家和洽。”西旅献来獒犬,说不必严厉拒绝是可以的;但召公作诰却一定说:“英明的君王谨慎修德,四方夷族都来宾服。”他们不把区区外邦的强弱、叛服看得重要,而总是以修德为说。先王所说的常道,难道就在这里而不在那边吗?假使班孟坚果真知道这一点,那么推究古人对待外邦的道理,应当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为什么他分析说明那些话,竟只说备御、绥怀之事呢?刘珖所谓班固的话详细却不完备,确实是有原因的吧。(此篇出自《宋论会省解》,是科举省试的文章。) 《新安文献志》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四十 (明)程敏政撰 ○檄 《与仆射郑畋告诸镇讨黄巢檄》 程宗楚

夫屯亨有数,否泰相沿,如日月之蔽亏,似阴阳之愆伏。是以汉朝方盛,则莽、卓肆其奸凶;夏道未衰,而羿、浇骋其残酷,不无僭越,寻亦诛夷。妖孽之生,古今难免,代有忠贞之士,力为匡复之谋。我国家应五运以乘干,蹑三王之垂统,绵区饮化,西宇归仁。十八帝之鸿猷,铭于神鼎;三百年之睿泽,播在人谣。加以政尚寛弘,刑无枉滥,翼翼勤行于王道,孜孜务恤于生灵,足可传寳祚于无穷,御瑶图于不朽。近岁螟蝗作害,旱暵延灾,因令无赖之徒,遽起乱常之暴,虽加讨逐,犹肆猖狂。草贼黄巢,奴仆下才,豺狼丑类,寒耕热耨,不厉力于田畴,偷食靡衣,务偷生于剽夺,结连凶党,驱迫平人,始扰害于里闾,遂侵陵于郡邑。属以藩臣不武,戎士贪财,徒加讨逐之名,竟作迁延之役,致令滋蔓,累有邀求。圣上爱育情深,含弘道广,指万方而罪已,用百姓以为心,假以节旄,委之藩鎭,冀其悛革,免困疲羸,而殊无犬马之诚,但恣虫蛇之毒,虔刘我征鎭,覆没我京都,凌辱我衣冠,屠残我士庶,视人命有同于草芥,谓大寳易取如奕棋。而乃窃据宫闱,伪称名号,烂羊头而拜爵,续狗尾以命官,燕巢幕以夸安,鱼在鼎而犹戏,殊不知五侯拗怒,期分项羽之尸,四冢旣成,待葬蚩尤之骨,犹复广侵田宅,滥蓄货财,比溪壑以难盈,类乌鸢而纵攫。茫茫赤县,仅同瓯骆之乡;惴惴黔黎,若在狴牢之内。人神共怒,行路伤心。畋谬领藩垣,荣兼将相,每枕戈而待旦,常泣血以忘飱,誓与义士忠臣共剪狐鸣狗盗。近承诏命,会合诸军,皇帝亲御六师,卽离三蜀,霜戈万队,铁马千羣,雕虎啸以风生,应龙骧而云起。淮南髙相公会关东诸道百万雄师,计以夏初会于关内。畋与宗楚曁同盟,秦州节度使仇公遇,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等,已驱组练,大集关畿,争麾垄上。之蛇矛待扫关中之蚁聚,而吐蕃、党项以乆濡皇化,深愤国雠,愿以沙漠之军,共献荡平之捷。此际华戎合势,藩鎭连衡,旌旗焕烂于云霞,劔戟晶荧于霜雪。莫不持绳待试,贾勇争先,思垂竹帛之功,誓雪朝廷之耻。矧兹残孽不足殄除,况诸道世受国恩,身縻好爵,皆贮兴邦之畧,咸倾致主之诚。自函洛造氛,銮舆避狄,莫不指铜驼而眦裂,望玉垒以魂消。闻此勤王,固宜投袂,更希愤激,速殄冦雠,永图社稷之勲,以报君亲之德,迎銮反正,岂不休哉(广明元年三月甲子)

为晋王李存勖谕邢洺卫博诸州讨朱温檄。程岩「

王室遇屯,七庙被陵夷之酷,昊天不吊,万民罹涂炭之灾。必有英主奋庸,忠臣仗顺,斩长鲸而淸四海,靖祅祲以泰三灵。予位忝维城,任当分阃,念兹顚覆,讵可晏安?故仗桓文辅合之规,问羿浞凶狂之罪。逆温砀山庸隶,巢孽余凶,当僖宗奔播之初,先大王扫平之际,束身泥首,请命牙门,苞藏奸诈之心,惟示妇人之态。先大王俯怜穷鸟,曲为开怀,特发表章,请帅梁汴。纔出苇蒲之泽,便居茅社之尊,殊不感恩,遽行猜忍。我国家祚隆周汉,迹盛伊唐,二十圣之镃基,三百年之文物。外则五侯九伯,内则百辟千官,或代袭簮缨,或门传忠孝,皆遭毒害,永抱沉寃。且鎭定两藩,国家巨鎭,冀安民而保族,咸屈节以称藩。逆温唯仗阴谋,专行不义,欲全吞噬,先据属州赵州,特发使车来求援助。予情惟荡冦,义切亲仁,躬率赋舆,赴兹盟约。贼将王景仁将兵十万,屯据栢乡,遂驱三鎭之师,授以七擒之畧。鹳鹅纔列,枭獍大奔,易如走坂之丸,势若燎原之火。僵尸仆地,流血成川,组甲雕戈,皆投草莾,谋夫猛将,尽作俘囚。羣凶旣快于天诛,大憝须垂于鬼録。今则选搜兵甲,简练车徒,乘胜长驱,翦除元恶。凡尔卫博邢洺之众,感恩懐义之人,乃祖乃孙,为圣唐赤子,岂狥虎狼之党,遂忘覆载之恩?益以封豕长蛇,慿陵荐食,无方逃难,遂被胁从,空尝胆以衔寃,竟无门而雪愤。旣闻告捷,想所慰怀。今义旅徂征,止于招抚。昔耿纯焚庐而向顺,萧何举族以从军,皆审兴亡,能图富贵,殊勲茂业,翼子贻孙,转祸见机,决在今日。若能诣辕门而效顺,开城堡以迎降,长官则改补官资,百姓则优加赏赐。所经诖误,更不推穷。三鎭诸军巳申严令,不得焚烧庐舎,剽掠马牛,但仰所在生灵,各安耕织。予恭行天伐,罪止元凶,已外归明,一切不问。凡尔士众,咸谅予怀(天佑八年正月))

代岳制使飞移河南郡县讨刘豫檄。胡闳休

译屯困与亨通自有定数,否与泰相互沿袭,如同日月有被遮蔽和亏缺,也像阴阳有失常和潜伏。因此汉朝正当强盛时,王莽、董卓便肆意施展奸凶;夏道还没有衰败,后羿、浇却逞行残酷,也不是没有僭越,后来便都被诛灭。妖孽的产生,古今都难以避免;各代都有忠贞之士,竭力谋求匡正复兴。我朝顺应五运而承受天命,继承三王传下的统绪,绵延广远之地都受到教化,西方疆宇都归向仁德。十八位皇帝的宏大功业,铭刻在神鼎之上;三百年的圣明恩泽,传播在人们的歌谣之中。又加上政治崇尚宽厚宏大,刑罚没有冤枉滥用,恭敬勤勉地实行王道,孜孜不倦地体恤生灵,足以把国家的宝贵福祚传于无穷,使帝王的基业永垂不朽。近年螟蝗作害,旱灾延续,于是使无赖之徒突然兴起,犯上作乱。草贼黄巢,是奴仆中的下等人才,属于豺狼般的丑类;寒天耕作、暑天锄田,他不肯在田地上用力,只想偷食、穿破衣,专门靠抢夺苟活;他结连凶党,驱迫平民,起初扰害乡里,后来便侵凌郡邑。适逢藩镇大臣武力不足,戎士贪图财物,只徒有讨伐驱逐之名,最终造成拖延的战争,使黄巢势力滋长蔓延,屡屡提出要求。圣上爱护养育百姓的情意深厚,包容弘大的道德广远,面对万方把罪责归于自己,以百姓之心为自己的心,授给他旌节,委任他镇守藩镇,希望他改过自新,免使疲弱百姓困苦;他却丝毫没有犬马般的忠诚,只任意施行毒害,如虫蛇般残暴,杀害我军镇,覆灭我京都,凌辱我朝廷官员,屠杀残害我士人百姓,把人的生命视同草芥,以为帝王的宝座容易取得,像下棋一样。可是他竟窃据宫闱,伪造名号;像烂羊头一样的人也封官授爵,像续接狗尾一样任命官员;燕子栖息在幕帐上便夸耀安稳,鱼已经在鼎中却还嬉戏,完全不知道五侯正怒气冲冲,准备分裂项羽的尸体;四座坟墓已经筑成,正等着埋葬蚩尤的尸骨。他还继续大肆侵占田宅,滥行蓄积财货,像溪壑一样难以填满,像乌鸢一样肆意攫取。茫茫的赤县神州,几乎只剩下瓯骆之乡;惶惶不安的百姓,好像身处牢狱之中。人神共同愤怒,行路之人也为之伤心。郑畋错误地领受藩镇重任,荣耀兼有将相之职,常常枕着兵器等待天明,时常泣血以至忘记进食,发誓要同义士忠臣一起剪除狐鸣狗盗。近来承奉诏命,会合各路军队;皇帝亲自统率六军,立即离开三蜀。万队寒光闪耀的兵器、千群铁骑,雕虎长啸而风生,应龙飞腾而云起。淮南高相公会合关东各道百万雄师,计划在初夏会师关内。郑畋与宗楚以及同盟者、秦州节度使仇公遇、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等,已经驱率精兵,大举聚集于关畿,争相在田垄上挥动军旗。蛇矛将要扫除关中的蚁贼聚众;吐蕃、党项由于长期受到皇帝教化,深深痛恨国家的仇敌,愿意率领沙漠之军,共同献上荡平叛乱的捷报。此时华夏与戎狄合成一势,各藩镇联合行动,旌旗在云霞间灿烂,剑戟如霜雪般晶莹。没有谁不手持绳索等待出战,奋勇争先,想着建立名垂竹帛的功勋,发誓洗雪朝廷的耻辱。何况这些残余妖孽不足以消灭,况且各道世代承受国家恩惠,自身享有显贵官爵,都藏有振兴国家的谋略,竭尽报答君主的忠诚。自从函谷关、洛阳一带出现战乱,皇帝车驾躲避狄兵以来,人人都指着铜驼而怒目欲裂,遥望玉垒而魂魄消散。听到这次勤王之事,本来就应当奋起投袂,更希望大家激发愤怒,迅速消灭寇仇,永远谋求安定社稷的功勋,以报答君亲的恩德,迎接銮驾、恢复正统,难道不是美事吗?(广明元年三月甲子) 代晋王李存勖向邢、洺、卫、博诸州晓谕讨伐朱温的檄文。程岩 王室遭逢艰难,七庙受到陵夷毁坏的惨祸,上天不加怜悯,万民遭受涂炭之灾。必定会有英主奋发建功,忠臣凭借顺义,斩杀长鲸而清平四海,平息妖气灾气而使天地神灵安泰。我忝居维城之位,责任在于分掌一方军政,想到这样的倾覆,哪里能够安然自处?所以我要依仗齐桓公、晋文公辅佐周室、联合诸侯的规矩,追究后羿、寒浞般凶狂之徒的罪过。叛逆朱温是砀山的庸劣奴仆,是黄巢余孽中的凶恶分子;当僖宗奔逃播迁之初、先大王扫平叛乱之际,他束身低头,请求听命于牙门,内藏奸诈之心,只表现出妇人般的姿态。先大王俯怜困厄之鸟,曲意宽怀,特意上表,请任命他统帅梁、汴。刚离开苇蒲泽地,便登上茅社之尊位,他却完全不感恩,立即施行猜忌残忍。我国家国祚隆盛如周、汉,功业盛大如伊尹、唐尧;二十位圣主积累的基业,三百年的礼乐文物,外有五侯九伯,内有百官众臣,有的世代承袭簪缨,有的家门传承忠孝,却都遭受毒害,永远抱着沉冤。况且镇定两藩是国家的重镇,本想安定百姓、保全族类,因而都屈节称藩。叛逆朱温只凭阴谋,专行不义,想要全部吞并,先占据属州赵州,特地派使者来请求援助。我心中只想着荡平寇贼,按义理又深切亲近仁者,亲自率领赋税和军队,前往履行这个盟约。贼将王景仁率兵十万,驻扎占据栢乡;于是我驱动三镇军队,授予他们七擒七纵般的谋略。军阵刚刚列开,凶恶之徒便大败奔逃,容易得像滚珠下坡,势头猛如燎原之火。僵尸倒伏遍地,鲜血流成河,铠甲兵器全都丢弃在草莽中,谋士猛将全部成为俘虏。群凶既然痛快地受到上天诛罚,大恶之徒也应当被记入鬼神的名册。如今我已选搜兵甲、整练车马,乘胜长驱,剪除元凶。你们这些卫、博、邢、洺诸州的士众,都是感恩怀义的人;你们的祖先和子孙都是圣唐的赤子,难道会依附虎狼之党,竟忘记天地覆盖承载的恩德吗?又因叛军像封豕长蛇一样横行侵犯、反复吞食,无法逃避灾难,于是被迫胁从,只能空自卧薪尝胆、含冤受屈,最终没有途径雪洗愤恨。既然听到我军告捷,想必你们心中也会得到安慰。如今义军出征,只是为了招抚。过去耿纯焚烧房屋而归顺,萧何举族参军,他们都看清兴亡,能够谋求富贵;建立特殊功勋、成就盛大事业,福及子孙,转祸为福、看准时机,决定就在今天。若能到军门来表示顺服,打开城堡迎接投降,长官便改授、补充官职资历,百姓则加厚赏赐。过去所受牵连误累的事情,一概不再追究。三镇各军已经下达严令,不得焚烧房舍,不得抢掠马牛;只希望各地百姓各自安安心心地耕作纺织。我恭敬地奉行上天的讨伐,罪责只追究元凶;除此之外已经归于明白,一概不问。你们所有将士,都应当体谅我的心意。(天祐八年正月) 代岳制使传檄移文河南郡县讨伐刘豫。胡闳休

契勘刘豫窃据汴都,僭称伪号,旧蒙任使,累黍台臣,是宜图报。国家执节效死,乃敢背弃君父,无夭而行。以祖宗涵养之恩,翻为仇怨;昧臣子忠贞之义,甘作渠魁。紫色余分拟乱正统,想其面目,何以临人?方且妄图襄汉之行,欲窥川蜀之路,专犯不韪,自速诛夷。我圣朝厄运已销,中兴在即,天时旣顺,人意悉谐。所在皆贾勇之夫,思共快不平之忿。今王师已尽压淮泗,东过海沂,驿骑交驰,羽檄迭至。故我得兼收南阳智谋之士,提大河忠孝之人,仗义以行,乘时而动。金洋之兵出其西,荆湖之师继其后。虽同心一德,足以吞彼圉之枭羣。然三令五申,岂忍残吾宋之赤子?尔应陷没州县官吏兵民等,元非本意,谅皆胁从屈于贼威,归逃无路。我今奉辞伐罪,拯溺苏枯,惟务辑安,秋毫无犯。傥能开门纳欵,肉袒迎降,或愿倒戈以前驱,或列壶浆而在道,自应悉仍旧章,不改职业,尽除苛政,咸用汉条。如或执迷不悟,甘为叛人嗾跖犬以吠尧,詈猎师而哭虎,议当躬行天罚,迅扫凶顽,祸并宗亲,辱及父祖,挂今日之逆党,遗千载之恶名。顺逆二途,蚤宜择处。兵戈旣逼,虽悔何追?谨连黄牓在前,各令知悉(绍兴六年二月日○按胡制机闳休在岳王幕下最乆,凡表奏军书多出闳休,此檄与金陀稡编所载小异)

○表(笺奏附)

代幷州长史张仁亶进九鼎铭表。吴(缺)

臣闻鼎者,夏后氏作,羣牧贡金,逺方图物,备诸山泽,以御魑魅。厥后嗣德昏乱,鼎迁于商,夏之寳也,杞不足征,殷旣有之,又终失之。周之休明,神寳不坠,百代可继。伏惟陛下光大而当之。若乃崇贵之器,金玉之鼎,镕首山,发睢上,列太庙,序明堂,克明灵命,以奉上帝,非愚臣所敢议。臣闻礼之兴也,始诸饮食,故先王之制曰举九鼎,盖筠药淳熬,澄潴膏饵,御九州岛之美,顺四时之和。臣所以征缮北金,敢贡新鼎。夫有器必有名,臣窃见九州岛同,乃述九号。夫永昌天中,所以基皇周也;长安及岐,所以纪灵瑞也;武兴建都,所以光帝闬也;礼曰观禅云云,所以美升中也;少阳载靑,所以冀储德也;东原底平,所以广封植也;江都淮海,所以肆朝宗也;江陵作鎭,所以制荆蛮也;成都奥区,所以通珍贡也。夫此九者,诚不足揄衍鸿休,昭振方统,庶覩者美其所称,知有由作。微臣朽老,不达有惭歌颂,厪八命之宠章,负中军之重任,匪躬厥献,伏表流汗。其九鼎铭,谨敢列上,遣某官某奉鼎以闻。

谢罢符寳郎通判宣州表  汪藻

众恶必察,宜卽严诛;罪疑惟轻,止从薄责。衮衮误登于台省,漂漂复返于江湖。伏念臣家世故寒,材能极陋,窃慕古人之力学,偶陪多士以进身。编蠧简之十年,最为椎钝;隶鸾台之一月,俄致顚隮。繇非才冐处于必争,故公论不容而交击。猥烦简札,有玷簮绅。尚依鱼稻之乡,获近枌榆之壤。若非洪造,岂有余生?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博采智能,疏观情实。谓虚船触舟而褊心不怒,虽若无他;然强弩射市而薄命先遭,莫非自取。姑捐稍廪,使活妻孥。臣敢不仰佩训惩,俯深循省。日婴簿领,甘为俗吏之沉迷;坐置铭诗,誓复平生之玷缺。

谢进书特授左中大夫表  汪藻

臣某言,伏奉告命,以臣再修到元符庚辰所编诏旨等,特授臣左中大夫者。国史补亡,虽日勤于采获,君恩驭幸,乃岁冐于迁除。矧方抱于遗弓,忍独荣于载笔?上还不获退省,为忧恭以太上皇帝圣学髙明,天资仁厚,承熈洽百年之后,享安荣两纪之余。凡今言动之所传,视古诗书而无愧,祗縁误国之相继,循致陟方而不还。旣海隅皆服于尧丧,宜柱下一新于汉注。夙蒙垂付,适幸纂成。岂谓皇帝陛下明发有怀,兼收罔弃?嗟夏时之旣失于杞,莫稽幸商颂之复全,以那为首。特懋存书之赏,猥沾承学之臣,敢不仰奉殊私,俯殚绵力。裒中朝副墨之要,俟良史杀靑之求。穆王御骏以来归,已孤此望。孔子感麟而有作,尚见其人。

谢封新安郡侯表  汪藻

臣某言:准告命,伏蒙圣恩,以宗祀赦文,授臣新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三百戸者,礼洽中天,庆覃外服。猥奉十行之诏,就加五等之封。伏念臣积冐恩私,浸踰分愿。昨投闲于异县,蒙起废于偏城。乆客还家,方憇南飞之鹊;通侯授印,忽成左顾之龟。虽渗漉以惟均,何遭逄之独异?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调和万类,藩餙羣工,属宣室之受厘,罄寰区而蒙福。臣适临本郡,仍胙乡州。宋人洴澼以得封,望胡及此;汉将银黄而夸里,荣乃过之。宠旣逮于子孙,忠敢移于生死。

泉州到任谢表  汪藻

译考察刘豫窃据汴都,僭越自称伪号;他过去承受朝廷任用,却屡次欺骗台臣,本来就应当图谋报复。国家臣民执持符节、舍生效死,他竟敢背弃君主和父亲,无所顾忌地行动。他把祖宗涵养的恩德反过来当作仇怨,昧于臣子忠贞的道义,甘愿做贼首。以紫色冒充正色,妄图扰乱正统;想想他的面目,凭什么面对世人?如今还妄图进犯襄、汉,窥伺通往川蜀的道路,一意触犯大义,自取诛灭。我圣朝的厄运已经消除,中兴即将实现;天时既已顺利,人心也都和谐。各地都是勇于任事的人,都想共同发泄对不平的愤怒。如今王师已经完全压制淮、泗一带,向东越过海、沂诸地,驿骑往来奔驰,紧急军书接连到达。因此我得以兼收南阳有智谋之士,率领大河流域忠孝之人,仗义而行,乘时而动。金洋的军队从西面出击,荆湖的军队随后接应。大家同心同德,足以吞灭你们这些敌境的枭雄群党。然而军令已经三令五申,哪里忍心残害我宋朝的百姓?你们这些陷没州县的官吏、士兵和百姓,原本并非出于本意,想来都是被贼人的威势胁迫而屈服,想归降逃走却没有道路。我如今奉命讨伐有罪者,拯救溺水者,使枯槁者复苏,只求安辑百姓,连秋毫也不侵犯。倘若能够开门接受招抚,袒露上身迎降,或者愿意倒戈充当前锋,或者列队拿着酒浆在道路上迎接,就应当全部仍按旧有章程办事,不改变原有职业,尽数革除苛政,一律采用汉朝的法令。如果你们执迷不悟,甘愿做叛徒,唆使跖的恶犬去向尧狂吠,辱骂猎人而为老虎哭泣,那么我们就应当亲自执行上天的惩罚,迅速扫除凶恶顽敌,使祸患连及宗族亲属,耻辱波及父祖;把你们列入今日的逆党,遗留下千年的恶名。顺从和叛逆是两条道路,你们应当早作选择。兵戈既已逼近,即使后悔又怎能追得回来?谨把这道黄榜附在前面,命令各自知悉。(绍兴六年二月日) ○按:胡闳休任制机时,长期在岳王幕府中,凡是表奏、军书,大多出自闳休之手。这篇檄文与《金陀稡编》所载略有不同。○表(笺奏附) 代并州长史张仁亶进献九鼎铭的表章。吴(缺) 臣听说,鼎是夏后氏制作的,各地牧守进贡金属,远方贡献物产图样,汇集山泽中的材料,用来抵御魑魅。后来继承帝位的人德行昏乱,鼎迁到了商;它本是夏朝的珍宝,杞国不足以考证,商既然拥有它,最终又失去了它。周朝政治昌明,神圣的宝鼎没有坠失,百代都可以继承。臣恭惟陛下的德业光大,正足以承当此物。至于尊贵的礼器、金玉铸成的宝鼎,熔炼首山之金,开采睢水之上游的材料,陈列在太庙,安置于明堂,以彰明神灵的命令、奉事上帝,这不是愚臣所敢议论的。臣听说,礼的兴起始于饮食,所以先王的制度说要陈设九鼎,大概是用竹药、淳熬、澄潴、膏饵等食物,享用九州的美味,顺应四时的调和。臣因此征集北方的金属,敢于进献新鼎。凡是有器物就必定有名称,臣私下看到九州相同,于是为它们分别述说九个名号:永昌居于天中,用来奠定皇周的基业;长安和岐,用来记载神灵的祥瑞;武兴建立都城,用来光大帝王的宫阙;《礼》说“观禅”云云,用来赞美登封告成;少阳记载青色,用来寄望储君的德行;东原地势平坦,用来扩大封建和培植;江都处在淮海之间,用来尽行诸侯朝宗之礼;江陵作为镇守之地,用来控制荆蛮;成都处于深奥富饶的区域,用来沟通珍宝贡品。这九项确实不足以铺陈和夸大盛大的功业、彰明振兴四方的统绪,但希望看到它们的人能赞美其名称,知道它们创作的缘由。微臣年老无用,不通达事理,对歌颂之事实在惭愧;又承受八命的宠章,担负中军的重任,不能亲自献上这些文字,只能伏在表章前流汗。九鼎铭谨敢列在这里上奏,派某官某奉着鼎前来奏闻。谢罢免符宝郎、宣州通判职任表 汪藻 对于众多罪恶,必须一一察明,理应立即严加诛罚;罪行有疑问时只从轻处理,因此只受到较轻的责罚。我曾屡屡错误地登上台省高位,如今又飘然返回江湖。臣私下想到,臣家世本来贫寒,才能极其浅陋,只是仰慕古人努力学习,偶然得以同众多士人一道进身。十年编校残破蠹蚀的书简,最是迟钝;在鸾台任职一个月,便突然跌落。由于没有才能却冒昧处在人人争夺的位置,所以公论不能容忍,众人交相攻击。还烦劳您写信过问,使簪缨之士蒙受玷辱。尚且依靠鱼稻丰足的乡里,得以接近枌榆故土;如果不是皇上的大恩,哪里还能有余生?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广泛采纳贤能,明察实情。陛下认为,空船相撞而心胸狭窄者不发怒,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然而强弩射向闹市而薄命先遭祸患,也无非是自取其祸。姑且减少我的俸禄,使妻子儿女能够活下去。臣岂敢不仰承训诫和惩罚,低头深刻反省?今后每日处理文书事务,甘愿做一个沉溺于俗务的俗吏;坐下来置办铭文诗作,发誓重新弥补平生的过失。谢进献书籍特授左中大夫表 汪藻 臣某说:臣恭敬地接受诰命,因为臣重新编修了元符庚辰年所编的诏旨等文书,特授臣为左中大夫。国史补充亡佚的部分,臣虽然每天勤勉搜集,怎奈君恩优厚,竟在一年之内冒昧得到升迁。何况正值先帝遗弓之时,怎忍心独自因执笔修史而荣耀?上还来不及退下自省,便为太上皇帝圣学高明、天性仁厚,在百年熙洽之后承受安乐荣华两纪之久而忧惧恭敬。如今流传的每一言一行,对照古代诗书也没有惭愧,只是由于误国之臣相继出现,最终导致皇帝巡行北方而不能回来。既然海角都已服从尧帝丧礼,就应当使柱下的汉代注释焕然一新。早先承受委托,幸而恰好编纂完成。哪里想到皇帝陛下清晨即起而有所思念,又兼收并蓄而不弃置?感叹夏代的礼乐已经失落在杞国,不能考察,幸好商颂又完整保存下来,以《那》为首。陛下特别以保存书籍奖赏臣,臣这个承受学问的微末之臣也蒙受恩泽,岂敢不仰承特殊的恩宠,俯下身来竭尽微薄之力?臣将搜集朝廷内外副本中重要的材料,等待良史删定刊刻。穆王驾驭骏马回来以后,已经使人空怀这种希望;孔子感叹麒麟而作《春秋》,尚且还遇到了值得记载的人。谢封新安郡侯表 汪藻 臣某说:臣依据诰命,恭蒙圣恩,因宗庙祭祀后的赦文,授臣为新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三百户。礼意遍及朝廷,庆泽广施于外地。臣卑微地接受十行诏书,于五等爵位中加封。臣私下想到,自己不断冒受恩宠,渐渐超过了本分所敢希求的程度。昨天被闲置在异县,蒙受起用这个废弃之人于偏远城邑。久客归家,才像南飞的喜鹊得到安歇;通侯授印,忽然又像左顾的灵龟得到吉兆。恩泽虽然平均流布,为什么遭遇却唯独如此不同?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调和万物,整饬百官,适逢宣室接受福祥,使天下都蒙受福泽。臣恰好任职于本郡,又得以受封于故乡。宋人凭漂洗丝絮而受封,哪里能想到会达到这种地步;汉将佩带银印黄绶而在乡里夸耀,臣所得荣耀还超过了他。恩宠既然延及子孙,臣的忠心哪敢因生死而改变。泉州到任谢表 汪藻

恭承休命,就易名藩,去父母之邦,接淅敢同于他国,问蛮夷之俗,褰帷如在于中州,责重扪心,恩深陨涕。伏念臣昨从祠馆,叨领守符,素号迂踈,无问马及羊之智,乃蒙安便,得维桑与梓之州。二年而劳力劳心,一身而畏首畏尾,力祈罢免,反冐迁除。虽卖劔买牛,老犹堪于渤海,然举头见日,身益逺于长安。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总核百工,照临万国,眷方隅之濒海,须师帅之得人,故遣近臣往绥遐俗。况今闽徼莫盛泉山,旣旁接书文之同,当尤惩狱市之扰,臣敢不仰遵寛大,俯厉衰残,讲求百粤之宜,叅诸《禹贡》,奉上三年之计,对以《春秋》。

秀州谢上表  程俱

准勅除臣直秘阁权发遣秀州军州事。臣巳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初布条纲,具宣德意。所忧绵薄,莫副使令。伏念臣幼而奇孤,长益顽钝。上书论事,空怀报国之心。窃禄代耕,每尽守官之义。挂名邪籍,为世僇人。晚陪英俊之躔,浸冒典章之选。再游东观,愧刘郎之复来。三至南宫,知冯生之已老。遭时之变,振古未闻。穷独余生,忧愤不死。卧家请急,投劾丐归。敢于臲卼不安之时,而当绵蕞草创之事。旣遂颛愚之守,复瞻天日之中。喜不自胜,死无所恨。顾惟敝邑,实介大邦。征赋之入,有经而不时之须沓至。盗贼之忧,方炽而即戎之备未修。念偾骄凋敝之余,莫若利其衔勒。而匮竭疮痍之后,又当事于抚摩。靖言以思,宁免于咎。收此桑榆之景,终繄覆载之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尝胆济时,厉精图治。辟至公之路,方因任于羣材。念无竞维人,故兼收于片善。致兹疵贱,亦不弃遗。臣敢不行其所知,施于有政。使公绰为赵魏之老于用,或优而阳城躬抚字之劳。自知甚拙,唯当竭力,少谢素餐。

除徽猷阁待制谢表  程俱

臣某言,伏奉告命,授臣依前左朝奉大夫,充徽猷阁待制,差遣余如故。臣寻具奏辞免,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不允。臣已望阙祗受讫者。窃禄眞祠,乆惭素食;升华延阁,复玷淸班。仰戴圣恩,俯惭非据。伏念臣才非康济,性实戆迂。仕则慕君,不自量其愚贱;学思为已,期无玷于操修,不敢枉尺以直寻率常进寸而退尺。名书邪籍,知芹献之巳踈;力尽陈编,愧管窥之时见晚。逄睿哲,骤辱奬知,拯之水火之中;召自渔樵之野,冠蓬山之众俊,巳媿无堪;陟凤阁之华资深知不称,仍持末学,入侍淸光,尘飞何益于泰山,萤照难施于赫日。曽微补报,自取谴诃。庇身俾托于殊庭,就食卽安于故里。感恩念咎,却扫杜门,想魏阙以驰神,卧漳滨而永叹。何图洪造,曲记孤踪,不遗簮履之余,复置论思之列。恳辞不遂,成命莫回。昔张敞以罪废屛居,卒见收于后效;刘毅虽年耆偏疾,亦不弃于公朝。顾臣何人,有此厚幸?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乾坤侔大,日月并明。沛然雨露之施,涣若风雷之发。春生秋肃,莫非成物之仁;赏庆刑威,咸出至公之造。求贤用吉士,方逺迹于周王;嘉善矜不能,每同符于古训。市骨冀来于驵骏,采葑无间于卑微。有如愞愚,弗忍遐弃。臣敢不永思报称,仰服恩荣?顾虽顚沛之间,无忘素守;茍有捐糜之会,敢爱余生。臣无任。

谢转一官致仕赐对衣金带鞍马表《金安节》

仕合引年,亟上还于官政。恩深优老,重蕃锡于宠章。伏念臣名玷儒科,迹尘官簿,夙际中天之运,首蒙太上之知。一去台纲,七更岁闰。和归来之赋,将了余生;哦覊宦之诗,已如隔世。迄更张于大化,遄收召于孤踪。曾靡贤劳,更升法从。矧英主大有为之日,实能臣勉出力之时。而臣晼晚凋龄,婆娑余荫,虽耿耿之尚在,顾畨畨之益愆。爰布腹心,愿丐骸骨。谢事而犹加以职,辞荣而反陟其官。逮进谢于明廷,复倂叨于殊锡,俾耀服乘之餙,归为闾里之荣。臣虽老丘樊,敢忘魏阙?长举头于圣日,冀没齿于恩波。帝所归来,莫续钧天之梦;田间息偃,尚赓击壤之歌。

遗表  汪大猷

译臣恭敬地承受美好的诏命,前往改任藩镇;离开父母之邦,仓促奔赴任所,怎敢自比他国之人?考察蛮夷的风俗,揭开帷幕治理百姓,仿佛身在中原。责任重大,抚心自问;恩情深厚,感动得流泪。臣私下想到,臣昨天从祠馆中出来,承蒙委任守土之职;向来被称为迂腐疏略,没有像问马问羊那样的才智,却蒙受安置便利,得以治理自己的桑梓之州。两年劳心劳力,一个人又担心前后,极力请求免职,反而冒昧得到升迁。虽然像卖剑买牛的龚遂,老年还足以治理渤海;然而抬头看见太阳,身体却更加远离长安。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总括考核百官,照临天下,顾念边远海隅之地,需要得到合适的师帅,所以派近臣前去安抚远方风俗。况且如今闽地边境没有比泉山更重要的地方,既然邻近而且同受文字教化,就更应当惩治监狱和市场上的扰乱。臣岂敢不仰遵宽大政策,俯下身来勉励衰残之躯,讲求百粤的适宜办法,参考《禹贡》,奉上三年的治理计划,以《春秋》的义理作答。秀州谢上表 程俱 臣依据诏命,除授臣为直秘阁、权发遣秀州军州事。臣已经于本月十五日到任完毕。刚开始颁布条文纲目,详细宣示皇上的德意。所担忧的是才力微薄,不能符合使命。臣私下想到,臣幼年奇异而孤独,长大后更加顽钝。上书议论政事,空怀报国之心;领取俸禄代替耕作,每每尽到守官的职责。名列邪籍,成为世人所耻笑的人;晚年得以跻身英俊之士的行列,渐渐冒充入选典章的资格。再次游历东观,惭愧如刘郎重来;三次到南宫,知道冯生已经老了。遭逢时代的变故,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穷困孤独地苟余此生,忧愤得不能死去。卧病在家请求告假,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请求归还故乡。却敢在动荡不安的时候,承担草创初建的事务。既已实现专守愚拙本分的愿望,又能重新仰望天日。喜悦无法自制,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只是想到本州,实在处在大邦之间。征收赋税有一定的常规,但不按时到来的需求纷纷而至;盗贼的忧患正炽烈,而应付战事的准备还没有修整。想到在骄横、疲敝、凋零之后,不如先使法令和约束有利于民;在困竭、疮痍之后,又应当从事安抚抚摩。静下来思考,哪里能免于罪咎?收拾桑榆晚景,终究全靠天地覆载的仁德。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卧薪尝胆以挽救时局,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开辟至公的道路,正依靠和任用群才。想到没有谁比人才更有竞争力,所以兼收片面的小善;因此即使像我这样卑劣,也没有被遗弃。臣岂敢不把自己所知道的付诸施政?使公绰那样的人能够在赵、魏之地任用老成之才,或者像优旃那样的人亲自承担阳城抚育百姓的劳苦。臣自知非常笨拙,只有竭尽全力,稍稍报答尸位素餐的惭愧。除徽猷阁待制谢表 程俱 臣某说:臣恭敬地接受诰命,授臣仍为左朝奉大夫,充任徽猷阁待制,其他差遣仍照旧。臣随即具奏请求辞免,依据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不允。臣已经面向宫阙恭敬接受完毕。臣窃取俸禄供奉真祠,久已惭愧于白食;如今升任华贵的延阁官职,又玷污了清贵的班列。仰望承受圣恩,低头惭愧于不称职。臣私下想到,臣才力不足以救济天下,性情实在愚直迂腐。做官便仰慕君主,不自量自己的愚陋卑贱;求学只求修养自己,希望操守没有玷污,不敢委曲自己求全,也不肯为常规而进一寸、退一尺。名列邪籍,知道芹藻献君之意已经疏远;穷尽旧日典籍,惭愧自己的管见时常显得迟晚。臣遇到圣明之主,突然受到奖赏和知遇,仿佛被从水火中救出;从渔樵之野召来,位列蓬山众俊之中,已经惭愧于不能胜任;升任凤阁华贵资序,更深知自己不相称,仍拿末流学问入内侍奉清明之光,尘埃飞扬对泰山有什么益处,萤火的照耀又难以施于烈日之下。未曾稍有补报,反而自取责罚。如今蒙庇护而得以寄身于特殊的馆阁,就食于故乡而得到安宁。感念恩德又思量罪过,扫除门户闭门不出,精神驰想魏阙,卧在漳水之滨长久叹息。哪里想到皇上的大恩曲意记念我的孤踪,不遗弃簪履之余,重新把我置于论思之列?恳切辞免却不能如愿,已经颁下的成命无法收回。从前张敞因罪被废黜、屏居,最终因后来的功效而被收用;刘毅虽然年老而且偏瘫,也没有被公朝遗弃。看看臣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厚幸?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胸怀如天地广大,光明如日月并照。雨露的施布盛大无边,风雷的发作迅疾显赫。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无不是成就万物的仁德;赏赐、庆典、刑罚、威势,全都出自至公的造化。访求贤能、任用吉士,正像周王远行访贤;嘉奖善人、怜惜无能,常常符合古代的训诫。用千金买马骨来希望招致骏马,采集葑菲不因其卑微而间断。像臣这样懦弱愚钝的人,陛下也不忍远远弃置。臣岂敢不永远思考报答,以仰承恩荣?即使在颠沛流离之中,也不忘平日的操守;如果有捐躯赴死的时机,岂敢爱惜余生?臣无任感激。谢转一官致仕并赐对衣、金带、鞍马表《金安节》做官到了应当引年退休的时候,臣急忙上表交还政务;恩德深厚而优待老臣,又重重增加恩宠的诏书。臣私下想到,臣以姓名玷污儒科,行迹尘染官籍,早年适逢中天的国运,首先蒙受太上皇帝的知遇。离开台纲职务,七次经历闰年。和着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声调,将要了结余生;吟哦羁宦的诗篇,已经如同隔世。等到国家大政变革,迅速召回我这孤独的行迹;没有建立贤能功劳,却又升入法从。何况正值英明君主大有作为之日,实在是有才能的臣子应当努力出力之时。然而臣年老衰退,徘徊在余荫之下,虽然忠心还在,回顾反复过失却日益增多。因此陈说内心,愿请求退休。辞去职事,却仍然加授官职;辞去荣耀,反而又提升官阶。等到进朝向圣明的朝廷致谢,又蒙受特殊的赏赐,使服饰车马更加光耀,归乡后成为乡里的荣耀。臣虽然老死于丘壑之间,岂敢忘记魏阙?长久抬头仰望圣日,希望终身沐浴恩波。从皇帝所在之处归来,不能再续周穆王游天帝之所的美梦;在田野间休息,还能继续唱击壤之歌。遗表 汪大猷

引经告老,粗适余龄,养疾丧生,倐遗圣世。夙喻有涯之理,敢输垂絶之言。伏念臣素守朴忠,谨传淸白。思陵策士,由延赏而踵世科。孝庙应期,自冗僚而登朝籍。骤膺睿简,屡玷亲除。郎省麟台,安有服勤之誉?经帷鹤禁,初何劝讲之功?进职秋官,滥居铨部。代匮六卿之长,坐叨五使之华。深惧满盈,力祈闲散。班聮次对,暂安祠馆之居。诏趣起家,迭拥泉麾之命。峻西淸而寓直,畀南纪以分符。偶督捕之有愆,致谪居之寖乆。皇恩洪施,稍刋丹籍之名。慈极宠光,尽复靑毡之旧。桑榆旣迫,蒲柳先零。爰稽陈力之文,冒遂乞骸之请。年踰五袠,仕歴四朝。颁茗剂于上方,锡饩羊于乡国。耸闻未央宫之庆,又叨大学士之除。荷宠疏之沓来,徒抚躬而増愧。俄有采薪之疾,遂怀过隙之嗟。定数莫逃,遗忠未泯。伏愿皇帝陛下宪章列圣,兢业万机,收英俊以图治功,奬忠谊以作士气。问安侍膳,崇孝养以有加。图大宅中,巩丕基于不拔。葆頥闲燕,冲毓粹和。臣期逼盖棺,志存结草。魂游岱岳,将先朝露之晞。目断神京,徒枉明时之恋。

辞免江东运副奏状  朱熹

右熹见任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忽于今月九日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朱熹除江东转运副使,填见阙,不候受告,疾速之任,任满前来奏事。熹闻命震惊,不知所措。伏念熹空疎无取,疾病早衰,入仕四十余年,止是循常窃禄,本无奇节可以踰人,徒以屡蒙恩私,横加除用,间有非其分之所当得,非其力之所能堪者,不得不控辞以干朝听。而传闻不察,指目多端,独荷寿皇天日之照临,许全素守,又辱圣主云章之藻餙,误借宠褒,遂得偷安里闾,毕愿香火在于愚分,已极叨踰。不谓圣恩记怜,遂加任使。仰惟始初淸明之日,正是贤智驰骛之秋,顾虽残废之余,岂不愿效尺寸?实以积衰旣乆,百恙交攻,心勚形疲,视昏听重,窃自揣度,决然不堪一路耳目之寄。若不祈哀丐免,必致自取顚隮。兼熹祖乡徽州,正属本路,见有坟墓宗族田产在婺源,窃虑在法亦合回避。欲望朝廷洞照本末,曲为敷奏,特与追寝新命,令熹复还故官,庶几少安愚贱之迹,则熹不胜千万幸甚。

落职罢宫祠谢表  朱熹

臣熹言:臣前任秘阁修撰,提举南京鸿庆宫,今年五月十三日已该满罢,至二十七日伏准尚书省庆元二年十一月札子节文,臣寮论臣罪恶,乞赐睿断,褫职罢祠。奉圣旨依,臣已于当日谢恩祗受讫。者罪多擢发,分甘两观之诛,量极包荒,姑示片言之贬。逮复寻于白简,始知丽于丹书。镌延阁论撰之名,辍眞祠香火之奉。兹为轻典,允頼洪私,捧戴奚胜,感藏曷喻。伏念臣草茅贱品,江海孤生,蚤値明时,已误三朝之眷奬;晚逄兴运,复叨上圣之深知。召自藩维,擢参帷幄,略无可纪,足称所蒙。曁逺去于朝行,卽永归于农亩。然犹赋之秩禄,使庇身于卜祝之间;寘在淸流,容厕迹于图书之府。所宜恭恪,或逭悔尤,乃弗谨于彛章,致自投于寛网。果烦台劾,尽发阴私,上渎宸严,交骇闻听。凡厥大谴大诃之目,已皆不忠不孝之科。至于众恶之交归,亦乃羣情之共弃。而臣愦眊初罔闻知,及此省循,甫深疑惧。岂谓乾坤之造,独回日月之光?略首从之常规,旣俾但书于薄罚;稽眚终之明训,傥许卒遂其余生。是宜衰涕之易零,已觉大恩之难报。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仁广覆,舜哲周知,谓表正于万邦,已极忠邪之判;则曲全于一物,未伤黜陟之公。遂使冥顽获逃窜殛,臣敢不涵濡圣泽,刻厉愚衷?虽补过以修身,无及桑榆之暮景;然在家而忧国,未忘葵藿之初心。

落秘阁修撰依前官谢表  朱熹

译臣援引经义请求告老,勉强适合余年;养病却丧失生命,忽然离开圣明的时代。臣早已明白生命有尽的道理,敢于贡献临终前的话。臣向来守持朴实忠诚,谨慎传承清白。思陵时选拔士人,臣由延赏而接续世代科举;孝庙应运而兴,臣从冗散小吏登上朝廷名籍。突然承受圣明的选拔,多次玷污亲自任命。任郎官、省官、麟台之职,哪里有勤劳供职的声誉?在经筵和鹤禁任职,起初又有什么劝讲的功劳?升任秋官,过分地居于铨选部门;代替六卿之长的空缺,坐享五使的荣耀。深怕盛满招损,极力请求闲散。位列班次、参与政事讨论,暂且安居于祠馆;诏书催促起家,接连接受泉麾之命。升入西清而值直,授予南纪而分掌符节。偶然督捕有所过失,以致贬居日久。皇恩广施,稍稍削去丹书罪籍上的姓名;慈恩极其深厚,恩宠光显,完全恢复青毡旧业。桑榆晚景已经逼近,蒲柳之质先行凋零。于是查考陈述才能的文书,冒昧完成了请求退休的愿望。年龄超过五十岁,做官经历四朝;在上方领取茶药,在乡国得到赐给的饩羊。刚听说未央宫的庆典,又承受任命为大学士。承受宠命接连而来,只是抚摸自身更加惭愧。不久患了采薪之疾,于是产生人生如白驹过隙的感叹。命数终究不能逃避,但遗留下的忠心没有泯灭。伏愿皇帝陛下以列圣为法,谨慎处理万机,收揽英俊以谋求治国功业,奖掖忠义以振作士人的气节。问候安否、侍奉饮食,要更加尊崇孝养;谋划大宅之中的大事,使宏大的基业坚固不可动摇。保养精神,安闲宴居,涵养纯粹平和之气。臣的期限已逼近盖棺,志愿仍在结草报恩。魂魄将游于岱岳,恐怕要先于朝露消散;眼望神京,徒然怀恋这个圣明的时代。辞免江东运副奏状 朱熹 右臣朱熹现任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忽然于本月九日接到尚书省札子,奉圣旨除授朱熹为江东转运副使,填补现有空缺,不等领取告身,迅速赴任,任期届满前来奏事。臣听到诏命震惊,不知所措。臣私下想到,臣空疏无用,疾病早衰,入仕四十多年,只是循常窃取俸禄,本来没有可以超过别人的奇特操节,只因屡次蒙受恩私,横加任用,间或有不是本分所应得、才力所能承受的职任,不得不控诉辞免,以求朝廷听察。然而传闻之人不能明察,指责我的说法很多,唯独蒙受寿皇如天日般的照临,允许我保全平日操守;又辱蒙圣主以华美诏辞错误地加以褒奖,因而得以偷安乡里,在愚陋本分中完成侍奉香火的愿望,已经极度超过本分。没想到圣恩仍记念怜悯我,于是又加以任用。仰想朝廷初始清明之日,正是贤能智士驰骋的时期;回顾臣虽在残废之后,难道不愿效一尺一寸之力?实在是衰老积累已久,各种疾病一同侵袭,心力疲惫、形体衰弱,视力昏花、听力沉重,私下揣度自己,断然不能胜任一路耳目之寄托。如果不哀怜地请求免职,必定导致自己跌落失职。况且臣的祖籍是徽州,正属于本路,在婺源还有坟墓、宗族和田产,臣私下担心按法律也应当回避。希望朝廷洞察事情的始末,曲意替臣代为奏明,特准追回并停止这项新任命,命臣重新回到原职,如此或许可以稍稍安顿臣愚陋卑贱的行迹,那么臣将万分幸运。落职罢宫祠谢表 朱熹 臣朱熹说:臣先前任秘阁修撰、提举南京鸿庆宫,今年五月十三日任期已满,应当罢职;到二十七日,臣恭敬地接到尚书省庆元二年十一月札子中的条文,说臣僚上论臣的罪恶,请求圣上裁断,剥夺臣的职名、罢免祠禄。奉圣旨依准,臣已经在当天谢恩恭敬接受完毕。臣的罪过多得可以一一揭发,本来甘愿受两观之诛;圣上宽容度量极大,姑且只表示以片言之贬。等到重新查阅弹劾文书,才知道罪名已经写入丹书;削去延阁论撰的名位,停止真祠香火的供俸。这已经是较轻的典刑,实在依赖皇上的大恩,臣捧承戴受,感激之情哪里能胜过,内心感受又怎样说得尽?臣是草野出身的卑贱之士,孤独生长于江海之间,早年遇到明主,已经错误地承受三朝的眷顾奖赏;晚年又逢兴盛国运,承受上圣深厚的知遇。从藩镇之中被召回,提拔参与帷幄谋划,丝毫没有可记载的功劳,却足以说明所蒙恩遇之深。等到远离朝廷行列,便永远归隐田亩;然而朝廷仍给我俸禄,使我能够在卜祝之间庇护自身;把我置于清流之中,容许我在图书府中栖身。我本应恭谨敬慎,或许可以逃避悔恨罪过,却没有谨守常法,终于自己投入宽大的法网。果然烦劳台臣弹劾,把隐私过错全部揭发,上渎皇帝威严,使听闻之人无不惊骇。所有重大谴责和斥责的名目,都已经属于不忠不孝的罪科。至于众多罪恶共同归于臣身,也就是众人的情意共同弃绝臣。然而臣昏昧迟钝,起初完全没有听到和知道;等到如今反省,才深深感到疑惧。哪里想到天地造化竟独自转回日月的光明?略去首犯和从犯通常应受的区别,已经使臣只记为轻罚;考察终身过错的明训,或许允许臣终于保全余生。因此衰老之泪更容易流下,也已经觉察到大恩实在难以报答。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尧的仁德,广泛覆盖天下,具有舜的智慧,周遍明察;认为在万邦之前树立表率,已经足以分辨忠邪,那么曲意保全一个人,也不会损害黜陟的公正。于是使臣这个冥顽之人得以逃脱窜逐诛戮,臣岂敢不沐浴圣泽,刻苦磨砺自己的愚心?虽然想弥补过失、修养自身,却赶不上桑榆晚年的时光;然而身在家中仍忧虑国事,没有忘记像葵藿向阳一样的初心。落秘阁修撰、仍依前官任职谢表 朱熹

臣熹言,臣昨于庆元三年正月二十七日,准尚书省札子节文,臣寮奏臣罪恶,乞与褫职罢祠,奉圣旨依札,臣照会,臣即于当日望阙谢恩,解罢职名,仍奉表称谢,去讫。今于某月某日,复准都进奏院逓到某月某日告命一道,付臣落秘阁修撰,依前官者。弹文上彻,已幸免于严诛,诏墨下颁,复宠加于明训。阅时旣乆,祗命惟新,感极涕零,惧深首陨。伏念臣草茅贱士,章句腐儒,唯知伪学之传,岂适明时之用?顷叨任使,已屡奏于罔功,旋卽便安,复未能于寡过,致烦重劾,尽掎宿愆。谓其习魔外之妖言,履市廛之污行,有母而尝小人之食,可验恩衰;为臣而髙不事之心,足明礼阙。以至私故人之财,而纳其尼女;规学官之地,而改为僧坊。谅皆考核以非诬,政使窜投而奚憾?不虞恩贷,乃误保全。第令少避于淸班,尚许仍居于散秩。憗玺书之来下,恍岁律之还周。视要囚讵止于旬时,盖存迁就;逮数恶难从于末减,犹听省循。口诵以还,心铭敢坠?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兼覆载,明极照临,作福作威,总大权而在已。曰贤曰佞,付公论于得人。谓罚刑固足以惩奸,而播告岂容于匿指?式敷显号,徧警具寮。臣敢不深省?昨非细寻,今是年龄晼晚,虽悲后效之无期,肝胆轮囷,尚喜孤忠之有在。誓坚死守,觊答生成。

靖州谢赐厯日表  朱晞颜

鱼符摄守念正逺于天颜,凤厯明时,适肇新于岁首,恭颁正朔,丕变蛮风。恭惟皇帝陛下,继圣凝资,法天行化,在玑衡而取则,解琴瑟以更张,协气周流,天连珠而合璧,华风逺曁,民奠枕以安,盂岂惟邉儌之心归,已觉丰年之气应。臣暂承寄委,职在承宣化国之日,舒长敢忽民时之授?诸福之物毕至,益知国祚之昌。

静江府谢赐手诏墨本表「朱晞颜」

云汉为章于天,岂特尧言之诞布?皇极其训,惟帝固将洛画以同藏。凡预听闻,悉知砥砺。恭惟皇帝陛下,光膺大寳,规恢逺图,道术作新于人才,云为不徒于文具,振茍简诞谩之俗,张礼义廉耻之维。聪明睿知,足以有临,方躬行于当宁,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宜风动于寰区。臣仰服训词,讵忘奋厉?炳然圣作,如瞻咫尺之天威。逖尔蛮方,敢不咨询于民瘼?

鄂州到任谢表  罗愿

奏事之官,幸天威之密迩,承恩易守,惊地望之过优,徒积感蔵,未知报称。伏念臣早縁世绪,叨奉官箴,自怜断断之愚,第有惓惓之志,兹輙行于双劔,蒙改畀于一麾。张敞汉世之能臣,初淹闲郡;西华孔门之髙弟,仅愿小邦。深愧往贤,骤当剧使。眷荆州之内壤,推鄂渚之上流星,萃使华云屯,禁旅武昌夏口,传夸三国之地形,汉广江沱,均被二南之风化。矧皇明之所曁,兼岁事之旣升,士马饱腾,稻鱼丰贱。惟是五方之杂错,或假幷容,加以四野之平寛,更宜劝相。非夙怀于长虑,曷少副于鸿私?恭惟皇帝陛下,盛德日新,至仁天覆,不以内外重轻而略千里之寄,不以国家闲暇而忘一日之虞,益求循茂之才,同遵法度之治。岂期绵薄,亦与选除?臣当恭听训词,明宣德意,遐不谓矣,永坚爱上之忠心,诚求之当得字人之术。

进易解表  王炎

译臣朱熹说:臣昨天于庆元三年正月二十七日接到尚书省札子条文,说臣僚上奏臣的罪恶,请求剥夺职名、罢免祠禄,奉圣旨依照札子办理,臣已经知道;臣当日即面向宫阙谢恩,解除职名,仍然奉表致谢,已经离去。如今于某月某日,又接到都进奏院递送来的某月某日诰命一道,交付臣,落去秘阁修撰而仍依前官任职。弹劾文书上达圣听,已经幸免于严厉诛罚;诏书颁下,又蒙明训的恩宠。时日已经很久,恭敬奉行命令,感激至极而流泪,恐惧深重而恨不得以首触地。臣私下想到,臣是草野中的卑贱士人,是只会章句的腐儒,只知道传习所谓伪学,哪里适合在圣明时代任用?近来承受任职,已经多次上奏说明没有功劳;不久便图安逸,又没有能够少犯过错,因而烦劳再次严厉弹劾,把过去的过错全部牵连出来。说臣学习魔外的妖言,践行市井的污行;有母亲却曾接受小人的食物,可以验知恩义已经衰薄;身为臣子却怀有不肯事奉的高傲之心,足以说明礼义欠缺。甚至还私占故人的财产,收纳他的尼姑女儿;图谋学官的土地,把它改成僧坊。想来这些都经过考核,并非诬陷,即使流放逃亡,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没有料到竟蒙恩宽贷,得以保全。只是让臣稍稍避开清贵班列,还允许仍然居于散秩。幸而玺书降下,恍惚间仿佛一年又重新周而复始。看那些重要囚犯,哪里只是审问十天半月?大概是存心迁就;至于罪恶数项难以从轻减免,仍然听凭臣反省自察。臣反复诵读圣旨归来,心中铭记,岂敢忘坠?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仁德兼有天地覆载,明察达到照临万物的程度,能够降福也能够施威,把大权总揽于自己手中。谁是贤者,谁是奸佞,交付给得人的公论来评定。皇上认为刑罚固然足以惩治奸邪,但诏告天下时岂能容许隐藏罪状?于是公开宣示名号,遍告并警戒各位官员。臣岂敢不深刻反省?仔细追究过去的错误,才知道如今所作所为;年岁已经衰晚,虽然悲叹后来成效没有期限,然而肝胆郁结,尚且欣喜孤独的忠心仍然存在。发誓坚守至死,希望报答皇上的生成之恩。靖州谢赐历日表 朱晞颜 臣执鱼符代理守臣之职,想到距离天颜很远;凤历昭示时令,恰好在岁首开始更新。恭敬颁布正朔,大大改变蛮地风俗。恭惟皇帝陛下继承圣人,凝聚德性,效法天道推行政化;在玑衡之器上取法,在琴瑟声调上重新调整,使和谐之气周遍流动,天上连珠合璧;华美的风化远远到达,百姓安卧而安宁。岂只是边远地区的心意归附,已经察觉到丰年的气象相应而来。臣暂时承受寄托和委任,职责在于承接宣扬使国家受到教化的时机,舒展生长的政务岂敢忽视民时的授予?各种福瑞之物全都到来,更加知道国运昌盛。静江府谢赐手诏墨本表 朱晞颜 银河般的文采在天上显现,哪里只是尧的言辞广泛传播?皇帝所制定的皇极训诫,正是陛下将要把洛书之画共同收藏。凡是有幸听闻的人,全都知道应当砥砺自己。恭惟皇帝陛下光明地承受大宝,规划宏远的事业,使道术在人才中焕然一新,言行不徒然成为文饰;振兴苟且简略、虚妄欺诞的风气,张扬礼义廉耻的纲维。陛下聪明睿智,足以临御天下,如今亲自在朝廷施行,号令文章灿然可述,理应使风教遍动天下。臣仰面服膺训词,哪里敢忘记奋发自励?圣作光明灿烂,如同近在咫尺地面对天威。臣身在遥远的蛮方,岂敢不询问百姓的疾苦?鄂州到任谢表 罗愿 作为奏事之官,幸而接近天威;承受恩典改任守臣,又惊讶于地位待遇过分优厚,只是积存感激,不知道怎样报答称职。臣私下想到,早年凭借世代的余绪,蒙受官箴教诲;自怜一片愚诚,只是有深切的志愿。这次刚要前往双剑之地,蒙受改授一方旌麾。张敞是汉代的能臣,起初也久任闲郡;西华是孔门高弟,也只愿治理小国。臣深深惭愧于前贤,却突然承担繁剧的职务。顾念荆州的内地,鄂渚位居上游;使节云集,禁军驻于武昌、夏口,这里传称为三国形势之地;汉水广阔、江沱交汇,都受到《二南》的风化。况且皇上的圣明所到之处,又逢年成已经上升,士马饱足腾跃,稻米鱼类丰足而价廉。只是五方人口错杂,或许应当借助兼容并包;加上四野平坦宽广,更应当劝导扶助。如果没有平日长远的思虑,怎么能稍稍副合皇上的厚恩?恭惟皇帝陛下盛德每日更新,至仁如天覆盖天下,不因内外、轻重不同而轻视千里之地的寄托,不因国家暂时安闲而忘记一日的忧患,更加寻求循良茂才,共同遵循法度治理。哪里想到臣才力微薄,也能参与选授?臣当恭敬听取训词,明白宣扬德意,岂敢说没有长久爱君的忠心,实在要寻求应当得到的治理百姓之术。进《易解》表 王炎

韦编渊永,非浅识之能通;斧扆天髙,觊迩言之致察。妄陈末学,上渎圣聪。窃以道载于经,易为之祖。马图示象,牺画成文,首开天地之秘藏,微显帝王之妙用。六爻以变,乃分西伯之二篇;八索旣除,迭有东家之十翼。发挥不隐,垂示无穷。幽至于行乎鬼神,显足以措诸事业。遭秦虐政,仅为卜筮之书;在汉诸儒,未达乾坤之藴。末流浸甚,本旨俱亡。虽竭心思,各持臆见。京孟失之谲诡,是生谶纬之端;王韩矫以淸虚,偏杂老庄之说。纷纷如是,泯泯至今。欲扶正学以示人,亦有儒先之名世。然系辞精矣,可信而翻疑;且互体昭然,当详而反略。或说明而义浅,或语约而理偏。通于数者,不及玩辞;释其辞者,又迷立象。自出新意,乃捭阖以为奇;兼拾旧闻,复攴离而多凿。微臣何者,独学无师?念先人老死于穷阎,以经术窃传于诸子。因斯愤悱,晚益鑚研。味微言于六十四卦之中,望先圣于数千百年之上。参之众说,折衷良难;断以已私,颛门何取?阅朝华之易,谢叹春木之方芚。卦有画则其象具存,象有意则非辞莫达。是谓以蠡而测海,乌能得兎而忘蹄?幸世道之交兴,逄圣明之有造。微如爝火,何禆日出之轮?动以震风,亦发地鸣之籁。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体干精粹,用贲文明。比附得民,鼎新凝命,恱亲有道。率由豫顺之和,接下思恭,务尽谦光之美。升羣贤而交泰,育万物以由頥。节不伤财,旅无留狱。饬法于丰亨之后,除戎于萃聚之时。善皆出于中孚,动不闻于小过。以成大有之盛,而消未济之忧行。三圣之所传,莫非自得。笑九师之甚陋,安用多谈?尚蕲盛德之日新,不恃成能之天纵。亹亹政机之少暇,孜孜经幄之多闻。旣知矣而重知,故圣焉而益圣。仰望虎生而文焕,学兼极于髙明。俯惟马老,则智专见终惭于精博。第大道或存于稊稗,而先民亦采于蒭荛成篇,颇极于辛勤;敷奏觊尘于乙览。持周璞而过郑贾,本自堪嗤;用燕说而谈郢书,或能偶中。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一

(明)程敏政 撰

○表(笺奏附)

代峡州守臣谢赐厯日表汪雄图。

统正朔于一王,式彰无外。执玉帛者万国,畴敢不祗?课端自于淸台,颁靡遗于逺服。望虎阍而拜赐,启凤巻以遵行。恭惟陛下建极福民,对时育物。如舜之齐七政,辰克抚凝;嗣禹而叙九畴,纪爰协用。定郏鄏之鼎,而厯踰周卜;分羲和之宅,而命谨尧咨。岁八千为一,春为一秋,各从其类。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皆聚此书。欲令承流宣化之臣,咸究作事厚生之本。宠形寳轴,辉动山城。敢不嘉与黔黎,恪循淸问?岁月日时无易,邦家用庆于平康。水火金木惟修,土谷益勤于劝课。

代贺平吴曦表  程珌

残寇浸平,方讲内修之政;狂童忽横,輙干自殄之诛。宗社叶休,人神共快。臣仰思列圣积累之盛,实基万世延洪之休。率土承有截之风,含生知向内之义。畴谓元恶,敢包祸心?忘公朝亭育之恩,陨私门忠孝之绪。三灵愤怒,九牧嚣腾。果在须臾,悉就摧剪。兹盖恭遇皇帝陛下圣武不杀,至仁好生。虽神戈不至于坤维,而皇灵如赫于天际。仍俾胁从之类,咸染荡涤之恩;洒然污染之区,熈若淸宁之地。臣肃将明指,幸会熈辰。此日藁街已正鲸鲵之戮,他年渭上更来毡毳之朝。

南康军到任谢表  方岳

戍期偶缩,请从置散之宜。诏旨弗俞,并下趣行之。令聿临邦域,已布教条。臣尝按舆图,歴观郡国,非不枵然大也,莫若庐山之髙。其斯宜若小然,徒得臣熹而重。故凡五老之山水妙天下,正以四书之义理在人心。双朱轮奚所道哉?一白鹿足为重矣。何俗吏念不到此,使是邦为之薾焉?而臣少不如人,晚未闻道,必恭敬梓,无亦曰互乡之童,于乐采芹,要曽是文学之掾。夫何忧患未遂,瞻仪于今十八稔,而与世风波终以二千石,而识山面目。幸哉承学主此藏书,兹盖恭遇皇帝陛下表章六经,厉精庶政,意儒先所至,犹庶几邹鲁之遗。凡规式之垂,皆发挥河洛之秘,以故顿増于地望,谅惟简在于天心。乃者慨拊髀而思之,盖有不旋踵而屏去,使承其乏,见谓非材。臣敢不师仰仁贤,奉行寛大?岂曰前车覆后车戒?固无健决之能,将使懦夫立,贪夫廉,则有典刑之在(洪潜夫曰:方吏部气貌清古,音如钟,诗文与四六不同,古律令以意为之,语或天出)

代赵直阁(范)谢父忠肃公赐谥表方岳

译《易经》像韦编那样深远长久,不是浅陋见识所能通晓;皇帝如坐斧扆之内而高高在上,希望浅近的言辞能够得到明察。臣冒昧陈述末流学问,上渎圣聪。臣私下认为,道承载于经书,《易》是经书的祖本。马图显示天象,伏羲的卦画形成文理,首先开启天地深藏的奥秘,微妙地显现帝王的神用。六爻因变化而演化,于是分成西伯的二篇;八索既已散失,后来又有东家孔氏的十翼。它阐发义理毫不隐晦,垂示后世无穷;幽微之处可以达到鬼神运行的境界,显明之处足以施用于事业。遭遇秦朝暴政,它仅仅成为占卜之书;到了汉代诸儒,仍未能通达乾坤的深意。末流逐渐加重,本来旨意全都亡失。即使竭尽心思,各家也都固守自己的臆见。京房、孟喜失之于诡谲,成为谶纬的开端;王弼、韩康伯矫正而归于清虚,却偏杂老庄之说。纷纷扰扰直到如此,昏暗不明延续至今。想扶持正学来示人,也有儒学先辈名重一世。然而《系辞》本已精微,可信之处反而被怀疑;互体明白显著的地方,应当详说却反而略去。有的说明清楚但义理浅薄,有的语言简约却道理偏颇。通晓筮数的人,不及玩味文辞;解释文辞的人,又迷失于立象。有人自出新意,把开合攻守当作奇说;又兼取旧闻,反而支离破碎、穿凿附会。微臣是什么人,竟敢独自无师而学?只是想到先人老死于穷困里巷,仍把经术私下传给诸子。因此心中愤懑而难以言说,晚年更加钻研。在六十四卦中玩味微言,在数千百年前仰望先圣。参考众家学说,取其中正实在困难;如果凭自己的私见裁断,专门之学又有什么可取?阅读朝霞般的《易》书,惭愧感叹春日树木正初生。卦有画,所以卦象完整存在;象有意义,所以不借助文辞就无法通达。这就叫用瓢测量大海,怎么能得到兔子便忘掉捕兔的蹄子?幸好世道正在共同兴盛,遇到圣明君主有所作为。微小得如同火炬,哪里能补益太阳升起的光轮?一旦被震风吹动,也能发出大地鸣响的声音。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体察乾道的精粹,运用文饰使文明兴盛。亲近人民,更新国政,凝聚天命;以亲亲为乐而有其道,遵循豫顺和谐,接近臣下而思考谦恭,务必尽到谦光的美德。提升群贤使上下交泰,养育万物使其各得其养。节制用度而不伤害财力,旅途中没有滞留的案件。在丰亨之后整饬法令,在聚集之时消除兵乱。善行都出于中孚之诚,行动不涉及小过之失。以此成就大有的盛况,消除未济的忧患。三位圣人所传的道理,无不是自己所得。九位师家那样浅陋的说法,实在何必多谈?还希望圣德每日更新,不凭借天生纵横的才能自满。政务稍有空闲,便勤勉不倦;经筵之中博闻多识。已经知道了还更加求知,所以已经圣明而又更加圣明。臣仰望陛下如虎生文采般光辉焕发,学问兼及极高极明的境界;低头想到自己如老马,智慧专一而见识最终仍惭愧于精深博大。只是大道有时也存在于稊稗之中,古代贤人也会从割草打柴者那里采择意见。臣写成此篇,颇为用尽辛勤;陈奏上来,希望能蒙圣上阅览。拿着周代的璞玉经过郑国玉商,原本就足以被讥笑;采用燕国人的说法去谈论郢人的书,或许也有偶然说中的地方。《新安文献志》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一 (明)程敏政撰 ○表(笺奏附) 代峡州守臣谢赐历日表,汪雄图。在一位帝王那里统一正朔,正是彰明天下无外;执持玉帛来朝的有万国,谁敢不恭敬?校定历法开始于清台,颁赐并不遗漏远方属地。臣面向虎阍拜受恩赐,打开凤书遵照施行。恭惟陛下建立皇极、为民造福,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像舜那样调齐七政,星辰能够安抚凝定;继承禹而叙列九畴,纲纪因此协调施行。确定郏鄏的鼎所在,历法超过周代的占卜;划分羲和居住的地方,命令谨慎如同尧的咨命。八千年合为一年,春季合为一秋,各自依从其类别;一周年三百六旬有六日,全都汇聚在这部书中。希望使承流宣化的臣子都能探究治理政务、厚养民生的根本。恩宠显现在宝轴之上,光辉震动山城。臣岂敢不与百姓共同欣喜,恭敬遵循清明的询问?年、月、日、时没有改变,国家因平安康乐而庆贺;水、火、金、木都得到修治,土田和谷物更加通过劝课而勤勉。代贺平定吴曦表 程珌 残余寇贼逐渐平定,正要讲求内部整治的政务;狂妄小儿忽然横行,便触犯了自取灭亡的诛罚。宗庙社稷共同得到休祥,人神全都感到痛快。臣仰面思考列圣积累的盛大功业,实在奠定了万世延长洪大的福运。天下都承受整齐一统的风气,众生都知道归向朝廷的道义。谁能想到元恶之人竟敢包藏祸心?忘记公朝亭育养育的恩德,陨失私门传承的忠孝传统。天地人三灵愤怒,九州牧守喧腾。果然在片刻之间,全都遭到摧毁剪除。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圣武而不嗜杀,至仁而爱好生。虽然神威之戈没有抵达坤维之地,皇上的威灵却如赫赫天威到达天际;又使被胁从的人全都沾染洗涤罪污的恩泽,使遭受污染的地区焕然清明安宁。臣恭敬奉行明确的旨意,幸而遇到熙盛的时辰。今日藁街已经正法处死鲸鲵般的恶人,他年渭水之上还会有毡毳之族前来朝见。南康军到任谢表 方岳 任期偶然缩短,请求按照置散官的适宜办法处理;诏旨没有答允,反而一并下令催促赴任。命令很快到达本地,臣已经颁布教化条文。臣曾经考察地图,遍历郡国,它们不是不广大空旷,却没有比庐山更高的。这个地方本来似乎很小,只是因为得到臣朱熹而显得重要。因此,凡是五老峰的山水天下绝妙,正是因为《四书》的义理存在于人心。两辆朱轮车又有什么可说的?一只白鹿就足以使它尊重了。为什么俗吏的念头没有想到这里,使这个地方因此衰弱呢?臣年轻时不如别人,晚年还没有听闻大道,却一定恭敬对待桑梓;也不过说是互乡的童子,在采芹之乐中,曾经做过文学属官罢了。为什么忧患尚未实现,仰望贤者仪容至今已十八年,却终于要在世间风波中凭二千石官职认识庐山的面目?幸运的是承受学问而主持这座藏书之地。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表彰六经,振作精神治理各项政务;皇上认为儒学先贤所到之处,或许还可以像邹鲁那样保留遗风。凡是垂示的规制,都阐发河洛的奥秘,因此本地的声望顿然增加,想来只是上天心中所简拔。此前皇上曾慨然抚髀而思念此事,大概有一个转眼便被屏退的人来承当这个空缺,被认为没有才能。臣岂敢不师法仰慕仁贤,奉行宽大的政策?岂只是说前车覆辙、后车应当警戒?臣固然没有刚健果决的才能,却将使懦弱者立定志向,使贪婪者廉洁,因为还有法典刑律在那里。(洪潜夫说:方吏部气质清雅古朴,声音如钟;诗文与四六文不同,古代律令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写成,语言有时仿佛天然生成。) 代赵直阁(范)谢其父忠肃公赐谥表 方岳

星霜代谢,未忘没世之忠;云汉昭回,遄举易名之典。感恩之渥,有涕其滂。伏念臣先臣某,起自诸生,乆膺繁使,誓欲捐縻于昭代,实繇遭际于先皇。凡阃外制将军,曽微掣肘;傥舟中为敌,国安所容身?以故十年无游骑之盗,邉四境谓老罴之当道。乃莫返长沙之舍,已懐鵩赋之忧。至今登岘山之巅,或堕羊碑之泪。痛营屯于细栁,共尸祝于亢桑。于赫旌题,聿严庙貌;木其拱矣,尚兴当馈之思。谥而诔之,肆及漏泉之泽。此盖恭遇皇帝陛下,厉精新政,拊髀旧臣,永惟华衮之褒荣,甚凌烟之画。臣教忠之言在耳,移孝之志填膺。北过涿鹿而西空同,常负前茅之恨;生走仲达而死诸葛,尚邀横草之知。

代太府赵寺丞(葵)辞免恩命表方岳

提师西援,偶退贼于孤城,赐诏东来,骤进丞于外府。虽懋赏者,国家之典,然尽忠者,臣子之常,何有劳能先承奬赉?臣曽微他技,实起诸生间,尝闻儒先长者之绪余,亦羞与武夫健将而等伍。迫于师友,其义在三,愤此强邻,有死无二。乃者敌窥淮甸,兵震江流,切忧丙枕之,莫遑况复庚牌之,甚遽。譬之奉漏瓮而沃焦釜,敢姑徐徐?恨不殪封豕而斩长蛇,至今郁郁。所幸文城之雪夜,大惊淝水之风声,迄解重围,尽奔羣众。此盖将士三军之力,与夫守臣百战之功。臣则奚为而冐斯宠?伏望圣慈,深念君臣之谊,殆将父子之间,干蛊者职分之当然,能家者勲劳之焉取?亟赐转圜之聴,毋抱反汗之嫌。

代范丞相(锺)罢政谢表方岳「

嗟!维大耋,宜咈岩瞻。啧有烦言,尚均祠秩。清峻紫宸之直,光华白髪之归。恩与天同,涕其雨若。伏念臣顷承乏使,遂误登庸。老世故而三折肱,何敢试瞑眩之药?陈治安而六太息,讵能施髋髀之斤?揆衰残则罔然,祈退闲之乆矣。念奏牍未多于造膝,而控情几至于犯颜。谅犹简在圣心,奚以解于物论?风其漂女,甚槁箨之易危。清斯浊缨,固沧浪之自取。人言不恕,帝力何加?而乃尽掩疵瑕,曲成终始。上丞相之印不从,册免之规置。散吏之员更假,禁严之宠。洪惟涵育,自愧冥顽。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及股肱,事存体貌。知臣山林清苦之素,恐亦无他。念臣岁时荏苒之间,失于不勇,用矜衰朽,但与归休。臣来日无多,大恩难报。踰七望八,既佚老于幸民。咸五登三,惟祝厘于圣世。

御札训谕知举以下谢表  方岳

思皇多士,俾呈甲乙之科。遐不作人,诞布丁宁之训。昭回云汉,飞跃天渊。臣等洪惟国家有道之长,进士得人为盛。崇雅正,黜浮诞,率繇鍳裁之精。先器识,后艺文,岂但度程之合?故以忠厚之论,则有若臣轼;以混成之赋,则有若臣曾。盖有司旣择于名儒,宜贡部不孤于隆指。岂伊臣等可称上心?此盖恭遇皇帝陛下思格丕平,敷求哲乂。方政化更而贤路辟,遹观厥成,欲俊良登而治具张。无竞维烈,用勤肆笔,申饬持衡。臣等敢不仰揆宸衷,旁搜众彦?凿凿乎如谷粟之用,斯谓实材;炳炳焉若日星之垂,敢忘明诏。

进百官箴表  许月卿

臣月卿言:伏以一饭不忘,夙抱少陵之志。六箴具列,逺惭德裕之勲敢以愚衷,彻干睿听。惟周武建万邦之极,有辛甲献百官之箴。安不自安,圣而益圣?忧国爱君父之念,谓吾独知;全躯保妻子之臣,虑不及此。故东西两汉之盛,舎杨崔数子而谁仰?视虞箴仅堪仆命,魏晋以降,文章可知。言虽尊主,而庇民意则狥华而逐末。于修辞立诚之学,类欠实工;视正君定国之言,殆为虚语。本源旣浅,气象自卑,并与古韵而失之。其于文体何如也?作者驰声之不乏,胡为嗣响之独难?正坐摹规为圆,拟矩为方,不知自源而流,由本而末。宜世道之不古,顾民彛之幸存。臣琐琐孤寒,惓惓忠爱。臣于君子于父,难忘恳恻之天。史为书,瞽为诗,莫匪箴规之地。念庶人之可谏,矧英主之兼容?輙尔刍言,庶几芹献。兹盖恭遇皇帝陛下,舜聪四达,汤德又新。退而铭于几焉,席而铭于端焉。持以小心之翼翼,立则见于前也,舆则见于衡也。凛然大训之明明,未尝一善之遐遗。盖欲庶僚之交辅,恢洪圣德,兴起治功。臣幸际昌期,冐陈宿藴。谏行言听,俾膏泽之下于民,君明臣良。惟时几以康厥事,可传于后,永孚于休(洪杏庭曰:山屋肆意为文章不可绳墨,独所进百官箴髙古粹密,恻然有爱君之心)

赐武举第一谢恩表  程鸣凤

译星霜更替,臣没有忘记先父终身的忠诚;云汉光明回旋,朝廷迅速举行改易谥号的典礼。感受恩德深厚,眼泪滂沱而下。臣私下想到,臣的先臣某,起初只是诸生,长久承受繁重的使命,发誓愿意在昭明的时代捐躯尽力,实在由于遭遇先皇而得以如此。凡是在朝廷之外指挥将帅,从来没有遭受掣肘;假如敌人在船中,国家哪里还有容身之处?因此十年没有游骑盗寇,边境四面都说有老罴挡道。后来竟不能返回长沙的住宅,已经怀有贾谊作《鵩鸟赋》那样的忧愁。直到今天登上岘山山顶,有时还会流下羊碑之泪。痛惜细柳营的屯驻,和亢桑子共同接受尸祝。光明赫赫的旌表题字,使庙貌更加庄严;树木都已粗大合抱,仍然兴起当馈报恩的思念。如今赐谥并撰诔文,恩泽竟达到地下九泉。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振作精神推行新政,抚念旧臣,永远记得华衮般的褒奖荣耀,超过凌烟阁画像的恩宠。臣耳边还回响着父亲教导忠诚的话,胸中充满移孝作忠的志向。向北经过涿鹿、向西到空同,常常背负未能率先出征的遗憾;生时使仲达奔走,死后有诸葛相继,尚且希望得到皇上知晓臣的一片微忠。代太府赵寺丞(葵)辞免恩命表 方岳 臣率军向西援助,偶然在孤城击退贼人;赐诏从东方到来,突然晋升臣为外府的丞官。虽然厚重的赏赐是国家的典章,但竭尽忠诚是臣子的常道,哪里有功劳才能尚未先行建立,便先承受奖赏?臣没有其他技能,实在是从诸生之间起身;曾听到儒学先辈长者的余论,也羞于同勇武将领相提并论。由于师友的敦促,臣明白道义有三项;面对强邻的威胁,纵死也没有二心。此前敌人窥伺淮甸,兵势震动江流,臣忧虑军情如丙夜枕戈,来不及安睡;何况庚牌传令又如此急迫。譬如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灌焦热的锅,哪里敢姑且慢慢来?遗憾不能杀死封豕、斩断长蛇,至今仍郁结于心。所幸文城雪夜一战,大大震惊了淝水之战般的敌军声势,终于解除了重围,使众敌全部奔散。这都是将士三军的力量以及守臣百战之功。臣又凭什么冒领这样的宠赏?伏望圣上慈悲,深切念及君臣之义,正如父子之间;代父纠正过错是职分本来如此,能够保全家国又哪里只是臣个人的功劳?请立即赐予收回成命的裁听,不要留下反悔收回之嫌。代范丞相(锺)罢政谢表 方岳 唉!臣已经年过七十,理应顺从皇上的远望。虽然议论纷纷,仍均给祠禄官秩。清峻的紫宸直职,光荣地让白发之臣归去。恩德与上天相同,眼泪像下雨一样。臣私下想到,臣近来承受使职空缺,竟错误地登上宰辅之位。经历世故而三次折断臂膀,哪里敢试用使人昏乱的药?陈述安定天下的办法而六次长叹,又哪里能施展砍削髋髀的刀?衡量衰残的身体已经不能做什么,请求退闲已经很久了。想到进呈奏牍还没有多到可以面见皇帝,然而陈述实情几乎已经冒犯圣颜。想来臣仍被圣心记念,怎么能因此解除世人的议论?风吹飘女萝,枯槁的竹箨更容易危险;水清便洗濯冠缨,水浊便洗濯双脚,本来都是沧浪水自己的取舍。世人言语不肯宽恕,皇帝的力量又能增加什么?可是陛下竟然完全遮掩臣的瑕疵,曲意成全臣的始终。臣上交丞相印,不肯接受;册书免职的制度也放置不用。又借给臣散官之员额,并加以禁严之宠。皇恩广泛涵养,臣惭愧自己昏昧顽钝。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仁德施及股肱之臣,办事顾全体面;知道臣向来山林清苦,想来也没有其他缘故。想到臣在岁月流逝之间,失于不够勇决,皇上怜惜臣衰老朽劣,只让臣归休。臣来日已经不多,大恩难以报答。年过七十而将近八十,既已作为幸运百姓安享老年;五帝之治、三王之德,只愿在圣明时代为皇上祝福。御札训谕知举以下谢表 方岳 思念众多士人,使他们呈现甲乙等第;远方也没有不能造就人才的地方,特意广泛颁布周详的训诫。圣旨如云汉般光明回旋,使人才从天渊之间飞跃而出。臣等深思,国家长久有道,进士中得到人才便是盛事。崇尚雅正,黜退浮夸荒诞,全都由于鉴别裁量精当;先看器识,后看才艺文章,哪里只是合乎考试规格?因此以忠厚之论而言,便有如臣轼;以浑然天成的赋而言,便有如臣曾。既然有司已经从名儒中选取人才,贡部当然不会辜负圣上的隆重旨意。哪里是臣等能够称合圣心?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思虑达到大平,广泛求取贤哲和能臣。正当政教更张、贤路开辟之时,想要观察成效,使俊良之士登用而治国的制度张举起来。没有什么比功业更值得竞争,臣等因此勤勉执笔,申明告诫主持衡量取士之事。臣等岂敢不仰测圣心,广泛搜求众多贤才?确实像谷物粟米一样可以实用的,才称得上实际人才;光明灿烂如日月星辰垂照的,岂敢忘记明诏?进献《百官箴》的表章 许月卿 臣月卿说:我常怀着吃一顿饭也不忘国事的心情,早年便抱有杜甫那样的志向。六篇箴言都已列陈,远远自愧不如裴度的功业;冒昧把我的愚诚,直达圣上的听闻。周武王建立万邦的根本,辛甲曾献上百官之箴。处在安定中却不自以为安,圣明之主难道不应更加圣明吗?忧国爱君父的心念,我以为只有我独自知道;而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妻子儿女的臣子,却不会想到这些。因此,东西两汉的盛世,除了杨氏、崔氏等几个人,还有谁值得仰望?看看虞箴,不过只能勉强充作臣下的命辞;魏晋以后,文章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言辞虽然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意思却追逐浮华、舍本逐末。对于修辞立诚的学问,大多缺乏实际功夫;那些匡正君主、安定国家的话,几乎都成了空谈。根本既浅薄,气象自然卑弱,连同古代的韵致也一起失去了。这样说来,文章的体制究竟怎样呢?作者声名驰骋于世的并不少,为什么继承前人声响的却偏偏艰难?正是因为只会摹仿规矩来画圆、比拟矩尺来画方,不懂得由源头流出、从根本推及末端。世道不如古代,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但百姓的常性幸而还保存着。臣出身寒微而琐屑,却怀着深切的忠诚和爱戴。臣对于君子、对于父亲,都难以忘怀那恳切悲悯的天性。史书可以记事,盲人可以作诗,没有一处不是规劝之地。平民尚且可以进谏,何况英明的君主又能兼容并蓄呢?所以冒昧献上草野之言,希望可以像献芹菜一样略表微意。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舜那样四方通达的聪明,具备汤那样日日更新的德行。我退下来就在几案上铭记这番话,坐席时就在席端铭记这番话。我要以小心翼翼的态度奉持它,站立时看见它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它在车衡上。对那凛然昭著的大训,始终不敢远遗任何一件善言。这样做,是希望百官彼此辅佐,弘扬圣德,振兴治国功业。臣有幸遇到昌盛的时代,冒昧陈述积存已久的见解。若谏言能够实行、言语能够被听取,使恩泽下及百姓,君主英明、臣下贤良,那么只要把握时机来使国事安定,这些话便可以传之后世,永远得到美善。(洪杏庭说:山屋写文章任意挥洒,不受绳墨约束;唯独他所进献的《百官箴》高古纯粹而严密,令人感到他有真挚的爱君之心。) 赐武举第一名谢恩表 程鸣凤

臣鸣凤上言:伏蒙圣恩,赐臣等闻喜宴于礼部贡院,谨奉表称谢者。集英唱等,仰瞻离照之辉;闻喜赐筵,旋拜需云之宴。仰承优渥,俯极欢愉。伏念臣等蚤以诗书淹于场屋,假途黄石,剽余论以求伸;赐策丹墀,偶强言而见取。猥叨龟列,仍忝鹿鸣。挈彼控地之踪,畀以登天之路。荣矣甚矣,恩斯勤斯。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淸问如尧,好言若禹。谓饮食以将厚意,匪侈外观;俾忠嘉然后尽心,使知内省。致兹驽蹇,例受宠光。臣等敢不誓殚小忠,力酬大造?头颅已换,岂徒温饱之恩;心口自期,庶竭涓埃之报。

进曾祖(儆)竹洲文集表吴资深。

裒辑陈编,怅祖风之悠邈;遭逄圣世,希宸渥之褒扬。进渎阙庭,退忘鄙野。臣窃以唐宗覩故笏,犹思魏征之贤;孝庙序遗文,诞锡苏轼之谥。或睠求于数世,或褒表于再传。伊人之怀,惟道所在。臣伏念臣曽祖臣儆,生而坎■〈土禀〉志则激昻抱膝长吟,以伊吕而自许;著书垂世,非孔孟则不谈。才狭垓纮,气吞罴虎,请终军之组,视表饵之策。非疏寝淮南之谋,于社稷之臣为近。挺若伟节,着于当时。载观干淳之间,实号人物之盛。朱熹鸣于古歙,张栻显于长沙。浙左二吕之典刑,江西两陆之标致,靡不相友,咸与齐声。故在胶庠则其行尊,歴州县则其用显。府台论荐交章,公交车旒扆叹。嘉兴思当宁,虽怀才之甚逺,竟赍志以莫施。然礼乐彬彬,尚多河汾之弟子;而日月炳炳,犹存屈氏之离骚。傥待时而获彰,庶流芳之不泯。恭惟皇帝陛下,纲维治统,寤寐英贤。闻巨鹿良将之名,思得复用;读上林子虚之赋,恨不同时。盖尝振发潜光,褒録往哲。凡曰先臣之雅旧,皆蒙谥典之徽称。忍令太阳之华尚遗枯骨,独使九泉之恨空结营魂。臣陨涕澘然,缄书惕若,敢冀燕闲之赐览,特昭鸿霈以易名。起地下之修文,死犹可作;效身后之结草,义其敢忘。臣所缮写曾祖臣儆文集,总为一十册,谨囊封随表上进以闻。

让官表  郑玉

臣闻髙祖开汉,不屈四皓之心;光武中兴,终全子陵之志。夫所谓隐士者,或因忿世疾邪,或欲廉顽立懦,故以恬退为事,髙尚为风,未必皆有康济之才,经纶之学也。从昔贤圣之君所以特加宠异者,盖欲养成廉耻,激厉风俗,为天下劝耳。臣幼以樗栎之资,深爱山林之趣,躬耕垄亩,留情著述,初无过人之才,忘世之意也。兹者伏遇皇帝陛下,以天地为心,亿兆为念,求贤不及,从谏如流。谓臣遯迹丘园,特赐尊酒束帛,以翰林待制召臣。闻命恐悚,神识飞扬,循墙扣天,趋避无所。臣窃惟迩年以来,士大夫贪得患失,尸位素飱,廉耻日丧,风俗日坏,养成今日之祸,以致盗贼蠭起,生民涂炭,遂使陛下宵衣旰食,忧形辞色,累下哀痛之诏,布寛大之恩,而天下犹未定也。今臣复蹈前辙,贪冐恩荣,不知退避,岂惟负陛下知人之明,抑亦有妨朝廷进贤之路,非臣所以报陛下,亦非陛下所以望于臣也。盖臣学问之浅深,德量之大小,非他人之所能知,而臣自知之。所谓吾斯之未信者,岂敢炫石为玉,以自欺其心哉?然酒与帛,天下所以奉陛下者,陛下得以私与,人臣不敢辞也。名与器,祖宗所以遗陛下,使与天下之贤者共之,陛下不得私与,人臣不敢受也。伏望天慈,特赐俞允,收回恩命,容臣以布衣赴阙入觐,清光摅其一得之愚,以为涓埃之助,然后退处山林,咏歌尧舜,以乐太平,实臣至幸也。而使者坐驿,有司临门,迫臣就道,必欲令臣亲诣辞免。臣累更忧患,素抱羸疾,道路劳役至于海上,复感风痹,不能前进,谨奉表以闻。

乙巳年千秋节贺笺  朱模

五百年有王者兴,适当今日。千万岁,愿圣人寿茂,对昌辰,天地协祥,臣民交庆(中贺)继天立极,敛福锡民,应祷而生,弥诞神光之室,乘时而起,肇基王气之都。是皆天眷之所隆,夫岂人谋之可致?故十载克成乎大业,而四方益阐于丕图。江汉既已朝宗,闽广固宜职贡,余浙正须秉麾而顺邉淮,岂待仗钺而从?盖将北定乎中原,抑宜入承乎正统?一人有庆,万福攸同。某等逺牧虎藩,遥瞻象魏,莫克对紫宸而拜,益深抱丹悃之诚。航海梯山,重译悉圗于王会,普天率土,三呼咸比于华封。

洪武戊申贺即位表(此下三篇代镇徽刘总制作)陈光

开亿万年之洪基,丕昭干运,履九五爻之尊位,茂对泰交。海宇同风,人民胥庆。钦惟皇帝陛下,由舜仁义,兼尧武文,好生格上天之心,创业溥圣人之智。驻跸江左,黔黎先被于来苏;直指中原,黄圗即覩于无外。肇登大寳,俯徇舆情。臣猥以凡才,忝司戎寄,爵位有守,莫陪冠冕之聨,班虎拜惟寅,遥庆车书之混一。

贺中宫笺  陈光

译臣鸣凤上奏:恭蒙圣恩,在礼部贡院赐给臣等闻喜宴,谨奉表称谢。集英殿唱名列等时,仰望如日光般的圣恩;赐闻喜宴时,旋即拜受如云彩般的恩宴。仰承深厚的恩泽,内心极为欢悦。臣等自幼以诗书学问参加科场,借黄石公的途径,剽取前人的余论来求取施展;在丹墀前接受策问,偶然勉强陈说而被录取。卑微地列入龟列,又忝列鹿鸣宴。把我们这些匍匐在地上的踪迹,提升到登天的道路上来。荣耀极了,恩德深厚极了。此皆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像尧一样善于询问,像禹一样喜爱正言。认为赐饮食是为了加厚恩意,并不是夸耀外在排场;让臣下先尽忠诚和嘉言,然后尽心办事,使我们懂得自我反省。于是像我们这样的驽马跛驴,也一例受到宠爱光荣。臣等哪里敢不发誓竭尽微薄的忠诚,努力报答宏大的造化之恩?即使头颅已经换掉,也不只是为了温饱的恩惠;我们早已在心中、口头立下誓愿,希望竭尽微小力量来报答。进曾祖(儆)《竹洲文集》表 吴资深 我辑录祖先遗留下来的文章,惆怅祖先的风范已经遥远;幸逢圣明时代,希望得到皇上的恩泽和褒扬。进呈这些文字,冒犯朝廷;退处乡野,又忘不了鄙陋的身份。臣私下认为,唐太宗看到旧笏板,还会思念魏征的贤能;孝宗为遗文作序,特意赐给苏轼谥号。有的在数代之后加以眷顾寻求,有的在再传之后加以褒表。古人的心愿,只在于道义所在。臣伏念臣的曾祖臣儆,生来命运坎坷〔此处有缺字〕,志气却激昂,常抱膝长吟,以伊尹、吕尚自许;著书传世,若不是孔子、孟子的道理便不谈。才力虽狭小,气概却能吞吐罴虎;请求终军那样的印绶,把表面的诱饵之策视若无物。他并非疏忽淮南王的谋略,对于社稷之臣来说,已经很接近了。他卓然有伟大节操,名声显著于当时。考察干道、淳熙年间,实在可称人物兴盛。朱熹在古歙声名远播,张栻在长沙显扬;浙东吕氏兄弟二人的典范,江西陆氏兄弟二人的风采,没有不彼此友善、共同齐名的。因此,他在学校中行止尊贵,历任州县官时才能也很显著。府台交相上疏推荐,公车征召、朝廷旒扆也为之叹惜。嘉兴人思念君主,虽然他的才华被埋没得太久,终究还是抱负未能施展。然而礼乐文雅,仍有许多河汾的弟子;日月光明,仍保存着屈原的《离骚》。倘若等待时机而得到彰显,希望芳名流传而不泯灭。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统摄治国大统,日夜思念英贤。听到巨鹿良将的名声,便想重新任用;读到《上林赋》《子虚赋》,又遗憾不能与他们同时。陛下曾经振兴发扬被埋没的光彩,褒奖记录过去的贤哲。凡是先臣的旧交和雅望,都蒙受谥典的美称。怎忍让太阳的光辉仍遗落在枯骨之上,唯独使九泉下的遗恨徒然凝结成不散的魂魄?臣流泪悲伤,封缄此书时战战兢兢,冒昧希望陛下在燕闲之时赐予阅览,特降浩大的恩泽,为他更改谥名。这样,即使让地下的修文之魂重新奋起,死后也仍可有所作为;效法死后结草报恩的故事,臣在义理上哪里敢忘?臣所抄写的曾祖臣儆文集,共一十册,谨用囊袋封好,随表进呈,请皇上知悉。辞让官职表 郑玉 臣听说,汉高祖开创汉朝时,没有屈服于四皓的志向;光武帝中兴汉室,最终成全了严子陵的志愿。所谓隐士,有的因为愤恨世道、憎恶邪恶,有的想使贪婪者知廉耻、使懦弱者立志,所以把恬淡退隐作为事业,把高尚作为风尚;但他们未必都有救济天下的才能、经纶治国的学问。从前贤明圣德的君主之所以特别加以宠异,大概是想养成廉耻之心、激励风俗,用来劝勉天下罢了。臣自幼资质如樗栎,深爱山林的情趣,亲自耕作田亩,留心著述,原本并没有超人的才能,也没有忘却世事的意图。如今恭逢皇帝陛下以天地为心,以亿万百姓为念,求贤唯恐不及,听从谏言如流水。认为臣隐迹丘园,特赐尊酒束帛,召臣以翰林待制之职。臣听到诏命,恐惧惶悚,心神飞扬;绕墙叩天,进退都无所适从。臣私下想到,近年以来,士大夫贪图所得、害怕失去,尸位素餐,廉耻日益丧失,风俗日益败坏,终于酿成今日的祸患,以致盗贼蜂起,百姓陷于涂炭,使陛下早起晚睡、忧色显现在言辞神情之间,屡次下达哀痛诏书,布施宽大的恩惠,而天下仍然没有安定。如今臣又重蹈前人的覆辙,贪恋冒领恩荣,不知退避,岂止辜负陛下知人的明察,也会妨碍朝廷进用贤人的道路;这不是臣报答陛下的方式,也不是陛下对臣的期望。臣的学问深浅、德量大小,不是别人所能真正知道的,只有臣自己知道。所谓“我对这个还没有自信”,难道敢把石头夸成美玉来欺骗自己的内心吗?然而酒和帛,是天下用来供奉陛下的东西,陛下可以私自赐给臣,臣作为人臣却不敢推辞;名位和官器,是祖宗留给陛下、让陛下与天下贤者共同享有的东西,陛下不能私自授予,臣作为人臣也不敢接受。伏望皇上以慈悲之心,特赐俞允,收回恩命,容臣以布衣身份赴阙入觐,在圣明面前陈述自己一点愚见,作为微小的辅助;然后退居山林,歌咏尧舜之治,以享太平,这实在是臣最大的幸运。可是使者坐守驿馆,有司来到臣门前催促,非要臣亲自前去辞免。臣屡经忧患,向来又有羸弱疾病,旅途劳役到了海上,再次感染风痹,不能前进,谨奉表陈奏。乙巳年千秋节贺笺 朱模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起,正好应在今日。愿圣人寿命绵长,千万岁与昌盛的时辰相配;天地共同呈现祥瑞,臣民一同庆贺。(中贺)承继上天而建立天下的根本,聚集福气赐给百姓;顺应祈祷而降生,使神圣的光辉更加充满诞生之室;乘时而兴起,开创王气所集中的都城。这都是上天眷顾深厚所致,哪里是人力谋划能够达到的?所以十年之间成就了大业,四方更加彰显宏大的谋略。江汉已经前来朝宗,闽、广本来就应当进献贡赋;浙东余地正须持节统率而使边淮归顺,难道还要等到手持斧钺才服从吗?大概将要向北平定中原,还是应当入朝承继正统?一人有庆,万福都将汇集。我们远在虎藩牧守之地,遥望象魏,不能亲到紫宸殿下拜,因而更加深切地怀抱赤诚。即使航海登山,经过多重翻译,所有人也都设法参加王会;普天之下、四海之内,众人都像华封人一样三次欢呼。洪武戊申年贺即位表(以下三篇代镇徽刘总撰作)陈光 开创亿万年长久的宏大基业,大大彰显乾运;登上九五爻所象征的尊位,盛大地承受泰运。四海之内同受教化,人民无不庆贺。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具有舜的仁义,又兼有尧的武功文德;爱护生命,合于上天之心;开创基业,广大地体现圣人之智。驻跸江左,百姓先受到“来苏”之恩;直指中原,疆土广大而无外的黄图立即可以看见。开始登上大宝,俯下身来顺从众人的愿望。臣以平庸才能,忝居掌管军务的职位,只因职守在身,不能参加冠冕之列;在班次中恭敬地遥拜,远远庆贺车书混一。贺中宫笺 陈光

帝同干运,兼资内治之功;后恊坤仪,茂正中宫之位。九重有庆,四海腾欢。恭惟中宫殿下,稽时为春,自天作配。柔嘉维则,式歌正始之音。溥博无疆,特着顺承之德。膺临轩而发册,专主壸以齐家。光启椒房,益绵瓜瓞。臣忝司外镇,阻奉中朝。覩日月齐光之辰,曷胜鳌忭?衍寿富多男之庆,长迓鸿禧。

贺东宫笺  陈光

正月,维新茂建,震宫之长,前星増耀,肇开泰运之隆。一人元良,万方欢庆。恭惟皇太子殿下,式膺储贰,宻领抚监,整鹤驾而有严,大符民望。聴鸡声而问寝,上悦天颜,邦本崇盘石之安,皇圗益维城之固。臣忝镇练水,莫造笋班,职守是拘,惟仰日月重熈之运,颂歌有永逺,同海岳戴徳之诚。

乞恩归老奏  程信

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臣程信谨题为乞恩归老事,切惟古者天变垂象,为大臣者或上赐策免,或自劾罢归,载在史书,以明示戒。兹者彗星为灾,圣情忧惧,正君臣交修之日,而犬马之心,非不自念仰承天地之恩,圗効涓埃之报。奈何老病侵寻,有加于往昔,才识短浅,无补于圣明。迩来言官以御史方汉与臣争坐,造言传诬,交章论列,俱蒙圣鉴孔昭。臣不更析,但其言臣妨贤一事,诚为至当。臣巳三疏恳乞休致,圣慈眷勉,至于再三,感恩抚躬,不能自己。况近世以来,士风委靡,公议混淆,致灾之由,或出于此,使臣不知去就之机,犹致是非之辨,则巳渉于固位保禄之嫌,益非皇上弭灾消变之意。是以不避罪愆,披露衷悃。虽皇上诏旨以大臣轻去为恤,以人才难得为念,自臣观之,凡今列职庶位,有爱君上,惜国体,能不为人頥指气使者,皆可用也。何惜臣一人,而不上念天变,下恤人言?矧臣犬马之齿巳迫衰朽,风湿之疾动踰岁年,眼目昏花,精神减少,家居之时一惟凝坐,趋朝之际必藉人扶,力已殚于一身,心徒存乎报主。理宜恳乞骸骨,归老田园。伏望皇上怜臣衷情,将臣放归闲住,以荅上天之谴,以完老病之躯,且以见朝廷于大臣全进退之礼■〈艹马〉始终之恩,出于前古万万也。臣不胜激切恳祈之至。

南京叅赞机务谢恩奏  程信

南京叅赞机务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臣程信谨题为谢恩事。先奉勅谕,命臣南京叅赞机务兼理部事。臣巳于成化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至南京,会同守备太监安宁、李秉、唐慎、成国公朱仪等到任管事讫。臣本一介书生,仰荷累朝知遇,虽数叨于任使,曽无补于圣明。往者滥督王师,出征蛮徼,因犯瘴疠之毒,寝成痿痹之躯。荷蒙皇上俯从廷议,起臣于在告之余,特下纶音,授臣以机宜之任。夫南京乃祖宗根本之地,而叅赞实古者留后之臣,必得老成之人,庶副保厘之寄。如臣驽钝,岂克胜堪?既免其入谢于朝,以逭奔趋之苦;复赐之玺书而徃,以重机务之权。加之面谕叮咛,恩赉优厚。顾才弗称,抚已深惭。窃念唐韩弘以末疾,而宪宗特命肩舆护军;宋富弼以足疾,而神宗特许子扶入对。微臣才劣,实愧先贤;圣主恩深,有加前代。臣敢不益坚素节,固守愚忠,操理兵戎,恪遵圣训,潜消冦变,绥辑邦畿,务收微效于涓埃,仰答大恩于天地。逺瞻枫陛,更献荛言。伏望皇上兴文事,修武备,永垂宗社之规;亲君子,逺小人,协副天人之愿。臣不胜惓惓感恩激切之至。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二

(明)程敏政 撰

○启

贺李右丞纲启  汪藻

伏审恭被策书,进居丞弼,精忠贯日,正二仪倾侧之中,凛气横秋,挥万骑笑谈之顷,国须贤立,天为时生。恭以某官,厚德镇浮,英材经逺,得文武弛张之枢要,独运胷中,明古今治乱之渊源,不专纸上。爰自践扬之始,每勤献纳之忠,老成尚有于典刑,天下想闻其风采。昨属强邻之扰,上贻当宁之忧,夕烽既彻于甘泉,清跸将逰于汾水。惟公夙夜与国存亡,挺身六品之卑,抗议九重之邃,留家誓死,镵血书词,销大变于胚胎,转危机于呼吸。洎干戈之指阙,授桴鼔以登陴,义动三军,人皆奋死,威行万里,敌巳请盟。身虽九殒以一生国,则崇朝而再造。既名髙而众媢,乃谗就而身危,士讼公寃,亟举幡而集阙下。帝从民望,令免胄而见国。人洊经艰难,益见竒伟。方主上清明之今日,实邦家希阔之昌期,欲众贤同建于事功,非雅望孰为之师表?将万世维持之是赖,何一时康济之足言?某久托余光,欣闻盛事,虽无縁进旅退旅,陪宾客之后尘,岂不能大书特书,续山林之野史?岩廊多暇,岁律方春,愿精寝寐之调,用副苍生之望(陈定宇曰:李公公忠文武,硕徳全材,靖康之难极力扶持,建炎之初沮于谗口,太学生陈东诣阙乞罢汪黄,用李纲,士民不期而集阙下者数万,未几有此除浮溪以启贺之事,词俱妙)

徽州到任谢执政启  汪藻

译皇帝承接乾运,同时具备治理内政的功业;皇后配合坤仪,盛大地端正中宫之位。九重宫阙有庆,四海欢腾。恭敬地想中宫殿下,顺应时令如春天,又承受上天所安排的婚配;柔和美善,成为法则,正可歌咏《关雎》所象征的正始之音;恩德广大无边,特别显著地体现顺承之德。登临正殿接受册封,专门主持后宫而整齐家政;光耀椒房,使子孙绵延更加长久。臣忝任外镇,阻隔在外,不能奉诣朝廷。看见日月同辉的时辰,怎能不欢欣鼓舞?愿皇后增衍长寿、富贵、多男的吉庆,长久迎接洪大的福祥。贺东宫笺 陈光 正月时节,万象更新,盛大建立基业;东宫之长,像前星一样更加光耀,开始开启泰运兴隆的局面。一人被立为元良,万方都欢欣庆贺。恭敬地想皇太子殿下,正式承受储君副贰之位,秘密参与抚育、监国之事;整顿鹤驾,仪容严肃,大大符合民众的愿望。听到鸡鸣便问候父皇安寝,使皇上喜悦;国家根本稳固如磐石,皇室基业更加坚固如长城。臣忝镇练水,不能来到竹笋般排列的朝班,职守所拘,只能仰望日月重新普照的运势,长久歌颂;愿以如海岳般拥戴恩德的诚心致敬。请求恩准归老奏 程信 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臣程信谨题奏请求恩准归老之事。臣切念古代天象发生变化、上天垂示征兆时,任大臣的有的由皇上赐策免职,有的自行弹劾而罢归,这些都记载在史书中,用来明白地表示警戒。如今彗星成为灾异,圣上忧虑恐惧,正是君臣共同修治政事的时候;而臣虽有犬马之心,也不能不想到自己仰承天地之恩,应当图谋以微小力量报答。无奈年老疾病日益侵袭,比往日更重,才能见识短浅,对圣明毫无补益。近来言官因御史方汉与臣争坐之事,编造言语、传播诬陷,交相上疏弹劾,都蒙圣上明察。臣不再分辨,只是他们说臣妨碍贤能一事,确实十分恰当。臣已经三次上疏恳请退休,圣上慈悲眷顾劝留,竟至再三;臣感恩抚躬,不能自已。何况近世以来,士人风气委靡,公论混淆,导致灾异的原因或许就出在这里;如果臣还不知道进退的时机,继续招致是非争论,便已经有固守职位、保全禄位的嫌疑,更不是皇上平息灾异、消除变故的本意。因此臣不避罪过,披露内心诚意。虽然皇上诏旨以大臣轻易离职为忧,以人才难得为念,但依臣看来,如今各职各位之中,只要有爱戴君上、珍惜国体、不肯受人指使摆布的人,都可以任用。何必吝惜臣一个人,而不向上顾念天象变化、向下体恤人的议论呢?况且臣的犬马之年已经迫近衰朽,风湿疾病动辄超过一年;眼睛昏花,精神衰减,居家时总是凝坐不动,上朝时必定要借人搀扶。体力已经耗尽在这一身之中,心里却只是想着报答君主。按道理应当恳请交还官职,回到田园养老。伏望皇上怜悯臣的内心,将臣放归闲居,以答复上天的谴责,使老病之躯得以保全,也让人看见朝廷对于大臣保全进退之礼、始终爱护之恩,远远超过前代。臣实在不胜激切恳求之至。南京参赞机务谢恩奏 程信 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臣程信谨题奏谢恩之事。先前奉到敕谕,命臣在南京参赞机务并兼理部务。臣已经于成化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抵达南京,会同守备太监安宁、李秉、唐慎、成国公朱仪等到任管事完毕。臣本是一介书生,仰承历朝知遇,虽然多次承受任用,却从来没有对圣明有所补益。从前臣滥督王师,出征蛮夷边地,因而染上瘴疠之毒,久而成为痿痹之身。承蒙皇上俯从廷议,在臣因病告假之后起用臣,特地下达诏令,授臣以参赞机宜的职任。南京是祖宗根本之地,而参赞实为古代留后的臣子,必须得到老成之人,才大概能担当保卫治理的寄托。像臣这样驽钝,哪里能够胜任?皇上既免除臣入朝谢恩,使臣免受奔波趋走之苦;又赐玺书让臣前往,以加重机务的权力。再加上当面谕示叮咛,恩赐优厚。只是才能不相称,抚念自身实在惭愧。臣私下想到,唐代韩弘患末疾时,宪宗特命人用肩舆护送;宋代富弼患足疾时,神宗特许由儿子扶持入朝应对。臣才劣,实在愧对前贤;圣主恩深,远胜前代。臣哪里敢不更加坚守平素的节操,牢守愚忠,操持军务兵戎,恭敬遵行圣训,暗中消除盗寇变乱,安抚整顿京畿,务必在微末之处取得一点成效,仰报天地般的大恩?远远瞻望枫陛,再献上樵夫般的直言。伏望皇上振兴文治,修整武备,永远留下保全宗庙社稷的法则;亲近君子,疏远小人,以符合天人共同的愿望。臣实在不胜深切感恩激动之至。《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二 (明)程敏政撰 启 贺李右丞纲启 汪藻 恭闻您光荣地接受诏书,晋升为丞弼,精诚忠心贯通日月;正当天地倾侧之际,凛然正气横贯秋空;在挥动万骑、谈笑之间,国家须凭贤者而立,天意正为时局生出这样的人。恭敬地认为阁下德厚足以镇定浮薄,才华英伟足以经略远方,掌握文武张弛的关键,把古今治乱的根源都运筹于胸中,并非只懂纸上文章。自从开始践历显要职位以来,常勤于进献忠言;老成之风尚且保存于您的典范之中,天下都想听闻您的风采。前日强邻侵扰,给当今君主带来忧虑;傍晚的烽火已经传到甘泉宫,皇帝清道出行将到汾水。惟有您日夜与国家共存亡,挺身而出,以六品卑职身份,向九重深宫抗议;留在家中誓死,刺破手指以血书写奏词,在祸变尚未形成时消除大患,于呼吸之间扭转危机。等到战事逼近宫阙,您接受鼓槌登上城墙,义气感动三军,人人奋勇死战,威势行于万里,敌人已经请求结盟。自身即使死上九次,只要换来国家的一次重生,那么一早便可使国家再造。后来因为声名太高而被众人嫉妒,谗言乘机而入,身处危境;士人替您申诉冤屈,急忙举起旗幡聚集在宫阙之下。皇帝顺从民望,命您免去头盔而入朝相见。人们屡经艰难,更加看见您的奇伟。正值君主清明的今日,实是国家难得的昌盛时期;要想让众贤共同建立功业,若不是像您这样有雅望的人,谁能作为他们的师表?国家万世长久的维系将要依赖您,这哪里是暂时救济天下所能比的呢?我长久承托您的余光,欣闻这件盛事;虽然没有缘分参加朝班进退,跟随宾客之后,我难道不能大书特书,续写山林间的野史吗?朝廷政务多有闲暇,时令正值春天,愿您谨慎调养寝食,以符合百姓的期望。(陈定宇说:李公忠于国家,文武兼备,德行宏大、才干全面;靖康之难时竭力扶持,建炎初年却被谗言阻挠。太学生陈东到宫阙请求罢免汪伯彦、黄潜善而任用李纲,士人百姓不约而同聚集宫阙下的有数万人。不久便有这次任命浮溪作启文祝贺之事,文章都很精妙。) 徽州到任谢执政启 汪藻

误膺明诏,擢领偏城,地接行朝,盖今日股肱之郡,世聨编籍,乃平生父母之邦,起废恩深,叨荣愧甚。盖念某,一从去国,十见周星,投迹异州,谁复过门而问字?疲精断简,徒知仰屋以著书,敢图三锡之余,乃假一麾之便,遵途浃日,入境班春。城郭重来,疑千载去家之鹤;交游半在,或一时同队之鱼。退省悯然,曷为臻此?惟蟠木离竒之为器,自大钧坱轧以无垠。兹盖伏遇某官,间世眞儒,中兴名相,坐筹帷幄,收四方人物之英,端委庙堂,复万里舆图之旧。俯怜衰朽,久遂退藏,爰力挽于江湖,俾再临于民社。寻童子钓游之处,虽就榛芜;望先人丘墓之墟,已寛梦寐。幸士思之粗慰,宜民瘼之深求。某敢不专务抚循,仰分忧顾,褰帷问俗,姑荣衣锦之归;上印还家,终冀挥金之乐(黄氏东发曰:城郭交游一聨此潇洒出尘之语)

贺韩枢密(肖胄)启  汪藻

伏审光膺诏册,进陟机廷,既廊庙之得人,知朝廷之能国。恭以某官,清名藉甚,雅望岿然,四世五公,门阀独髙于天下,十事九律,计谋有补于国家。徧扬清近之班,深结圣神之眷。回翔滋久,佥属实劳。惟豪杰之士,无待而兴,难稽经济,况公侯之家,必复其始。果被简求,某蚤辱误知,欣闻休命。属拘挛于印绂,阻趋造于门墙。暑令清微,政涂丰暇,冀慎鼎茵之节,永为宗社之休。

贺张韩岳三帅加枢密使副启汪藻

伏审诞告,明廷延登近弼,运筹决胜,久分疆场之忧;当轴处中,遂正庙堂之位。折冲虽旧,注意惟新。恭以某官禀气雄刚,受材英特,任心膂爪牙之寄,积旗常鼎鼐之勲。惟文武以兼资,故君臣而黙契。昨属羽书之急,亲烦幕府之行,军容一陈,士气百倍。殄万里慿陵之敌,安两淮震扰之民。累岁贤劳,虮虱几生于甲胄;一朝醲赏,貂蝉果出于兠鍪。某早托余光,欣闻异数,偶左符之拘缀,阻东阁之进趋。暑气方新,政涂多暇,冀慎寝饔之节,用承旒扆之休(金陀稡编云:三帅之拜以启贺者甚众,惟汪公虮虱貂蝉一聨人亟称之)

贺毛察院启  汪藻

伏审亲奉诏除进居言责,开众正之路,立太平之基,结知方深有识,相庆朝廷以数闻直声为盛治之世,君子以得行已志为光亨之时。然下或依违而不能充上所求,上或忌讳而不能穷下所学,岁月忽焉已至,功烈如此其卑,求一举而两全,旷百年而几见。若处尽言之朝而叅风宪之任,当正色之地而得人材之英,举世所推,非公谁可?恭惟某官阁下,性合天道,材周世资,经术自为名家,文章不随人后,杰立千百辈上,一时争慕于风流。漂泊十五年间,万口皆为之叹息。起自江湖之逺,归从鹓鹭之游,广廷纔望于清光,即日立登于要路。付柱后惠文之事,观胷中云梦之竒。盖尝闻议论之峥嵘,知能救风俗之颓靡,当令藜藿之不采,无致玉石之俱焚。张胆明目于数步之间,收功立名于万世之后。虽行藏岂不在我,恐弹击非以处公,行被褒嘉,别跻禁近。某离羣甫尔,闻问欣然,知公道之得人,虽懦夫而増气。春律晼晚,台纲静深,愿为清望以自持,当有神明之阴相。

复待制谢宰执启  程俱

毁瓦画墁,久窃眞祠之禄;簪笔持橐,再尘法从之班。误膺纶綍之恩,仰愧陶镕之赐。伏念某生而孤蹇,老益钝顽,操心也危,每谨枢机之发;临事而惧,不踰绳墨之间。洎忝备于论思,益勉图于报塞。断断之愚,曷有区区之意?已疎省咎,空山惊五年于过隙;嘘枯寒谷,与万木以皆春。怵惕靡宁,帡幪有在此。盖伏遇仆射相公,忠嘉致主,勲畧济时。八柄诏王,毕协至公之道;百工熈绩,率由亮采之功。既乐善以达人,每弃瑕而观过。致兹拙戆,亦预甄收。病马已疲,岂有腾骧之意?老樗无用,庶全拥肿之生。过此巳还未,知所措。

贺程待制(迈)知温州启朱松

伏审甫趋召节,亟拜纶恩,延对西清,虽竭嘉猷之告,偃藩东道,重违荣养之求,谅惟物望之佥谐,岂独私悰之欣属?恭惟某官,材髙国栋,望重耆英,践履纯明,凛奉身之一节,风猷强济,歴尽瘁之百为。越从记注之严,出总委输之寄,被恩言于三锡,素简清衷,席峻望以九迁。待周华贯,丐便亲舆之养,就分帅阃之符,俘大海之鲸鲵,出遗民于涂炭,果膺号召,益见推明,陟降殊庭,副仄席辍飱之叹,藩宣外服,有击鲜戏彩之欢。度少愒于名邦,即进婴于密务。某门阑下列,乡党晚生,凿枘不谋,了无心于经世,斗升自役,方茍禄以逮亲,谬蒙收録之恩,因有攀援之意。阴虬自跃,傥密会于风云,朽木难雕,或蒸成于芝菌,永言欣怿,莫罄敷宣。

译我误承明诏,提升来统领一座偏远城郡;此地接近行朝,是今日辅佐朝廷的郡;世代籍贯相连,又是我平生父母的故乡。起用废退之人的恩典深厚,承受这样的荣宠实在惭愧。想到我自从离开京国,已经历十个周年;寄身异州,谁还会经过我家门来问学呢?耗尽精力翻阅断简残编,只知道仰面对着屋顶著书,哪里敢料到承受三锡之恩,竟得到持一麾出任地方官的机会?沿途行走十日,进入境内便举行班春之礼。再次来到城郭,仿佛是离家千年的仙鹤;交游之中还有一半人在,仿佛是曾经一同结队的游鱼。退下来反省,悲悯不已,我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境地?只是因为盘曲的木材若要成为器物,也要等待大匠施展斧斤。此番恭逢某官,您是隔世难遇的真儒,是中兴时代的名相;坐在帷幄中筹划,收罗四方人物的英才;端庄地执掌朝廷,恢复万里舆图的旧貌。您俯怜我衰老,久已退藏,便竭力从江湖中挽回我,使我再次临民治事。寻找童年垂钓游玩的地方,虽然已经长满荒草;望见先人坟墓的遗址,已经足以宽慰梦寐。幸而士人对我的思念略得安慰,更应当深切探求百姓的疾苦。我哪里敢不专心抚慰百姓,仰承分担您的忧虑?揭开帷幕询问民俗,暂且享受衣锦还乡的荣耀;等到交还官印回归故里,最终希望享受挥金散财的快乐。(黄氏东发说:城郭、交游这一联,是潇洒出尘的语言。) 贺韩枢密(肖胄)启 汪藻 恭闻您光荣地接受诏书,晋升到枢密院任职;既然朝廷在廊庙中得到了贤人,便知道朝廷有能力治理国家。恭敬地认为阁下清誉盛大,雅望巍然;四代五位公卿,使您的门第在天下独高;十条政事、九项法令,您的谋略都对国家有所补益。您遍历清要近侍的班列,深深得到圣上的眷顾。往来升迁已经很久,众人都共同期待您承担实际劳劳。豪杰之士无需等待便会兴起,治理经济之才难以测量;何况公侯之家,必定能够恢复祖先的基业。果然得到朝廷简拔,我早年曾蒙您错误地知遇,如今欣闻这一美好诏命。只是我被官印绶带束缚,不能前往门下拜见。时令暑热而渐清,政务道路宽裕有暇,希望您谨慎调养鼎食茵席之间的起居,永远成为宗庙社稷的福祉。贺张韩岳三帅加枢密使副启 汪藻 恭闻诏书宣布,朝廷延请三位进入近弼之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长久分担边疆的忧患;居于中枢而处置适当,于是端正了朝廷的职位。折冲御侮虽是旧有职责,但皇上的注意如今格外更新。恭敬地认为阁下天性雄健刚毅,禀受英特才干,承担心腹爪牙的重任,积累了旌常、鼎鼐般的功勋。因为兼具文武之才,所以君臣之间心意默契。前日军情文书紧急,亲自劳烦您前往幕府;军容一经陈列,士气便增加百倍。消灭万里之外骄横凌人的敌人,使两淮受震扰的百姓得到安宁。多年贤劳,铠甲上几乎生满虱子;一朝厚赏,貂蝉冠果然从武将头盔中产生。某早年承托您的余光,欣闻这非同寻常的恩典;偶因左符拘束,不能前往东阁趋见。暑气刚刚兴起,政务之途多有空暇,希望您谨慎调养寝食,以承受皇帝的福祉。(《金陀粹编》说:三帅拜受此职时,写启文祝贺的人很多,只有汪公“虮虱、貂蝉”一联最为人们称道。) 贺毛察院启 汪藻 恭闻您亲自接受诏命,晋升为掌管言论的官员,打开众位正直之臣进用的道路,奠立太平的根基。皇上对您知遇日深,有识之士相互庆贺,认为朝廷屡屡听到直言,正是盛世;君子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正是通达显荣的时代。然而下臣有时犹豫不决,不能充分实现皇上的要求;上位者有时有所忌讳,不能穷尽下臣的学问。年岁忽然流逝至今,功业却如此低微;想求一举而上下两全,百年之中又能见到几次?若处在人人尽言的朝廷,又参与掌管风宪的职位;身处端正严肃之地,又得到人才中的英杰——这是天下共同推举的人选,除了您还有谁呢?恭敬地想阁下天性合于天道,才干足以承担世事;经术自成名家,文章也不落后于人;杰然站在千百人之上,一时之间人人争相仰慕您的风采。您漂泊的十五年间,万众都为您叹息。您从遥远的江湖被起用,归来与鹓鹭同游;在朝廷广庭刚刚仰望到清明之光,当天便登上要职。现在交给您柱后惠文冠所象征的执法事务,正可看见您胸中云梦般的奇才。早已听闻您的议论峥嵘,知道您能够挽救衰败的风俗;应当使野菜不至于被采尽,也不至于玉石俱焚。要在几步之内张大勇气、明察是非,在万世之后收获功名。虽然出仕或退藏难道不在自己,但恐怕弹劾攻击并不是安排您的最终位置,您将很快受到褒奖,另行升入禁近之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我离开群体不久,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欣喜;知道公道得到贤人主持,即使懦夫也会增加勇气。春天将尽,台阁风纪清静深严,愿您以清正声望自持,自会有神明暗中辅助。恢复待制之职谢宰执启 程俱 我像毁坏瓦片、涂画墙面的无用之人,长久以来窃取真祠的俸禄;如今又簪笔持囊,再次玷污法从的班列。错误地承受诏书的恩典,仰面惭愧于陶铸培育之赐。伏念我生来孤单困厄,年老后更加迟钝顽劣;存心做事时常怀危惧,每次都谨慎于言语机要的发出;面对事情便害怕,不敢越过绳墨的范围。等到忝居参与论议思考的职位,更加努力谋求报答和补偿。这样断断的愚见,哪里有什么微薄的私意?我已经疏远自己、反省过失,空山中五年光阴转眼而过;如向寒谷吹气使枯木复苏,使万木一同迎来春天。心中惊惧不安,却知道有您的庇护。恭逢仆射相公忠诚嘉美,功勋谋略足以救济时局;以八种权柄诏告君王,完全合乎至公之道;百官都能兴功成事,全靠您辅佐君王的功劳。您乐于善事而任用通达之人,常常抛弃瑕疵而看重其过失中的可取之处。因而我这样笨拙鲁直的人,也得以列入甄别收用之中。疲病的马已经衰竭,哪里还有腾跃奔驰的志向?老樗树没有用处,只希望保全自己臃肿的生命。除此以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如何自处。贺程待制(迈)知温州启 朱松 恭闻您刚刚趋赴征召,便迅速接受诏命;在西清殿延请应对,虽然极力陈说嘉谋,却又出任东道藩镇,不能违背荣养双亲的请求。想来这是众人共同认可的声望,哪里只是私人的欣喜呢?恭敬地认为阁下是国家的栋梁,声望在耆英中极重;履行职位纯正明白,严守修身自持的一贯节操;风采谋略刚健有为,历尽瘁心劳力的各种事务。您从严肃的记注之职出任,掌管转运输送的重任;三次承受恩诏,向来被圣上简拔,凭借崇高声望九次升迁。等待完成华贵的仕途后,请求便道以奉养老亲,接着持分帅的符节;俘获大海中的鲸鲵,救出陷于涂炭的遗民。果然受到征召,更加显出皇上的推重;进退于特殊朝廷,正符合皇帝因您离去而废食叹息的心情;出任藩镇,外统服属之地,也能享有击鲜、戏彩奉亲的欢乐。料想您在名郡稍作停留,便要进入机密政务。某列在您门下,属于乡党中的晚辈;我与经世之学本来不相合,对治理天下毫无心力,只能靠斗升俸禄自役,姑且求禄以奉养双亲;错误地蒙受您收录之恩,因此生出攀附依托的想法。暗中的虬龙自然会跃起,倘若有机会密会风云;朽木难以雕刻,或许也能蒸成芝菌。长久说起欣悦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

与赵经干启汪应辰伏审既被辟书,即奉俞旨,辕门増重,桂岭有辉。伏惟某官蔚以卿材,生于公族,信厚皆如麟趾,夙着清芬。弦歌焉用牛刀,亟登最课,属南邦之开镇;虚右席以招贤,锥之处于囊中,昔已知其特异;罗而置之幕下,今岂待于先容?姑藉佐戎之谋,实为储帅之地。应辰失德云久,窃禄于兹,将承謦欬之音,更托帡幪之庇。其为忻忭,岂易敷陈。

与李提刑启  汪应辰

伏审钦奉诏书,洊持宪节,先声云洎,舆论交欣。恭惟提刑敷文,识虑精明,才猷宏博。仙李之根逺矣,世德弥芳;棠棣之萼粲然,相门未艾。视彼黄阁,实吾青毡。而乃俯就外官,坐成遗老。郡守监司之寄,几徧厯于四方;门生故吏之余,或先登于要路。矧兹夔峡,亦辱使轺。庶狱纠纷,幸平反之无害;疲民凋瘵,赖赈恤之有方。茍种德之可为,岂屈身之足问?顾惟懒拙,久幸依承。兹复同寅,庶几蒙益。枉诲音之良厚,知眷意之特隆。感愧之懐,敷陈罔既。

上虞宣抚启(允文)  汪应辰

伏以经武斗枢之庭,宣风井络之野,安危所寄,内外惟均,注意特隆,具瞻胥庆。恭惟宣抚枢密知院,受才闳博,蕴德纯全,以孝为事君之忠,以仁为救物之勇。我战则克,盖传心于圣门,匪夷所思,独取必于天理。经画世故,调和政几,无施不宜,有本如是。虽举身而逺引,亟承命以遄归。惟蜀僻在一隅,惟帝明见万里,当宁太息,命公往厘,靡惮暑行之勤,以寛旰食之虑。制胜堂上,即坐收于全功;拜相军中,当复见于盛事。益沛为霖之润,永扶置器之安。某拙疎无庸,知照有素,免于罪戾,悉繄庇冐之然,奉以周旋。兹复趋承之幸,其为欣忭,实倍等夷。

还乡谢人惠书启  朱熹

逺勤车盖,巳欣获奉于清标,宠被函书,复喜与闻于雅趣。苐惭衰陋,莫称揄扬,虽请诵其所闻,盖尝自竭,尚敬修其可愿,式副深期。过是以还未知所报。

代贺张魏公除枢密使督军启吴儆

光膺策命,进长枢臣,兼太公九伯之征,督安石诸军之事,士气百倍,舆论一新。某官命世竒才,应期硕辅,尽护诸将,威名素震于边邮,再造皇家,勲烈独髙于今古。属太上兼南北之变,而宗臣更内外之除,二纪山林,益系四方之望。同时将相,独遗一老之尊。盖天心有悔祸之期,留人杰为兴王之用。果亟还于湖海,畀专付于江淮。人心恃为长城,国势重于大吕。将成功于不世,复出命于非常。会羣后以徂征,当无待七旬之格。至太原而薄伐,期立成六月之功。某顷守留司,深虞边锁颇丰,府库以备师徒。逮兹幕府之开,乃在海隅之逺,莫预功名之会,徒深倾属之私。羽檄交驰,筹帷良勚。愿谨饔飱之节,永孚家国之休。

与桂帅张南轩先生启  吴儆

大纛髙牙,想制阃威容之盛;属鞬戎服,望辕门兵卫之严。欣悸交怀,夙宵假寐。某官渊源圣学,师表儒林,惟有之是以似之。太戊赞于伊陟,在贤者识其大者;孔子传之孟轲,凡开物成务之殊功,皆养气存诚之余事。用能弘济于艰难之日,而雍容于进退之间。虽素位而行,不愿乎外。然当今之世,舎我其谁?徒以交广要冲,朝廷最逺,蛮貊赖威懐之畧,兵民须镇抚之宜。官守恃逺而或偷,边防循习而或弛。久资舆望,肃付戎昭。宅南交,秩南讹。时重羲和之命,觉斯民以斯道。况当尧舜之时,我公其归天子有诏。某州县下列庠序,陈人章句,诵习之虽勤,尘埃奔走之亦久。退不能为一身之计,进不能取当世之资。嗟壮志之几何,已邻衰境。抗尘容之若此,敢意荣途?顾以罪戾之余,宜置蛮荒之表。故虽逺戍,敢叹遐遗。不图流落之余,获托照临之下。以身受察,引领自归。虽仰视堕水之鸢,不堪上骛;幸南飞遶树之鹊,未叹无枝。

谢洪徽州适撰《休宁县学记》并书启吴儆

木铎振文,已新羣听;银钩备法,更伟遐观。凡与承学之流,实佩宣风之赐。窃以十室之间,必有学,盖党庠塾序之遗。凡学之立,皆可书,实鲁颂頖宫之意。茍学之不讲,则德之不修;而言之不文,亦行之不逺。惟休宁右儒之化,自颍川筮仕之初,载新黉宇之卑,用振文风之陋。衡湘为进士,皆以子厚为师;齐鲁言春秋,悉本胡母之说。积二纪渐摩之久,号一时人物之蕃。伐石冶金,未有无穷之托;思人爱树,空懐勿翦之心。岂期名世之贤,乃假陋邦之守?爰抠衣而愿纪,蒙泚笔以颁成。炳若丹青,既不渝于悠久;冩之琬琰,当有补于将来。恭惟某官,道德髙古人,言语妙天下,声蜚实茂,岂碌碌琐琐余子之为事?信辞严得是是非非,圣人之意,坐令穷僻寳此瑰竒,奉以周旋,敢怠书绅之戒?更相告语,庶消弭笔之风。

谢辛大卿(幼安)启  罗愿

译与赵经干启 汪应辰。恭闻您已经接受征辟文书,随即奉到皇上批准的诏旨;辕门因此更加尊重,桂岭也增添光辉。伏惟阁下以卿相之才著称,出生于公族,诚信厚重如麟趾,早已显著地留下清美声誉。治理弦歌之地哪里用得着牛刀?很快便在考课中名列前茅,适逢南方开镇;虚设右席来招纳贤才,您像锥子处在囊中,过去早已显出非凡,如今罗致置于幕府之下,哪里还用等待他人先行介绍?姑且借助您辅佐军务的谋略,实际上正是储备将帅的地方。应辰失德已经很久,窃取俸禄至今,将要承听您的謦欬之声,进一步托庇于您的庇护之下。这样的欢欣鼓舞,哪里容易说尽。与李提刑启 汪应辰 恭闻您敬奉诏书,再次执掌宪节;先声已经传来,舆论交相欢欣。恭敬地想提刑敷文阁下,见识思虑精明,才能谋略宏博。仙李的根基久远,世代的德行更加芳美;棠棣花萼灿然,相门的福泽没有衰竭。看那黄阁宰相之位,实在是我们青毡旧物;您却屈身出任外官,安然成为遗老。郡守、监司的寄任,几乎遍历四方;门生故吏之中,有的已经先登要路。何况如今夔峡也承蒙您的使车到来。各种案件纷乱,幸而有您平反而不受伤害;疲惫凋残的百姓,仰赖您有方的赈济抚恤。只要种德有所作为,哪里还值得计较屈身做官?回顾我懒惰拙劣,却长久有幸依承您的教诲。如今又得与您同寅共事,希望可以受到益处。屈承您深厚美好的教诲,知道您的眷顾格外深厚。感激惭愧的情怀,实在陈述不尽。上虞宣抚启(允文) 汪应辰 恭敬地说,您在经武斗枢的朝廷任职,又到井络之野宣扬风化;国家安危所寄托之处,内外责任本来相同,皇上特别加以注意,众人无不庆贺。恭敬地想宣抚枢密知院,禀赋宏博,蕴含纯全德行;把孝作为侍奉君主的忠诚,把仁作为救济万物的勇气。我们作战便能取胜,这是从圣门传承的心法;其中道理并非凡俗所能想见,只是专心以天理为必然。经营筹划世事,调和政务关键,无论施行什么都合宜,根本就在这里。您虽然一度准备远行退避,却迅速奉命赶回。惟独蜀地偏僻处在一隅,惟有皇帝的明察能够看到万里之外;皇帝长叹忧虑,命您前往治理,不怕暑天旅途劳苦,以宽解皇帝早晚忧劳的顾虑。在制胜堂上,即将坐等收取全部功效;在军中拜为宰相,又将重新看到盛大局面。愿您更加广施甘霖般的恩泽,永远扶持社稷重器的安定。某才拙疏庸,向来蒙您知照,能够免于罪过,全靠您的庇护;如今奉事周旋于您左右。此次又有趋承您的幸运,欢欣之情实在加倍于寻常。还乡谢人惠书启 朱熹 远道劳驾车盖而来,已经欣喜地得以奉承您的清雅风标;又蒙您寄来书信,更喜得以听闻高雅的情趣。只是惭愧我衰老鄙陋,不能当得您的赞扬;虽然请您诵说所听闻的道理,我也曾尽力自勉,但还当敬慎修治自己所能达到的愿望,以符合您的深切期待。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代贺张魏公除枢密使督军启 吴儆 光荣地接受诏命,晋升为枢密大臣之长;兼任太公征伐九伯之职,督理安石诸军之事,士气增加百倍,舆论焕然一新。某官是当世奇才,应时而出的硕大辅弼;统领保护诸将,威名一向震动边疆;使皇家重新振兴,功勋功烈在古今独高。适逢太上皇兼有南北方面的变故,而宗臣又同时受到内外任命;您在山林二十年,更加寄托着四方的希望。同时任将相的人很多,却唯独留下您这一位老成尊贵的人。大概上天已经有悔祸之期,留下人杰来为兴王效力。果然迅速从湖海归来,授予您专门统率江淮的权力。人心把您视为长城,国势因您而重如大吕。将要成就不世之功,又将接受非常之命。会合诸侯出征,不必等待七十岁的老将;到达太原发动讨伐,期望在六月之内建立成功。某从前镇守留司,深知边防关隘所需颇多,府库已为军队储备物资。如今等到您的幕府开设,却远在海隅,不能参与建功立名的盛会,只能徒然加深倾心仰慕之情。羽檄交相驰传,帷幄筹划十分劳苦。愿您谨慎调养饮食起居,永远承受家国的福祉。与桂帅张南轩先生启 吴儆 想来您大纛高牙,统制藩镇的威容盛大;属鞬戎服,辕门兵卫严整。我欣喜与惊惧交集,早晚都难以安睡。阁下深得圣学渊源,是儒林的师表;只有真正拥有这种学问,才会与圣贤相似。太戊赞助伊陟,在贤者看来重在能够识别大事;孔子传道给孟轲,凡是开物成务的特殊功劳,都是养气存诚之后自然产生的结果。因此您能够在艰难之日广泛救济,在进退之间从容自如。虽然处在本位便去实行,不愿向外求取什么;然而当今世道,除了我还有谁呢?只是交广地处要冲,距离朝廷最远;蛮夷依赖威严与怀柔的谋略,军民需要镇抚的安排。官吏倚仗路远而有时苟且,边防因循旧习而有时松弛。您久负舆论所望,朝廷庄重地把戎事交付给您。镇守南交,治理南方。此时正看重羲和所受的使命,要用这道理觉醒百姓。何况正逢尧舜般的时代,我公归朝,天子已有诏令。某人处在州县学校的下列,陈述前人的章句;诵读学习虽很勤苦,在尘埃中奔走也已经很久。退不能为自身谋划,进不能取得当世的凭藉。可叹壮志还能有多少,已经邻近衰老的境地。如今这样沾染尘埃的面容,哪里敢妄想荣达仕途?只是想到自己罪过未除,理应被置于蛮荒之外。所以虽然远戍边地,也不敢叹息被遗弃。没有想到在流落之后,竟能得到托身于您的照临之下。因为亲身受到考察,便引颈自归。虽然仰望那落水的鸢鸟,已经不能向上飞翔;幸而还有向南飞、绕树而行的鹊鸟,没有感叹无枝可栖。谢洪徽州适撰《休宁县学记》并书启 吴儆 木铎振兴文教,已经使众人的听闻焕然一新;银钩般的书法足为法式,更使远方的观者惊叹。凡是同在求学之列的人,实在都佩服您宣扬风教的恩赐。我私下认为,即使十户人家之中,也一定有可以设学的地方,这大概是乡党庠塾学校遗制的意思。凡是学校建立,都可以写作记文,这正是《鲁颂》歌咏頖宫的意义。如果学校不讲学,德行就不能修养;言辞没有文采,行为也不能流传久远。惟有休宁尊崇儒学的教化,自您在颍川开始做官以来,就不断更新卑陋的学校,用来振兴文风的衰弊。衡山、湘水一带成为进士的人,都以柳宗元为老师;齐鲁谈论《春秋》,全都以胡毋生的学说为根本。经过二十年长期熏陶,渐渐成为一时人物繁盛之地。砍石炼金,原本没有穷尽的托付;思念人而爱护树木,空怀着不要砍伐的心情。哪里想到名扬天下的贤者,竟肯借给这个鄙陋之邦一位守臣?于是我整理衣襟希望请您作记,承蒙您挥笔完成并颁行。文章光明如丹青,既不会在悠久岁月中改变;把它写在琬琰美玉上,将来应当会有所补益。恭敬地想阁下,道德高过古人,言语妙绝天下;声名远播而实际德业丰茂,哪里是琐碎平庸之人所能做到的?确实文辞严正,辨明是非,合乎圣人之意,使偏僻之地能够珍藏这篇奇文。我奉持它而与之周旋,哪里敢怠慢铭记在衣带上的训诫?还要彼此相互告诫,希望消除轻率挥笔的风气。谢辛大卿(幼安)启 罗愿

受察公朝,本由推毂疏恩,列郡亦既懐章退省,孱庸惟深盛荷。伏念某顷为别驾,得近行台,表于属吏之中,期以古人之事。万乗之器,乃取蟠木以为容;千石之钟,至为寸筳而发响。遂关渊听,旋被明扬。揆以生平,知我莫如于鲍子。闻之道路,逢人更说于项斯。意朝廷诸公之贤,多门墙一日之雅,傥非慿藉,曷有超踰?兹盖伏遇某官,文武兼资,公忠自许。胷次九流之不杂,目中万马之皆空。见輙开心,不假趦趄嗫嚅之请;称之极口,率皆沉着痛快之词。褒衮甚荣,梦刀既叶。季布河东之召,誉偶出于一人;袁安楚郡之除,选第因于三府。至如羇迹,全赖公言,惭非共理之良,曷称同升之谊?某敢不勤宣上意,毋负已知。荐长史而称宰相之才,事无近比;期国士而用众人之报,人谓斯何?抱此愚心,要之晚节。

回通判刘寺簿(子澄)启罗愿。

登门甚宠,夙依君子之光仪,得郡鼎来,首见故人之姓字。况以一时之雅望,摄行千里之化权,方托交承,预深欣忭。恭惟某官,行无瑕玷,学有本原,表乔木于百年,盖遵故物;器蟠木于万乗,非假先容。顷前说于诗书,遂入司于礼乐。兹屈题舆之寄,不辞越爼之劳。度今日之事,为力求其故,既后来之善继,兆足以行。傥非其人,恐孤此意。顾厯官何算,执事所知。属恭对于天颜,荷晋迁于地望。武昌夏口,人知三国之战争;汉广江沱,古有二南之风化。皆吾人之所诵,与圣世之宜先。幸尝交伯仲之间,况其寄吏民之上,方资警诲,小效施为,益招耒耜之民,庶当有补。稍弛锥刀之利,兹固无难。岁序峥嵘,风威栗烈,祈谨卫生之节,即谐请益之私,赞咏之悰,敷宣罔既。

登第后谢舅汪公(仲和)启。王炎「

纔知丁字,讵能起于儒家?滥玷乙科,实借辉于母党。未及造门而谢,遽勤飞翰之颁。静言思之,得罪多矣。重念炎天资陋,甚生计萧然。无负郭五十亩之收,乌能餬口?虽插架三万轴之富,何足谋身?自伤偃蹇之踪,敢有飞鸣之望?偶縁天幸,获厕时髦。兹盖伏遇舅长,学探根源,识精藻鉴,谓生子必过其父,固误深知。然非舅,安有此甥?亦由余庇,炎敢不铭心自励,衔德无忘。题进士科名,已觉儌荣于此日;成外家宅相,敢期振迹于他时?过此以还,未知攸措。

代张帅撰除直阁谢宰执启《朱权》

边庭息警,曽微服逺之。功内阁升华,亟被陟明之典。辞荣靡获,拜命自惭。顾惟叨忝之优,知有遭逢之幸。伏念某材拘近用,识昧通方,偶际遇于明时,洊驰驱于烦使。乘轺而逾五岭,曷着能名?授钺而总十连,复叨重寄。盖自虎符之始合,遽闻羽檄之交驰。潢池弄兵,青海传箭,虽守边兆衅之有自,而制阃任责以何辞?詟之以诛讨之威,开之以懐徕之意,粗能集事。茍逭乏兴,温纶显播于汉庭,异宠就加于尧阁。循墙退避,莫回天听之髙;望阙祗承,未觉日边之逺。靖言儌冐,端有夤縁。兹盖恭遇某官,公议权衡,盛时冠冕。振平章之道,治具毕张;居董正之司,人材允赖。致斯茂渥,下逮微劳。某敢不仰戴恩荣,力图报效?抚绥殊俗,毋求赫赫之功;告语后人,尚守平平之策。

上刑部李尚书启  朱权

召以十行跻于八座,元戎治最久,说礼乐而敦诗书。司寇位尊,乃诘奸慝而刑暴乱。正人居要,善类交欣。恭惟某官,伟识际天,宏猷经世,材雄梁栋,克胜任于明堂,器重璠玙,雅凝珍于清庙。早由人望,亲结主知,献纳于日月之间,持荷地禁,步武于星辰之上,听履班髙。自分帅阃之严,兼领制垣之重,雅歌投壶,折冲万里。纶巾羽扇,指麾三军,上促衮衣之归,公秉介圭之觐,从容赐对,宻勿告猷,择乎人材,景周公之立政,张其纲纪。契扬子之法言,见几察微,而消患于未形,深防预备,而保治于已定。此皆济时之上计,无非爱君之至言,犹北斗之在天,既司喉舌之要,率东方而居左,即拜股肱之良。显册非賖,奋庸可必。伏念某,黟山穷学,璧水陈人,两举而玷儒科,粗偿力学之苦。六考之为邑掾,茍逭旷官之虞。曩以一介而负丞,尝叨二天之巨庇,与义檄于告行之际,赐谷札于报书之间,深感隆私,敢忘髙义。兹获聆于盛事,喜倍切于卑悰。拾级西阶,阻莫陪于簪履,曵裾东阁,愿终托于陶钧。颂咏惟深,敷宣曷既。

与钱教授启  朱权

译我受到朝廷考察,本来是由于您推毂而来的疏略恩典;列郡也已经怀着奏章退下来反省,像我这样孱弱平庸的人,只有更加深切地承受您的厚恩。伏念我从前任别驾时,得以接近行台,您在属吏之中表荐我,希望我能够成就古人的事业。万乘之器,竟取盘曲的木材来做容器;千石之钟,竟要用寸长的筳来敲响。于是使我关达于渊深的听闻,很快便承受明扬。回想平生,知道我的没有谁比鲍叔牙更深;从道路上听说,每逢见人又都说起项斯。想来朝廷诸公的贤德,多半来自门墙下一日的雅交;倘若不是凭借您的力量,哪里会有超越升迁?这都是因为恭逢阁下文武兼备、公忠自许。胸中九流之学纯而不杂,眼中万马都不值一顾。见到人才就立即敞开心胸,不必借助支吾嗫嚅的请求;称许时极尽口才,都是沉着痛快的话语。像衮衣一样的褒奖十分荣耀,梦见刀的吉兆也已经应验。季布被征召到河东,声誉偶然出自一人推荐;袁安被任命为楚郡长官,选拔也因三府共同举荐。至于我这个羁旅之人,全靠您的言语;惭愧自己不是与您共同治理天下的良才,哪里配得上同升的情谊?臣哪里敢不勤勉宣扬皇上的意旨,不辜负您已经了解我的知遇?推荐长史却称为宰相之才,这是近世少有的事情;期待国士却用众人的报答方式,别人会说这算什么呢?我将怀着这片愚诚,直到晚年。答复通判刘寺簿(子澄)启 罗愿。登门拜访,实在是承蒙厚爱;早先得以依承君子的光仪,来到郡中,又首先见到故人的姓名。何况您以一时的雅望,代理统摄千里教化的权力;刚刚托付交往,便已经预先深感欣喜。恭敬地想阁下行为没有瑕玷,学问有根本源流;在百年乔木中树立表率,本来就是遵循旧有制度;大器如盘木而可供万乘使用,并不需要借助他人先行介绍。从前您陈说诗书,终于进入掌管礼乐的部门。如今屈身承担题舆之职,也不推辞越俎代庖的辛劳。料想今日之事,正当竭力探求它的根本;后来者善于继承,已经有征兆足以实行。倘若不是合适的人,恐怕会辜负这番心意。至于我历任官职有何可说,您本来就知道。近来恭敬地面对天颜,承受晋升地望的恩典。武昌夏口,人们知道三国时的战争;汉水、广水、江水、沱水一带,古代有《二南》那样的风化。这些都是我们应当诵读的,也符合圣明时代应当优先施行的教化。幸而曾在您兄弟之间交游,何况如今寄身于百姓官吏之上,正可借助您的警诲;略施小小作为,进一步招来耕作的百姓,或许能有所补益。稍微放松锥刀般细小的利益,这本来并不困难。年岁正值峥嵘,风威凛冽,希望您谨慎保养身体,随即得以亲自请益;赞美歌颂之情,实在陈述不尽。登第后谢舅汪公(仲和)启 王炎〔 我才刚刚知道“丁”字,哪里能够从儒家中崛起?却冒昧玷污乙科,实在是借助母亲家族的光辉。还没有来得及登门致谢,您便急忙寄来书信。静下心来想一想,我得到的罪过太多了。再想到我的天资鄙陋,家计十分萧条;没有负郭五十亩田地的收入,怎么能糊口?即使有插满书架、三万卷书的财富,又哪里足以谋生?我自伤行迹困顿,哪里敢有飞扬显达的希望?偶然凭借上天的幸运,得以厕身于当时俊秀之列。这都是因为舅父您学问探究根源,见识精于鉴别人才;您认为外甥必定超过他的父亲,实在是错误地深切了解、抬举了我。然而如果不是舅父,哪里会有我这个外甥?也全靠您的庇护,我哪里敢不铭记于心、自我勉励,含怀恩德而永不忘记?题名进士科,已经觉得今日格外荣幸;成为外家宅相,哪里敢期待将来振作声迹?除此以外,我还不知道如何自处。代张帅撰除直阁谢宰执启《朱权》边庭停止警报,曾经没有什么远大的服饰威仪可说;如今功劳使内阁升华,很快承受升迁显用的典章。辞让荣宠而不能获准,接受任命反而自己惭愧。回顾自己承受如此优厚的恩典,知道这是遭逢圣明时代的幸运。伏念我才能只够近处小用,见识又不通达,偶然遇到明时,屡次奔走承担繁重使职。乘车越过五岭,哪里显出能干的名声?接受节钺统领十州,又承受了重要的寄任。自虎符开始合并,便突然听到羽檄交相驰传。潢池盗弄兵器,青海传来箭书;即使守边酿成事端另有缘由,作为镇守统帅又有什么辞说?以诛讨的威势震慑他们,以怀柔招徕的意旨开导他们,勉强能够完成事情。幸而避免了军需匮乏,温和的诏书在汉庭显著传播,异乎寻常的宠爱也加于尧阁。绕墙退避,不能改变天听的高远;面向宫阙恭敬承受命令,也没有感到太阳边的遥远。安静地想一想,我的冒昧受宠,确实有攀缘之处。此皆因为恭逢阁下以公议权衡人物,是盛时的冠冕;振兴平章政事之道,使治理的器具全部张设;居于纠正政事的部门,人才都仰赖您。因而这种丰厚恩泽,也下及我这微小的劳绩。臣哪里敢不仰承恩荣,努力图谋报效?安抚特殊风俗,不求赫赫的功名;把话告诫后人,只愿仍然守持平平常常的策略。上刑部李尚书启 朱权 皇帝召您入朝,使您跻身八座之列。元戎一职治理最久,讲说礼乐而敦厚诗书;司寇地位尊贵,于是诘问奸邪、惩治暴乱。正直之人居于要职,善类无不交相欣喜。恭敬地想,某官见识伟岸而上通天人,谋略宏大而足以经世,才干雄伟如梁栋,足以胜任明堂之职;器度贵重如美玉,素来在清庙中凝聚珍贵声望。您早年凭借众望,亲受君主知遇,在日月之前进献忠言,执掌禁中,步履直上星辰之上,听取您履声的班列也十分显赫。如今分别统帅军府的严整部队,又兼领制置使府的重任,雅歌投壶之间,便能折冲于万里之外。您头戴纶巾,手执羽扇,指挥三军;皇帝上促请您回朝任衮衣之职,公卿又执介圭迎接您入觐。您从容接受赐对,密密地陈告谋略,选择人才,彰明周公为政之道,张立朝廷纲纪;又契合扬雄《法言》的旨意,见微知著,在祸患尚未成形时便消除它,深加防备预先筹划,以保全已经安定的治理。这些全是救济时局的上策,无非是爱君的至言。您如北斗高悬于天,既掌管喉舌要职,又率领东方而居左,随即必将拜任辅弼贤臣。显赫的册命并不遥远,奋发建功也可以预期。至于我,黟山上的穷学者,璧水边的老门生,两次参加科举而忝列儒科,勉强偿还了苦心求学的辛劳;六次考核而任县府属吏,只求侥幸免除尸位误职的忧惧。从前我以一介小吏身份任丞属,曾蒙受您如二天一般的巨大庇护;在您奉檄将行之际,您还给我义檄,在我回信之间又赐下谷札。我深深感念您的厚意,岂敢忘记您的高义?如今得以听闻这件盛事,喜悦比卑微的心情更加迫切。您将登上西阶,我却阻隔而不能陪侍于簪履之间;您在东阁曳裾,我愿始终托身于陶钧之下。赞颂之情实在深厚,哪里能够全部宣述呢?与钱教授启  朱权

振藻上庠,旧识文章之宗伯;哦松下邑,兹逢贤道之师儒。谅同舎之不遗,幸为寮之有托。将趋丈席,敢贡尺缄。恭惟教授大中学,探艺源,行髙人表,瑰词华国,锵掷地之金声;清节冠伦,耸叅天之黛色。早蜚英于学省,巍擢第于宸廷。来游鹅墨之邦,姑庀鳣堂之教。青芹在泮,岂久驻于谈经;红药翻阶,即迅登于掌诰。某迀疎末学,蹭蹬畸人。予不负丞,而丞负予,以为不胜其任也。我匪求蒙,而蒙求我,方就有道而正焉。祈向之私,敷揄莫罄。

贺赵徽州启  程珌

晓朝丹阙,尝随冠剑之尘;春入黄山,近望旌旗之影。方念拂缣而自贽,顾蒙蜚翰以相先。有懐恭梓之言,宁免负芒之愧?某官家承懿学,天予长才,唯能沈浸于古今,是用发挥于事业。早膺妙简,亟造周行。鸡舌含香,佥共期于得路虎符分竹,乃自请于为州。惟是新安,今为屏辅,洞深云紫,昔贤尝慕于空仙人悴烟青。近岁不知其生聚,自听显除之命,咸兴来暮之歌。今者卜日开牙,诹辰布政,澄光拖练,顿清门外之溪,喜色映人;更好城头之栁。某无从望履,徒切摇旌。与田野之氓,虽切倾于善状;选郡国之表,谅难久于偏州。赞颂惟勤,形容莫既。

回五城黄制干(雷利)贺生启,程元鳯。

寻盟洛社,惊蓬门六矢之垂;寄兴郢歌,辱梅驿一枝之贶。如咸之感佩,谦之光。恭惟某官,罗星斗,胸抉云汉;手非丝非竹,宛然五十弦之锵。如松如椿,侈以八千岁之祝。揆情则过,仞意良勤。崖约一笺,莫敌黄绢幼妇之作。珍藏十袭,顿増白髪老人之华。

周礼得举谢启  方岳

圣天子新治平之政,饬士习者再三,乡大夫登贤能之书,推礼经于第一,凛有卢前之愧,喜无牛后之嘲,何德堪之为幸多矣!试尝谓士生尧舜之世,谁不欲身致晁董之科?矧惟琴瑟之更张,岂复笙竽之杂袭?风飞雷厉,汉札十行;地辟天开,唐文一变。乃酌计偕之愿,聿回儒学之心。于然而来,卓乎其杰,犹共逐中原之鹿,人人自谓得之;至独为前列之龟,区区祇有惭耳。顾如某者,仅若而人,结发从诸公之逰,切考太平之典,束书有四方之志愿,为君子之儒。虽极知文举之才踈,未易诋洛阳之年少;一灯夜雪,两载秋风。思昔故家,起鱼龙而沐日,翳我季父,犹鵰鹗之在天,寥乎相业之无传,幸而书种之不絶。贾予余勇,与众先登,孰云扬粃之前,或叹穿杨之巧?邑有故事,人多诵言,谓畴昔当甲午之元,尝魁北斗以春秋,无己亥之误,遄冠南宫。意其气数之循环,有此功名之故的。兹盖伏遇某官,蜀文翁之教化,今韩愈之声光,抉云汉,分天章,涵浸诗书之泽,呈琅玕,呌阊阖,浓熏翰墨之香。言观才屈宋而道羲皇,将使家皋夔而人稷契。玉我文明之治,锵然熈治之朝,有嘉燕凝,不知螽跃,迄致辽东之献,亦空冀北之羣。某敢不连抜茅之征,乘破竹之势,鸟之鸷,累百数而不如鹗巳,先雌伏之卑;鲲之大,几千里而化为鹏,遄借乘风之便。丹衷所属,尺牍奚殚。

代贺袁大监(甫)启  方岳

恭审涣发纶函,晋升缮监。帝曰:「兹惟师匠,入紬金匮之书;时则有若儒宗,无负玉墀之对。夫以海内寡二之学,蚤收天下第一之科。十年而到凤池,窃以为晚。五工之居雉,正其谓斯?何独喜端人之登,可为清朝而贺。恭惟某官绪守挈斋之训,亲得慈湖之传。吾之心即周孔之心,曽何求于纸上?所谓道,非尧舜之道,不以陈于王前。方其发诸词章,初无意于科目。九万里而风在下,奚计修程?三千字而日未斜,特其余事。出用于世,欲行所言。第观使指之将明,夫岂儒效之迂阔?乘轺而讲荒政,溺由已溺,饥由已饥。驻车而谈圣经,仁者谓仁,智者谓智。洪惟箕翼之魁宿,端是青齐之福星。盖其所懐之春,或者不言而化。人皆惮汲黯,此声在江之东。上不见贾生,有诏自天而下。若曰:咸五登三,欲帝万世。卿其袭六为七,作宋一经。不然营缮之劳,曷究弥纶之蕴?某不量其戆,敢诵所闻。窃惟古之共工,皆有关于世变。如制度之先朴,将风俗之再淳。作大匠箴而献诸朝,尚何容喙?读《梓人传》而知为相,所愿留情。」

代贺赵大资(葵)启  方岳

译您在太学振发文采,早已是我所熟知的文章宗师;如今我在下邑吟咏松树,恰逢贤明的儒学导师。想来您不会遗弃同舍旧识,幸而我也有机会托身于同僚之中。将要趋赴您的座前,谨以短笺奉上。恭敬地想,教授您学问精深,探究文章技艺的源流,品行高出众人;瑰丽的文辞足以光耀国家,铿锵如掷地有声的金玉;清高的节操冠绝同辈,高耸如参天的黛色山峰。您早年在学省声名远播,后来高登殿试。如今来到鹅墨之邦,姑且主持鳣堂的教化。泮宫中的青芹,哪里会久留在讲经席间;红药翻过台阶,您即将迅速登上掌管诰命的职位。我是疏陋的末学,蹭蹬失意而又孤僻的人。不是我辜负丞职,而是丞职辜负了我,因为我自认为不能胜任它;我也不是来求蒙昧的启发,而是蒙昧的我主动求教于您,正要就有道之人而请您匡正。向往请教的私情,赞美之辞无法说尽。贺赵徽州启  程珌 清晨入朝丹阙时,我曾随着冠剑人物的尘迹;春天进入黄山后,我近来便可望见您的旌旗影子。正想着展开白绢亲自致贽,却承蒙您先寄来飞翰。有怀念恭敬请教之言,哪里能免除有负厚意的惭愧?某官家世承继美好的学问,上天又赋予您卓异才干,您专心浸润于古今学术,因此能够在事业上充分发挥。您早年受到精妙的选拔,很快进入朝廷显贵的行列;含着鸡舌香入朝,众人都共同期待您通达仕途,您却亲自请求出任州官。新安如今是屏障辅弼之地,山洞深邃、云气紫润,从前贤者曾仰慕这里的空灵仙境;但见仙人憔悴、烟色青苍。近年百姓的生聚情况尚不可知,自从听到您显赫除授的命令,众人都兴起“来暮”之歌。如今择定日期开设牙门,选好时辰施行政令;澄澈的光芒如白练拖曳,顿时使门外溪水更加清明,喜色映照在人面上,也更衬得城头杨柳美好。我无法亲自迎望您的履迹,徒然急切地摇动旌旗。乡野百姓虽急切地倾诉善政之状,但若选取郡国中最有声望的人,想来您不会久居偏远州郡。赞颂之情十分殷切,难以尽述。代贺五城黄制干(雷利)贺生启,程元鳯。在洛社寻求旧日盟约,惊喜于蓬门垂下六矢;寄托兴致于郢歌,又辱蒙您从梅驿寄来一枝梅花的赠礼。这种感佩之情,如同咸卦所说的感应;而您的谦逊,又使我增添光彩。恭敬地想,某官胸中罗列星斗,心中剖析云汉;手中所奏并非丝竹,却宛如五十弦琴铿锵作响。愿您如松如椿,享有八千岁长寿的祝愿。揣度情理,似乎过分;但推测您的心意,实在殷勤。区区一笺文章,无法与“黄绢幼妇”的佳作相敌;我珍藏十重包裹,顿时增添了白发老人的光彩。周礼得举谢启  方岳 圣天子新近施行太平之政,再三整饬士人的习气;乡大夫把贤能之士列入名册,依照礼经将我推列第一。我心中凛然有卢前之愧,却欣喜没有牛后之嘲,哪里承担得起这样的荣耀,实在太幸运了!我曾试着说,士人生在尧舜的时代,谁不想亲身跻身晁错、董仲舒那样的科第?何况如今琴瑟已经重新调理,哪里还会让笙竽杂乱相袭?政令如风驰雷厉,汉代诏书一日十行;土地开辟、天地开张,唐代文章也为之一变。于是斟酌参加计偕考试的愿望,重新振作了儒生求学的心。大家纷纷前来,卓然出众,仿佛共同追逐中原之鹿,人人都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它;至于我独自列在前面,实在只有惭愧罢了。看看我这样的人,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少年时便跟随诸公游学,切实考究太平的典章,束书而有志于四方,立志做君子之儒。虽然深知文举才疏,却也未必容易诋毁洛阳少年;一盏孤灯伴夜雪,两年秋风相随。我追念昔日故家,曾如鱼龙出水而沐浴阳光;只是我的季父,仍如雕鹗高翔于天,寥落的是相业无人传承,幸而读书的家风没有断绝。我鼓起余勇,和众人一起先登,谁说这是在扬粃者之前,或许也有人叹服我穿杨的技巧?乡里有旧事,众人都在传诵,说从前甲午年开科时,曾经在《春秋》一科中夺得魁首;若没有己亥年的失误,早就应当登上南宫第一。想来气数循环,正是有此功名的缘故。如今恭敬地遇到某官,您有蜀中文翁那样的教化,又有当今韩愈那样的声望;剖析云汉,分取天章,沉浸于诗书的恩泽之中;呈献如琅玕的文章,呼唤于阊阖之下,浓郁地熏染着翰墨之香。您谈论才华可比屈原、宋玉,而道术直追羲皇,将使家家出现皋夔那样的贤臣,人人成为稷契那样的良辅。您使文明之治更加美好,使朝廷成为铿锵盛治之朝;有嘉宾宴饮凝聚其间,不知不觉便使螽斯繁衍,终于招致辽东的贡献,也使冀北的群马相形失色。我怎敢不响应接连拔茅的征召,乘着破竹之势?鸟类即使凶猛,累积百数也不如一只鹗,我先前却甘居雌伏的卑微地位;鲲鱼巨大,几千里后化为大鹏,我也将很快借乘长风之便。丹诚所寄,尺牍哪里说得完?代贺袁大监(甫)启  方岳 恭敬地听说您颁发诏令,被晋升为缮监。皇帝说:“您正是师法天下的宗匠,应当入内整理金匮之书;当今有您这样的儒学宗师,才不辜负玉阶前的问对。凭您天下无双的学问,早已取得天下第一的科名。十年才到凤池,我私下认为已经太晚了。五工居于雉门,正是说您吧?我尤其为正直之人的升进而喜悦,值得为清明的朝廷庆贺。恭敬地想,某官继承挈斋的训诲,亲自得到慈湖的传授。我的心就是周公、孔子的心,何曾只向纸上文字求取?所谓道,如果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拿到君王面前陈说。您当初发为辞章,本来无意于科举。即使鹏程九万里,风在下方,又何必计算路程远近?三千字文章写成时太阳尚未西斜,这只是您的余事罢了。出仕用于世,是要施行自己所说的话。只看您出使的使命将要彰明,哪里会是儒者功业迂阔无用?乘车讲说荒政,百姓溺水便如同自己溺水,百姓饥饿便如同自己饥饿;停车讲论圣经,仁者便说仁,智者便说智。伟大的箕、翼二星之首宿,实在是青齐之地的福星。您心中怀有春风般的仁意,也许不用言语便能使人感化。人人都畏惧汲黯,这样的声名却传遍江东;上天不再让贾谊被弃,诏书将从天而降。仿佛说:已经五次登上三公之位,要使帝业传至万世。卿应当承继六代而成为第七代,作宋朝的一部经典。” 不然,主管营缮的劳作,哪里能够探究包罗万有的深厚内涵?我不自量力而且固执,冒昧地诵说所听闻的道理。私下认为,古代的共工,都与世道变化有关;制度由先前的质朴开始,风俗也将重新淳厚。若作成《大匠箴》献给朝廷,哪里还容我置喙?读《梓人传》便知道怎样做宰相,只愿您对此留意。代贺赵大资(葵)启  方岳

恭审诞播制函,峻班书殿,眞儒无敌于天下,帝其寛北顾之忧,此属巳在吾目中,时则有东归之喜,于皇王佐,允穆宗工,恭惟某官识际天人,勲在社稷,蜚声轇轕于五纬,有管夷吾则何患为,著书羽翼乎六经,皆孔安国所未到者,惟其平生不为纸上之学,以故仓卒能吐胸中之奇,属烽燧之障天鼔貔貅,而略地顾何负于汉贼,折尺棰而笞之所未下者,聊城不遗镞而归我,方为宗国无穷之计,尽复宁人有指之疆,誓将挽九河以洗氛埃,讵曰画一江而限南北,皇灵斯赫,儒效岂虚言,观畴昔之所成,奚至今日而未相,翳股肱之寄,在忠力当摅,坐论之谟,然道德之威,成安强正,赖折冲之畧,特异优崇之典,升华禁邃之庭,増重麟符,视仪■〈氏鸟〉阁,词掖下丝纶之制,盖一命再命三命而益恭,太常兼钟鼎之铭,其大书特书,屡书而未已,丕视功载,厥有彝章,灵夏未服而韩相行,共倚琱戈之重,贝州既平而潞公入,遄观几舄之还,某嘉与斯人,铺张伟绩,藏在盟府,夫谁曰彭越之同功,讯之司宗,抑岂比汾阳之异姓,式徯介圭之觐,具隆岩石之瞻,闻边吏之戒,余氛洗甲兵而不用,谓中国之相司马,读制册而可知,仰斗之私与江俱下。

代贺髙运使启  方岳

伏审辍自鹓墀,诞分虎节,引星辰于碧落,有开蜀道之天将,礼乐之皇华不逺长安之日,窃窥帝意,深有庙谟。若曰当宁思古名臣,其维武侯,为时王佐,每读出师之表,无惭伊训之书。虽吴魏自裂而三分,岂汉贼可岐而两立?草庐所蕴,竹简莫传,盖卧龙之蛰匪徒然翳;流马之运,其小者乃睠西土而凛有遗迹。寛予北顾者,讵无若人?幸今天道之好还,大快人情之共愤,何止扼吭而拊其背?已焚老上之庭,恨不食肉而寝其皮,爰戮防风之骨。然灭夏之未几,方邻敌之可忧。试尝以唐书与五代史而考之,其见于中国亦三百年而余矣。既怀残而相啖,会肆欲之无厌,如使驰突于封域之间,奚啻鼾睡于卧榻之侧?吾恐患方深耳。见谓一秦之复生,公其起而图之,纵无百参而何缺?若然则朝家之委寄,夫岂惟使者之将输?闻之缙绅,伟哉纶綍!恭惟某官道山蓬莱之胸次,楚泽云梦之笔端,当其排阊阖而呈琅玕,信已跨昆仑而餐沆瀣。乃烦视草出董,飞刍意者,复周土宇而兴六月之师。其必张汉天声而决千里之胜,饱吾貔虎,取彼鲸鲵,折尺棰而笞之,不留敌以遗君父,无只轮之返者。迄安边而立功名,使鼎湖弓剑之藏,与渭上衣冠之庙,王气开而天地辟,边尘靖而河洛清。则多多益办之勋,皆陈陈相因之助,以使诵言于诸葛,不复比数于萧何。某布所闻,匪为之佞,逢此盛举,未尝不叹曰:江左之有夷吾,迟之几何,将亦相戒以中国之相司马?惟抵掌而谈天下之事,敢折腰而及吾身之私?其若翘瞻莫殚,忻颂。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三

(明)程敏政 撰

○启

代谢升启  方岳

伏以十室必有忠信,锦制何功?一字严于春秋,衮褒甚宠。不图今日复见古风。每观世道之波流,窃叹人情之澜倒。一鵰挟兎则必子公,帝成之书;五羊易牛,猥曰孔融。通家之契,势利之合,习俗所同,故天下无公。是非惟视缄縢之巨力,虽常情有私好恶,难絶绨袍之故人。矧如虮虱之官,旁乏蚍蜉之援,未及识荆之半面,且微蟠木之先容。傥然取之,猗欤盛矣!顾某碌碌,徒抱区区。盖尝从诸老以游,未甘为俗吏之事,簿书耳,狱讼耳,固已在七不堪之间。保障乎茧丝乎,直付之六太息而已。曾何材谞而有声称?岂闻堂下之言,遂取沟中之断?剡驰雄墨,绅佩雌黄。月明而乌鹊依,岂待绕枝之三匝?水击而鲲鹏化,是为运海于一飞。此盖恭遇某官如古人之特达而急于贤,慨公道之寂寥而立于独。耻胁肩而进者,宁取吕医山人以为髙市骏骨以先之,不縁谏议书信而后予。恭惟盛徳有激懦衷,某敢不自庆所遭,勉思其至。一经品题,便作佳士。敢辱巳知,毋失名誉。善事上官,不为私谢。第持家训,仰报师门。

两易邵武军谢庙堂启  方岳

译恭敬地听说您颁布制书,晋升至书殿高班。真正的儒者天下无敌,皇帝大概可以宽解北顾之忧;这件事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如今又有您东归的喜讯。伟大的王佐之才,确实是宗臣之首。恭敬地想,某官见识上通天人,功勋关系社稷;声名在五星之间轰然传播,有了管夷吾这样的贤臣还有什么忧患?您著书足以羽翼六经,都是孔安国尚未达到的境界。您平生不做纸上空学,因此仓促之间也能吐露胸中的奇谋。正当烽火遮天、擂鼓指挥勇士之时,夺取土地,难道会对汉贼有所亏负?折断一根尺棰而鞭打他,在尚未落杖之前,聊城便不损一箭而归于我方。如今您正在为国家谋划无穷之计,完全收复宁人所指的疆域,发誓挽引九河来洗涤尘氛,哪里只是划定一条江河来限制南北?皇威如此显赫,儒者的功效难道会是空话?看您过去的成就,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任相?您既受股肱之寄托,就应当竭尽忠力;坐而论道的谋略,加上道德的威势,成就国家安定强盛,依靠的是折冲之策。朝廷特别施行优厚崇高的典礼,使您升入深邃的禁庭,增加您的麟符等级,礼仪视同■〈氏鸟〉阁;词掖颁下诏制。这大概是一命、再命、三命而更加恭敬;太常兼有钟鼎铭文,正应当大书特书,反复书写而不能停止。功绩载入典册,自有常典:灵夏未平而韩相出行,大家共同倚重雕戈;贝州已经平定而潞公入朝,很快便能看见几舄返回。愿我与众人共同铺陈您的伟大功绩,藏入盟府,谁能说您的功劳只与彭越相同?即使询问司宗,难道又能与汾阳王郭子仪的异姓封爵相比?正等待您执介圭入觐,准备充分表达如仰望岩石般的景仰。听说边吏已发出警戒,残余敌氛将被洗尽,铠甲兵器也可不再使用;说到中国的司马,读诏册便可以知道。我仰望您的私情,和江水一同流下。代贺髙运使启  方岳 恭敬地听说您从鹓墀之中出任,颁分虎节,引领星辰来到碧落;这是上天为蜀道开启的将星。礼乐使者的车驾不远,长安的太阳可望;我私下窥见皇帝的心意,深知朝廷已有谋略。仿佛说:当今君主思念古代名臣,其中便有武侯,他是时代的王佐之臣;每次读《出师表》,都不愧于伊尹的训诫之书。即使吴、魏自行分裂而形成三国鼎立,难道汉贼可以分割而两立吗?诸葛亮在草庐中蕴藏的谋略,竹简未必能够传尽;卧龙蛰伏,当然不是徒然。流马运输粮草,它的较小规模也足以让人回望西土而凛然感到遗迹尚存。要宽解我朝北顾之忧,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幸好如今天道善于循环,大快人心共同的愤恨,岂止是扼住敌人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已经焚毁老上氏的庭院,只恨不能吃其肉、寝其皮,于是诛戮防风氏的遗骨。然而灭夏没有多久,邻敌正令人忧虑。试取《唐书》和《五代史》考察,敌患显现在中国,也已经三百多年了。它们既怀着残暴之心彼此吞噬,又恣意贪求而不知满足;假使让它们在疆域之间奔驰突袭,岂只是如同在卧榻之侧打鼾睡觉?我恐怕祸患正会更加深重。有人说这是一个秦国的复生,公应当起而谋划它;即使没有百名参谋,又有什么缺少?如果这样,那么朝廷的委托,哪里只是使者将要输送的事务?我听缙绅说,诏令真是伟大啊!恭敬地想,某官胸怀如道山蓬莱,笔端如楚泽云梦;当您推开阊阖、献上琅玕时,确实已经跨越昆仑、餐食沆瀣。如今劳烦您视草起草诏书,运送军粮,或许还将收复周王的土地,兴起六月之师。您一定会张扬汉家的天威,决胜于千里之外,使我方貔虎之士饱食,擒取敌方鲸鲵;折断尺棰鞭打敌人,不留下一个敌军给君父,不让一辆敌车轮子返回。直到安定边疆、建立功名,使鼎湖黄帝弓剑的陵藏和渭水之上的衣冠庙都得以重现,王气开启而天地开辟,边境尘氛平靖而河洛清明。这样,您越办越多的功勋,都会成为后续相承的助力,使后人歌颂您如诸葛亮,不再把您仅仅拿来与萧何相比。我陈述所听闻的,并非为了谄媚;遇到这样的盛举,我未尝不叹息说:江左如果有管夷吾,究竟还要等多久?也将相互告诫,说中国有司马氏的贤相吧。只敢击掌谈论天下大事,哪里敢弯腰谈及我自身的私情?仰望之意难以穷尽,谨此欣喜赞颂。《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三 (明)程敏政撰 ○启 代谢升启  方岳 俗话说十户人家中必有忠信之士,锦制官服又有何功劳?《春秋》一字褒贬严于刑罚,衮衣式的褒奖实在太过荣宠。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古代的风气。每当看见世道如波流转,私下便感叹人情颠倒。一个雕鹰挟着兔子,人们便必定说是子公;帝王成书五羊易牛,人们却妄称是孔融。通家之交、因势利而结合,都是习俗所共同造成的,所以天下没有公道。是非只看书札的巨大力量;即使平常人有私人的好恶,也难以断绝与旧友的绨袍之情。何况我只是微小的官吏,旁边又没有蚍蜉般的援助,还未曾得到半面识荆的机会,更没有蟠木先容。倘若竟然被您选取,那真是盛事啊!只是我碌碌无能,徒然怀抱区区之志。我曾跟随诸位老先生游学,不甘心做俗吏所做的事务;不过是簿书、狱讼罢了,早已属于“七不堪”之列。至于保障百姓、经营财利,也只能交给“六太息”来叹息罢了。我曾有什么才智和声望?难道只是听见堂下的言语,便要拾取沟中的断木吗?您用锋利的雄墨迅速书写,士绅都佩服您的裁断。月明时乌鹊自然依附,哪里还需要绕树三匝?水势冲击之下鲲鹏化身而飞,这正是凭一次飞翔而运行大海。此事实在是因为恭逢某官如古人般卓异通达,又急于选拔贤才;您慨叹公道寂寥,便独自挺立。您以夹肩媚态求进为可耻,宁可拿吕医这样的山人作为高士,像市中以骏骨为先来招致千里马,也不因谏议书信而后才给予我恩典。恭敬地想,您的盛德足以激励我怯懦的内心。我怎敢不为自己的遭遇庆幸,勉励自己思考如何达到您的期望?一经您的品评题识,便成为佳士。我既然有幸蒙您知遇,就不敢损害自己的声誉。应当善于侍奉上官,却不把这当作私人的致谢;只当谨守家训,仰望报答师门。两易邵武军谢庙堂启  方岳

同舟遇风,其敢视人之溺邻国为壑?不虞按吏之遥脱,非覆帱以如天,谁与转移而易地?某知自矣,请具陈之。伏念某穷且益坚,愚而自用,当汲黯之妄发,不能为性命而忍湏臾;虽李广之数竒,未尝以屈辱而遽摧沮。故知有是非,不知有利害,毋得罪茕独,宁得罪髙明。平生所为,每坐如此。会守庐山之荒垒,正临汇泽之重湖,飞扬舳舻,惟餫舟之凑集;隳突阛阓,甚羣盗之啸呼。每挺刃以骇吾民,至杀人而尸诸市,可为太息。莫敢孰何?岂图雄覇之风,乃见清平之世?此而不戢,乱亦非难。痛绳治之,真是驱龙蛇而搏虎豹,稍惩艾矣。幸无舞鳅鳝而号狐狸,独有湖广之纲梢,敢据康庐之石闸,薄人于险,竟致漂沦。吁天何辜,有来赴愬?然则为之长者,得不追而杖之?夫奚桀黠吏之单辞,已触权贵人之盛怒。冠虽敝,不以苴履,人谓斯何?水之激,可使在山,虑不及此。其所谓之体统,实可骇于文移。纵自卧上床,使客卧下床,未除豪气。然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胡渉吾疆?骤腾劾奏之章,重费并包之度。此盖伏遇某官,以皇极容受,以大明照临。谓尔湖广,谓我江东,了然汉地理之志。劾此邻邦,劾彼朝士,岌乎唐藩镇之忧。于其不得巳之中,示以聊复尔之意。蔽自宻运,薄言对移,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似无伤于毫髪。待以国士,报以国士,敢敬布其腹心。尚念某草茅之习,固然萍梗之踪,方定。若曰统临之部,本无界限之分,恐郡国难而朝廷处之亦难。既江东可,则福建奚其不可?畏首畏尾,吾身余几?谁云天地之寛?何蓑何笠,尔牧来思。孰与山林之密?敢因摧谢,并以恳祈(按:湖广纲卒过南康肆虐居民,公榜之。湖阃贾似道劾公无体统,朝廷为易郡,然南康不隶湖阃,实似道之横云)

谢吴侍郎举著述科启  汪仪鳯

持囊、簮笔、荐扬匪轻,弄翰操觚,典丽过许,不由媒介之请,可谓特达之知。尝闻《春秋》褒贬之公,定于一字;游夏文学之取,列在四科。盖简厥修,简厥不修者,激劝之微机;而观所主,观所为主者,考核之要法。揆以宗臣十科之建,叅诸冢宰八柄之司。虽索骏未必按图,然存羊尚能爱礼。况夫著述至重,尤非踈浅所宜。必有本本原原、殚洽之胸,始擅表表伟伟、雄巨之手。传作毛颖,犹议类俳;经续孔麟,或讥失僭。顾惟庸妄,曷副品题?伏念某出言无甘,刻志徒苦,习场屋之破碎,安得风行之涟漪;事笔砚之雕锼,颇识霜降之涯涘。每叹潄芳无润,几回结栁送穷,间于饮墨之余,尝效抽黄之对,自惭骫骳,窃鄙喧啾。过蒙蒸菌以出芝,陡觉引萝而附栢。以端凝而旌其资禀,以敏赡而励其词章。调八音于哑钟,粲八珍于陋簋。若为称塞,但切凌兢。此盖恭遇某官,秀孕于台,望髙乎斗,论思密勿,龙墀引听,履之星师表尊严;鹤禁导重离之日,为善类立绳准,为人材开垆锤。雅在拔茅,遂叨采菲。某敢不激昂自力,增益未能,仰佩淑私,撷文章之小技,俯殚誓报,守节谊之大闲,皈倚之忱,铺棻其槩。

与曹徽州启  许月卿

趣装,曹参巳歌来暮,受廛许子敢缺恭先(云云)既激西江以苏涸辙之鳞,盍运南溟以展垂天之翼?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时止时行,莫之致而致,莫之为而为。有义有命。丹墀眷渥,雄阁任隆。亲水地之侯,仍木天之阁。以昔绣衣之霜凛,为今皂盖之春温。惟花屏山,练带水之竒,遭焚林田竭泽渔之后,欲回生意,必得真亷。彼贵职之卿,囊帛匮金而已矣。此名世之士,渊珠山玉,如是哉?欢迎西屿之儒英,快覩东嘉之文献。唐之壮郡,今则漏巵。守令牧民不损,犹应言损。水旱仍岁有闻,更不以闻。既无思溺犹已之心,安得遗利在民之意?传舍而又传舍,富州那复富州?近因三准金银之闗,殊觉十室茧丝之苦。折帛乆例,忽增一斤茶租,凿空骤盈五百。他可以类推矣,其何以堪此哉?拯溺救焚,帝遣慈祥之父母;兴滞补弊,公行寛大之诏书。民其瘳乎?人所欲也。因念歙黟之地,旧为财利之区,近观婺女之范公,逺考盘洲之文恵。凡而相业,一自吾州典举。今年尚忆细侯之竹马,运筹他日,却观诸葛之木牛。驾熟路之轻车,添新安之故事。某三秋萧葛,千里婵姢。风紧西淮,交承托云仍之乆。地寒东野,覆庇谢天幸之多。

补中谢魏守(克愚)启一。汪复。

译同舟遇到风浪,岂敢眼看别人沉溺而把邻国当作排水沟?没想到按察官吏从远方脱身而去,若不是上天般的覆庇,谁能转移此事而替我换地?我知道自己的处境,请允许我陈述。回想我自己处境穷困却更加坚强,愚钝而自以为是;遇到汲黯那样的直率发言,不能为了性命而忍耐片刻;虽然像李广那样命运多舛,却从未因屈辱而立即消沉。因此我只知道是非,不知道利害;宁可得罪孤独无援的人,也不愿得罪高明权贵。我平生所作所为,常常因此获罪。恰逢我守卫庐山的荒垒,正临近汇泽的大片湖泊;船只飞驰,只有运粮船聚集;市场上横冲直撞,像群盗啸呼一样。那些人每每拔刀惊吓百姓,甚至杀人后把尸体陈列在市中,实在令人叹息。难道竟没有人敢过问吗?哪里料到霸主般的风气,竟然出现在清平之世?这种情况如果不加收敛,制造动乱也并不困难。我严加绳治,真像驱逐龙蛇、搏击虎豹,稍稍得到惩戒。幸好没有让鳅鳝起舞、狐狸号叫;唯独湖广的纲梢,竟敢占据康庐的石闸,在险要处逼迫百姓,终于造成漂溺。苍天啊,他们有什么罪过,竟有人来此控诉?既然这样,作为地方长官的,难道不能追捕并杖责他们吗?哪里料到奸猾小吏的一纸单词,已经触怒了权贵之人的盛怒。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人们会怎样议论这件事呢?水势激荡,可以使船停在山上,我先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所谓的体统,实际上在公文中已经显得十分可怕。即使我自己睡在上床,让客人睡在下床,也还没有消除豪气。然而您处在北海,我处在南海,怎么会越过我的疆界?您突然发出弹劾奏章,严重耗费了包容万物的气度。这实在是因为恭逢某官以皇极容纳一切,以大明照临四方;您说湖广是您的辖区,我说江东是我的辖区,完全依照《汉地理志》来办。弹劾这个邻邦,又弹劾那边的朝士,正像唐代藩镇之忧那样危险。在不得已的情势中,朝廷向您表示暂且如此处理的意思。暗中自有安排,略作对调,失去一个老兵,又得到一个老兵,似乎并没有损伤丝毫。以国士相待,也以国士相报,我谨此恭敬地陈述心腹之言。还望念及我出身草野,行踪本来如浮萍断梗,如今才稍稍安定。若说统辖所部,本来没有明确界限,恐怕郡国有难而朝廷处置也困难。那么江东可以这样,福建为什么不可以?畏首畏尾,我还剩下多少自身?谁说天地宽广?何蓑何笠,请您牧养百姓而来。哪里比得上山林的幽密?谨因惭愧致谢,并一并恳切祈求。(按:湖广纲卒经过南康时虐待居民,公发布榜文斥责他们。湖阃贾似道弹劾公不守体统,朝廷因此替公调换郡守;然而南康并不隶属湖阃,实为贾似道横行。) 谢吴侍郎举著述科启  汪仪鳯 您手持囊袋、簪笔荐举宣扬我,这份情意并不轻;您挥笔作文,典雅华丽超过许多名家,不经他人请托便加以荐举,真可称为特别的知遇。我曾听说,《春秋》的褒贬之公正,取决于一个字;子游、子夏的文学才能,列在孔门四科之中。考察那些修养完备者,考察那些修养不足者,是激励和劝勉的微妙机关;观察谁主持此事,观察谁被他主持,也是考核人才的重要方法。以宗臣建立十科之制来衡量,参照冢宰掌管八柄的职责。虽然寻找千里马未必能完全依照图谱,然而保存祭祀的羊,仍然可以看出爱礼之心。何况著述极其重要,更不是浅陋之人所适宜承担的。必定要有探究本源、学问深厚的胸襟,才能擅长写出显著伟大、雄奇宏阔的文章。即使传写《毛颖传》,还会有人议论它近于俳谐;续写孔子获麟之经,也有人讥讽其僭越。像我这样庸碌妄诞的人,哪里配得上您的品题?回想我自己,说话没有甘美之味,刻苦立志却徒然劳苦;熟习的是场屋中破碎的文章,哪里能得到风行水面的波纹?从事笔砚雕琢,略微知道霜降时节的边际。每每叹息含芳咀华却没有润泽,几次作结柳送穷的文章;偶尔在饮墨之余,尝试写应制对答,自己惭愧于文辞歪斜,私下鄙弃喧闹的文风。承蒙您把蒸菌当作灵芝来提拔,突然觉得像牵萝蔓而攀附柏树。您以端庄凝重来表彰我的资质,以敏捷丰赡来激励我的文章,使哑钟发出八音,使简陋的簋中也陈列八珍。若要称职相当,我实在惶恐战栗。这是因为恭逢某官,才华秀美如孕育于三台,声望高过北斗;您参与机密谋议,受到龙墀引见聆听,履声如星辰,师表尊严;又在鹤禁之中辅导太子,正逢重离之日,为善类树立准绳,为人才开设熔铸锻炼的炉锤。您本来就在拔茅荐贤之列,我于是承蒙采摘野草般的荐举。我怎敢不激昂自励,增加自己尚未具备的能力?我仰面铭记您的美好私恩,发挥文章的小技;俯身竭力报答,守持节义的大关。归依仰仗的诚心,谨陈其大概。与曹徽州启  许月卿 您即将整装出发,曹参已经唱起“来暮”之歌;我这个受居处恩惠的许子,岂敢缺少恭敬的先礼。(以下云云。)您将西江之水引来,使涸辙中的鱼得到复苏,何不运转南溟之水,展开垂天的羽翼?可以长久便长久,可以迅速便迅速;时而止,时而行,没有人促成却自然成功,没有人主使却自然施行。这其中有道义,也有命运。丹墀之上的恩宠深厚,雄伟官阁所任重大。您亲自任水边之侯,又兼任木天之阁;昔日绣衣使者的严霜气象,如今化为皂盖之下的春日温和。花屏山与练带水,景物奇美;但在焚林、竭泽而渔之后,想要挽回生机,必得真正廉洁的人。那些身居贵职的卿士,不过是囊中装帛、箱中藏金罢了;这位名世之士,却应当像深渊之珠、山中之玉,难道不是这样吗?欢迎西屿的儒林英才,快要看见东嘉的文献。唐代的壮郡,如今却成了漏水的酒器。守令治理百姓,不能削减负担,仍然应该说是增加了负担;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已有所听闻,却又不向上报告。既然没有把溺水者当作自己一样救济的心,哪里会有把利益留给百姓的心意?驿舍一个接一个,富州哪里还会再成为富州?近来由于三准金银关卡,尤其感到十户人家承担茧丝之税的痛苦。折帛已经实行很久,忽然又增加一斤茶租,凭空骤然增收五百;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这叫人怎么承受?拯救溺水者,救济遭受火灾的人,皇帝派来慈祥的父母官;振兴停滞的事业,补救破败的弊病,公正地施行宽大的诏书。百姓大概可以痊愈了吧?这正是人人所希望的。我因而想到歙、黟之地,过去是财利聚集的区域;近来考察婺女之地的范仲淹,远远追考盘洲的文惠。凡是这些人的相业,无不有一人出自我州而主持举荐。今年还记得细侯骑竹马的故事,日后运筹帷幄,却可回看诸葛亮的木牛。驾着熟路上的轻车,为新安增添新的故事。我在三秋时节如萧、葛般孤苦,您则远在千里之外如婵娟般高洁。西淮风急,长期以来承蒙您把后辈托付给我;东野之地寒冷,我承受您的庇护,感谢上天赐予如此多的幸运。补中谢魏守(克愚)启一。汪复。

伏以侯邦贡士,莫能决胜于兰宫;帝学储贤,偶获叨升于槐市。虽抱中眉之愧,幸乗奋翼之机。复取青毡,咸由洪造。切谓成均才之囿,撷其秀而艺其苗;君子邦之基,南有杞而北有李。是以累朝之化,迭崇造士之科,或颁湖学教条,或立辟雍选法。奎画洒圣贤之赞,珉刻昭垂;王纶演忠孝之言,玉音诞布。栽培有道,润泽无穷。学校自数年来,议论为一时重,排云阊阖,争台谏之是非;披腹琅玕,与庙堂之可否。恢恢公道,凛凛清飙。盖礼义亷耻之维既张,而徳行道艺之教素熟,不负所学,是隠然有益于邦家。所好非名,岂蕞尔争雄于禄仕?必有囊中之颖,方堪馆下之生。如某者,材劣穿杨,命穷嗜歜。世系分龙溪之泒,素亲经训以当菑畬。严君登虎榜之名,亦由贤闗而纡簮笏。慨念箕裘末绪,益研屋壁遗编。幸因二千石之作成,遂偕十五名而充赋。固尝志其大者,徒嗟竽瑟之非;抑又思其次焉,自叹虀盐之分。眷此日圜桥之试,惟吾邦中的之多,敬义夹持。虽渊源于朱子,诗书宗主,端倚仗于黄堂。恭惟某官某,秀毓岷峨,清涵江汉。鹤山正印,接周程诸老之传;龙首名家,有晁董公孙之对。声猷藉甚,地望巍然。白水黄山,暂屈尧阶之歩武;朱轓皂盖,首崇鲁泮之涵容。聚五魁于奎宿之临,掲一邦为天下之最。肆令鲁钝两入钧陶,某敢不乗此梯阶,益加砥砺,鞭驽为骥,附鳯攀龙。圈守约之红,喜见父名而起敬;解校优之褐,愿沾师训以成功。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二  江恺

言念申泮水之颂,夙列诸生;诵豳风之诗,冒魁多士。过厪拂拭,自愧荒唐。伏念某簮绂家声,菑畬经训,匪有江淹之笔,夣幼稍异于羣儿。滥入许劭之乡评,长获承于诸老,遂滋狂妄,輙昧揣量。痴守壁中科斗之书,期对殿上龙蛇之影,仅有一筹之失,尝射目而中其眉。谓收再战之功,将抗吭而夺之气。事出不料,机每难逢。苍狗浮云,斯湏改变;黄鸡白日,荏苒推迁。倐过强仕之年,竟入无闻之境。抱遗经而浩叹,抚流运以兴悲。承家箕裘,与世竽瑟。旧传不龟之药,期以取封;今擅屠龙之能,竟成无用。未甘终弃,犹复沉思。尝闻前太史之官,奏奎星陷二十年而不见;自信吾夫子之心,如皦日歴千万世而常明。诞告万方,飞龙利见;思皇多士,屈蠖求伸。方快大旱望霓之心,又作宻云不雨之叹。政懐抑郁,乃值作兴。突入词锋笔阵之场,叵深伎痒。唤回桂花桃浪之夣,又觉情伤。然成吾党小子之斐然,亦事是邦大夫之贤者。兹盖恭遇某官,地灵佳丽,天产英豪。侨寓芝山,屈临星渚。有宋处士仲光之清徳,追汉宰相弱翁之风猷。弹单父之琴,宣流徳化;兴文翁之学,主领儒宗。化洽一同,政成三异。由知兵而知国,因铸金以铸人。乆矣花城,植盈门之桃李;兹焉药笼,求医国之参苓。于敝帚而享以千金,使驽马而价增十倍。惊人盛事,咸观接翅于鴈行。及我嘉宾,并羡受徒之马帐。虽云画地为饼,不可疗饥;亦是空谷闻音,孰能无喜。某敢不益加淬砺,无负甄陶。江总妙文章,既幸受知于今日;魏征劝仁义,尚备选举于他时。

迓邓佥事(文原)启  江恺

言念月令,云夏録断簿囚,刑官为秋,潜消酷暑。恭闻叱驭,敬迓鸣驺。伏惟绣使相公先生产,自蜀珍传于曼系,髙才硕学,昭代宗师。欲广厦屋而寒士大庇,以欢颜儒台出典,说古战场而日色不迷于过眼。文阵纵观,矧思河洛之水,功圣朝新崇于庙貌,而续岣嵝之碑字,明公独被于纶言。上已识为行之秘书,人亦望其坐而论道,必居清切,不负文章。是何露冕以行春,尚未结絇而侍禁。为骞有节操忠信而称长者,亦彪为聪明康强以号老成。夙有家声,允孚邦宪。故举平反之责,爰属慈恵之师。已见澄清晏若,全闽之峤,又烦诹度来此大江之东。绰着外庸,趣归中直。某在士林乆叨于宏庇,瞻使节冀覩于末光。惟徃秋闻分篆以出司,已计日候扬旌之入境。固知望白玉署而少却,是必为朱徽公而一来。无何问俗遽辍于轩车,乃讯校文有资于衡鉴。未见善人,得见君子,尚切私心。惟可大受,不可小知,斯为慰望。秖饮吴郡水,恨挽邓公之不来。幸种玄都花,还在刘郎之去后。神灵诃殿,南斗亦避文星。岭峤炎蒸,西山致有爽气。讙传骑竹,亟起扶藜。集衿佩以群趋,撤襜帷而快覩。修辞以贽,事小夫竿牍之为恭。仰首以瞻见大巫,神气而已索人为嗤。点鬼更揶揄。夣笔江淹顿焉,才思尽矣。笑人邓禹为尔,声气寂然。惟是强颜,倘蒙流盼,其诸悃愊罔究敷陈。

谢徐则山增紫阳月廪启  曹泾

译诸侯之国贡士,未必能够在兰宫考试中决出胜负;皇帝的学校储备贤才,我偶然有幸忝列槐市之中。虽然怀有中眉之愧,幸而乘上奋翼高飞的机会。重新取得青毡,全都出自您的洪大造就。我切实认为,成均是培育人才的园囿,应当采摘其中的秀才、培育其中的幼苗;君子之邦是国家的根基,南方有杞树,北方有李树。因此历代的教化相继崇尚造就士人的科目,有时颁布湖学教条,有时建立辟雍选士之法;奎宿之下挥洒圣贤赞语,刻在珉石上昭示后世;君王的诏命阐发忠孝之言,玉音广泛传播。栽培人才自有方法,恩泽润育没有穷尽。学校自数年以来,议论成为一时所重;排开云气、推开阊阖,争论台谏的是非;披露胸腹中的琅玕,与朝廷讨论可否。公道广大,清风凛然。礼义廉耻的维系既已张立,德行道艺的教化又一向成熟;没有辜负所学,冥冥之中对国家确有益处。所爱好之处不在名声,哪里会在微小的禄仕上争雄?一定要有囊中锋颖,才足以成为馆下的学生。像我这样的人,才力低劣,连穿杨之技也做不到;命运困穷,却嗜好学问。我的世系分支自龙溪,平素亲近经训,把它当作耕耘田地。严父曾登上虎榜之名,也是由贤关出仕而曲折得到簪笏之位。感慨想到箕裘事业的末绪,更加研读屋壁中遗留下来的典籍。幸而因二千石长官的成全,于是和十五名士子一起充当贡赋之士。我本来曾立志于大的事业,却徒然感叹自己如竽瑟般无用;又想起其次的道路,便自叹只能分得虀盐般的清贫。想到今日在圜桥举行考试,只有我邦取得中选的人最多,大家都以敬义相互扶持。虽然源流出自朱子,奉诗书为宗主,却正是仰仗黄堂长官的支持。恭敬地想,某官才华秀美如岷峨所钟,清气涵泳如江汉。您承接鹤山的正统,继承周敦颐、程颢、程颐诸老的传授;又是龙首名家,拥有晁错、董仲舒、公孙弘那样的对策才华。声誉功业显赫,地位声望巍然。白水、黄山之地,暂且委屈您停下尧阶般的步武;朱轓、皂盖之下,首先尊崇鲁泮包容涵养之道。奎宿照临,五位魁首聚集;使一州成为天下最优。于是让我这样的鲁钝之人两次进入陶铸之中,我怎敢不借此梯阶,更加磨砺自己,鞭策劣马成为骏马,攀附凤凰、蛟龙?圈守约题写的红字,使我高兴地看见父亲姓名而生起敬意;脱下校选优等所穿的褐衣,愿意沾受师训而取得成功。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二  江恺 想起自己曾在泮水边列入诸生之中,吟诵《豳风》的诗篇,冒昧地在众多士人中夺魁。承蒙您过分地拂拭提携,我反而惭愧自己的荒唐。回想我家世有簪绂声望,又以经学训诫为耕耘根本;虽然没有江淹那样的文笔,年幼时也稍稍异于群儿。滥受许劭乡里品评的赞誉,长期承蒙诸老扶持,于是更加狂妄,常常昧于自量。我痴心守着壁中科斗文字的书籍,期望面对殿上龙蛇般的身影;只因差了一筹,曾经射中目标却只中了眉间。我以为可以凭再战建立功劳,将要昂首高鸣,夺取它的气势。事情出乎意料,机会又总是难逢;苍狗浮云,片刻之间便发生变化;黄鸡白日,岁月匆匆推移。忽然过了强仕之年,竟然进入默默无闻的境地。怀抱遗经而长叹,抚摸流逝的命运而生悲。继承家传的箕裘,却只能与世俗同奏竽瑟。过去传说不龟手之药可以用来求取封爵,如今我擅长屠龙之术,却终于成为无用之能。我不甘心就此被抛弃,仍然反复思索。曾听说前代太史官上奏,奎星陷落,二十年不见;我自信孔夫子的心,像明亮的太阳历经千万世仍然常明。向天下广泛宣告,飞龙已经有利于出现;想起众多贤士,屈曲如蠖而求伸展。刚为久旱盼望彩虹而快慰,又作浓云密布却不下雨的叹息。正怀着抑郁之情,却遇上了振兴的机会。我突然投入词锋笔阵的考场,实在难以遏制技艺欲试的心情;唤回桂花桃浪般的旧梦,却又觉得情绪悲伤。然而,成就我同党的年轻人文采斐然,也正是侍奉本邦贤明大夫的事情。这实在是因为恭逢某官,地灵而秀美,天生英豪。您侨居芝山,却屈尊来到星渚;有宋代处士仲光那样的清德,又追承汉代宰相弱翁的风猷。弹奏单父之琴,宣扬流布德化;兴办文翁之学,主持儒林宗旨。教化遍及一方,政绩成就“三异”。由知兵而知国家大事,因铸金而转为铸造人才。花城已经很久了,门前种满桃李;如今这里成为药笼,搜求医治国家的参苓。您把敝帚也当作千金,使驽马的价格增加十倍。惊人的盛事,众人都看见雁行中接连展翅;等到我们这些嘉宾,也都羡慕能在您的马帐下受业。虽说画地为饼不能充饥,却也是在空谷中听到回声,谁能不感到欣喜?我怎敢不更加淬炼自己,不辜负您的甄别陶铸?江总有美妙的文章,我既然幸而今日受您知遇;魏征曾劝人施行仁义,我还希望日后能够充当选举人才的备选。迓邓佥事(文原)启  江恺 想到《月令》所说,夏季记录并审断囚犯,刑官属秋季职掌,能够暗中消解酷暑。恭敬地听说您将驾临,谨来迎接鸣驺的车骑。恭敬地想,绣衣使者相公家世有先祖声望,从蜀地珍贵的传统传到显赫家系;才高学博,是昭代的宗师。您想让广厦遍布,使寒士获得庇护;以喜悦的面容出现在儒学之台,讲说古战场,使日色不会在眼前迷乱。纵观文阵,何况又思念河洛之水;圣朝新近尊崇功臣于庙貌,而续写岣嵝碑上的文字,明公独自蒙受诏令。皇上已经知道您将主持秘书事务,世人也希望您安坐而论道;您必定居于清要之职,不负文章才华。为什么您却戴着露冕巡视春天,还没有系上絇履侍奉禁中?骞以节操忠信著称为长者,彪又以聪明康强号称老成。家世声望由来已久,确实足以取信于邦国法度。因此朝廷把平反冤狱的责任交给您这位慈惠之师。如今已经看见全闽山岭清澄安宁,又烦劳您谋划安排,来到大江以东。您在外任的功劳十分显著,应当很快回归中枢正直之职。我在士林中久已承蒙您的宏大庇护,仰望使节,希望得见您的余光。去年秋天听说您分掌印信而出任司职,早已按日等待您扬旌进入境内。本来知道您望见白玉署而稍稍退避,却一定会为朱徽公再来一次。没想到您刚要巡视民情,车驾便匆匆停下,于是询问校订文章之事,使我得以借重您的鉴别衡量。没有见到善人,却得以见到君子,仍然满足我私下的心愿。只有能够大受重任而不可只取小知小能,这才是对我的慰藉和期望。只是饮用吴郡的水,遗憾的是没有挽留邓公到来。幸好玄都的花还在刘郎离去之后盛开。神灵呵斥殿堂,南斗也要避让文星;岭峤炎热蒸腾,西山却送来清爽之气。欢声传说骑竹马的人已经到来,我急忙起身扶着藜杖;士人们聚集而来共同趋赴,撤去帷幕而快意相见。我修饰辞章作为见面礼,只是小事,恭敬之意不过如同竹简文书。抬头仰望而看见大巫,精神气力已经被索取殆尽,反而被人讥笑;又点数鬼神般的典故,更受到嘲弄。梦中的江淹之笔顿时失去,才思全都用尽了;我笑自己像邓禹一样,声音气势寂然无闻。只是勉强厚着脸皮,倘蒙您稍加顾盼,那么其中全部的诚恳心意,实在无法尽行陈述。谢徐则山增紫阳月廪启  曹泾

伏以梁炊夣断,可能餬口于四方。芹水春回,不待折腰而五斗。见闻为竦,被受知惭。恭惟路教翰学,清气玉山。太宗楳埜,魏公之笏故在。还乃祖风,子幼之文最佳。源于外氏九万鲲鹏,而天路一双龟鹤以璜宫。舂容讲篇,深抉先儒之旨。纵横笔阵,尽降余子之心。方鼎新苹,故以尊明伦之瞻,亟养老钦贤,以奉扬庭之意。事闗风教,光照云山。已分蕉鹿之成空,忽似辙鱼之得沫。接也以礼,受之矣。宁湏通乞米之书,无所用心,难矣哉。尚堪为炳烛之学,是名称塞,敢昧皈依。

谢唐长孺和元日十诗启  曹泾

伏以不类而诗,巳分曹墙之短;倚歌而和,忽惊唐律之工。况侑专书,具陈世契。赐诚出于望表,感固溢于情涯。恭惟某官,遥冑比阳,髙流练水。六典家学,尊翁之臞似梅,大雅宗风,仙人之谪姓李。认自渥洼之种,知为梁栋之材。闪倐萍云,逡巡角弁。别三日刮目相待,故非吴下之蒙。读万卷下笔有神,一似少陵之甫。慨此江空而岁晚,居然色正以芒寒。尚念吾衰,犹为父党飞鸿之遗泥爪。徃迹虽陈,骅骝之起霜蹄修程自驶。何许得永元之赋,于焉洒赓载之题。泉不择地而流,谅同游戏;玉乃无胫而至,奚以称蒙。既昭佩岁寒之古心,且穏挹天葩之竒馥。十重斯袭,万谢为宜。某不恨数竒,颇怜才尽。无青玉南金之报,姑循骈俪之遗。有风泉云壑之逢,定究轮囷之藴。

贺胡云峯先生归教星源启胡初翁

恭审命颁省闼,位正儒宫。芹泮生香,独为守礼义之国。杏坛振响,奚必去父母之邦。龙象筵开,鸢鱼机变。窃以天下道为最大,涣若日星。古人学必有师,岿然山斗。矧表仪乎学校,尤闗系于纲常。能百川回强澜,韩愈始无惭于博士。徒清夜动春酌,郑虔亦奚取于广文。就兹去取之,是在左右也。恭惟某官,气涵刚大,学造本源。夏云多竒峯,舒巻满懐之乐意。秋月照寒水,光芒千古之道心。洛下林泉,日惟玩易。城南灯火,夜尚读书。伯鱼常自适于过庭,渊明每不轻于出岫。属者锦屛转晓,绣斧行秋。谓紫阳夫子之乡,岂无遗老。仰安定先生之裔,喜有闻孙。敬攀孔席之春风,希沛周庠之化雨。狐狸号,鳅鳝舞,宫墙方厄于羣阴。虎鳯跃,蛟龙翔,宇宙划流于正气。六籍天开而地辟,诸生雾滃以云蒸。观听维新,氛埃一洗。然而尚有管蠡之见,以陈琴瑟之间。非曰大言,不无过计。泛观人物,厌耆旧如家鸡,但喜功名。视教化如刍狗,欲敦末俗,先籍多人。丕宣宗旨之精微,尽扫异端之凡陋。盖天理之昭,终古不朽。而人心之放,有时而收。大学中庸,发知行之厎藴。经义治事,全体用之工夫。遡周程有继徃圣之功,会朱陆而成一家之懿。非特掲斯文之日月,庶几回太古之乾坤。作新之余,指顾可俟。此日周公仲尼之道,咸使北方以推尊。他时玄龄如晦之勲,端自河汾而选出。愿坚晚节,式副舆情。某徒有斐狂,不知讳避。少也未闻大道,粗加鞭辟。近里之功,长而懒逐浮名,惟抱周流忧世之志。节逢振铎,殊重弹冠。欣虎座之有宗,顾蝇鸣之敢后。他人不如同姓,公无苜蓿盘之吟。得贤能立太平,将促薇花省之召。其诸依向罔既,敷宣。

上陈定宇先生启  金梦岩

伏以学必有师,本传道而解惑,贤则希圣,思入室而升堂。盖将欲溯性理之源流,岂徒专习科举之事业?玉必琢而成器,木须揉而中轮,物且如斯,人胡不尔?窃有请也,能勿诲乎?恭惟某人,学究天人,名薫宇宙。二帝三王之道,融会于心;一圣九贤之书,贯通其旨。学不厌而教不倦,折中矩而周中规。衍济南伏生之年,地行不老;髙少室山人之价,天爵自荣。昔尝取重于乡闱,后乃宏开于家塾,广纳四方之学子,乐育天下之英才。著述流行,施君子之教,雨薫陶渐染;偃小人之徳风。如某者,虽以至愚,亦幸私淑,切瞻山斗,恨药石之未承,每对灯牕,喜诗书之窃诵。秋风槐棘,托交高第之二三;浙水舟篷,共讲斯文之万一。亟欲拜于丈席,庶少见于寸诚。羁绊百端,稽迟数月,輙抱竞辰之课,上滓耀星之芒。疾在膏肓,药惟求于瞑眩,心同蹊径,第有赖于开通。生我者父,成我者师,敢冀传于心法,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尚勉竭于吾才。眷恋之懐,敷宣罔既,谨奉启事,恭诣席下以陈。伏惟尊慈,俯垂鉴纳。

谢掲学士撰《陈定宇先生墓铭启(代先生子明卿作)倪士毅

译我原以为梁上炊烟的梦已经断绝,哪里还能在四方谋得糊口之资?如今泮水之地春意回归,不必再为五斗米折腰。所见所闻使我震惊,承受您的知遇又深感惭愧。恭敬地想,路教翰学清气如玉山;太宗梅埜,魏公的笏板仍在。您恢复祖先遗风,年少时的文章尤其出众。您的源流来自外氏九万里鲲鹏般的气象,通达天路的一双龟鹤又在璜宫。讲篇舒展从容,深深剖析先儒的旨意;笔阵纵横,使其他文士的心尽皆降服。正当重新整治学校,特意用来尊崇明伦的瞻仰之意;又急于尊养老成、钦敬贤者,以奉扬朝廷的心意。此事关系风教,光辉照耀云山。我已经分明知道蕉鹿之梦终究成空,忽然又像辙中之鱼得到水沫。您以礼相接,我已经接受了这份恩意。哪里还需要写信请求米粮?若对此无动于衷,那可就困难了。还可以做照亮残年的炳烛之学,既然名义上承当此事,怎敢昧于归依?谢唐长孺和元日十诗启  曹泾 我本来不擅长作诗,已经知道自己比曹氏之墙还低;却倚歌唱和,忽然惊叹唐律之精工。何况您又专门写信,详细叙说世代交情。您的恩赐远远超出我的期望,感激之情确实溢出情感的边际。恭敬地想,某官远承比阳的后裔,高洁如练水;家学符合六典,尊翁清瘦如梅;大雅的宗风,又像仙人谪居而姓李。辨认出您来自渥洼的良马血统,知道您必是栋梁之材。光阴闪烁如浮萍云烟,转眼之间便戴上角弁。古人说分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您确实不是吴下的蒙童;读书万卷而下笔有神,简直如同少陵的杜甫。感叹江天空旷而岁暮,您却安然保持正色,锋芒如寒光。还请念及我已经衰老,仍然是父辈朋友中如飞鸿留下爪泥的遗迹。往日踪迹虽然陈旧,骅骝一旦抬起霜蹄,漫长前程自然奔驰。哪里能够得到永元年间的辞赋,在这里洒落唱和续作的题诗?泉水不择地势而流,想来这也同属游戏;美玉无需脚却能自来,哪里用得着称为蒙受?您既显明岁寒不改的古人之心,又安稳地汲取天花般奇异的芳香。我将诗文十重珍藏,万分道谢才算合宜。我不恨自己命运多舛,只是颇为怜惜才思已尽。没有青玉、南金可以回报,姑且沿用骈俪文章的旧套。有幸在风泉云壑之间相逢,定当探究您深曲宏大的蕴藏。贺胡云峯先生归教星源启胡初翁 恭敬地听说诏命从省闼颁下,您的职位重新归于儒宫。泮宫中的芹菜生出香气,独自守护礼义之国;杏坛振响,哪里一定要离开父母之邦?龙象高僧的讲席开设,鸢飞鱼跃的机趣自然变化。我私下认为,天下之道是最大的事业,光明如日月星辰;古人求学必定有老师,巍然如山岳北斗。何况您在学校中作为表率,更关系到纲常大义。能够使百川回转强大的波澜,韩愈才不会对博士之职感到惭愧;如果只是清夜饮酒而使春意萌动,郑虔又凭什么取法于广文先生?对于这次学校的取舍选拔,正在取决于您。恭敬地想,某官气度涵养刚大之气,学问达到根本源头;夏云有许多奇峰,舒卷之间充满胸怀的乐意;秋月照着寒水,光芒显现千古不变的道心。您在洛下林泉之间,每日只以玩味《易经》为乐;城南灯火之下,夜里仍然读书。伯鱼常常在父亲庭前接受教诲而自得,陶渊明每每不轻易出仕如云出山岫。近来锦屏转晓,绣斧巡视秋季;都说这是紫阳夫子的故乡,难道没有遗老吗?仰望安定先生的后裔,欣喜有贤能的后孙。恭敬地承接孔子席前的春风,希望沐浴周代学校的化雨。狐狸号叫,鳅鳝起舞,宫墙正受到群阴的困厄;虎凤跃动,蛟龙飞翔,宇宙间正流布浩然正气。六经如天开地辟,诸生如雾气涌起、云气蒸腾。耳目所见所闻焕然一新,尘氛一并洗除。然而我还有管窥蠡测般的见识,姑且在琴瑟和谐之间陈说出来。这并不是故意说大话,但也不免有过高的打算。放眼看人物,厌恶年高的旧臣如同厌恶家鸡,只喜爱功名;把教化看作草狗,想要敦厚末世的风俗,却先借重许多人。请您大力宣扬宗旨的精微,彻底扫除异端的凡陋。天理昭明,终古不朽;而放纵的人心,也有时能够收敛。《大学》《中庸》阐发知行的深奥义理,经义与治事,兼备体用的功夫。追溯周敦颐、二程,继承往圣的功业;会合朱熹、陆九渊,成就一家之美。不只是使这篇文章如日月般显明,也差不多可以挽回太古的天地。振兴教育之后,举手顾盼之间便可等待成效。今日要使周公、孔子的道理都在北方受到推尊;将来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功勋,必定从河汾之间选拔出来。愿您坚守晚年节操,以符合舆论的期望。我只是有些文采而狂放,哪里知道避讳?年少时没有听闻大道,只是粗略地加以鞭策切责;成年以后在近里求实上下功夫,却懒于追逐浮名,只怀抱周游四方、忧虑世事的志向。恰逢您振铎施教,我尤其看重这种弹冠相庆的机会。欣喜于虎座中已有宗师,难道顾及蝇声细鸣而不敢随后?别人不如同姓之人,您不要吟咏没有苜蓿盘供应的困苦。若能得到贤才而建立太平,就将促成薇花省的召用。至于依向仰仗的诚意,实在无法尽行铺陈。上陈定宇先生启  金梦岩 求学必定要有老师,本来就是为了传授道理、解答疑惑;贤人以圣人为目标,想着能够进入内室而登堂。因为将要追溯性理的源流,难道只是专门学习科举的事业吗?玉要雕琢才能成为器物,木头要揉曲才能合于车轮;万物尚且如此,人为什么不能这样?我私下有请求,您能不教诲我吗?恭敬地想,某人学问通达天人,声名薰染宇宙。二帝三王的道理融会于心,一圣九贤的著作贯通其旨;学习不厌倦,教人不疲倦,折合于矩而合乎规。您延续济南伏生的高年而精神不衰,地上行走却仿佛不老;又具有少室山人的高价,天爵自然光荣。过去曾在乡试中受到重视,后来广泛开设家塾,招纳四方学子,乐于培育天下英才。著述流传施行,布施君子的教化,如春雨熏陶渐染;小人的德风也为之偃伏。像我这样的人,虽然极其愚钝,也有幸私下承受您的熏陶;切切仰望如山如斗,只恨还没有承受您的药石教诲。每当面对灯窗,便欣喜地偷偷诵读诗书。秋风吹过槐棘,愿托身于高门弟子二三人之间;浙水舟篷之上,共同讲论这篇文章所含的一点道理。我很想立即拜见您的座席,希望稍稍表达寸心。只是受到百般羁绊,拖延数月,便贸然拿着竞辰考试的课业,上来遮蔽耀星的光芒。我的病已经深入膏肓,药只能求其猛烈眩晕;内心仿佛道路闭塞,只有依赖您的开导疏通。生育我的人是父亲,成就我的人是老师。我怎敢希望您把心法传给我,以文章广博我的学识,以礼仪约束我的行为;还请勉力竭尽我的才性。依恋仰慕的心情无法尽数陈说,谨奉上这封启事,恭敬地到您的座下陈述。伏望您仁慈地俯察采纳。谢掲学士撰《陈定宇先生墓铭启》(代先生子明卿作) 倪士毅

伏以学师朱子,先美未彰,文配韩公,丰碑有耀,存亡均感,逺迩咸称。窃闻心无古今,迹有隠显,故虽心乎古学,岂能使今人之悉知?盖由迹本隠居,正湏待显者之提掇。况在深山之寒士,尤资名世之巨儒。伯牙皷琴,非锺子期之听而孰察;左思作赋,必皇甫谧之序而始传。固宜奏流水之音,因可贵洛阳之纸。斯仅长于一技,尤不泯于千年。矧惟先子之存,实竭终身之力,耕经猎史,人皆推后进之范模,著书立言,志欲作先儒之羽翼。虽已流传而刋布,孰能特达而品题?恐嘉禾稊稗之同生,则美玉碔砆其曷辨?既殁世不无遗恨,在嗣子未获良图,遂集同门博询志墓(此下元作佥谓才能若昌黎伯,既善为铭,且闻严毅类眉山翁,不轻着笔,其师朱敬舆改云)佥谓苏长公之在宋,不轻泛于铭文;又谓栁公权之居唐,尤贵重其书字(此文亦掲公书之故用此事)是惟具美,独在我公(此下元作乃越千里以忱求,果挽万钧而慨许,朱敬舆改)乃凭良友之逺行,特走京师而恳请。此盖伏遇监丞学士曼硕先生,西江泒逺,北斗望隆,一字衮褒,灿若分辉于五纬;片言鼎重,粹乎致意于诸经(此下朱敬舆添四句)抉云汉以成章,驱波涛而入笔,遂托万钧之力,特荣一介之微。不谀匪刘义之敢讥,无愧岂蔡邕之可比。推其余润,表此新阡,足发幽光,永传不朽。某恭承嘉惠,无忝所生,逝者欣然,端可慰还家之鹤。谢诚率尔,譬如存告朔之羊,徒知伏楮以懐惭,未果诣门而展敬。其为感佩莫究,敷陈。

答枢判汪公(同)请主商山义学启《赵汸》

伏以学由义建,兴文右武之时,士以礼罗,折简捐书之日。靖惟寡陋,过欲称扬。恭惟某官雅望人归,雄资天赋,持节有光于昼绣,镇重三吴;过家无间于春晖,堂髙四友。拯乡邦于既溺,慨学校之乆隳,当伤痍汩乱,思重叙于彛偷。况板荡劻勷,既克全于我里,事有至难而济之若易,时非所急而断以弗疑。招学士于骇散之余,爰中国而受室;求亡书于煨烬之末,虽一卷而立师。谓晦庵夫子之述作幸存,而紫源先生之风猷不逺,当及典刑之未坠,庶几文献之足征。茍至徳要言,能恪遵于先正,则良才善俗,庶可见于清时。岂期束帛之将不弃,遗簮之旧,自非髙谊,孰念陈人?某朴学无成,半生多难,疾病空余于皮骨,乱离乆废于简编。惭始隗以何堪,念依刘之有自。受飱反璧,敢逃越雪之讥;充栋汗牛,奚取郢书之谬。尚图良晤,以究欲言。

○上梁文

秋崖新居上梁文  方岳

折腰五斗米,未寒鸥鹭之盟;盖头一把茅,聊作▯鱼之主。浩然小筑,雅矣!倦逰秋崖,老子本自犂锄,误亲笔砚。朋友相过而问字,劝趋文石之班。君王颇说其能诗,每与儒臣之选。正尔紬书于册府,谁令赞画于军门?如彼同僚,可羞哙伍。退而问舍,孰与仲多?引归袖而拂天星,携束书而卧云壑。百十年相公碑下,乆矣寂寥。数月间工部眼前,忽焉突兀。山林有味,花栁无私。钟山之英,草堂之灵,当识秋崖此意。太虚为室,明月为烛。未问康庐主人,咨尔工师,听予謡颂。

抛梁东,朝暮祈山,望眼中霜,韭雪菘供夜话,砖炉石鼎煑春风。

抛梁西,弥勒同龛。石路低,自挹长庚,吟皓月。曾经太乙,照青藜。

抛梁南,白石尖如白玉簮。小小浣花,工部屋粼粼吹緑。相公潭。

抛梁北,正与乃翁松槚直山雪,行鞭竹,子孙溪烟,破蕾梅消息。

抛梁上心,与太虚同一様。良辰乐事,不难并。明月清风,无尽藏。

抛梁下,不用风亭,连月榭行春,布袜厎湏忙耕雨,乌犍尽堪借。

伏愿上梁之后,青山无恙,白日舒长,早韭晚菘,不欠园官菜。把左花右竹,兼添工部草堂,牛衣之暖难忘,蚁瓮之春易熟,物外乾坤广大,胷中星斗光芒。

乐斯抛砖文  江恺

译伏想朱子以学问为师,先贤的美德尚未彰显,文章足以配韩公,丰碑也将大放光彩;无论生者死者都同样感动,远近之人无不称颂。私下听说,心志本无古今之别,而事迹却有隐显之分;所以即使心向古学,哪里能使今人全都知道呢?大概因为事迹本来隐居不显,正须等待显达者来提携。何况身在深山的寒士,更需要名重当世的大儒。伯牙弹琴,若不是钟子期来听,谁能察知其中妙处?左思作赋,也必须有皇甫谧作序才开始流传。因此本来应当奏出流水之音,才可以使洛阳纸贵。这不过是长于一门技艺,却尤其能够千年不朽。何况先父在世时,实在竭尽终身之力,耕读经书、猎涉史籍,人人都推许他为后进的模范;著书立言,志在成为先儒的羽翼。虽然已经流传刊布,谁能特别通达其意而为之品评题识?恐怕嘉禾与稊稗一同生长,美玉与碔砆混杂,又怎能辨别?先父去世后不能没有遗恨,作为嗣子的我又没有获得良策,于是召集同门,广泛询问墓志之事。(以下原文作“都说才华如昌黎韩愈,既善于作铭,又听说性情严毅,近似眉山苏轼,不肯轻易下笔”;朱敬舆改为:“都说苏长公在宋代,不轻易泛作铭文;又说柳公权处在唐代,尤其看重他的书法字迹。”此文也揭示先父请其书写的缘故,所以用这两个故事。原文以下作“这些美德全都具备,只有我公如此”;以下原文作“于是越过千里,诚恳求请,果然牵动万钧之力而慨然应允”,朱敬舆改为:)于是凭借良友远行,特意赶赴京师恳切请求。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监丞学士曼硕先生:您是西江一脉的远祖,声望高如北斗;一字褒奖,灿烂得仿佛分来五纬星的光辉;片言只字,分量重如鼎,精纯深厚,仿佛把心意寄托在诸经之中。(以下四句为朱敬舆所增。)您采撷银河般的文采而成章,驱使波涛般的气势进入笔端,于是凭借万钧之力,使一介微贱之士也得到特殊荣耀。不是谄谀,并非刘义之流所敢讥议;若说无愧,也岂敢与蔡邕相比?承接您余润般的恩泽,为这座新墓表彰,使幽潜的光辉得以显发,永远流传而不朽。某恭敬承受您的厚惠,不辱没先父;死者九泉之下欣然,确实可以慰藉归家的仙鹤。仓促写成谢启,譬如还存着告朔之羊,只知道伏案写信而心怀惭愧,未能亲自登门表达敬意。对您的感激佩服,实在无法穷尽,谨此陈述。答枢判汪公(同)请主商山义学启《赵汸》伏想学问由义理建立,正当尊文重武的时代;士人以礼义网罗,正是折简求贤、捐弃旧书之时。静思自己浅陋,却过分想为此事称扬。恭维某官声望高雅,众人归附,雄伟才资出于天赋;持节出行,光彩如白昼着锦,镇守三吴,威重一方;经过家乡而不间断,春晖般的恩泽照临,堂上有四位贤友。您在乡邦已经沉溺之后拯救它,慨叹学校长久毁坏;正值创伤纷乱之时,思量重新叙述礼义伦常。何况天下动荡,您已经使我乡得以保全;事情极其艰难,却办得好像容易;时势并非燃眉之急,却决断而毫不疑惑。您在惊散流离之后招集学士,于是使中国重新接受教化;在灰烬残余中寻找亡佚的书,即使只有一卷,也立它为师。您认为晦庵夫子的著述幸而尚存,而紫源先生的风范声望也并不遥远;应当趁典范和法式尚未坠失,或许还可以考见文献。假如能够恭敬遵守先正的至德要言,那么良才和善俗,大概可以在清明的时代看到。哪里料到您将要赠送束帛而不弃绝我,顾念遗簪般的旧交?若不是您的高义,谁会顾念我这个陈旧之人?某人朴学无成,半生多难,疾病只空留在皮骨之间,战乱离散使我久废简编。惭愧自己不能像燕昭王礼待郭隗那样,哪里承当得起?想到依附刘备而有所凭借,又确实有其缘由。接受饮食却反还玉璧,岂敢逃避越王勾践卧雪之讥?藏书堆积可充栋、搬运会使牛出汗,哪里取用得上《郢书》的谬误?还希望有机会好好会面,以便详尽说出想说的话。○上梁文 秋崖新居上梁文  方岳 为了五斗米折腰,并没有使我违背与鸥鹭结下的盟约;用一把茅草遮住头顶,姑且做龟鱼的主人。浩然小筑,真雅致啊!疲倦地游走于秋崖,我本来就是耕田锄地的人,却误入了笔墨砚台之间。朋友来访,向我请教文字,劝我去跻身文石之列。君王很称许我能作诗,常常把我列入儒臣的选择。正当我在秘书府编校书籍,谁让我要到军门中参与谋划?像那些同僚一样,实在可耻,竟与樊哙为伍。退下来询问住宅之事,谁能比得上陈仲多?挽起衣袖拂过天上的星辰,带着成捆书籍躺卧在云壑之间。百十年来,相公碑下长久寂寥;几个月间,工部祠堂眼前忽然高高矗立。山林自有滋味,花木柳枝并不偏私。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灵,应当懂得秋崖的这番心意。把太虚当作房屋,把明月当作蜡烛。还未问康庐的主人,且请各位工师听我吟诵歌颂。抛梁东:早晚祈望东山,远望的眼中已映入霜色;韭菜、雪里蕻、菘菜供夜间交谈,砖炉石鼎煮起春风。抛梁西:弥勒佛与我同在一龛。石路低斜,我独自承受长庚星的光辉,吟咏皎洁的明月;曾经有太乙星来照耀青藜。抛梁南:白石尖尖,像白玉簪。小小的浣花溪旁,工部草堂粼粼水光吹动绿色;还有相公潭。抛梁北:正同您老先生的松树和楸树一样直对山雪;走路挥动竹杖,子孙们在溪边烟霭中,梅花破蕾传来消息。抛梁上:心境与太虚完全一样。良辰美事,不难同时拥有;明月清风,是无穷无尽的宝藏。抛梁下:不用经过风亭,连接月榭而行春游;穿着布袜,哪里还须忙着趁春雨耕作?黑色公牛尽可借来使用。伏愿上梁以后,青山平安无恙,白日舒展而长久;早韭晚菘,不缺园官所供的菜蔬。左边栽花,右边植竹,再添上工部草堂;牛衣的温暖难以忘怀,蚁瓮中的春酒容易酿熟。尘世之外的天地广大无边,胸中的星斗光芒闪耀。乐斯抛砖文  江恺

伏以矼上之雪飞六月,既因以为遯迹之区;草头之露陨一朝,岂可无藏骸之所?非云早计,实是长图。雪矼主人赋性甚踈,遭时不偶,冉其老矣,尚嗟为鱼而蠧书;若将终焉,甚欲效蚕而成茧。治亦进,乱亦进,元无济世之才;歌于斯,哭于斯,尽了浮生之事。土规三尺,砖卷一蓬,生无益人,宜自取不食之地;死便埋我,更何烦荷锸之夫?既非是天启滕公佳城,亦何用自为司马石椁?鬼以其归之,谓谁能分晨暝燕雀蝙蝠之是非?葬也者,藏之云,曾何计上下乌鸢蝼蚁之予夺?爰举抛砖胜典,式烦振木长歌。

东晹昕山顶,彩霞浓,晓日初升,开万象。山城佳气,鬰葱葱。

西华盖苍屏迤逦,低屈曲盘旋,仪彩鳯回头,自理羽毛齐。

南银河泻瀑,落潺湲,惊起翔鸾,冲碧落。望中双翮影■〈毛参〉■〈毛参〉

北门外峰回,双马匹固,知曾亦到阶除,石上留痕深,足迹。

上「出嶂穿心山展様」,莫将微倚,便为偏后有好峰来拥仗。

下明堂,尽自容车马。他日归来展墓,人或有纡金拖紫者。

右伏愿抛砖之后,神为守护,人自平安。落木无边,长江不尽,坐阅天机之自然。前山可数,后骑勿驱。固知此老之未死,眷焉兹土。虽百岁之后,复化鹤以来归,乐哉斯丘!尽暇日之间,必领客而吟啸;或表贞曜先生之墓,且哦石湖处士之诗。

徽州府儒学大成殿上梁文。唐元

伏以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司徒掌邦之教,夷之清,恵之和,尹之任。孔子为圣之时,巍巍号帝王之师,浩浩配天地之大。睠兹新安藩屛之国,是为文公父母之乡,宗庙百官大备,其笾豆有践之礼。宫墙数仞,凛压于风雨震凌之秋。南渡始创,经二百年前守增修,又三四老。惟声教渐被于承平之日,适事会将迎于起仆之机。啮蠧扫除,良工踊跃。恭惟嘉议贤侯太守,作民师帅,为国蓍龟,乐育游歌,学子遂菁莪之咏,躬先劝相。篙师来,楠梓之材,勇猛承当非常事业。载惟广文静逺博士,甫里苗裔,东吴儒英,掣电奔霆,立诺不停于顷刻,挥金如土,成功岂让于他人。光前絶后,继于浮溪,舎旧图新,书于乐石。执斧者右,执锯者左,方勤指使之劳。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甚使观瞻之侈。合榱桷栋梁而山积,兼冶陶瓴甓以云屯。俨临七十子于前楹,逺续三千岁之正统。盖文王既没,宁不在兹乎?自生民以来,实所未有也。匪兕何贬于吾道?鳯兮宜复于东周。斯人庶知邹鲁之风,来者不忘河洛之绩。昭昭乎王者之服衮冕有严,潭潭乎圣人之居溪山巨镇。间架旁增于殿陛,规模逺献于伻图。玉振金声,拱竢大成之雅奏。春祠秋享,祇言惟徳之馨香。蓍策司祥,虹梁肇举,黙助神明之力,式闻轮奂之歌。

抛梁东,赫日当天,圣教同,鹰爪水分,趋歙浦,花屛山逺护,儒宫。

抛梁西檐牙上,与斗杓齐;郭东门外,瞻竒颡。《乡党篇》中记:执圭。

抛梁南香火専祠祀晦庵濓洛真传元的的紫阳髙耸尚潭潭。

抛梁北,九五干刚,奠皇极,车书混一,古来无,礼乐熏陶,民作则。

抛梁上,万里青天堪仰望。文昌芒色正分明,永属圣师尊素王。

抛梁下,孰使乾坤长不夜?道心炳焕如日星,文运流行贯华夏。

右伏愿上梁之后,经学通明,士志高上,真知实践,由仁义以正人心,立孝移忠,卑功利而崇王道,体认贤侯之劝学,懐思郡博之输赀,罔极恩深,追慕绥来动和之妙化,行俗美丕变风声,气习之殊侯度增荣,贤良辈出,兆民頼而一人有庆,大道行而天下为公。

明经书院上梁文  戴晋翁

译伏想矼上的雪六月仍会飞落,既然如此,便可把这里作为逃避尘世的地方;草尖上的露水一朝便会坠落,岂能没有藏骸之所?这并非只为早作打算,实在是为长远考虑。雪矼主人天性很疏放,生逢时运不佳,如今已经老了,还叹息自己像鱼一样困顿,却让书籍受蛀;将要在此终老,很想效法蚕儿结茧。治世也来这里,乱世也来这里,原本没有济世的才能;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算是尽了浮生的事情。以三尺泥土作坟界,用一蓬砖瓦覆盖;活着没有益于他人,正该自己取得一块无人食用的土地;死后就把我埋了,何必烦劳扛锄的人?既不是天启滕公的佳城,又何必自己营造司马迁式的石椁?鬼魂归于此处,谁能分辨清晨和黄昏间燕雀蝙蝠的是非?所谓安葬,不过是把尸体藏起来,何必计较天上地下乌鸢蝼蚁的争夺?于是举行抛砖的美好典礼,烦请大家敲木高歌。东面:太阳在山顶初升,彩霞浓重;晓日刚刚升起,照开万象。山城中祥瑞之气郁郁葱葱。西面:华盖山像苍翠的屏障,曲折绵延,低伏盘旋;仪态华美的凤凰回头,自己整理着齐整的羽毛。南面:银河般的瀑布倾泻而下,水声潺潺,惊起飞翔的鸾鸟,冲入碧空;远望之中,双翅的影子……。北面:门外山峰回转,双峰……;知道也曾到达台阶之前,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和足迹。上面:“穿出山嶂,直入山心,山势展现出形状”,不要稍有偏倚便认为它偏后,因为后面还有好山前来拥护。下面是明堂,完全足以容纳车马。他日归来扫墓,也许有人会成为腰佩金印、身拖紫绶的显贵。右面伏愿抛砖以后,神灵加以守护,人们自然平安。落木无边,长江不尽,坐看天机自然运行。前面的山可以数清,后面的骑从不要驱赶。确实知道这位老人还未死去,深深眷恋着这片土地。即使百年之后,也还会化作仙鹤归来,这座山丘多么快乐!在闲暇日子里,一定要带领宾客吟咏长啸;或者为贞曜先生表彰墓地,并且吟诵石湖处士的诗。徽州府儒学大成殿上梁文。唐元 伏想夏代称学校为校,殷代称为序,周代称为庠;司徒掌管国家教化。夷有清,惠有和,尹有任。孔子是集圣人成就于一身的人,巍巍然可称帝王之师,浩浩然与天地同样广大。看这新安,是藩屏之国,也是文公朱熹父母的故乡;宗庙百官完备,具有笾豆陈列整齐的礼仪。宫墙高达数仞,在风雨震凌的秋日令人凛然生畏。南渡以后才开始创建,经过二百多年,前任守臣增修,又有三四位老人继续经营。正当声教逐渐遍及承平之日,又恰逢时机将要迎来振兴之时。于是啮除蛀虫,扫除尘垢,良工纷纷踊跃。恭维嘉议贤侯太守,作为百姓的师长、国家的蓍龟,乐于培养人才,游歌之中,学子遂作《菁莪》之咏;他亲自带头劝勉赞助。篙师运来楠木梓木等材料,勇敢地承担非同寻常的事业。又想到广文静远博士,是甫里人的后裔、东吴的儒学英才,行动如掣电奔雷,立刻许诺,片刻不停;花钱如同泥土,成就功业哪里肯让给别人?光耀前人而超越后世,继承浮溪;舍弃旧制而谋求革新,把功绩刻在乐石上。拿斧的人在右,拿锯的人在左,正在辛勤承担指挥调度的劳苦。房屋像鸟张开翅膀,屋脊像彩色的雉鸟飞翔,极大满足了观瞻的壮美。椽、桷、栋、梁聚集如山,烧制瓦片砖块也如云屯聚。让七十弟子庄严地侍立在前楹,远远接续三千年的正统。文王已经去世,难道不就在这里延续吗?自有人类以来,实在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若不是圣贤,谁能贬抑我道?凤凰啊,应当重新飞回东周。这些人或许会知道邹鲁的风气,后来者也不会忘记河洛的功业。王者穿着衮冕,庄严昭昭;圣人居处依山临溪,深沉广大如巨镇。殿堂的间架向台阶两旁扩展,规模远远呈献在图样之中。玉振金声,恭敬等待大成之雅乐奏响。春季祭祀、秋季享祀,只说德行的馨香。蓍策主管吉祥,虹梁开始举起,默默借助神明的力量,于是听到了壮丽宫室落成的歌声。抛梁东:光明的太阳当空照,圣人的教化与之同在;鹰爪水分流,趋向歙浦;花屏山从远处护卫儒宫。抛梁西:屋檐的飞椽高耸,直与北斗斗柄相齐;郭东门外,瞻望奇异的额相。《乡党篇》中记载孔子执圭。抛梁南:香火专门祭祀晦庵,濂洛的真正传承清楚明白;紫阳山高高耸立,仍然深沉广大。抛梁北:九五之尊刚健有为,安定皇极;车轨书体归于统一,自古未有;礼乐熏陶之下,百姓以此为准则。抛梁上:万里青天值得仰望。文昌星的光芒正分明,永远归属于圣师素王孔子的尊荣。抛梁下:是谁使天地长久不陷于黑夜?道心明亮灿烂,如同日月星辰;文运流行,贯通整个华夏。右面伏愿上梁以后,经学通达明白,士人的志向高尚;真正懂得并亲身实践,以仁义端正人心,树立孝道而移风易俗使人尽忠,轻视功利而尊崇王道;体会贤侯劝学的深意,怀念郡博捐资的功德。恩德深重无边,追慕其安抚百姓、使人归附并感化和谐的美政;推行后使风俗大为改变,声名气习与侯爵仪度都更加光荣。贤良人才成批出现,万民因此受益而君主获得庆福;大道得以施行,天下成为公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明经书院上梁文  戴晋翁

伏以圣经如行天之日月,亘万古以光明。书堂辟胜地之山川,来群英而教育。此大学也,岂小补哉?盖吾儒之一脉,自羲农来,而斯文之元气与天地并。或异端,或百家众技,匪仁义正大之涂,如功利,如记诵词章,乏道徳深长之味,恐入于彼,出于此。合揣其本,澄其源,九流儒之最髙,其书用之不弊,取之不竭。万物理之最大,惟经綂之有宗,会之有原。浚昆仑之河而流长,垂中天之极而星拱。子史集皆其余耳。后今昔何以加诸?稽古圣贤之传,上下三千余载,惟兹文献之盛,本支四五百年。初中大唐取士之科,已扫西汉专门之习,功名几叶,必有先也。道义深根,惟其有之,亦既茂诗书之林,益将丽朋友之泽。当天下之混一,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宜学者之众多,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爰从两山之间剏此,亦岂六艺之外求之?徃哲有待于来今。春花湏敛于秋实,天光半亩,源头之活水自来。云出太虚,雨后之青山更好。倘皆明胡氏体用之学,真不负文公父母之邦。立志要髙,穷理要密,要屏除客气,要収敛放心,要通今而不流,要博古而不腐,要以醇古悫实之风而镇浮薄,要自髙明正大之域而入奥深。要知之行之不在多言,要始是终是,常如一日,必如是明经之志,幸有此读书之人。惟我提学知州,朝列野水横舟,巨川作楫。朝行三十载,如今皂盖朱轓,人物六一翁,独未苍颜白髪。极知簿书期会之末,无如礼乐教化之深。一念惟在斯民,真是拊我畜我,顾我复我。大书以集羣彦,于焉饮之食之,教之诲之。而我书堂主人安国,材猷传家诗礼,大丈夫肯为寻常事业。新精舍能立悠乆规模,诚心自捐于膏田,扁额不忘于鼻祖。尊经为尚,诸子百家之不书。义学宏开,一株五桂之齐美。训养无逺无近,经营必躬必亲。渉其流,探其原,采其实,咀其膏。传李氏读书之脉,中为堂,旁为斋,髙为亭,深为室,仿武夷筑室之规。溪演迤以奫澄,山回环而秀拔。千万间广厦,能容多士。第一等好事,肯让他人?方当云集于青衿,相与日研于黄卷。岂独抱遗经而究终始,俱期继絶学而开太平。气象一新,歌声六伟。

东,拓开芳躅;旧家风,理义我心。四书里,乾坤元气;六经中。

西湏认明经是本题,歴歴羣书,探阃奥,明明万象,问端倪。

南,六经实学,匪虚谈。知仁勇,湏行者一。天地人,可立为三。

北,六经毕竟先《周易》,至前梅放悟先天,水厎月圆,参太极。

上:「诗文为末,经为尚。周程道统接千龄,李杜文章光万丈。」

下,玉归磨琢,金归冶造,极其如古圣贤,明经方是真儒者。

伏愿上梁之后,人材日富,道化春长,集深衣大带以徐趋,言准绳,行规矩,明经义,诸子之急务;小榱桷,大栋梁,収学问之竒功而归一原,提文章之正印以贻万世。于以彰六经四书有用之学,于以佐万国一綂无穷之基(书院经至正壬辰兵火,国朝成化庚子,云峯八世孙乡贡进士睿重建)

新安文献志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四十四

(明)程敏政 撰

○碑

信州二堂碑  汪藻

译伏想圣人的经典如运行在天空的日月,贯通万古而光明不灭。书堂开辟在山川胜地,招来群英而施行教育。这是大学之道,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我儒学的一脉,自羲农以来便流传,而斯文的元气与天地同在。有异端,有百家和众多技艺,不是仁义正大的道路;有功利,有记诵词章,缺少道德深长的滋味,恐怕人会陷入那里,从这里出来。合起来推究根本,澄清源流,九流之中儒家最高;它的书取用不尽,永不衰弊。万物之理最大,只有经统有宗主,会合有源头。疏浚昆仑之河,水流便长远;高悬中天的北极,群星便环绕。子书、史书、文集都只是它的余绪罢了。后世和今昔的学问,凭什么能超过它呢?考察古代圣贤的传承,上下三千多年,只有这里文献最盛;本支相承已有四五百年。起初到中唐取士的科举制度,已经扫除西汉以来专门之学的习气;功名传了几代,必定有其先声。道义根深,只因这里拥有它;既已使诗书之林茂盛,又将使朋友之间的恩泽更加美好。正逢天下统一,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学习的人应当众多,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于是从两山之间创建此院,难道还要到六艺之外去寻求吗?前代贤哲在等待后世和今日。春花必须收敛成果于秋实;半亩方塘的天光,源头活水自然流来。云从太虚升起,雨后的青山更加美好。倘若都能明白胡氏关于体用的学问,才真正不辜负文公父母之邦的称誉。立志要高远,穷究事理要精密;要屏除浮躁客气,要收回放纵的心;要通晓当今却不随流俗,要博览古代却不陈腐;要用醇厚古朴诚实的风气镇服浮薄,要从高明正大的境界进入精深奥妙。要知道、要实行,不在于多说;要始终如一,常常像第一天那样。明经书院的志向如果确实如此,就幸好有这样读书的人。只有我提学知州,朝廷班列中如野水横舟,担当横渡巨川的船楫。您在朝中任职三十年,如今乘皂盖朱轓的车,人物如六一翁欧阳修,却独独没有苍颜白发。您深知簿书和期限会集等事务的末节,不如礼乐教化的深远。一心只在百姓身上,真正抚育他们、养育他们,顾念他们、复兴他们。大书院额以招集群彦,让他们在这里饮食,教育训诲。而我书堂主人安国,才干谋略承袭诗礼家学,堂堂大丈夫,哪里肯只做寻常事业?新建精舍能够树立长久规模,真心从膏腴田地中捐资,匾额也不忘鼻祖。以尊崇经书为首要,不刊行诸子百家之书。义学宏大开办,五株桂树一同盛美。训导培养无论远近,经营筹办必定亲自参与。涉过它的水流,探究它的源头,采摘它的果实,咀嚼它的精华。传承李氏读书的文脉,中间建堂,旁边设斋,高处建亭,深处设室,仿照武夷山筑室的规制。溪水曲折蜿蜒而深清,山峦回环而秀美高拔。千万间宽广的厦屋,能够容纳众多士人。天下第一等的好事,难道肯让给别人?正应当让青衿学子云集于此,共同每日研读黄卷。哪里只是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探究它的始终;还都希望继承中断的学术,开创太平。气象焕然一新,歌声宏大美盛。东:拓展先贤芳美的足迹;旧日家风,就是我心中的义理。四书之中有乾坤元气,六经之中也有其根本。西:必须认清明经才是根本课题;面对历历群书,探究其中深奥,面对明明万象,追问其端倪。南:六经是实学,不是空谈。知、仁、勇三者,必须归于实践;天地人三才,可以由此确立。北:六经终究以《周易》为先;读到门前梅花开放,悟知先天之理;水底月圆,参究太极。上:“诗文是末,经典为尊。周程的道统接续千年,李白杜甫的文章光照万丈。” 下:玉要归于磨琢,金要归于冶炼;达到古代圣贤那样的境界,明白经典才是真正的儒者。伏愿上梁以后,人才日益丰富,道德教化如春日般长久;聚集穿深衣、束大带的人从容而行,言语合乎准绳,行为合乎规矩。明白经义,是诸子弟最紧要的事务;无论小椽小桷,还是大栋大梁,都收取学问中的奇功而归于同一根源,提携文章的正统而传给万世。借此彰明六经四书的有用之学,借此辅佐万国统一的无穷根基。(书院在至正壬辰年遭兵火,国朝成化庚子年由云峰八世孙乡贡进士睿重建。) 《新安文献志》第四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第四十四卷 (明)程敏政撰 ○碑 信州二堂碑  汪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