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新安文献志八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二上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99–446 段

伯淳姓程氏,讳颢,其先有为周大司马者,曰乔伯,封于程,后遂以为氏。高祖赠太子少师,讳羽,有功太宗朝,赐第室京师,居再世,迁河南,今为河南人。先生生而秀爽,异于常儿,纔数岁,诵诗书,强记絶人,故戸部侍郎彭公季长一见异之,遂许妻以女。举进士中第,调京兆府鄠县主簿。有石佛像浮屠,岁传佛首放光,则逺近男女昼夜集会观不止,为县者畏其神,莫敢禁。先生始至,诘其徒曰:“吾闻石像岁现光,有诸?”曰:“然。”戒之曰:“光现必先告我,我当取其首视之。”自是不复有光矣。府境大水,诸县仓卒兴役,皆狼狈失措置,惟先生所治,饮食苃舍无一不具。时暑甚,役人病多死,独鄠人无死者。监司欲荐之,问其所欲,先生答以“荐士当以才之所堪,不当问所欲”,避亲嫌,移江宁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他邑尤甚,先生为令画法,民不知扰,而税遂均。会令罢,摄邑事,牒诉日不减三二百数,先生处之不阅月,民讼遂简。江南俗种稻,赖塘陂以溉,盛夏塘溃,计非千夫不能塞,故事当言之府,禀之监司,然后计功调役。先生曰:“比如是苗槁矣,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遽发民塞之,岁则大穰。仁宗升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除三日旦,知府事王贽率郡官将释服,先生进曰:“请尽今日。”贽怒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一府视君亦莫敢除。移泽州晋城县令,民以事至庭下者,必教之以事父兄、奉长上之道。暇则亲至诸郷校,召父老与之语,儿童读书者,为正其章句,置师不善则易之。初俗甚野,不知为学,后数年,服儒衣冠者遂众。郷里逺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奸伪无所容,孤茕老疾者,责亲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三年盗无剽刼,民无鬬死者。河东路财赋不充,官有科买,则物价腾踊,岁为民患,先生度所须,使富家预储。其物定价而出之,富家不失息,而乡民所费比旧纔十二三。乡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以此钱令自用,而不敢私使者。谅君之诚,亦不问。先时民惮差役,乡邻徃徃为雠。先生尽得民产厚薄,按籍而命之,莫有辞者。义勇常以农隙讲事,然但文具而已。先生至晋城,民遂为精兵。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晦叔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闻先生名,陛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二三见,遂期以显用。前后进说,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先。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时王荆公为宰相,多所措置。先生每进见,必为上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不当及功利。又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有此言,非天下之福也。」章数十上,论辅臣不同心,小臣与大计,卖祠部牒,青苗取息,提举官多非其人,命出不由门下,兴利之臣日进,尚徳之风寖衰。荆公虽与先生异论,而尝目君以忠信。言既数不用,恳求外补。神宗犹重其去,上章及面请至十数,不许。遂阖门待罪。差权发遣西京路提点刑狱。复上章曰:「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当赐显黜,请罪而获迁失刑赏矣。」改差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河清卒,法不他役。时中贵人程昉为外都水,怙势凌轹,欲尽取诸埽兵治二股河。先生拒以法。昉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众不胜役,溃而归。城吏来报,一府相视畏昉,不敢纳。先生曰:「此逃死自归,休三日而复役。」曹村决,先生方护小吴埽,知州军事刘涣以急告。先生夜驰至州,谓涣曰:「曹村决,京师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为之请,尽以厢兵见付。事或未集,公当率禁兵继之。」径走埽下,谕士卒曰:「朝廷养尔曹,正为缓急。尔知曹村决,则注京师乎?吾与尔以身捍之众皆感激自効,决口将合,先生谓众曰:「得彼木横流入口,吾事济矣。」语已,木遂横,众以为至诚所致。郊祀霈恩,先生曰:「吾罪涤,可以去矣。」遂求监临,得西京洛河竹木务。荐者言:「君未尝叙年劳迁秩,特改太常丞。」其后彗星见,有诏求直言,先生极论时政,语甚切直。还朝,差知扶沟县事。广济河出县境,濒河奸民不治生业,专以胁取舟人物为事,岁必焚舟数十以立威。先生始至,捕一人,使列其党,得数十辈,不复根治旧恶,分地而处之,使以挽舟为业,且察奸不变者,自是焚舟之患遂絶。

译伯淳姓程,名颢。他的先祖中有一人任周的大司马,名叫乔伯,封地在程,后来便以程为姓。高祖追赠太子少师,名羽,在太宗朝立有功劳,皇帝赐给他京师住宅,居住两代后迁到河南,如今成为河南人。先生生来秀美爽朗,与普通儿童不同;才几岁便诵读《诗》《书》,记忆力远超常人。因此户部侍郎彭公季长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便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考中进士后,调任京兆府鄠县主簿。县中有一尊石佛像,年年传说佛头会放光,于是远近男女昼夜聚集观看,久久不散。任县令的人畏惧它的神异,没有人敢禁止。先生刚到任,便责问那些人说:“我听说石像每年现光,有这回事吗?”他们回答:“有。”先生告诫说:“放光时一定要先告诉我,我要把佛头取下来察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放光的事了。府境发生大水,各县仓促兴修劳役,都狼狈不堪、措置失当,只有先生所治理的地方,饮食、草舍等一切都准备齐全。当时天气非常炎热,服役的人多有病死,唯独鄠县人没有死亡的。监司想要推荐他,问他有什么愿望,先生回答说:“推荐士人应当根据他的才能所能胜任的职位,不应当询问他想要什么。”为避亲属关系的嫌疑,于是调任江宁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其他县尤其严重。先生任县令后制定办法,百姓没有受到扰乱,税赋便均平了。适逢县令被罢免,先生代理县中事务,每天收到的牒诉仍有二三百件之多;先生处理不到一个月,百姓的诉讼便减少了。江南的风俗是种稻,依靠塘堰灌溉;盛夏时塘堰溃决,估计不是一千人不能堵塞。按照旧例,应当把情况报告府中,禀告监司,然后计算功劳、调发劳役。先生说:“如果像这样办,禾苗就要枯死了。为了救百姓而获罪,我也不推辞。”立即发动百姓堵塞,年成于是大丰收。仁宗去世,遗制规定官吏服丧三日,三日早晨除服。知府王贽率领郡中官员将要除服,先生进言说:“请把今天过完。”王贽发怒,不听从。先生说:“您自行除服,我不到晚上不敢除服。”全府官员看见知府尚且如此,也没有谁敢除服。调任泽州晋城县令。百姓因事到庭下,他一定教导他们侍奉父兄、尊奉长上的道理。有空闲便亲自到各乡学,召集父老同他们交谈;儿童读书的,替他们订正章句;教师不称职,就撤换他。起初当地风俗非常粗野,不知道学习,几年以后,穿儒服戴儒冠的人便多了。使乡里远近编成伍保,让他们在劳役中互相帮助,患难时彼此救济,使奸诈虚伪无处容身;对于孤独、贫困、年老、患病的人,责令亲属和乡党不得使他们失去依靠;旅途中出行的人经过当地,患病时也都有供养。三年之中没有盗贼抢劫,百姓也没有斗殴致死的人。河东路财赋不足,官府一旦征买,物价就上涨,每年都成为百姓的祸患。先生估量所需物品,让富户预先储存;按规定价格出售,富户并不损失利息,而乡民所花的钱只相当于旧时的十二三分。乡县的仓库里有杂纳钱几百千,常常借来补助百姓的劳力。部使者到来时,先生便告诉他这是让他自行使用的钱,不敢私自拿给使者。部使者相信他的诚意,也没有追问。此前百姓害怕差役,乡邻往往彼此结仇。先生完全掌握百姓财产的厚薄,按户籍安排差役,没有人敢推辞。义勇军常在农闲时操练,但只是徒具文书形式而已;先生到了晋城,百姓于是成为精锐的军队。经推荐改任著作佐郎,不久又因御史中丞吕公晦叔推荐,授太子中允,代理监察御史里行。神宗平素听说过先生的名声,召见回答策问那天,从容地向他询问。等到见了两三次,便决定将来要显著任用他。他前后进言,大体以端正内心、抑制欲望、寻求贤才、培养人才为先。他曾说君主应当防止尚未萌发的欲望。神宗俯身拱手说:“我应当以此告诫自己。”当时王荆公任宰相,推行了许多措施。先生每次进见,一定替皇上陈说君主治国之道,以至诚仁爱为根本,不应当只谈功利。他又极力陈述治国之道。神宗说:“这是尧舜那样的事情,我哪里敢当。”先生忧惧地说:“陛下有这样的说法,并不是天下的福气。”他连续上了几十道奏章,论说辅臣不能同心、小臣参与国家大计、出售祠部度牒、青苗法收取利息、提举官多非其人、诏命发出不经过门下省、专门谋求财利的臣子日益进用而崇尚德行的风气逐渐衰落。王荆公虽然与先生意见不同,却曾称许先生忠诚守信。进言多次不被采用,先生恳求到外地任职。神宗仍然不愿让他离开;他上章并当面请求十多次,神宗都不答应,于是闭门等待获罪。朝廷差遣他代理西京路提点刑狱。他又上章说:“如果臣所说的是对的,希望实行;如果是妄言,应当给予明显的贬黜。如今臣请求治罪,却反而获得升迁,这就混乱了刑罚和奖赏。”改任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河清地方发生水灾,按法不得另外征调劳役。当时中贵人程昉任外都水,倚仗权势欺凌压迫人,想把各处的扫兵全部调去治理二股河。先生依法拒绝。程昉向朝廷请求,朝廷下令给他八百人。天气正值大寒,众人不能承受劳役,溃散而归。城中官吏来报告,全府官员互相观望,害怕程昉,不敢接纳这些人。先生说:“这是逃离死亡后自行归来的人,让他们休息三天,再恢复劳役。”曹村决口时,先生正在守护小吴埽,知州军事刘涣把紧急情况报告给他。先生连夜奔驰到州府,对刘涣说:“曹村决口,京师将有危险。臣子的职责是,身体可以用来堵塞决口,也应当这样做;请把厢兵全部交给我。如果事情还未完成,您应当率领禁兵接续前来。”他径直走到堤埽下,告诉士卒说:“朝廷养活你们,正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你们知道曹村决口后,洪水会流向京师吗?我和你们要用身体守护它。”众人都感动激奋,愿意尽力效命。决口将要合拢时,先生对众人说:“如果能找到一根木头横在水流入口处,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话音刚落,木头果然横在那里,众人认为这是至诚所感应。郊祀时大赦施恩,先生说:“我的罪过已经洗清,可以离去了。”于是请求任监临,获任西京洛河竹木务。推荐他的人说:“您从来没有按照年劳叙迁官秩,现在特别改授太常丞。”后来彗星出现,诏令百官直言,先生极力议论时政,言辞非常切直。回到朝廷后,差遣他知扶沟县事。广济河流经县境,河边有些奸民不从事生产,专门以胁迫夺取船只和货物为业,每年一定焚烧几十条船来树立威势。先生刚到任,便捕获一人,让他供出同党,得到几十人;没有继续追究旧日的罪恶,而是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以牵挽船只为业,同时察看其中不改恶行的人。从此焚船的祸患便断绝了。

畿县民苦税重,岁常以赦获蠲免,然良农输税率以时而稽,故获免者皆顽民。先生与之约:「前获免者,后必如期而足。」于是惠泽始均。司农建言:「天下输役钱户凡四等,而畿内独止三,请给第四。」先生力陈不可,诸邑赖以皆免。水灾民饥,先生请发粟贷之,邻邑亦请。司农怒,遣使阅实,而邻邑令遽自陈谷且登,可无贷。使至,谓先生曰:「盍亦自陈?」先生请贷不已,遂得谷六千石,饥者以济。司农益怒,视贷籍而所赋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而不当以户之高下,且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巳。内侍都知王中正行按保甲,所至官吏多见慢辱,诸邑供帐竞务华洁以悦其意。主吏以请,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且取于民,法所禁。令有故青帐可用之。」先生在邑岁余,中正徃来境上,卒不入。有犯窃盗者,先生谓曰:「汝能改行,吾薄汝过。」盗叩首愿自新。后数月复穿窬,捕吏及门,盗告其妻曰:「吾与太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面目见之?」遂自缢。官制行,改奉议郎。朝廷遣官括牧地,民田当没者千顷,徃徃持累世劵契自明。诏改税作租,许卖易如私田,民乃服。先生以为不可括也。官至谓先生曰:「民愿服而君不许,何也?」先生曰:「民徒知今日不加赋,而不知后日増租夺田则失。」业死矣,因为言使者,当以仁厚为心,不可便已以害人。官感动谢曰:“宁受责,不敢违公命。”遂去之他邑。邻邑民犯盗,系县狱而逸,更赦犹以特旨罢先生邑事。邑人诣开封及司农丐留者以千数。先生之去县,不使人知,老穉追及境上,攀挽号哭,不肯去。以亲老求析资便养,得监汝州酒税。今上嗣位,覃恩改承议郎,召为宗正寺丞,未行以疾卒,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伤吊,以朝廷失贤者为恨。父珦,大中大夫致仕,时年八十。母侯氏,寿安县君。妻彭氏,仁和县君。皆先君以卒。五子,三早卒:曰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曰端本,举进士。四女,三夭,一适假承务郎朱纯之。卜得卒之岁十月乙酉,葬于伊川之先茔。先生于书无所不读,自浮屠、老子、荘、列莫不思索究极,以知其义,而卒归于吾圣人之道。其持已清峻,若不可及,而与人甚恕而温。论治道卓乎至于无能名,而应世接物莫不曲尽其宜。茍善于君矣,爵禄可舍也;茍利于民矣,法禁不避也。自元丰以来,论贤士大夫宜在天子左右者,君必与焉。先生之罢扶沟,贫无以家至颕昌而寓止焉。大夫以清徳退居,弟頥正叔乐道不仕,先生与正叔朝夕就养,无违志。闺门之内,雍肃如礼,家无儋石之储,而愉愉也。予方守颕昌,遂得从先生游。先生不以老耄弃我周旋,启告所以为益良厚。故于其亡也,哭之加哀,而铭不以辞。铭曰:善乎孟轲之言义命也!盖不知义不足以立命,不知命不足以存义。先生居官不问内外大小,率所言所事一出于正,虽贵势豪力不为少变。呜呼!其处义命可谓兼之矣(按:朱子编《伊洛渊源録》云:“明道志文,韩维持国撰,孙永曼叔书。”《韩氏家集》因乱而亡,然《程氏家谱》实载此篇,今秘阁所载亦有此集,岂朱子一时访求之未尽与)

明道先生墓表  程颐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頥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虽无善治,士得以明乎善治之道,以淑其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人。天不憗遗,哲人早世。乡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乆矣,先生出倡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说,开歴代之沉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于是乎师采众议而为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知斯名之称情。山可移,谷可堙,明道之名亘万世而长存。勒石路旁,以诏后人。元丰乙丑十月戊子书(按朱子删节此文以入《孟子后注》,小有不同,读者详之)

伊川先生年谱  朱熹

译京畿各县的百姓苦于赋税沉重,每年常常因赦令而获得减免;可是守规矩的农民总是按时缴税,所以得到减免的反而都是顽劣之民。先生同他们约定:“前面获得减免的人,后来一定要按期补足。”于是恩惠才开始均平。司农寺上言:“天下缴纳役钱的户共有四等,唯独京畿内只有三等,请补给第四等。”先生极力陈说不可,各县都因此得以免除。水灾使百姓饥荒,先生请求发粮借给他们,邻县也提出同样请求。司农发怒,派使者核查实情;邻县县令急忙自己陈报说粮食将要成熟,可以不必借粮。使者到来后,对先生说:“您为什么不也这样陈报?”先生仍坚持请求借粮不止,终于得到谷六千石,饥民因此得到救济。司农更加恼怒,查看借粮名册,发现赋税数额不相等,便发檄文命县中杖责主吏。先生说:“救济饥民应当按人口,而不应当按户等高下;况且这是县令亲自核实后办理的,不是吏员的罪过。”事情才停止。内侍都知王中正巡视保甲,所到之处官吏大多受到轻慢侮辱,各县争相把供帐做得华美整洁,以取悦他的心意。主吏请示先生,先生说:“我们县贫穷,哪里能够仿效别县?而且这些东西取自百姓,是法律禁止的。命令中既然有旧的青色帐幕,就可以拿来使用。”先生在县中任职一年多,王中正多次往来县境,最终没有进入县城。有个犯偷盗罪的人,先生对他说:“你如果能够改过自新,我就从轻处理你的罪过。”盗贼叩头,表示愿意改过。几个月后,他又翻墙入室行窃,捕盗的官吏到了门口,盗贼告诉妻子说:“我同太丞约定过不再做盗贼,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于是自缢而死。官制实行后,先生改任奉议郎。朝廷派官员清查牧地,百姓的田地有一千顷应当没收,他们往往拿出累世相传的契约来证明产权。诏令改税为租,允许像私田一样买卖交换,百姓才心服。先生认为不应当清查没收。官员一直对先生说:“百姓愿意接受而您却不允许,这是为什么?”先生说:“百姓只知道今天不增加赋税,却不知道以后增加租额、夺取田地,最终会失去田产。”他们的产业已经要败亡了,于是先生对使者说,应当以仁厚为本,不可只图眼前方便而伤害百姓。官员受到感动,谢罪说:“我宁可接受责罚,也不敢违背您的命令。”于是把这件事移交给其他县办理。邻县的百姓犯了盗罪,被关在县狱中却逃脱了;即使后来遇到赦免,朝廷仍以特别诏令罢免先生的县事。县中百姓到开封府和司农寺请求留下他,人数达几千。先生离开县城时没有让人知道,老人和孩子追到边境,攀拉着他的车子号哭,不肯离去。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分割资财以便奉养,获任监汝州酒税。今上即位,推行覃恩,改任承议郎,召为宗正寺丞;尚未赴任便因病去世,时间是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岁。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悲伤吊唁的,都以朝廷失去贤才为遗憾。父亲珦,任大中大夫后退休,当时八十岁。母亲侯氏,封寿安县君。妻子彭氏,封仁和县君,都先于先生去世。五个儿子中,三个早亡:端懿,任蔡州汝阳县主簿;端本,考中进士。四个女儿中,三个夭折,一个嫁给假承务郎朱纯之。占得先生去世之年十月乙酉日,葬在伊川祖先墓地。先生没有不读的书,即使佛教、老子、《庄子》《列子》,也都思考探究其义,最终归依于我们圣人的道。先生自守清正严峻,仿佛不可企及,但待人十分宽恕温和。谈论治国之道,卓越到难以形容;应对世事、接待人物,无不完全合宜。如果对君主有益,爵禄可以舍弃;如果对百姓有利,法令禁条也不回避。自元丰以来,凡是议论贤士大夫应当在天子左右的人,必定把先生列在其中。先生罢任扶沟后,贫困得无以为家,到了颍昌便寄居在那里。大夫以清德退居,弟弟颐,字正叔,以乐道为志而不做官;先生和正叔早晚前往奉养父亲,从不违背父亲的心意。内室之中和睦而严肃,合乎礼法,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却仍然和乐自得。我当时正任颍昌知府,因此得以同先生交游。先生不因我年老昏聩而弃绝我,始终与我交往,启发告诫,使我获益良多。所以先生去世时,我哭得格外悲哀,并且为他作铭,不敢以辞藻铺饰。铭文说:孟轲关于义与命的言论说得好啊!大概不懂义,就不足以安立天命;不懂天命,也不足以保存义。先生任官时,无论内外、大小职务,总是所说所做都出于正道;即使权贵豪强势力很大,也不因此稍有改变。唉!他对待义与命,可以说兼而有之了。(按:朱子编《伊洛渊源录》说:“《明道志文》,韩维持国撰,孙永曼叔书。”《韩氏家集》因战乱散失,然而《程氏家谱》确实载有此篇,如今秘阁所藏也有这部文集,难道是朱子当时访求得还不够吗?) 《明道先生墓表》 程颐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在伊川。潞国太师在墓上题写“明道先生”,弟弟颐叙述其中缘由,并刻在石上说:“周公去世后,圣人的道便不能施行;孟轲死后,圣人的学便不能传承。道不能施行,百代没有善治;学不能传承,千年没有真正的儒者。即使没有善治,士人还可以明白善治之道,以此使人变得善良,并传给后世;如果没有真正的儒者,天下人就茫然无所适从,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人的欲望放纵,天理就会消灭。”先生出生在周公、孟轲之后一千四百年,从遗留下来的经典中得到失传的学问,立志要用这条道来觉悟世人。上天不肯留下他,哲人早早去世。乡里的士大夫共同议论说:“道不显明已经很久了,先生出世,倡导圣学来教导世人,辨明异端,驳斥邪说,开启历代的沉迷。圣人的道得到先生以后才重新显明,他的功劳太大了。”于是老师采纳众人的意见,给他确定谥称,用来表彰他的墓。学者对于道,先知道应当走向哪里,然后才看见这个人的功劳;先知道道的终点,才知道这个名称与他的实情相称。山可以移动,谷可以填平,但“明道”的名声将横贯万世、长久存在。把碑刻在道路旁,用来告示后人。元丰乙丑十月戊子书。(按:朱子删节此文收入《孟子后注》,文字略有不同,读者应详细考察。) 《伊川先生年谱》 朱熹

先生名頥,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幼有高识,非礼不动(见语録)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学于舂陵周茂叔先生(见哲宗徽宗实録)皇佑二年,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面陈所学,不报。闲游太学,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导,尝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原明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见吕氏童蒙训)举进士,嘉佑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太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輙推与族人(见涪陵记义录)治平熈宁间,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见文集又按吕申公家传云,公判太学,命数博士即先生之居敦请为太学正,先生固辞,公即命驾过之。又杂记,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将行言曰:伏见南省进士程頥,年三十有四,特立之操,出羣之姿,嘉佑四年已与殿试,自后絶意进取,徃来太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徃敦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明道行状云,神宗尝使推择人材,先生择人材,荐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頥为首称)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公光,尚书左丞吕公公着,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见哲宗徽宗实録按温公集与吕申公同荐札子,臣等窃见河南进士程頥,力学好古,家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踰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髙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禆益风化。又按胡文定公文集云,是时谏官朱光庭又言:頥道徳纯备,学问渊博,材资劲正,有中立不倚之风,识虑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当劝讲,必能辅养圣徳启导天聴,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谓頥究先王之藴,达当世之务,乃天民之先觉,皇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教,足以丕变斯文。又祖宗时,起陈搏、种放,高风素节,闻扵天下。顾頥之贤,搏、放未必能过,頥之道则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观其所学,真得圣人之传,致知力行,非一日之积,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乞访问其至言正论,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谓頥以言乎道,则贯彻三才,而无一毫之为间;以言乎徳则并包众美,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通古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总。是以圣人之道,至此而传。况当天子进学之初,若俾真儒得专经席,岂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见实録)先生再辞,寻召赴阙。元佑元年三月,至京师(王岩叟奏云:伏见程頥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早与其兄颢俱以徳名显扵时。陛下复起頥而用之,頥趋召以来,待诏阙下,四方俊乂莫不翘首向风,以观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处之者当否,而将议焉。则陛下此举,系天下之心。臣愿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而使髙贤得为陛下尽其用,则所得不独頥一人而已。四海潜光隠徳之士,皆将相招而为朝廷出矣)除宣徳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辞曰:祖宗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祗命(王岩叟奏云:臣伏闻圣恩特除程頥京官,仍与校书郎,足以见陛下优礼髙贤,而使天下之人归心于盛徳也。然臣区区之诚,尚有以为陛下言者,愿陛下一召见之,试以一言问为国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观。其人臣以頥抱道养徳之日乆,而潜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化。此臣所以区区而进,愿然非为頥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见而后命之以官,则頥当之而无愧,陛下与之而不悔,授受之间两得之矣)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谕,将以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徳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说道义,所以涵养气质,薫陶徳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之人,皆选老成厚重之士,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祗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祗惧之徳。

译先生名颐,字正叔,是明道先生的弟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幼年便有高明的见识,不合礼的事不做。(见《语录》。)十四五岁时,和明道一同向舂陵周茂叔先生求学。(见《哲宗徽宗实录》。)皇祐二年,十八岁时,上书朝廷,劝仁宗以王道为心,以百姓为念,排斥世俗的议论,期望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并请求召见当面陈述所学,没有得到答复。他闲游太学,当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正主持教导,曾以“颜子所爱好的是怎样的学问”为题考试诸生,看到先生的试卷,大为惊异,立即请来相见,让他担任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字原明,和先生住相邻的斋舍,首先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不久,四方士人跟随先生游学的日益增多。(见《吕氏童蒙训》。)先生参加进士考试,嘉祐四年,廷试落选,从此不再应试。太中公多次本来可以得到任子恩典,却总是推让给族人。(见《涪陵记义录》。)治平、熙宁年间,近臣多次推荐先生,他认为自己的学问还不够,不愿意做官。(见《文集》。又按:吕申公家传说,吕公主管太学时,命令几位博士到先生住处诚恳邀请他担任太学正,先生坚决推辞,吕公便亲自驾车前往。) 又有杂记说:治平三年九月,吕公知蔡州,将要出发时说:“我看到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岁,操守卓异,姿态出众;嘉祐四年已经参加殿试,此后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往来太学,诸生都希望能够以他为老师。我当时主管国子监,亲自前往诚恳邀请,最终不能使他屈就。我曾同他交谈,他洞彻经学,通晓古今治乱的要领,确实有经世济物的才能,并非拘泥的士人、偏曲的儒生,只是各有一点长处;如果让他在朝廷任职,必定成为国家的栋梁。希望特别破格表彰任用他。”《明道行状》说,神宗曾让先生推选人才,先生推选了几十人,把父亲的表弟张载和弟弟颐列为最先称许的人选。元丰八年,哲宗即位,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著以及西京留守韩绛,把他的品行和义理上报朝廷。(见《哲宗徽宗实录》。按:温公文集中有与吕申公共同推荐的札子,说:“臣等私下看到河南进士程颐,努力学习、喜好古道,家贫而守节,言语必定忠信,举动遵循礼义,年过五十,不求仕进,真是儒者中的高尚隐士,圣明时代的逸民。希望特别下令召见,破格提拔,足以成为士人效法的榜样,有益于风俗教化。”) 又据胡文定公文集记载,当时谏官朱光庭又说:“程颐道德纯正完备,学问深广,才质坚强正直,有中立不偏的风范;见识思虑明彻,洞察事机,达到神妙的境界;言语和行为相互符合,没有可挑剔之处;仁义存于自身而不自我夸耀。如果任用这个人,让他负责劝讲,必定能够辅佐培养圣德、启发引导圣上的听闻,使君心归于正道,成为天下的福祉。又说,程颐穷究先王的深奥道理,通达当世的事务,是天下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是本朝真正的儒者。让他每天侍奉经筵,足以发扬圣人的训诫;兼任掌管学校教务,足以大大改变当今的文教。又说,祖宗时代曾起用陈抟、种放,他们的高尚风操和清正节操闻名天下。考察程颐的贤能,陈抟、种放未必能超过他;程颐的道,却有陈抟、种放所不能及之处。有见识的人观察他的学问,就知道他真正得到了圣人的传授;致知力行,并非一日积累而成。他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有制定礼乐的器识。请求寻访采纳他的至理名言和正直议论,作为治理天下的办法。又说,谈到程颐的道,它贯通天地人三才,没有一丝间隔;谈到他的德,它包容众多美德,没有一项善行被遗漏;谈到他的学,它广泛通晓古今,没有一件事物不知道。” “谈到他的才能,它能开发万物、成就事务,没有一条道理不能统摄。因此圣人的道,到这里才得到传承。何况正值天子开始进学,如果让真正的儒者专门担任经筵讲官,岂不是盛事吗?”十一月丁巳,授任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见《实录》。)先生再次推辞,不久召他赴朝廷。元祐元年三月,到达京师。(王岩叟上奏说:“我看到程颐的学问极其深入圣人的精微之处,行为完全符合君子的纯粹德性;早年已经和他的兄长颢一起以德行名声显著于当时。陛下重新起用程颐并任用他,程颐奉召以来,在宫阙下等待召见,四方俊杰无不仰首向风,观察朝廷将如何对待他、安排他,并将据此议论。陛下这一举动,关系天下人的心。臣希望陛下增加礼遇他的礼数,选择安置他的方式,使高尚贤能的人能够为陛下充分发挥作用;如此所得的不只是程颐一人,四海中那些隐藏光彩、潜藏德行的人,也都将互相招引,出来为朝廷效力。”)授任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推辞说:“祖宗时代,平民被召用,自有先例。如今臣还没有得到入朝拜见,不敢接受命令。”(王岩叟上奏说:“臣听说圣恩特意授程颐京官,并兼任校书郎,足以显示陛下优礼高贤,也使天下人归心于盛德。”) “然而臣区区的诚意,还有话要向陛下进言。希望陛下召见他一次,用一句话询问治国的关键;陛下极其明察,便可以亲自观察。他长期抱持道义、涵养德性,潜心积虑的功夫很深,静心考察天下义理的时间很多,必定有美善的言论来更新圣明的教化。这就是臣区区进言的原因,当然不是为了程颐,而是想成全陛下的美德。陛下见过他之后再授予官职,程颐接受时便不会惭愧,陛下授予时也不会后悔;授受之间,双方都能得到好处。”于是召见他回答政事,太皇太后亲自面谕,将要任命他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谢而未获准,只好开始接受西京国子监教授的任命,同时上奏议论经筵三件事:第一,皇上正值年轻,辅导培养最为急迫,应当选择贤德之人充任讲官,并让他们陪侍、值宿,陈说道义,用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第二,请求皇上身边的内侍都选择老成厚重的人,不要让奢侈靡丽的事物、浅俗的言论接触皇上的耳目;另外设置经筵祗应内臣十人,让他们侦察皇上在宫中的行动起居,告诉讲官,如果有小的过失,也可以随事规劝;第三,请让讲官坐着讲说,以培养君主尊重贤者、重视道义的心和敬畏戒惧的德性。

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聴其辞(札子三道,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论先生辞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论事为非是,盖不知先生出处语黙之际,其义固已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见实録)先生再辞而后受命。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辅导少主不宜疎畧如此,乞令讲官以六参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徳(见文集)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贰看详国子监条制(见实録)先生所定大槩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徳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见文集旧实録云礼部尚书胡宗愈谓先帝聚士以学,教人以经,三舍科条固巳精宻,宜一切仍旧,因是深诋先生谓不宜使在朝。廷)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乆之计,惟是辅养上徳而辅养之道,非徒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歩不离正人,乃可以涵养薫陶,成就圣徳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入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岁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恱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余日讲于延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君徳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八月差兼判登闻鼓院,先生引前说入谈道徳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见文集)杨时曰:「仕道与仕禄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优其禄,令兼数局如鼓院、染院之类,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先生为讲官,朝廷亦欲使兼官职,则固辞。葢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茍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人鲜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为非,而先生之辞人亦不以为是也)二年又上疏论延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寛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为不可,有旨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见知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见文集)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颜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茍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颜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蠧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见胡氏论语详说)而哲宗亦尝首肯之(见文集)不知者或诮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见语録)然入侍之际,容貌极荘。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也。上虽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见邵氏闻见录)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潄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见语録)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凭槛,戏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恱(见马永卿所编刘諌议语録,且云温公闻之亦不恱,或云恐无此事)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皆勿复避(见语録)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请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置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见文集)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谏。」

译他又说:“如果我的话能够实行,我怎敢不就职;如果不能采用,希望听任我的辞谢。”(三道札子,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中有奏章,认为先生辞卑居尊、尚未受命便先议论政事是不对的,大概是不知道先生出处、语默之间的道理本来已经非常精微。)不久诏命下达,任命他以通直郎充任崇政殿说书。(见《实录》。)先生再次辞谢,后来才接受任命。四月,按惯例因暑热停止讲学,先生上奏说:辅导年少的君主不应当这样疏略,请让讲官在六参日上殿问候起居,借机从容地纳入教诲,以辅助皇上的德性。(见《文集》。)五月,差遣他与孙觉、顾临以及国子监长贰共同考察审定国子监条制。(见《实录》。)先生制定的主要原则认为,学校是以礼义为先的地方,却每月让学生相互竞争,这很不符合教养之道;请求把考试改为考核,有所不足就召来学生教导,不再评定高下。设置尊贤堂以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削减解额以消除利诱,减少繁琐文书以专一委任,勉励操守以厚实风俗教化;又设置待宾吏,制定师斋和观光的办法,像这样的条目还有几十条。(见《文集》。旧《实录》说,礼部尚书胡宗愈认为先帝聚集士人使其学习、用经书教育人,三舍科条已经精密完备,应当一律沿用旧制,因此深深诋毁先生,说不应当让他在朝廷任职。) 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说:“如今最大、最紧急的事情,是为宗庙社稷和百姓作长久的打算;这只是辅养皇上的德性,而辅养的方法不只是阅读书史、浏览古今,还要使皇上每一步都不离开正人,才可以涵养熏陶,成就圣德。如今隔一天才讲一次,解释几行文字,所得益处很少;又从四月停止讲学,直到中秋都不接见儒臣,恐怕很不符合古人早晚承受辅弼的本意。请等到初秋,就让讲官轮流每日入宫侍讲,陈说义理。仍请选臣僚家中十一二岁的子弟三人,侍奉皇上学习。况且迩英阁狭窄闷热,恐怕对皇上的身体不合适;讲学日宰相和史官也都入内,使皇上不能舒适愉悦。请从今以后每月在崇政殿讲学两次,然后宰相、史官入侍;其余日子在延和殿讲学,在后楹垂帘,太皇太后不时亲临。这样不只可以省察皇上的学业进展,对君主的德性也未必没有补益;而且讲官如果想要进言,也容易传达到皇上那里,关系尤其重大。又讲读官按惯例兼任其他职务,请也罢去这些兼职,使他们能够积累诚意来感动皇上的内心。”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答复。八月,差遣他兼任判登闻鼓院。先生引用前面所说的道理,认为入朝应当讲论道德,出外才负责诉讼,这不是任用人的体制;再次辞谢,不接受。(见《文集》。)杨时说:“仕进之道和求取俸禄不同。” “常夷甫以平民身份入朝,神宗想优厚他的俸禄,命他兼任鼓院、染院之类的几个职务,夷甫一概接受。等到伊川先生担任讲官,朝廷也想让他兼任官职,他却坚决推辞。大概他从前不做官是为了道,那么今天做官,就必须是官职足以实行道义才可以接受;否则就是苟且谋求俸禄。只是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让、接受、取用、舍弃的道理,很少有人知道。所以常公接受兼职,人们不认为错;先生辞去兼职,人们也不认为对。”元祐二年,他又上疏论说延和殿讲读垂帘之事,并请求不时召讲官到帘前,询问皇上学习的次第。又奏说迩英阁暑热,请求到崇政殿、延和殿或其他宽敞凉爽的地方讲读。给事中顾临认为在殿上讲读不可,诏令修缮扩展迩英阁。先生再次上疏认为:“修缮扩展迩英阁,臣的请求便实现了;然而祖宗以来都是在殿上坐着讲学,自仁宗开始才到迩英阁讲学并让讲官站着侍奉,这只是顺应一时的方便,并不是顾临所说的那种意思。如今顾临的意思不过是以尊君为说,却不知道尊君的道理。如果认为他的话正确,就会误导皇上,使皇上以为臣的职责只是辅导,因而不得不加以辨明。”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定提前斋戒、预先戒慎,暗中思考、保持诚意,希望能够感动皇上的心意。(见《文集》。)而他讲说时,常常在文字义理之外反复推演说明,最终归结到君主身上。有一天应当讲《颜子不改其乐》一章,门人有的疑惑说:这一章难道不是讲人君的事情吗?将怎样解释呢?等到讲完以后,文义于是又说:“处身陋巷的士人,仁义存于自身,能够忘掉贫贱;人君地位崇高,奉养极其完备,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不被富贵所改变呢?况且颜子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却只能箪食瓢饮;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比周公还富有。鲁君用人和弃人的情况如此,难道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都叹服(见胡氏《论语详说》),哲宗也曾首先表示赞同(见《文集》)。不了解的人有时讥笑他委婉曲折得太过分,先生说:“不在这里尽心竭力,又该在什么地方尽心竭力呢?”皇上有时服药,先生当天就到医官那里询问皇上的起居(见《语录》);然而入内侍奉时,容貌极其庄重。当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的身份,有时侍立终日而不懈怠。皇上虽然劝他稍作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把这件事问先生说:“您的严肃,同潞公的恭敬相比,谁做得对,谁做得不对?”先生说:“潞公是侍奉四朝的老臣,侍奉幼主,不得不恭敬;我是以平民身份担任辅导之职,也不敢不自我庄重。”(见邵氏《闻见录》)又听说皇上在宫中起身去漱口时,总要避开蝼蚁,便请问道:“有这回事吗?” 皇上说:“是的,实在是怕伤害它们罢了。”先生说:“希望陛下把这种心意推广到四海,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见《语录》)有一天讲课结束还没有退下,皇上忽然起身倚着栏杆,随意折下一根柳枝。先生进言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不可以无故摧折。”皇上很不高兴。(见马永卿编《刘谏议语录》,并说温公听说后也不高兴;也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件事。)所讲的书中有“容”字,宦官用黄纸把它覆盖起来,说:“这是皇上在藩邸时的嫌名。”先生讲完后进言说:“人君的权势,不怕不尊贵,只怕臣下尊奉得过分,以致产生骄傲之心罢了。这都是近习之人养成的,不能不加以警戒。请从今以后旧名都不要再避讳。”(见《语录》)当时神宗的丧期还没有结束,百官却要用冬至表章庆贺,先生说:“节令时序变迁,正值哀思深切,请把庆贺改为慰问。”等到丧期结束,有司又准备举行音乐和宴会,先生又上奏请求停止宴会说:“丧期结束而采用吉礼,那么因事使用音乐还可以;如今特意设宴,就是表示喜庆了。”(见《文集》)又听说后苑用金子制作水桶,问是什么缘故,回答说:“是崇庆宫的物品。”先生说:“如果是皇上使用的东西,那么我不敢不进谏。”

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见语録)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徃(见龟山语录,或云恐无此事)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雠,与其党类巧为谤诋(见龟山语録、王公系年録、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苏轼奏状,亦自云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淘言:“明堂降赦,臣寮称贺讫,而两省官欲徃奠司马光。”是时程頥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纔了却徃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巳贺赦了却徃吊丧,扵礼无害。”苏轼遂以鄙语戏程頥,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又语録云:“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者左袒。”扵是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又鲜于绰传信录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諌官破蔬馔,然以粗粝,遂轮为食会,皆用肉食矣。”元佑初,崇政殿说书程正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醇夫当排食,遂具蔬馔,内翰苏子瞻因以鄙语戏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辈衔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又语録云:“时吕申公为相,凡事有疑,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才。”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诋之。又曰:“朝廷欲以游酢为某官,苏右丞沮止毁及伊川宰相苏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颂观过其门者无不肃也。”又按刘谏议《尽言集》亦有异论,刘非苏党,盖不相知耳)一日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恱。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无郷行,经筵陈说僣横,忘分,遍谒贵臣,歴造台谏,腾口间乱,以偿恩雠,致市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刑。」八月,差管勾西京国子监(见旧实録,又文仲传载吕申公之言曰:「文仲为苏轼所诱胁,论事皆用轼意。」又吕申公家传亦载其与吕大防、刘摰、王存同驳文仲所论朱光庭事,语甚激切,且云:「文仲本以伉直称,然蠢不晓事,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忠良,晚乃自知为小人所绐,愤欝呕血而死。」按旧録固多妄,然此类不为无据,新录皆删之,失其实矣。)又范太史家传云:「元佑九年奏曰:『臣伏见元佑之初,陛下召程頥对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说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实为希阔之美事,而未及岁余即以人言罢之。頥之经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頥相交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二人非为欺罔以误圣聪也。頥在经筵切扵皇帝陛下进学,故其言说语常繁多,草茅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关防,未习朝廷事体,而言者谓頥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頥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盖当时台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皆素推伏頥之经行,故不知者指以为頥党。陛下慎择经筵之官,如頥之贤,乃足以辅导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也。臣乆欲为頥一言,懐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頥受诬罔之谤扵公正之朝,臣每思之,不无愧也。今臣已乞去职,若复召頥劝讲,必有补圣明,臣虽老在外无所憾矣)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说书得朝官,今以罪罢,则所授官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丁太中公忧去官。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録云:元佑七年三月四日,延和奏事,三省进士程頥服除,欲与馆职判检院,帘中以其不靖,令只与西监,遂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初,頥在经筵,归其门者甚盛,而苏轼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党、蜀党之论。二党道不同,互相非毁,頥竟为蜀党所挤。今又适轼弟辙执政,纔进禀,便云但恐不肯静,帘中主其说,故頥不复得召)先生再辞,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见文集)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改授管勾崇福宫(见旧録)未拜,以疾寻医。

译任职数月,他没有谈及俸禄,官吏也没有给他发放。后来诸公知道了这件事,便让户部特别发给他俸禄。他也不替妻子请求封邑封号,有人问他,先生说:“我出身草野,三次辞谢都没有获准,后来才接受任命,如今难道反而替妻子请求封号吗?”(见《语录》)经筵承受张茂则曾招请各位讲官喝茶、观画,先生说:“我平生不喝茶,也不懂画。”最终没有前往。(见《龟山语录》,也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件事。)文潞公曾与吕、范诸公入内侍奉经筵,听到先生讲说,退下后相互赞叹说:“真是侍讲啊。”一时士人归附他门下的很多,而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评论政事、褒贬人物,从不顾忌回避。因此同朝之中有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像仇敌一样嫉恨他,并同党羽巧妙地制造谣言诋毁他。(见《龟山语录》《王公系年录》《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考察苏轼的奏状,他也亲自说:“我一向痛恨程某的奸邪,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又考察侍御史吕陶的话:“明堂降赦,臣僚已经庆贺完毕,而两省官员想要前往吊祭司马光。”当时程颐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泣,就不歌唱,怎么能刚刚庆贺完赦免,就又去吊丧呢?” 座中宾客有人反驳他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泣就不歌唱,只是不说歌唱便不哭泣;如今已经庆贺过赦免再去吊丧,在礼法上并没有妨碍。”苏轼于是用鄙俗的话戏弄程颐,众人都大笑起来,结下怨恨的开端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又《语录》说:“逢国忌日举行行香,伊川命令供应素食。”子瞻责问他说:“正叔不喜欢佛教,为什么要吃素?”先生说:“礼制规定居丧不饮酒、不吃肉,忌日是丧期的延续。”子瞻命人准备肉食,说:“这是替刘氏一边说话。”于是范醇夫等人吃素,秦观、黄庭坚等人吃肉。又鲜于绰《传信录》说:“旧例是举行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官员以及台谏官破例供应蔬食,但因为食物粗劣,后来逐渐变成饮食聚会,都使用肉食了。”元祐初年,崇政殿说书程正叔认为吃肉不对,主张改为素食,众人多不听从。一天门人范醇夫负责安排饮食,于是准备了蔬食,内翰苏子瞻便用鄙俗的话戏弄正叔。正叔的门人朱公掞等人因此怀恨,双方于是立为敌对。此后蔬食也不再实行。又《语录》说:“当时吕申公任宰相,凡有疑难之事,一定向伊川咨询,包括人才的进退。”苏轼、苏辙兄弟怀疑伊川在其中起了作用,所以极力诋毁他。又说:“朝廷想任命游酢担任某官,苏轼以右丞身份阻止,并且诋毁到伊川。宰相苏子容说:‘您不可以这样。’颂观经过他的门前,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又考察刘谏议《尽言集》,其中也有不同的说法。刘谏议不是苏轼一党,大概彼此并不了解罢了。有一天参加讲会,皇上因身上出疮疹而没有临朝,已经连续多日了。先生退下后到宰臣那里,问宰臣是否知道皇上不临殿,宰臣说不知道。先生说:“二圣临朝时,皇上不临殿,太皇太后不应独自临朝;况且人君有病,大臣却不知道,怎么可以呢?”第二天,宰臣把先生的话奏报上去,请求问候皇上的病情。因此大臣们大多也不高兴。谏议大夫孔文仲于是上奏说:“先生鄙污卑下而奸巧,平素没有乡党中的品行,在经筵上的陈说僭越放肆,忘记自己的身份;遍访贵臣,逐一拜访台谏,传播言论,挑拨离间,以报复恩怨,致使市井之人把他看作五鬼之首。请将他放归田里,以显示典刑。”八月,任命他主管西京国子监。(见《旧实录》。又《文仲传》记载吕申公的话说:“文仲受到苏轼的诱导和胁迫,议论事情都采用苏轼的意思。”《吕申公家传》也记载,他与吕大防、刘挚、王存共同驳斥文仲所论朱光庭之事,言辞十分激烈,并且说:“文仲本来以刚直著称,但愚蠢而不明白事理,被轻浮浅薄的人驱使,来伤害忠良;晚年才知道自己被小人欺骗,愤懑忧郁,吐血而死。”) 考察《旧录》本来有很多虚妄之处,但这一类记载并非毫无根据;新录全都删掉了它们,反而失去了事实真相。又范太史《家传》说:“元祐九年上奏道:‘臣伏见元祐初年,陛下召程颐在便殿应对,从平民起用为崇政殿说书,天下士人都说用人得当,实在是罕见的美事;可是不到一年多,就因别人的言论罢免了他。程颐的经学和品行,天下人共同知道;司马光、吕公著都同程颐交往二十多年,然后才举荐他,这两个人不会用欺骗来误导圣上的听闻。程颐在经筵中切切希望皇帝陛下进修学问,所以他的言说常常繁多。一个草野之人突然进入朝廷同人交往,没有防备,也不熟悉朝廷的规矩,言官却说程颐是大奸佞、大邪恶,贪污索取,奔走结交;又说程颐想凭借旧交倾陷大臣,凭意气役使台谏。这些话全是诬陷,不合事实。当时台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都一向推重佩服程颐的经术品行,所以不了解的人就指他们为程颐一党。陛下慎重选择经筵官员,像程颐这样的贤者,才足以辅导圣学。至于臣等侥幸充任讲官,实在不敢有所企望。臣很久想替程颐说一句话,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多年,犹豫不决没有实现,使程颐在公正的朝廷中蒙受诬陷的谤毁,臣每每想起,不能不惭愧。如今臣已经请求离职,如果陛下再次召程颐来劝讲,一定能补益圣明;臣即使年老身在外地,也没有遗憾了。’”先生就职以后,又上奏请求归田,说:“臣本是平民,因担任说书而成为朝官,如今因获罪罢职,那么所授的官职本来不应当任满三年。”他再次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退休,前后两次,也没有得到答复。元祐五年正月,因太中公去世而离官服丧。元祐七年服丧期满,授任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录》说:元祐七年三月四日,延和殿奏事,三省进士程颐服丧期满,想授馆职、判检院;帘中认为他不安静,只命令给西京国子监,于是授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起初程颐在经筵时,归附他门下的人很多;苏轼在翰林,也有很多人依附他,于是有了洛党、蜀党之说。两党道不同,互相诋毁,程颐最终被蜀党排挤。如今又恰逢苏轼的弟弟苏辙执政,刚刚进呈禀报,便说只怕程颐不肯安静;帘中支持这种说法,所以程颐再也没有被召用。)先生再次辞谢,并极力论述儒者进退的道理。(见《文集》)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认为他有怨恨不满、轻浮急躁的话。五月改授主管崇福宫,尚未接受任命,便因病寻医。

元佑九年,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不就(见文集)绍圣间,以党论放归田里。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编管(见实録)门人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见语録)元符二年正月,《易传》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徳郎,任便居住(制见曲阜集)还洛(记善录云:先生归自涪州,气象容色,髭髪皆胜平昔)十月复通直郎,权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受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医计,既而供职。门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曰:「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徳意?然吾之不能仕,盖巳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见文集、语録,又刘忠肃公家私记云:此除乃李邦直、范彛叟之意)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官,依旧致仕(前此未尝致仕,而云依旧致仕,疑西监供职未乆,即尝致仕也,未详)崇宁二年四月,言者论其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尝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优(巳追所复官,又云叙复过优,亦未详)今复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旨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语录云:范致虚言程某以邪说诐行惑乱众聴,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隶党籍)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见语録)五年,复宣议郎致仕(见实録)时《易传》成书巳乆,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顗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尹焞曰:「先生践履尽《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玩味即可见矣。」又云:「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者,观此足矣。」《语録》之类,出扵学者所记所见,有浅深,故所记有工拙,葢未能无失也。见《语録)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有五(见实録)于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着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寝门而先生没(见《语録》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党事起不与先生徃来,及卒亦不致奠)初,明道先生尝谓先生曰:「异日能使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见《语録》侯仲良曰:朱公掞见明道扵汝州,踰月而归,语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来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乆之,先生乃顾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始就舍,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其严厉如此。晩年接学者乃更平易,葢其学巳到至处,但于圣人气象差少从容尔。明道则已从容,惜其蚤死,不及用也。使及用扵元佑,则不至扵有今日事矣)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徳美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见集序)尹焞曰:「先生之学本于至诚,其扵言动事为之间,处之有常,疏通简易,不为矫异,不为狷介,寛猛合宜,荘重有体。或说匍匐以吊丧,诵孝经以追荐,皆无此事。衣虽紬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太中年老,左右致养无违,以家事自任,悉力营办,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族八十余口。」又曰:「先生扵书无所不读,扵事无所不能。」谢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声色,指顾而集矣。」或曰:「人谓伊川守正则尽,通变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谢子曰:「陜右钱以铁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巳而会所铸,子不输母,谓无利也,遂止。」伊川先生闻之曰:「此乃国家之大利也,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则权归公上,非国家之大利乎?」又有议増解盐之直者,伊川曰:「价平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而不售者,岁入必倍矣。増价则反是。」已而果然。司马温公既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温公大变熈丰,复祖宗之旧,伊川曰:「役法当计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改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是观之,亦可以见其梗槩矣。

译元祐九年,哲宗开始亲自处理政事,重申直秘阁、主管西京国子监的任命,先生再次辞谢而不就职。(见《文集》)绍圣年间,因党争之论被放归田里。绍圣四年十一月,押送到涪州编管。(见《实录》)门人谢良佐说:“这次行程,我知道是族子公孙和邢恕替你造成的。”先生说:“族子极其愚蠢,不值得责怪;故交情谊深厚,我不敢怀疑他。”孟子既然知道天命,又何必责怪臧氏呢?(见《语录》)元符二年正月,《易传》完成并作序。元符三年正月,徽宗即位,迁往峡州。四月,因赦免恢复宣德郎,任其方便居住。(诏制见《曲阜集》)回到洛阳。(《记善录》说:先生从涪州回来,气度容色、胡须头发都胜过往日。)十月,恢复通直郎,权任西京国子监。先生接受任命后,立即请假,想拖延时间以便寻医,后来还是到职。门人尹焞深感疑惑,先生说:“皇上刚即位,我首先蒙受大恩;如果不这样做,又怎么仰承皇上的恩德呢?但我不能任官,已经决定了;领取一个月俸禄以后,就随我的意愿了。”(见《文集》《语录》。又刘忠肃公《家私记》说:这次任命是李邦直、范彝叟的意思。)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夺此前恢复的官职,依旧退休。(此前从未说退休,却说‘依旧退休’,疑心他在西京国子监任职不久就曾退休,详情不明。)崇宁二年四月,言官弹劾说,他本来因奸党荐举而得到官职,虽然曾经明正罪罚,但叙复过于优厚。(已经追夺恢复的官职,却又说叙复过于优厚,也不详。)如今又著书非议朝政,于是下诏追毁他出身以来的文字,并命监司察看他所著的书。(《语录》说:范致虚说程某以邪说和邪行迷惑扰乱众人,尹焞、张绎为他的羽翼;此事交河南府查究,所有学徒都被驱逐,再次列入党籍。)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以南,对四方来求学的人说:“尊重你们所听闻的,实行你们所知道的,就可以了,不必到我的门下。”(见《语录》)崇宁五年,恢复宣议郎并退休。(见《实录》)当时《易传》成书已经很久了,学者却无法得到传授,有人请求传授。先生说:“自己估量精力还没有衰退,或许还能够稍有进步。”后来卧病,才开始把它传给尹焞、张绎。尹焞说:“先生的实践完全贯彻《易》理,他撰写《易传》,只是因而把心得写成熟罢了;阅读、体会、玩味它,就可以看出来。”又说:“先生平生用心,唯独在《易传》上;想求得先生学问的人,看看这部书就够了。”《语录》之类,出自学者记录自己所见所闻,其中有浅有深,所以所记有精工有拙劣,大概不能没有错误。(见《语录》)大观元年九月庚午,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五岁。(见《实录》)病危时,门人进言说:“先生平日所学,正是今天要用的。”先生强撑病体,微微睁眼说:“说到要用,便不是道了。”那人还没有走出寝室,先生就去世了。(见《语录》。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并非如此;郭忠孝自党争发生后就不再同先生来往,先生去世时也没有前来祭奠。)起初,明道先生曾对先生说:“将来能够使师道尊严的,是我的弟弟。我若接引后学,按照人的资质来成就他们,那么我也不能让给别人。”(见《语录》)侯仲良说:朱公掞在汝州见明道,过了一个月回来,对人说:“朱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 游定夫、杨中立来拜见伊川。有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人站着侍候,不敢离去。过了很久,先生才回头说:“你们两人还在这里吗?天快黑了。”两人这才回住所;他们退下后,门外的雪已经有一尺多深了。他严厉到如此。晚年接待学者,才更加平易,大概是他的学问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只是在圣人的气象上还稍微缺少从容罢了。明道已经达到了从容的境界,可惜早死,没有得到任用。如果他在元祐年间得到任用,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先生去世以后,从前的门人和高足大多已经先去世,没有人能够形容他的德行美好之处。但先生曾对张绎说:“我从前写过明道先生的行状,我的道大概同明道相同。以后想了解我的人,可以从这篇文章中寻找。”(见《集序》)尹焞说:“先生的学问本于至诚,在言语、行动和处理事务之间,处置一贯有常,疏通简易,不故意矫异,也不故作孤高;宽严相济,庄重而有体。有人说他曾匍匐着去吊丧、诵读《孝经》来追荐亡者,这些事都没有。衣服虽然是绸素,帽子和衣襟一定整齐;饮食虽然简朴,蔬菜饭食一定洁净。太中公年老,左右侍奉供养没有违失;他把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尽力经营办理,细小事务也一定亲自处理,供养内外亲族八十多口。” 又说:“先生对于书没有不读的,对于事情没有不能做的。”谢良佐说:“伊川才华很大,凭他的才能处理大事,一定不会声色俱厉,只须指点吩咐便能办成。”有人说:“人们说伊川固守正道很完备,却不善于通权达变,您的话为什么这样说呢?”谢良佐说:“陕西右路的钱币过去就是铁钱,有人建议改铸铜钱。后来正好铸成了钱,却出现子钱不能输给母钱的情况,说是没有利润,于是停止铸造。”伊川先生听说后说:“这正是国家的大好处。利润多而费用少,私铸的人就多,费用多而利润少,盗铸的人就会停止。百姓不敢私自铸钱,那么钱币权力就归于公家,这难道不是国家的大好处吗?”又有人建议增加解盐的价格,伊川说:“价格平稳,盐就容易流通,人人都能吃到,没有积压而卖不出去的盐,年收入一定会增加一倍;提高价格就相反。”后来果然如此。司马温公任宰相后,推荐并起用伊川,伊川说:“这将要连累别人了。如果韩、富执政时,我还可以有所作为;等到温公大幅改变熙宁、元丰的政策,恢复祖宗旧制,伊川说:‘差役法应当计议,不能轻率改动。’温公不以为然。改动几年后,纷纷扰扰,始终不能确定。由此看来,也可以看出他的梗概了。”

按朱子云:「伊川年谱取证他书,不能保无缪误。」而宋季秀嵓李公心传尝辑《道命录》一书,中有考异数段,深有裨于年谱,谨附着之。元城刘公门人马永卿记刘公之言,有云:「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凭槛折柳枝。有老儒进曰:『方春万物发生,不可无故戕折。』上掷去,色甚不平。温公闻之不恱。」今按先生以元年三月除说书,四月二日方再具辞免,继即以暑热罢讲。计先生入侍不过一再,又且以四月上旬非所谓方春发生之时。若以为二年春讲时事,则元年之秋温公已薨矣,尚安得闻而不恱?且刘公之学,自不妄语始,不应如此疎诞。未知永卿误记之乎?抑刘公扵所恶而辟焉,不暇审也。此书乆行扵世,年谱亦误以为据,而但扵注文疑其不然,今不可不详辨。年谱又载文仲劾疏有云:「腾口间乱,以快恩雠,致市井目为五鬼之魁。」今李丙丁未录中有文仲全章,乃无此语。考张商英绍圣初章疏,则谓「五鬼者,乃指欧阳棐、毕仲游、杨国寳、邵■〈龠虒〉及先生」,谓受命扵吕希纯,通传机密,报复恩怨。吕居仁记刘谏议劾先生章疏,亦有之。疑申公在相位时,文仲未应出此语,谱或误也。年谱又引旧实録称:「礼部尚书胡宗愈诋先生。」今按宗愈自中丞执政,其除礼部乃在罢政出守还朝之后,先生去职乆矣。谱因实録而误也。年谱又云:「范致虚言先生以邪说诐行惑乱众聴,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隶党籍。」李文简长编云:「致虚此时不在言路。」谱因语録载之而误。今按致虚之兄致明,以崇宁二年四月七日除殿中侍御史,以八月十四日罢,则此奏乃致明所上,语録误以为致虚也。秀嵓李心传识伊川孙旸补官勅:黄行在尚书吏部,准尚书左选关,准绍兴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勅中书门下省尚书省送到吏部状,承都省付下,遂安军奏右承直郎桐庐县令程易申故祖赠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程頥系元佑党籍,承都省指挥特与本家恩泽一名,本家自被上件恩泽即未曽陈乞。今有堂弟旸系故叔端彦之子,见今白身,欲乞将上件恩泽奏补堂弟旸扵文资内安排。又缘元降指挥内即无与补是何名目之文,所有元得一资真本札子粘连在前,合申取朝廷指挥。伏候指挥,仍连真本札子一道。四月二十九日奉圣旨:程旸与补将仕郎。其缴到札子令尚书省毁抹。今来本人依上件指挥合行补官,奉勅补将仕郎。伊川孙旸授将仕郎勅牒,尚书省牒:程旸本贯开封府祥符县施孝郷近善里,五世祖为户,曽祖珦故任太中大夫,祖頥故任崇政殿说书,累赠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父端彦故任从政郎,所生母史氏年六十,自身年三十一。牒奉勅:程旸宜补充将仕郎。牒至,准勅。故牒绍兴十年五月四日。录用伊川子孙诏旨勅:三省同奉圣旨,伊川先生绍明道学,为宋儒宗,虽屡经褒崇,而世禄弗及,未称崇奨儒先之意。令尚书省访求其后,特与録用。嘉定十七年正月一日。伊川四世孙源授迪功郎制勅:故左通直郎崇政殿说书赠朝请大夫直龙图阁谥正公程頥四世孙程源。朕惟道徳性命之旨,具载鲁论,孟氏之书,关洛诸儒讲明益备。奈何顷岁各欲专门,遂致迩来横生邪说。朕所以悉赐先儒之谥,并及张吕之俦。曲阜来归,既尊崇扵孔氏,元日发制,复访后扵伊川。观之年髙廪而奉祀,源方强仕,遂命以官,庶几感发人心,推明道统,俾务躬行之实,无为邪说之归。尔其懋哉,朕意深矣。可特授迪功郎。嘉定十七年六月三日。先是靖康之难,先生诸孙避兵流寓池州。先生二子,长端中知六安军,次端彦其嫡也,以太中公任入官,仕至从政郎会州司户参军。绍兴褒録党人,端彦之子旸仕为迪功郎,江州徳化县丞。旸之子谦之不仕。及是诏下,提举江东茶盐兼知池州史定之,招两位子孙审验。有观之者居长,年七十四矣;次谦之子源,乃先生四世嫡孙。定之寻以其谱系上于朝。四月五日,诏补观之不理选限登仕郎,差充池州州学学宾,令本州岛扵上供钱内月支三十千米二石,俾奉祭。源令赴吏部铨量申省。吏部铨量源年三十九,无疾病。六月三日,诏补源迪功郎。云秀嵓李心传识。修职郎程源授籍田令制勅:修职郎程源爵禄朝廷之名器,固能砥砺扵一时,贤者风俗之枢机,实可作兴扵百世,激劝有道,今昔所同。睠惟尔祖之贤,一出濓溪之正,尽心知性,无非根本扵大原,启钥抽缄,用以开明扵后学。求其嗣裔得尔端良,隆然受道之资,甚矣典刑之旧,锡之命秩,擢寘班聫,庶几风动于懿闻,无或颠冥于邪僻,克迈先训,尤殚乃心。可依前修职郎行籍田令行太社令程源。改官制勅:宣徳郎行太社令程源。

译朱子说:“伊川年谱取材于其他书籍,不能保证没有错误。”宋代末年秀嵓李公心传曾编纂《道命录》一书,其中有几段考异,对年谱很有补益,谨慎地附录在这里。元城刘公的门人马永卿记录刘公的话,其中说:“有一天讲课结束还未退下,皇上忽然起身倚着栏杆折柳枝。有位老儒生进言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不可以无故伤折。’皇上把柳枝扔掉,脸色很不平和。温公听说后不高兴。”现在考察,先生在元祐元年三月被任命为说书,四月二日才再次具奏辞免,随后就因为暑热停止讲课。计算先生入侍不过一两次,而且四月上旬也不是所谓万物在春天发生的时候。如果认为是元祐二年春天讲课时的事情,那么元祐元年秋天温公已经去世了,怎么还能听说此事而不高兴呢?况且刘公的学问是从不妄语开始的,不应当如此疏忽荒诞。不知道是永卿记错了,还是刘公因为厌恶此事而有意避讳,没有来得及仔细考察。这本书长期流传于世,年谱也错误地把它当作依据,只是在注文中怀疑它不对;如今不能不详细辨析。年谱又记载文仲的弹劾奏疏说:“传播言论,挑拨离间,以快意于恩怨,致使市井之人把他看作五鬼之首。” 如今李丙《丁未录》中有文仲的完整奏章,却没有这句话。考察张商英绍圣初年的奏疏,则说“五鬼”是指欧阳棐、毕仲游、杨国宝、邵■〈龠虒〉以及先生,说他们接受吕希纯的命令,传递机密,报复恩怨。吕居仁记载刘谏议弹劾先生的奏章,也有这件事。怀疑吕申公任宰相时,文仲不应说出这样的话;年谱或许有误。年谱又引用《旧实录》说:“礼部尚书胡宗愈诋毁先生。”现在考察,胡宗愈从中丞任执政,他被任命为礼部尚书是在罢政出守、返回朝廷以后,而先生离职已经很久了。年谱因《实录》而误。年谱又说:“范致虚说先生用邪说和邪僻行为迷惑扰乱众人的听闻,尹焞、张绎替他做羽翼。事情交河南府查究,所有学徒都被驱逐,再次列入党籍。”李文简《长编》说:“范致虚这时不在言官之列。”年谱因《语录》的记载而误。现在考察,范致虚的兄长范致明于崇宁二年四月七日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八月十四日罢职,因此这份奏章是范致明上奏的,《语录》误认为是范致虚。秀嵓李心传记载伊川孙程旸补官的敕书:黄行在尚书吏部,依据尚书左选的关文,依据绍兴十年四月二十九日敕令中书门下省、尚书省送到吏部的文状,承接都省下达的文书,遂安军奏报右承直郎、桐庐县令程易申说:已故祖父、赠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程颐属于元祐党籍;承接都省指挥,特许给本家一名恩泽;本家自从受到上述恩泽后尚未请求。如今有堂弟程旸,是已故叔父端彦的儿子,现为白身,想请求把上述恩泽用来在文资官中安排堂弟程旸。又因为原先下达的指挥中没有说明补授什么名目的文字,所有原先取得的一份资品真本札子附在前面,应当上报,请求朝廷指挥。恭候指挥,并连同真本札子一并呈上。四月二十九日奉圣旨:程旸补授将仕郎。缴回的札子令尚书省销毁。如今本人依照上述指挥应当补官,奉敕补授将仕郎。伊川孙程旸授将仕郎的敕牒,尚书省牒文说:程旸本贯开封府祥符县施孝乡近善里;五世祖为户籍登记者;曾祖程珦,已故任太中大夫;祖父程颐,已故任崇政殿说书,累次追赠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父亲端彦,已故任从政郎;生母史氏六十岁;本人三十一岁。牒文奉敕:程旸应补充将仕郎。牒文到达,依准敕令。特此牒报。绍兴十年五月四日。录用伊川子孙的诏旨敕令: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伊川先生阐明明道之学,是宋代儒者的宗师;虽然屡次受到褒奖尊崇,但世代俸禄尚未及其后人,不足以体现崇奖儒学先贤的心意。命尚书省访求他的后代,特许录用。嘉定十七年正月一日。伊川四世孙程源授迪功郎的制敕:已故左通直郎、崇政殿说书、赠朝请大夫、直龙图阁、谥正公程颐的四世孙程源。朕认为,道德性命的宗旨,完备地记载在《鲁论》和孟氏的著作中,关中、洛阳诸儒的讲明更加完备。无奈近年各自想要专守一门,因而导致近来横生邪说。朕因此把先儒的谥号全部赐予,并且及于张、吕一类的人。曲阜归来,已经尊崇孔氏;元旦发布制书,又访求伊川的后人。看程源,年纪尚高而有廪禄、奉祀之责;程源正值壮年任官,于是授给他官职,希望以此感发人心,推明道统,使人致力于亲身实行,不归于邪说。你要努力啊,朕的心意深切。可特授迪功郎。嘉定十七年六月三日。靖康之难以前,先生的几个孙子为避兵乱流寓池州。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端中,任六安军知军;次子端彦,是嫡子,因太中公任官而入仕,官至从政郎、会州司户参军。绍兴年间褒奖录用党人,端彦的儿子程旸任迪功郎、江州德化县丞。程旸的儿子谦之没有做官。到了这时诏令下达,提举江东茶盐兼知池州史定之,招来两位子孙加以查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程观之是长子,已经七十四岁;其次是谦之的儿子程源,是先生第四代嫡孙。史定之不久把他们的谱系上报朝廷。四月五日,诏令补授程观之为不理选限的登仕郎,差遣充任池州州学学宾,命本州从上供钱中每月支给三十千、米二石,让他奉祀。程源命赴吏部铨量,并申报尚书省。吏部铨量程源,年三十九岁,没有疾病。六月三日,诏令补授程源迪功郎。秀嵓李心传记。修职郎程源授籍田令的制敕:修职郎程源。朝廷的爵禄名器,固然能够在一时砥砺人心;贤者则是风俗的枢机,实在可以在百世兴起教化。激励劝勉有道,古今都是相同的。念及你的祖先贤德,一出于濂溪正道,尽心知性,无不以根本大道为本;启发后学,开启蒙昧。考察其后裔,得到你这样端正善良的人,确实具有承受道统的资质;可见祖先的典范深厚久远。因此赐给你官秩,提升你列入朝班,希望美好的声名能够感动风俗,不至于迷失在邪僻之中,能够继承先人的训诫,更加尽你的心力。可依旧为修职郎,任籍田令、行太社令程源。改官的制敕:宣德郎、行太社令程源。

外服之臣,倘或召对,则虽选调亦更京秩。有位于朝者,乃独不然,拔其一二尤异而特奨,之所以厉羣工也。尔源,大儒之后,业履温纯,昕朝入告,通达详明,其越去试衔,擢跻宣徳,官簿寖华矣。书曰:敷纳以言,明试以功,尚克懋哉。可特改宣教郎,依旧行太社令将作监丞程源。转朝奉郎致仕制勅:宣教郎将作监丞程源。公侯之子孙,必欲复其始。尔正公诸孙,温良质厚,克绍家声,故起之布衣,縻之好爵,葢欲光昭令徳,振起遗风,俾天下后世知儒先之有后也。歴官未乆,遽没其世,天乎人乎,良可嘅矣。特转七品,名在员郎,庶几可以延赏裕后,奉先养亲尤有赖焉,匪直慰尔九原之思,抑亦见国家念儒先之意无厌斁如此。尔其钦哉。可特转朝奉郎致仕。侍郎兼给事中锺震行荐伊川四世孙淮札子。定子等僣有申控,仰干钧聴。定子等顷者恭覩驾临监学,斥荆舒从祀,陟飨五先生,明示天下学者以趋向之正。窃见伊川正公嫡孙程淮,嗣守家训,承亲兄源録用,初调扬子尉曹,待阙日乆,偶被冲辟池守,常平使者具荐剡乞加旌擢,已蒙钧判,未即施行。缘其兄源官宣教郎尝丞缮监,不幸早世,门户之责,淮实任之。既得一官,未沾寸禄,欲望钧慈叅酌池守所详,特赐陶铸一近次差遣,庶不虚公朝尊礼儒先,崇尚正学之美意。定子等不胜战栗,俟命之至。右谨具申呈,伏候钧旨。淳佑二年阙月阙,日尚书髙定子李性传侍郎杜范程公许札子。程淮补官之始,系左司吴渊拟笔,备坐其兄程源元录用补官指挥札下池州,从实契勘保明申奏以闻。后据池州主者江东提举兼知池州王伯大行下,本厢官集邻审实,照得程淮委系伊川正公四世次嫡长孙,五世承事谦之之亲次子,添差江州通判程监丞源之亲弟,结罪保明申上,得旨程淮特与补将仕郎,豫章程澥识。为明道立后申请,承直郎差充江南东路安徽使司干办公事兼明道书院山长周应合申照会,书院为明道先生程纯公立也,固将有以寿其道脉,亦当思所以寿其家脉。今纯公之后所至未见其人,而伊川先生正公之子孙在池阳为稍众,拟欲从关府行下池州,委请通判教授于伊川先生子孙中,自十五至三十岁遴选其资质可以进学者五人,并礼送书院养而教之,观其有立,别议区处,庶几为子孙者崇徳象贤,足以嗣续先世之旧,而家脉与道脉俱寿矣。更合取自指挥,奉钧判行池州回申。伊川四世孙淮回申札子,通直郎新差知兴国军永兴县主管劝农公事兼军正伊阳伯四世嫡长孙程淮札子,照得明道先生子二人,而端懿居长,孙四人而昻居长,曽孙六人,其后不复可考。淮本位伊川先生亦二子四孙曽孙八人,元孙十二人,仍孙见止十人,来孙见止四人,可以迁继明道者实难其选。独节之之子涛,涛之子偃孙,乃伊川一气之正脉,可为明道后。节之与克家为兄弟,若空一代而以偃孙为克家之孙扵法亦通,然不可使节之之无后也。今莫若全以节之一位三世为明道先生嫡孙,昻继命节之为明道曽孙,涛为明道元孙,偃孙为明道来孙,则明道先生之后世世有人。节之乃伊川长子知军端中第三子,通判晠之第五子扵通判本位。即不相妨,虽非礼之正,而合乎礼之权,可以仰称继絶之盛徳。户部看详,指定伊川先生次子通判第五子节之一位,三世移继纯公之后,按礼援法,实为允当。奉圣旨依札,付池州姚希得再为明道立继榜。先是徃岁,朝廷曽札池州,选择伊川五世孙曰偃孙者为明道后,前政马观文以是邦明道书堂在焉,迎就教育,并其母曽馆之官宇,月给有差。未及两载,而偃孙亡,曽母无依,先贤弗嗣,委为可念。景定三年,据学官申,遂再行下池州访问,别无本宗嫡嗣可以昭穆,遂牒郡庠及书院,择同族而可教者保明申据,续申选到程掌仪必贵兄程子材男庆老,年方十岁,生质厚重,家世诗书,可为明道之后。于是择日行释菜之礼,告于纯公之祠,立为偃孙之子,命名幼学,俾职掌祠,就学扵其叔父程掌仪,旬有课程,讲学不废。其祖母曽就同奉养,使不失祖孙相依之义。倘天佑斯文,教养至扵成立,先贤无或废祀,庶有补扵世教云。一行礼币费用及每月教养廪给,具于下方:祖母曽氏送五百贯十七界,为衣被之用;掌祠程幼学送五百贯十七界,置衣服;生父程子材送一千贯土绢四疋。建康府月支三百贯十七界,米两石,一半付程掌仪收支,为曽母日逐供给之用,一半桩之书堂,为曽母衣服等用。明道书堂每日供折钱,月支四十五贯十七界,米七斗五升,拨过程掌仪家,为幼学日食之用。

译外任的臣子,如果被召来应对,那么即使原来是选调官,也会改授京官。有官位在朝廷中的人,却唯独不这样;选拔其中一两个特别优异的人加以特别奖赏,是用来激励群臣的。你程源,是大儒的后代,学业品行温和纯正;每天早朝入朝进言,通达而详明。如今越过试衔,提升为宣德郎,官籍渐渐显贵了。《尚书》说:广泛采纳言论,明白考察功绩;希望你更加努力。可特改授宣教郎,依旧行太社令、将作监丞程源。转朝奉郎致仕的制敕:宣教郎、将作监丞程源。公侯的子孙,一定要希望恢复祖先的地位。你是正公的诸孙,温良质朴厚重,能够继承家声,所以起用你于布衣之中,授给你优厚爵禄,大概是想使美好的德行光明显扬,使遗风振兴,让天下后世知道儒学先贤有后代。任官不久,突然在这一代去世,天意还是人事,实在令人叹息。特转升七品,列名员郎,希望可以延续恩赏、裕及后代,对奉祀祖先和奉养双亲尤其有帮助;这不只是安慰你在九泉之下的思念,也显示国家如此不厌不倦地眷念儒学先贤。你应当恭敬接受。可特转朝奉郎致仕。侍郎兼给事中锺震为荐举伊川四世孙程淮所行札子。定子等冒昧有所申诉,仰请明察。定子等近来恭敬地看到陛下驾临监学,斥退荆舒从祀,提升祭祀五位先生,明确向天下学者显示正确的趋向。私下看到伊川正公的嫡孙程淮,继承并守持家训,承接亲兄程源的录用,起初调任扬子县尉,等待任职已经很久,偶然被池州太守冲辟;常平使者具备荐举文书,请求加以表彰提升,已经蒙受裁判,却还没有立即施行。因为他的兄长程源任宣教郎、将作监丞,不幸早逝,门户的责任,实在由程淮承担。他已经得到一个官职,却还没有沾到一分俸禄,希望钧慈参考池州太守详细说明的情况,特别赐给一个近次差遣,使朝廷尊礼先儒、崇尚正学的美意不至于落空。定子等不胜战栗,等待命令到来。右谨此具文申呈,伏候钧旨。淳祐二年某月某日,尚书高定子、李性传,侍郎杜范、程公许札子。程淮补官之初,系左司吴渊拟定文书,依据其兄程源元先录用补官的指挥札文下达池州,核实查验、保结证明,申奏朝廷。后来据池州主官、江东提举兼知池州王伯大下令,由本厢官召集邻里审查属实,查得程淮确实是伊川正公第四代次嫡长孙,是第五代承事郎谦之的亲次子,是添差江州通判程源的亲弟弟;结罪保明,上报朝廷,得到圣旨:程淮特许补授将仕郎。豫章程澥记。为明道先生立后而申请。承直郎、差充江南东路安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明道书院山长周应合申报并请求照会:书院是为明道先生程纯公所立,本来就将要使他的道统长存,也应当考虑使他的家脉长存。如今程纯公的后代,到处都没有见到合适的人;而伊川先生正公的子孙在池阳稍微多一些,打算由关府下文到池州,委托通判、教授在伊川先生的子孙中,从十五岁到三十岁选出资质可以进学的人五名,按照礼仪送到书院供养教育,观察他们是否有所成就,再另行议定处置。这样或许能使身为后代的人尊崇德行、效法贤人,足以继承先世的旧业,使家脉和道脉都长存。还应取自指挥,奉钧判行文池州回复。伊川四世孙程淮回申札子:通直郎、新差知兴国军永兴县主管劝农公事兼军正、伊阳伯、四世嫡长孙程淮札报:考察明道先生有两个儿子,端懿为长子;有四个孙子,昻为长孙;曾孙六人,此后便无法考察。程淮这一支属于伊川先生,也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八个曾孙、十二个元孙,现存仍孙十人、来孙四人,可以承继明道先生的确实难以选择。只有节之的儿子涛,涛的儿子偃孙,是伊川一脉的正统后裔,可以作为明道先生的后代。节之与克家是兄弟,如果空缺一代而把偃孙作为克家的孙子,按照法律也说得通;然而不能使节之没有后代。如今不如把节之一支完整的三代都作为明道先生的嫡孙:让昻承继命为明道先生的曾孙,涛为明道先生的元孙,偃孙为明道先生的来孙,这样明道先生的后代世世都有人。节之是伊川长子、知军端中的第三子,是通判晟之的第五子,归属于通判这一支。这样既不相妨碍,虽然不是礼制的正例,却合乎礼制的权变,可以仰称继承绝嗣的大德。户部审查后指定,伊川先生次子通判的第五子节之一支,三代之后转继到纯公之后,依据礼法援引法令,确实合宜。奉圣旨依照札文,交付池州姚希得重新为明道先生立嗣并张榜。此前,往年朝廷曾下札到池州,选择伊川五世孙偃孙为明道先生后嗣;前任政事马观文因为当地有明道书堂,便把他迎来接受教育,并把他的母亲曾氏也接到官舍,每月给以供给。不到两年,偃孙去世,曾母无人依靠,先贤没有后嗣,实在令人惋惜。景定三年,根据学官申报,于是再次下文到池州访求;没有别的本宗嫡系后嗣可以按照昭穆承继,于是发牒给郡学和书院,选择同族中可以教育的人,保结证明后申报。后来选到程掌仪必贵的兄长程子材的儿子庆老,年仅十岁,天资厚重,家世读书,可以作为明道先生的后代。于是选择日期举行释菜礼,在纯公祠堂中告祭,把他立为偃孙的儿子,命名为幼学,让他主管祠事,在叔父程掌仪处学习,每十天安排课程,讲学不废。他的祖母曾氏也一同供养,使祖孙相依的义理不致失去。倘若上天保佑斯文,教育供养直到他成人,先贤不至于废绝祭祀,或许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一次礼仪所用礼币及每月教养廪给,详细列在下方:给祖母曾氏五百贯十七界,用作衣被费用;给掌祠程幼学五百贯十七界,用来置办衣服;给生父程子材一千贯土绢四匹。建康府每月支给三百贯十七界、米二石,其中一半交程掌仪收支,用作曾母每天的供给;另一半存放在书堂,用作曾母衣服等费用。明道书堂每日供应折钱,每月支给四十五贯十七界、米七斗五升,拨给程掌仪家,用作幼学每天的食用。

程掌仪必贵任教导之责。书院月馈束脯五十贯十七界,米五斗。景定四年三月阙日,寳章阁学士通议大夫刑部尚书沿江制置使兼江东安抚使主管行宫留守司公事知建康军府事兼权淮西总领郪县开国伯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姚阙押阙周山长应合程孙墓记。程孙墓在建康府清凉寺后山之麓,盖明道先生程纯公五世孙也,讳偃孙,本伊川先生五世孙寓居池州,应合为明道书院山长,日请于帅府,将求伊川之后人教养,选择以继明道之后。裕斋马公移文池州,寻访太守定斋陈公谋之,阖族参之,公举礼送偃孙来应兹选。偃孙年方十七,自幼而孤,以贫失学,有母六袠,无以为养。定斋恻然为具衣冠,而资送之。既至建康,山长率堂长以下告于纯公,命之为五世孙,以掌祠事。请于府,月廪四百千,米四石,以养其母;贴占官屋,以妥其居;给绵绢,以完其衣;定课程,以勉其学。委堂长胡淳讲书,程立本任训导,如已子,以时察其学之进否。专留书院熏陶气质,惟休澣日归省其母,非休日不许出。其后张山长显注意尤笃,盖其监丰储仓门日,尝纳札庙堂,力言此事,方冀偃孙之成立,以嗣家学。而偃孙忽以疾终,寔景定二年三月也。应合适归自池阳,乃与胡山长立本谋,具丧敛,且请于府。偃孙虽死,而母无所依,仍以偃孙存日所得之餐钱养其母,终其身。秋八月,应合与翁山长泳谋治葬藏,得地于清凉寺后山,左右环抱,面挹江淮,咸曰吉壌。委讲书李朴任其事,应合泳率诸士友缟素临送,更议为偃孙立继,未得其人,姑俟他日云。吴草庐题程氏谱:大程先生仕金陵,宋淳熈间祀于学,既而有专祠,既而有书院,犹以为未也,乃立五世孙奉祠事。再朞而殇,又以名幼学者承五世孙后。先生为徃圣继絶学,而诸君子为先生继絶世,亦云厚矣。呜呼!曽是足以报罔极之恩哉?二百年来,家藏程子之书,人诵程子之言,口说沸溢,咸谓洛学盛行。呜呼!果有一人能明斯道者乎?然则世之巳絶而复续也,若可幸;道之巳续而又絶也,宁不重可叹矣夫)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二下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三

(明)程敏政 撰

○行实(道原)

先君(森)行状  朱松

公讳森,字良材,姓朱氏,世家歙州之黄墩。七世祖天佑中,以陶雅之命,总卒三千戍婺源,邑民赖以安,因家焉。曽祖甫,祖振,父绚,皆不仕。公少务学科举,既废,不复事进取。既冠而孤,他日岁时,子姓为寿,举先训,戒饬诸子,谆谆以忠孝和友为本,且曰:“吾家业儒积徳五世,后当有显者,当勉励谨饬,以无坠先世之业。”已而呜咽流涕,以奉养日短,为终身之忧。胷中冲澹,视世之荣利,泊然若不足以干其心者。家人生产,未尝挂齿。子松游郷校,时时小得失,无所欣戚。家既素单,乆而益急。或劝事生业,曰:“外物浮云尔,无庸有为也。使子贤,虽不荣于我足,不然适重为后日骄纵之资尔。”独见松从贤师友游,则喜,见言色其笃于道义,而鄙外浮荣,盖天资云。晚读内典,深解义谛,时时为歌诗,恍然有超世之志。与人交,无贤否,皆得其欢心。然胷中白黒了然,人莫能名其为通与介也。以某年月日卒于建州政和之官舍,享年若干。娶程氏,三男:松举进士迪功郎,初尉则政和也;次柽,次槔。二女未适人。将以某年月日寓葬于政和护国院之侧。谨状(右先大父赠承事郎府君行状,先君太史吏部赠通议大夫君所撰也。当时既以请铭扵政和主簿卢君点,未及砻石,而羣盗蠭起,文书散逸,扵今仅存半藁,不可复刻矣。熹窃惟念吾家自歙入闽,而府君始葬扵此,不可使后之子孙不知其时世岁月,与其所以积徳垂庆,开佑后人之深意,敬立石表刻状,下方树于墓左。先世坟庐在婺源者,及祖妣孺人以下别葬所在,亦具刻于碑阴,使来者有考焉。卢君字师予,老儒博学清谨有驯行。定宅者弋陪金生,字确然,亦亷节士,颇通方外之学。姓字皆见先集云。庆元五年十有二月甲子,孝孙朝奉大夫致仕熹谨记)

宋史馆吏部赠通议大夫朱公(松)神道碑周必大

译程掌仪必贵负责教导的事务。书院每月供给束脯钱五十贯十七界、米五斗。景定四年三月某日,宝章阁学士、通议大夫、刑部尚书、沿江制置使兼江东安抚使、主管行宫留守司公事、知建康军府事兼权淮西总领、郪县开国伯、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姚某,与周山长应合所作的程孙墓记。程孙墓在建康府清凉寺后山的山脚下,他是明道先生程纯公的五世孙,名偃孙,本为伊川先生五世孙,寄居池州。应合任明道书院山长,每天向帅府请求,希望访求伊川的后人加以教养,选出人来继承明道先生的后代。裕斋马公发文给池州,不久便访求到太守定斋陈公,同他谋划,再让全族参与;陈公依礼举荐,把偃孙送来参加这次选择。偃孙年仅十七岁,自幼丧父,因贫困失学,母亲年过六十,没有能力供养他。定斋同情他,替他置办衣帽,并资助送他前来。到了建康,山长率堂长以下人员到纯公祠堂告祭,命他为五世孙,掌管祠事。向府中请求每月供给廪钱四百千、米四石,以供养他的母亲;拨给官屋,使她安居;发给绵、绢,使他衣服完备;制定课程,勉励他学习。委托堂长胡淳讲授经书,程立本任训导,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按时考察他学业的进退。专门留在书院陶冶气质,只有休沐日才准回去探望母亲,不是休息日不许外出。后来张山长显的关注尤其深厚,大概在他主管丰储仓门时,曾经向朝廷递送札子,极力说明这件事,正希望偃孙成人,继承家学。然而偃孙忽然因病去世,正是景定二年三月。应合恰好从池阳回来,于是同胡山长立本谋划,置办丧葬收殓,并向府中请求。偃孙虽然死了,但他的母亲没有依靠,于是仍用偃孙生前所得的餐钱供养他的母亲,直到终身。秋八月,应合同翁山长泳谋划办理安葬,终于在清凉寺后山得到一块墓地,左右环抱,面向江淮,众人都说是吉地。委托讲书李朴负责此事,应合、翁泳率领各位士友穿着丧服前往送葬,又商议为偃孙立嗣,但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姑且等待日后再说。吴草庐题写程氏谱说:大程先生在金陵任官,宋淳熙年间在学校中祭祀,后来又有专祠,再后来又有书院,仍然认为不够,于是立五世孙主持祠事。过了两年便夭折,又让名叫幼学的人承继五世孙之后。先生为前代圣人继承将要断绝的学问,而诸位君子又为先生继承将要断绝的后代,也可以说情意深厚了。唉!难道这样就足以报答无边无际的恩德吗?两百年来,家家收藏程子的书,人们诵读程子的话,口头谈论沸沸扬扬,都说洛学盛行。唉!果真有一个人能够阐明这道理吗?这样看来,世代已经断绝而又得以延续,似乎可以庆幸;可是道统已经延续却又再次断绝,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叹息吗!”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二下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三 (明)程敏政撰 ○行实(道原) 先君(森)的行状  朱松 公名森,字良材,姓朱,世代居住在歙州的黄墩。七世祖在天佑年间,奉陶雅之命,统率三千士卒戍守婺源,县中百姓依靠他而得以安宁,于是就在此定居。曾祖甫、祖父振、父亲绚,都没有做官。公年轻时致力于科举学业,后来科举废止,便不再从事求取功名之事。成年后不久父亲去世;后来每逢节日,子弟来为他祝寿,他总是举出先人的训诫,告诫诸子,反复叮咛要以忠孝、和睦、友爱为根本,并且说:‘我家世代以儒业积累德行,五代之后应当有显达的人,你们应当勤勉谨慎,不要使先世的事业坠落。’说着便呜咽流泪,因为奉养父母的时间太短,把这看作终身的忧憾。他胸襟冲淡,观察世间的荣华利禄,淡然处之,好像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家中经营生产的事,他从未挂在嘴上。儿子朱松在乡校求学,偶有小的得失,他也没有因此欢喜或忧伤。家境本来一向贫寒,时间久了更加窘迫。有人劝他从事生计,他说:‘外物不过是浮云罢了,不必有所作为。假使儿子贤能,即使不能使我荣耀也足够了;否则反而会成为他日后骄纵的资本。’唯独见朱松同贤能的师友交游,就感到高兴;看见他的言语神色确实专心于道义,鄙弃外在的浮华荣誉,大概是天性如此。晚年阅读佛教经典,深深领会其中的义理,常常写作歌诗,恍惚间有了超越世俗的志向。他同人交往,不论对方贤能还是不肖,都能使对方欢喜。然而他胸中的是非黑白却清清楚楚,别人无法说清他究竟是通达还是耿介。他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建州政和的官舍,享年若干岁。娶程氏,生三子:长子松,中进士,授迪功郎,起初任政和县尉;次子柽;次子槔。二女尚未出嫁。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暂葬在政和护国院旁。谨此记述。(以上是先祖父赠承事郎府君的行状,由先父太史、吏部赠通议大夫公所撰。当时已经请政和主簿卢君点撰写墓志铭,但还没来得及刻石,群盗蜂起,文书散失,如今只剩下半篇草稿,不能再行刊刻了。我私下想到,我家自歙县迁入闽地,而府君最初葬在这里,不能让后世子孙不知道他所处的时代年月,以及他积德积善、为后人留下福庆的深远用意,于是恭敬地立石表墓,刻录这篇行状,树立在墓左。先世在婺源的坟墓和庐舍,以及祖妣孺人以下各人的别葬之处,也都详细刻在碑阴,使后来者有所考察。卢君字师予,是一位年老、博学、清正谨慎而品行温厚的儒者。为我家择定宅兆的是弋陪金生,字确然,也是一位廉洁守节之士,并且颇通晓方外之学。他们的姓和字都见于先集。庆元五年十二月甲子日,孝孙、朝奉大夫、致仕朱熹谨记。) 宋史馆吏部赠通议大夫朱公(朱松)神道碑 周必大

祖宗时择儒学为馆职,自馆职择侍从,由侍从择辅相。所谓儒学者,明仁义礼乐,通古今治乱,其议论可与谋虑大事,决疑定策,文章特一事耳。治平中,欧阳文忠公在政府,奏疏如此。寻命宰执各荐士,其效见于元佑之际。高宗方内修外攘,首置秘书省以储人才。他有司治事,日不暇给,独馆职涵养从容,要路阙必由此选。国朝盛举,乃复见之。新安朱公,盖其一也。公讳松,字乔年,世家婺源。曽祖振,妣汪氏。祖绚,妣汪氏。父森,常曰:“吾家五世积徳业儒,当有显者。”后赠承事郎,妣孺人程氏。公生以绍圣四年,儿时出语惊人。未冠力学,繇郡庠贡京师,文体清新,耻于蹈袭。政和八年,上舍登第,以廸功郎调建州政和尉。丁父忧,服除,再调南剑州尤溪尉,监泉州石井镇。诗名闻四方,他文浑涵流转,惟意所适,然谓扵道为逺,益取经子史传,考其兴衰治乱,欲应时合变,见之事业。又因师友浦城萧顗子荘、剑浦罗从彦仲素,而得龟山杨文靖公河洛学问之要,拳拳服膺。每疑卞急害道,取佩韦之说,名斋自警。在尤溪闻靖康北狩,大恸几絶,自是奔走卑冗,假禄养亲,无仕进意。绍兴初,监察御史胡世将抚谕入闽,公袖书告之曰:“今不自荆襄赴兴元,结夏人控引五路,东向争中原则,当幸金陵,固守荆淮。奈何局促一方,徒费日月,竟将何为?”世将竒其才,归荐于朝。会前执政谢公克家守泉南,亦露章荐公学问不宜滞管库,遂召试馆职。策问中兴难易,公乞顺人心,任贤才,正纲纪,累数千言,辨论精博。高宗嘉赏,除秘书省正字。四年二月,进左从政郎。赵忠简公以元枢都督诸路军马,约公入幕,公以亲疾辞。寻丁母忧七年,服阕。上已进都金陵,九月再召对,公劝上抗志高明,垂精延访,求经逺持乆计,遂言中兴之君惟光武身济大业,可以为法,元帝、肃宗志趣卑近宜以为戒。上明日对辅臣称善,且谓光武无可议,肃宗虽优于元帝,然亏人子之行,于其终为可恨也。特改左宣教郎,除校书郎。是时吕祉代刘光世统军淮西,郦琼拥众叛去。庙论欲敛两淮戍兵卫行都,公率同列疏言不可。会金人疑刘豫得叛兵不可制,执而废之。当路不能乘机,会乃亟还临安。八年三月,迁著作佐郎。御史中丞常同荐公可任大事。四月复赐对,公言国论不过两端:进取者失之疎,玩愒者失之偷。惟自治观衅为上策,愿陛下并进忠贤,修明纪律,革姑息,振国势,中兴可卜也。上恱,擢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刋修蔡卞所改哲宗实録,公用力为多。歴司勲及吏部员外郎,史职如故。实録成,迁左奉议郎,磨勘转承议郎。赵忠简公罢相,秦忠献公当国,决意讲和。公与史官胡珵、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合奏:陛下以梓宫母兄天属未归,不惮屈已求和,曽不思项羽置太公俎上邀高祖,高祖知其诈,日夜思所以蹙羽者,彼兵疲势穷,太公自归。此今日龟鉴也。秦方恶公异议,叅知政事李荘简公又力援公。属金使再至,许归河南地,公请用汉制命廷臣杂议。又言二三大将握重兵,将有尾大之患,请复武举储将帅,选骁勇补周卫,择守帅壮藩维,兴太学明大伦,以倡节义,规模大率类此。秦滋不乐,讽言者论公懐异自贤,出知饶州。十年春也,未上,请主管台州崇道观。和议俄变,秦苍黄不知所措。有郎官代作自解之奏曰:伊尹告成汤,徳无常师,主善为师。臣前赞议和,今请北伐,是皆主善为师。如其不济,则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当遵孔圣之训。秦大喜,擢郎官为右史,而不暇问所引皆误也。是时秘书省寓法慧寺,大书于门云:周任为孔圣,太甲作成汤。秦大怒,疑出于馆职,相继汰去,而引用其党。公遂不可出矣。祠满再任,命下而卒。十三年三月辛亥也。享年四十有七。公性孝友,于朋友重,然诺不以死生穷达易其志。诱进后学,扬人之善,凡邪佞猥琐鄙而逺之。没一甲子,秦毙异时名士,抑遏窜逐者悉起为大官,独公无年,识者惜之。其将终也,手书与所善胡宪、原仲、刘勉之、致中、刘子翚、彦冲,属其子熹使徃受业。其后遂以奥学高文推重当世。今上闻其名,以待制侍讲禁中,累赠公通议大夫。初,公卒之明年,葬建宁府崇安县五夫里西塔山,势颇卑下,乃卜庆元某年某月某日还葬武夷郷上梅里寂歴山中峯僧舍之北。公尝赋诗有“乡关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歴中”之句,兹其谶乎?待制以某先太师与公为同年进士,故来请铭。公娶同郡祝氏处士确之女,赠硕人。事姑孝谨,待内外姻亲和顺,得其欢心。后公二十七年卒,别葬建阳县崇泰里后山铺东寒泉坞。一男熹也,女嫁浏阳丞刘子翔早世。

译祖宗时期,先从儒学之士中选任馆职,又从馆职中选任侍从官,再从侍从官中选任辅政宰相。所谓儒学之士,就是明白仁义礼乐,通晓古今治乱,他们的议论可以用来谋划大事、裁决疑难、确定策略,文章只不过是其中一项罢了。治平年间,欧阳文忠公在政府任职,上奏的内容就是这样。不久,朝廷命宰执各自荐举士人,这种制度的成效在元祐年间显现出来。高宗正准备对内修治、对外抵御,首先设置秘书省以储备人才。他的有关官署忙于处理政务,天天都没有闲暇,只有馆职官员能够从容涵养;重要职位一有空缺,必定从这里选拔。这是本朝盛大的举措,终于又重新出现了。新安朱公,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公名松,字乔年,世代居住在婺源。曾祖朱振,曾祖母汪氏;祖父朱绚,祖母汪氏;父亲朱森,常说:“我家五代积累德行,以儒学传家,应当有显达的人。”后来追赠承事郎,母亲是程氏孺人。公生于绍圣四年,小时候说话就令人惊异。未冠时努力学习,从郡学贡入京师,文章风格清新,以因袭模仿为可耻。政和八年,以太学上舍身份登第,授迪功郎,调任建州政和县尉。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再调任南剑州尤溪县尉,兼监泉州石井镇。他以诗著名于四方,其他文章含蓄深厚、流畅圆转,随着心意自由发挥;但他认为这对于大道还相距很远,于是更加研读经书、诸子、史传,考察历代兴衰治乱,希望顺应时势、通达变化,把这些见之于实际事业。又因师友浦城萧顗、字子荘,以及剑浦罗从彦、字仲素,得以领会龟山杨文靖公关于河洛之学的要旨,始终诚敬地奉行。每每疑心急躁会妨害道,于是取佩韦自戒的说法,给书斋命名以自我警惕。在尤溪听说靖康年间皇帝被掳往北方,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从此奔走于低微琐碎的职位之间,借俸禄奉养双亲,不再有求取仕进之意。绍兴初年,监察御史胡世将奉命抚谕进入闽地,公把书信藏在袖中告诉他说:“如今若不从荆襄出兵前往兴元,联合夏人控制、牵制五路,向东争夺中原,就应当幸临金陵,坚守荆淮。为什么局促于一方,白白耗费时日,最终究竟要做什么呢?”胡世将惊异于他的才干,回朝后便向朝廷荐举他。恰逢前执政谢克家镇守泉南,也上奏荐举公,说他的学问不应困滞在掌管仓库的职位上,于是召他考试馆职。策问中兴的难易,他请求顺应人心、任用贤才、整饬纲纪,洋洋数千言,辨析精密而广博。高宗嘉奖欣赏,授任秘书省正字。绍兴四年二月,升任左从政郎。赵忠简公以枢密院长官身份都督各路军马,约请公入幕府,公因亲人有病而推辞。不久遭母丧,至绍兴七年服丧期满。皇上已经进驻金陵,九月再次召见应对,公劝皇上立志高明,专心致志,广泛延请访问,寻求经久长远的策略,于是说中兴之主只有光武帝亲自成就大业,可以作为法则;元帝、肃宗志向趣味卑近,应当引以为戒。皇上第二天在回答辅臣时称赞这些话,并且说光武帝没有什么可非议的;肃宗虽然比元帝好,但亏损了作为人子的品行,到他晚年仍是可恨的。于是特意改授左宣教郎,任命为校书郎。这时吕祉代替刘光世统领淮西军队,郦琼拥兵叛逃。朝廷议论想要收拢两淮戍军来保卫行都,公率同僚上疏说不可。恰逢金人疑心刘豫得到叛军后无法控制,便将他逮捕废黜。当权者不能乘机行动,朝廷于是急忙退还临安。绍兴八年三月,升任著作佐郎。御史中丞常同荐举公,说他可以担当大事。四月再次赐予召对机会,公说国事意见不过两端:主张进取的人失于疏略,苟且偷安的人失于因循;只有自我整治、观察敌方形势才是上策。愿陛下同时进用忠臣贤士,修明纪律,革除姑息,振作国势,中兴就可以预期了。皇上高兴,提拔他为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刊修蔡卞所改的《哲宗实录》,公出力最多。历任司勋郎中和吏部员外郎,史馆职务仍旧。实录修成后,升左奉议郎,经过考核转任承议郎。赵忠简公罢相,秦忠献公主持国政,决意讲和。公与史官胡珵、凌景夏、常明、范如圭联名上奏说:陛下因为梓宫、母亲和兄长这些至亲尚未归来,不惜委屈自己求和,却没有想到项羽把太公放在砧板上来要挟高祖,高祖知道这是诡计,日夜思索使项羽困窘的办法;等到项羽军队疲惫、形势穷困,太公自然就会归来。这就是今天应当借鉴的历史教训。秦桧正厌恶公的不同意见,参知政事李庄简公又竭力援助公。适逢金使再次到来,答应归还河南之地,公请求按照汉代制度,命朝廷群臣共同议论。又说二三位大将掌握重兵,将会有尾大不掉的忧患,请恢复武举以储备将帅,选拔勇猛之士补充宫禁宿卫,选择守将来壮大藩镇,兴办太学以阐明大伦,用来倡导节义,大体规划就是如此。秦桧更加不高兴,暗示言官弹劾公心怀异志、自以为贤,外放为饶州知州。这是绍兴十年春。尚未赴任,便请求主管台州崇道观。和议突然发生变化,秦桧仓皇不知所措。有郎官代他写了一篇自我解说的奏章说:伊尹告诫成汤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臣先前赞成和议,如今请求北伐,都是以善为师。如果不能成功,就应当陈述自己的力量,担任相应职务;不能胜任就停止,这应当遵守孔圣人的训诫。秦桧大喜,提拔这名郎官为右史,却没有空闲追问他所引用的内容全都错了。当时秘书省寄居在法慧寺,门上大书:周任是孔圣人的老师,太甲是成汤的老师。秦桧大怒,怀疑这是馆职官员所写,便接连将他们淘汰,改用自己的党羽。公于是再也不能出仕。主管祠观任期满后再次任职,任命下达时便去世了。那是绍兴十三年三月辛亥日。享年四十七岁。公天性孝顺友爱,重视朋友,不因生死、困厄或显达而改变自己的志向。他诱导提携后学,宣扬别人的优点;凡是奸邪谄媚、猥琐鄙陋之人,都鄙弃并远离他们。秦桧死后六十年,那些曾经杀害异己名士、压制驱逐士人的人全都兴起而做了大官,唯独公没有享有长寿,认识他的人都为之惋惜。他临终前亲笔写信给相交友好的胡宪、原仲、刘勉之、致中、刘子翚、彦冲,嘱托他的儿子熹前往拜师受业。后来熹便凭借深奥的学问和高妙的文章受到当世推重。今上听闻他的名声,召熹以待制身份在禁中侍讲,多次追赠公为通议大夫。起初,公去世的第二年,葬在建宁府崇安县五夫里西塔山,墓地地势颇低下,于是在庆元某年某月某日择定改葬于武夷乡上梅里寂历山中峰僧舍之北。公曾作诗有“乡关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历中”之句,这难道就是预兆吗?待制因为他的先父太师与公同年中进士,所以前来请求撰写墓志铭。公娶同郡祝氏,为处士祝确的女儿,追赠硕人。她侍奉婆母孝顺谨慎,对内外亲戚和睦顺从,得到他们的欢心。公去世后二十七年,她也去世,另葬在建阳县崇泰里后山铺东寒泉坞。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熹;女儿嫁给浏阳丞刘子翔,但刘子翔早逝。

孙男三:长塾已亡,次埜将仕郎,次在承务郎。女三人:修职郎刘学古,廸功郎黄干,进士范元裕其婿也。曽孙男五人:巨钧、鉴、铎、铚。女九人:长适文林郎赵师夏,余未字。公平生所为文有《韦斋集》十二巻行扵世,外集十巻藏于家。吏部侍郎徐度自言少多与前辈游,迨识公及张戒定夫,始得为文之法,欲为公集序未及成,而文士傅自得实为之。谓公诗高洁幽逺,其文温婉典裁,非溢美也。公母弟槔亦负轶才,不肯俯仰于世,有诗数十篇高逺近道,号《玉澜集》云。铭曰:信道惟人,穷理以书,合而一之,乃曰通儒。表表朱公,迈徃于初,师友渊源,名实允孚。兰台史观,卿材是储。有昌其言,有宏厥模。人虽我抑,岂无后图?髙皇更化,羣贤毕趋。公则逝矣,赍志弗纾。幸哉有子,播获菑畬,追爵黄散,肇营新墟。掲以铭章,永镇龟趺。

宋故朝奉大夫华文阁待制赠寳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文朱先生行状黄干

曽祖绚,故不仕。妣汪氏。祖森,故赠承事郎。妣程氏,赠孺人。父松,故任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妣孺人祝氏,赠硕人。本贯徽州府婺源县永平郷松岩里。先生姓朱氏,讳熹,字仲晦。父朱氏,为婺源着姓,以儒名家,世有伟人。吏部公以不附和议去国,文章行义为学者师,号韦斋先生。因仕入闽,至先生始寓建之崇安五夫里,今居建阳考亭。先生以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生,南剑尤溪寓舍。幼颕悟荘重,能言。韦斋指示曰:“此天也。”问曰:“天之上何物?”韦斋异之。就傅授以《孝经》,一阅封之,题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尝从羣儿戏沙上,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少长厉志圣贤之学,年十八贡于郷。中绍兴十八年进士第,以左廸功郎主泉州同安簿。莅职勤敏,郡县长吏事倚以决职,兼学事,选邑之秀民充弟子员,日与讲说圣贤修已治人之道。年方踰冠,闻者巳知学之有师而尊慕之。歴四考罢归,以奉亲讲学为急。二十八年,请奉祠监潭州南岳庙。明年,诏赴行在,言路有托抑奔竞以沮之者,遂以疾辞。孝宗即位,诏求直言,因上封事。其畧言:“陛下毓徳之初,亲御简策,不过讽诵文辞,吟咏情性,又颇留意老子、释氏之书,记诵词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纎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次言今日之计,不过修政事,备边陲,然计不时定者,讲和之说疑之也。今南北朝有并驱中原之势,则不可和也,明矣。愿畴咨大臣,总揽羣策,闭关絶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使吾修政恤民之外,了然无一毫可恃为迁延中已之资,而不敢懐顷刻自安之意,更相激厉以图事功。

译孙子三人:长孙塾已经去世,次孙埜为将仕郎,次孙在为承务郎。孙女三人:修职郎刘学古、迪功郎黄干、进士范元裕是她们的女婿。曾孙男子五人:巨钧、鉴、铎、铚。曾孙女九人:长女嫁文林郎赵师夏,其余尚未许嫁。公一生所作的文章有《韦斋集》十二卷流传于世,外集十卷收藏在家中。吏部侍郎徐度自称年轻时与许多前辈交游,直到认识公和张戒定夫,才懂得写文章的方法。本想为公的文集作序却未能完成,后来由文士傅自得实际完成。他说公的诗高洁幽深而久远,文章温和婉约而合乎典则,不是过分赞美。公的同母弟槔也具有超凡的才华,不肯俯仰迁就于世,所作诗有数十篇,高远而接近大道,号为《玉澜集》。铭文说:信奉大道在于人,穷究事理要靠书;把二者合为一体,才称得上通达的儒者。杰出的朱公,早年便超越前人;师友的学术渊源深厚,名声与实际都确实相符。兰台、史馆,是储备卿相之才的地方;他的言论昌盛,他的规划宏大。即使世人压抑我,难道就没有后来的谋划吗?高皇帝重新改变政治,群贤全都奔赴而来。可惜公已经逝去,怀抱的志向终究未能舒展。幸好有他的儿子,播种收获于荒地良田;追赠公为黄门、散骑常侍,开始营造新的墓地。举起铭文刻石,永远镇护在龟形碑座上。宋故朝奉大夫、华文阁待制、赠宝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文朱先生行状 黄干 曾祖朱绚,已故,未曾做官;曾祖母汪氏。祖父朱森,已故,追赠承事郎;祖母程氏,追赠孺人。父亲朱松,已故,曾任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多次追赠通议大夫;母亲祝氏孺人,追赠硕人。祖籍徽州府婺源县永平乡松岩里。先生姓朱,名熹,字仲晦。朱氏是婺源的著姓,以儒学著名于家,世代都有杰出人物。吏部公朱松因为不依附和议而离开朝廷,他的文章和品行成为学者的老师,号称韦斋先生。他因做官进入闽地,到先生时才寄居在建州崇安县五夫里,如今居住在建阳考亭。先生生于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地点是南剑州尤溪的寓舍。幼年聪颖敏悟而庄重,能够说话时,韦斋指着他说:“这是天生的。”又问:“天的上面是什么东西?”韦斋感到惊异。入学从师,老师教他《孝经》,他读了一遍便合上书,在书上题写:“不能做到这样,就不是人。”他曾经和一群孩子在沙滩上游戏,却独自端坐,用手指在沙上画图,仔细看竟是八卦。稍长以后,立志钻研圣贤之学,十八岁时由乡里贡入太学。绍兴十八年考中进士,以左迪功郎主管泉州同安县簿。到任后勤奋敏捷,郡县长官遇事都倚重他来裁决;他兼管学务,选取县中优秀百姓充任弟子员,每天同他们讲说圣贤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他年纪刚超过二十岁,听到这些事的人已经知道学术上有了一位老师,因而尊敬仰慕他。历经四次考核后辞官归乡,把奉养双亲和讲学作为急务。绍兴二十八年,请求奉祠,监理潭州南岳庙。第二年,诏令他赴行在,言路中有人受人嘱托,想压制他来阻止士人奔走求进,于是他以有病推辞。孝宗即位,诏令寻求直言,他便上密封奏事。大意说:“陛下早年培养德行时,亲自阅读经书,不过是讽诵文辞、吟咏性情,又颇为留意老子、佛氏的书籍;记诵辞藻,并不是用来探究根源、建立治国之道的。虚无寂灭,也不是用来贯通本末、建立中正大道的。帝王的学问,必须先从穷究事物、获得知识做起,穷尽事物的变化,使其中所存的义理纤毫毕见,那么自然能够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也就可以应对天下事务。”其次说今天的计策,不过是修整政事、准备边防;然而谋划迟迟不能确定,是因为讲和的主张使人疑惑。如今南北双方有并力争夺中原的形势,那么不可讲和,已经很明显了。愿陛下反复询问大臣,统筹各种策略,关闭关隘、断绝盟约,任用贤能,建立纲纪,整饬风俗,使我们除了修治政务、抚恤百姓之外,清楚地知道没有丝毫可以依赖来拖延时日、姑且自安的资本,也不敢怀有片刻安逸的想法;君臣相互激励,来谋求功业。数

数年之外,志定气饱,国富兵强,徐起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而将焉徃?次言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明年改元隆兴,复召,辞不许,即入对。其一言平治之效所以未着,由不讲《大学》之道,而溺心于浅近虚无之过;其二言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末言古先圣王长治乆安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强,而在乎徳业;其任不在乎邉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纪纲。三札所陈,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剀切焉。除武学博士,待次。干道改元,促就职,既至,以时相方主和议,请监南岳庙以归。三年,差充枢宻院编修官,力辞。先生尝两进絶和议、抑佞幸之戒,言既不行,虽擢用狎至,不敢就。寻丁内艰。六年,复召,以未终丧辞。七年,既免丧,复召,以禄不及养辞。有旨:“安贫守道,亷退可嘉,特改令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以改秩畀祠,皆进贤赏功、优老报勤之典,今无故骤得之于义未安,再辞。淳熈元年,又再辞,上意愈坚,始拜命,改宣教郎奉祠。二年,除秘书郎。先生以改官之命,正以嘉其亷退,今乃冐进擢之宠,是左右望而罔市利,力辞。会有言“虚名之士不可用者”,从其请,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五年,差发遣南康军事,辞者四。始之任,先生自同安归,奉祠家居,几二十年,间关贫困,不以属心,涵养充积,理明义精,见之行事者益霈然矣。至郡,恳恻爱民如已,隠忧兴利除害,惟恐不及。值不雨,讲求荒政,凡请扵朝,或至三四,不得请不巳,选官吏,授以方畧,俾视境内,具知荒歉分数,户口多寡,蓄积虚实,通商劝分,多所全活。其施设次第,人争传録以为法。先生视民如伤,至奸豪侵扰细民、挠法害政者,惩之不少贷。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每休沐輙一至,诸生质疑问难,诲诱不倦。又求栗里陶靖节之居,西涧刘屯田之墓。孝子熊仁瞻之闾旌显之,犹以不得悉行其志为恨。明年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遂上疏言:「天下之大务,莫大于恤民。恤民之本,又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今日民间特以税重为苦,正缘二税之入,朝廷尽取供军,而州县无复赢余,则不免二税之外别作名色,巧取扵民。惟有选将吏,核兵籍,可以节军实;开广屯田,可以益军储;练习民兵,可以益邉备。今日将帅之选,率皆膏粱子弟,厮役凡流所得差遣,为费不赀。到军之日,惟望裒敛刻剥,以偿债负。总馈饷之任者,亦皆倚负幽阴,交通货赂。其所驱催东南数十州之脂膏骨髓名为供军,而辇载以输权幸之门者,不可数计。

译年之后,志向坚定,士气充足,国家富裕,军队强盛,然后从容兴兵谋取中原旧地;旧地如果不归我们所有,又将归向哪里呢?其次说,监司是州县长官的纲领,朝廷是监司的根本。要使百姓各得其所,根本所在也只在朝廷。第二年改元隆兴,再次召见他,他推辞而未获准许,只得入朝应对。他第一点说,天下太平的成效之所以尚未显著,是因为不讲求《大学》的道理,却沉溺于浅近虚无的错误;第二点说,今天应当做的事,不战就无法复仇,不守就无法制胜;最后说古代圣王长治久安的道理,根本不在威势强力,而在德行功业;所承担的责任不在边境,而在朝廷;所凭借的工具不在军队粮食,而在纲纪。三篇奏札所陈述的内容,没有超出密封奏章的意思,但更加恳切。授任武学博士,等待任职。乾道改元,催促他赴任;到任后,因为当时的宰相正主持和议,请求监理南岳庙而归。乾道三年,差遣充任枢密院编修官,他竭力推辞。先生曾两次进言劝止和议、抑制佞幸,意见既不被采纳,即使屡次升擢、任用接连而来,也不敢就任。不久遭母丧。乾道六年,再次召见,以丧期未满推辞。乾道七年,服丧期满,再次召见,他以俸禄不足以奉养双亲为由推辞。诏旨说:“安于贫困而守道,廉洁退让值得嘉奖,特意改授官阶入仕,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认为改换官阶来授予祠禄,都是奖赏贤能、嘉奖功劳、优待年长者、酬报勤劳的典制,如今无故突然获得,从道义上说不安,于是再次推辞。淳熙元年,又再次推辞,皇上的意志更加坚定,他才接受诏命,改授宣教郎奉祠。淳熙二年,授任秘书郎。先生认为改官的诏命正是为了嘉奖他的廉洁退让,如今却冒然接受升迁的恩宠,这是向左右窥伺而谋取私利,于是竭力推辞。适逢有人说“徒有虚名的士人不可任用”,朝廷依从他的请求,主管武夷山冲佑观。淳熙五年,差遣为发遣南康军,他推辞了四次。起初赴任时,先生自同安归来,奉祠居家,几近二十年;虽历经艰难贫困,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涵养积累日深,穷理明晰、义理精熟,表现在行事上更加充沛。到南康郡后,他恳切慈爱地把百姓看作自己,暗中忧虑如何兴利除害,只怕来不及。正逢久不下雨,他讲求救荒政务,凡是向朝廷请求,有时达到三四次,不得到批准便不停止;选拔官吏,授给他们方法策略,让他们巡视境内,详细了解灾荒程度、户口多少和储积虚实,疏通商业、劝导富户分财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他的施政安排和先后次序,人人争相传抄,作为法式。先生看待百姓如同看见受伤的人;至于奸豪侵扰小民、扰乱法律、危害政务的人,惩治他们毫不宽贷。他访求白鹿洞书院的遗址,上奏请求恢复旧制;每逢休假就一定前往一次,诸生向他质疑问难,他诲导诱掖,从不厌倦。他又寻访栗里陶靖节的居所和西涧刘屯田的墓地。孝子熊仁瞻的里门,他为之表彰显扬;但仍因不能把自己的志愿全部施行而遗憾。第二年,诏令监司、郡守逐条陈述民间利弊,于是上疏说:“天下最重大的事务,没有比抚恤百姓更大的。抚恤百姓的根本,又在于君主端正心术,以此建立纲纪。如今民间特别以赋税沉重为苦,正是因为两税的收入全都被朝廷拿去供军,州县不再有剩余,所以不得不在两税之外另立名目,巧取于百姓。只有选拔将领官吏,核实兵籍,才可以节省军队开支;开拓扩大屯田,才可以增加军粮储备;训练民兵,才可以增加边防力量。如今将帅的选拔,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甚至奴仆和普通人也能得到差遣,耗费无法计算。他们到军中后,只希望搜刮剥削,以偿还债务。总管军粮饷银的人,也都凭借暗中依靠和私下交通货贿来行事。他们驱迫催取东南数十州的膏血精髓,名义上说是供军,实际用车载运送到权贵宠臣门下的,不可胜数。”

然则欲讨军实以纾民力,必尽反前之所为,授将印,委利权,一出扵朝廷公议,则可以絶请托之私,而刻剥之风可革。又择老成忠实者,使领屯田之事,则可以渐省列屯坐食之兵,稍损州郡供军之数。军籍既核,屯田既成,兵民既练,然后可以禁其苛敛,责其寛恤,庶几穷困之民得保生业,无复流移漂荡之患矣。然其本在于正心术以立纪纲。盖天下纪纲不能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纪纲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自正,必亲贤臣,逺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陛下所与亲宻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此一二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大道,而恱扵功利之卑说,不乐荘士谠言,而安扵私■〈执上目下〉之鄙态;下则招集士大夫嗜利无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阴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宻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则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则所窃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谓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扵朝廷,而出于此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葢其壊,非独壊陛下之纪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纪纲者而壊之。则民安可得而恤,财安可得而理,军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复,宗庙之雠耻又何时而可雪邪?诏以修举荒政,民无流殍,除直秘阁,凡三辞。会浙东大饥,易提举浙东常平茶盐事,即日就道,且乞奏事之任。言陛下尝选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位。于是左右私亵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闲,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已也,则时聴外廷之论,将以阴察此辈之过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巳失其本矣。又欲兼聴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貌既荘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嬖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史狡狯之术,又足以眩聪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驾驭之术,而先堕其数中矣。使陛下徳业日隳,纲纪日壊,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愁民怨,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荐臻,羣小相挺,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国家顾乃独受其弊。先生所对奏札凡七,其一二皆自书以防宣泄,后五札亦无非一时捄荒之急者。先生所居之郷,每岁春夏之交,豪户闭粜牟利,细民发廪强夺,动相贼杀。先生尝帅郷人置社仓赈贷之,米价不登,人得安业。至是乞推行如崇安县故事,前期执政使人谕且勿言。先生因念主上未有鄙薄儒生之意,而大臣先为此言,不可及对,卒言之上。委曲访问,悉从其请。先生初拜命,即移书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客舟之米巳辐凑,复以入奏荒政数事,推广条上。日与僚属寓公钩访民隠,按行所部,穷山长谷,靡不到。拊问存恤,所活不可胜计。每出皆乘单车,屏徒从。所歴虽广,而人不知。郡县官吏惮其风采,至有自引去者。先生犹以徒费大农数十万缗,无以全活一道饥民,自劾。又以前后奏请多见抑却,幸而从者,又率稽缓后时。蝗旱相仍,不胜忧愤,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断自圣心,沛然发号,责躬求言,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无得催理旧欠,依条检放税租,沙汰被灾路分州军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庶几下结人心,消其乘时作乱之意。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扵饿殍,而在扵盗贼;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九年,以赈济有劳,进直徽猷阁,辞知台州。唐仲友与时相王淮同里,为姻家,迁江西提刑,未行。先生行部,讼者纷然,得其奸赃伪造楮币等事,劾之奏上。淮匿不以闻,论愈力,章至十上。事下绍兴府鞫之,狱具情得,乃夺其新命,授先生。先生以为是蹊田而夺之牛,辞不拜。寻令两易江东,辞及辞职名,具言仲友虽寝新命,巳具之狱竟释不治,则是所按不实,难以复沾恩赏,并不许授职名,再辞新任,且乞奉祠。言所劾赃吏党与众多,大者宰制斡旋扵上,小者驰骛经营扵下。

译既然如此,要想征集军费而舒缓百姓的负担,就必须彻底改变以前的做法:授予将印、委任财利权力,都出自朝廷的公议,这样才可以断绝私下请托,搜刮剥削的风气也可以革除。又选择老成忠实的人,让他们主管屯田事务,这样就可以逐渐减少各处屯田中白吃粮饷的士兵,稍稍减轻州郡供军的数额。军籍核实以后,屯田办成以后,军队和百姓训练以后,然后才可以禁止苛刻征敛,责令官吏宽缓抚恤;这样或许困穷的百姓能够保全生业,不再有流离漂泊的祸患。然而根本在于端正心术,以此建立纲纪。天下的纲纪不能自行树立,必须君主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党反复的私心,然后纲纪才有所依系而建立。君主的心不能自己端正,必须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讲明义理的归宿,堵塞私心邪念的道路,然后才能得到端正。如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都失去了自己的职分。陛下亲近而参与机密谋议的,不过是一两个近习之臣。这一两个小人,对上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的大道,却喜欢功利的卑下说法;不喜欢庄重士人的直言,却安于私意专断的鄙陋状态;对下则招集士大夫中贪利无耻的人,文臣武将分别聚集,各自投奔他们的门下。对所喜欢的人,暗中替他援引举荐,提拔安置在清要显贵的职位;对所厌恶的人,则秘密诋毁,公开排挤。通过交通货贿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财物;任命卿士、设置将领所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陛下所说的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有的反而出入他们的门墙,迎合窥伺他们的意旨。诏令和权势形成威力,朝廷内外都随之改变。于是陛下的号令和升降任免,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这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是陛下独断,实际上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了权柄。这样一来,他们所毁坏的,不只是陛下的纲纪,连同陛下用来建立纲纪的根本也一起毁坏了。那么百姓怎么能够得到抚恤,财物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军政从哪里修整,疆土从哪里收复,宗庙的仇耻又到什么时候才能洗雪呢?朝廷下诏,因为修举救荒政务、使百姓没有流离饿死,授任直秘阁,他一共推辞了三次。适逢浙东大饥荒,改任提举浙东常平茶盐事,他当天就上路,并且请求兼任奏事之职。他说,陛下曾经选拔建立英豪,委以政事;不幸其中不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便不再广泛寻求贤哲,而姑且选取柔顺成熟、容易控制的人来充任职位。于是左右近侍中那些私下亲昵、身份卑贱的使令之人,开始能够侍奉于燕闲之时,供人驱使,而宰相的权力日益轻弱。又担心权势有所偏向,因而加重了自己的阻塞,于是时常听取外朝的议论,打算暗中察看这些人的过失并加以控制。陛下既不能遵循天理、公正圣心来端正朝廷的大体,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又想兼听士大夫的公正言论,把它作为驾驭的手段,于是士大夫进见有固定时候,近习却能从容无间地接近。士大夫礼貌庄重而难以亲近,议论又苦切而难以听入;近习宠幸之人便利、谄媚、侧身逢迎的姿态,足以蛊惑心志;他们属下胥吏狡猾诡诈的手段,又足以蒙蔽聪明。事情的生疏熟悉、甘甜苦涩既然已经有所分别,恐怕陛下还来不及施行驾驭的办法,就先掉进他们的圈套了。这样就会使陛下的德业日益毁坏,纲纪日益崩坏,邪佞充斥,货贿公然流通,军队忧困、百姓怨恨,盗贼间或发生,灾异屡屡出现,饥荒接连到来,群小互相扶持,人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唯独陛下毫无所得,而国家反而独自承受这些弊害。先生所写的奏札一共有七篇,前两篇都是亲笔书写,以防泄露,后五篇也不过是针对当时救荒的急务。先生所居的乡里,每年春夏交替之际,豪强富户闭门不卖粮以牟利,贫苦百姓便打开粮仓强行夺取,往往互相残杀。先生曾经率领乡人设置社仓,赈济借贷,米价没有上涨,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到这时,他请求把这种办法按照崇安县的旧例推广;此前执政派人劝告他暂且不要上奏。先生想到主上并没有轻视儒生的意思,而大臣却先说出这种话,虽然不能面见皇上,最终还是把这件事说给皇上听。皇上详细询问了解,全部依从了他的请求。先生刚接受任命,便写信到其他郡募集米商并请求免除有关费用。征召的米粮到达时,客船载米已经聚集,又把若干救荒政务上奏,请求推广并逐条申报。他每天同僚属和寓居当地的官员访察民间疾苦,巡视所属各地,深山长谷没有不到的地方;抚慰询问、存恤百姓,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每次出行都乘单车,屏退随从,所经过的地方虽然广泛,百姓却不知道是他。郡县官吏畏惧他的风采,甚至有人自行辞职离去。先生仍认为只是耗费了大农寺数十万缗钱,却不能使一方饥民全都活下来,于是自我弹劾。又因为前后多次请求大多被压下不准,即使有幸获准,也往往拖延到错过时机。蝗灾和旱灾接连不断,他忧愤难胜,再次上奏说:“如今的计策,只有从圣上的心中果断决定,充分发布诏令,责备自己而求取直言,君臣相互告诫,痛切地自我反省改过。其次,只有尽数拿出内库的钱,来供应大礼的费用,并作为收购粮食的本钱;不得催逼追讨旧欠,依照条例核查后免除税租;淘汰遭受灾害的各路州、军中以及监司、守臣里无能失职的人,选拔贤能,责令他们负责救荒政务。这样或许可以从下层凝聚人心,消除他们趁时作乱的念头。不然臣恐怕您所忧虑的就不只是饿死的人,而是盗贼;所受害的也不只是官吏,还会上及国家。”淳熙九年,因为赈济有功,升任直徽猷阁,推辞台州知州之职。唐仲友与当时的宰相王淮同乡,又是姻亲,升任江西提刑,尚未赴任。先生巡视所属各地,诉讼纷纷而来,查得他贪污受贿、伪造楮币等罪行,便弹劾上奏。王淮把奏章压下不让皇上知道,先生便更加用力地论奏,奏章达到十次。事情交给绍兴府审问,案件审理完毕,真相已经查明,于是夺去唐仲友新授的官命,授给先生。先生认为这是蹊田夺牛,因而推辞不接受。不久,命令他两次改任江东,他连同辞去职名一起推辞,详细说明:唐仲友虽然新任已经停止,但已经审定的案件最终却被释放而不予追究,那么就说明自己所审查的并不真实,难以再接受恩赏;朝廷既不允许授予职名,他又再次推辞新任,并请求奉祠。他说,所弹劾的贪官污吏党羽众多,大的在上面主持操纵,小的在下面奔走经营。

若其加害扵臣不遗余力,则逺至师友渊源之所自,亦复无故横肆抵排。时从臣有奉时相意,上疏毁程氏之学,以阴诋先生者,故有是言。十年,差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守南康,使浙东,始得行其所学,已试之效卓然而卒不果用,退奉崇道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海内学者尊信益众。十四年,除提点江西刑狱公事,待次以疾辞,不许,遂拜命。十五年,促奏事,又以疾辞,不许,遂行。又以疾请奉祠。者再,淮罢相,遂力疾入奏,言近年以来刑狱不当,甚至涉于人伦风化之重者,有司议刑亦从流宥之法,则天理民彛,几何不至于泯灭?又言州郡狱官注拟及提刑司管催经总制钱,与江西诸州科罚之弊。末篇乃言陛下即位二十有七年,而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尝反复思之,无乃燕居退处之时,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未纯,人欲有未尽,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除恶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交战其中。体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豪英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乆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非不深堲谗说殄行,而未免误聴。非不欲报复陵庙雠耻,而不免畏怯茍安。非不欲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怨。凡若此类,不一而足。愿陛下自今以徃,一念之顷,必谨察之:此为天理邪?为人欲邪?果天理也,敬以充之,不使少有壅阏;果人欲也,敬以克之,不使少有凝滞。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之所欲为矣。是行也,有要之扵路,以正心诚意为上。所厌闻戒以勿言者,先生曰:“吾平生所学,只此四字,岂可回护而欺吾君乎?”及奏上,未尝不称善曰:“乆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清要,不复劳卿州县。”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侍郎林栗,前数日与先生论《易》《西铭》不合,至是遣部吏抱印,迫以供职。先生以疾告,遂疏先生欺慢。时上意方向先生,欲易以他部郎,时相竟请授以前江西之命,仍旧职名。先生行且辞曰:“论者谓臣事君无礼,罪当诛戮,岂可复任外台耳目之寄?”章再上,除直寳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栗亦罢辞职名不许,转朝奉郎。未踰月,再召先生受职。名辞召命,以为迁官进职,皆为许其闲退,方窃难进易退之褒,复为弹冠结绶之计,则其为世观笑,不但徃来屑屑之讥,又促召再辞,遂具封事投匦以进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髪不受病者,臣不暇言,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言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犹恐隠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谏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扵冢宰,使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纎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髪之私。陛下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不得知,然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不胜藉藉,则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徃者渊觌说抃之徒,势熖熏灼,今已无可言矣。然臣之愚,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臣窃闻之道路,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灵膏血以奉军旅,而将帅巧夺其粮赐,行货赂扵近习以图进用,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此,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其间。所谓讲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巳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宾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徳乐义之心。

译如果他们要加害于臣而不遗余力,那么甚至远及臣师友学术渊源的出处,也会无缘无故地横加攻击排斥。当时有侍从之臣奉当权宰相的意旨,上疏诋毁程氏之学,暗中诋毁先生,所以有这样的话。淳熙十年,差遣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治理南康、出使浙东,才得以实行自己的学说;已经试验出的成效卓然,却最终没有得到任用,退居奉行崇道、云台、鸿庆等祠禄,共五年。海内学者尊敬信服他的人越来越多。淳熙十四年,授任提点江西刑狱公事,等待任职时以病推辞,未获准许,于是接受诏命。淳熙十五年,催促他入朝奏事,他又以病推辞,未获准许,于是启程。又以病请求奉祠,两次如此。王淮罢相后,他便勉强带病入朝奏事,说近年来刑狱处理不当,甚至涉及人伦风化等重大案件,有关官署议定刑罚也依照流放宽赦的法律,那么天理民彝,还有多少不会趋于泯灭呢?又说州郡狱官的注拟,以及提刑司管理催收经总制钱,与江西各州科罚百姓的弊端。奏章末篇说,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却因循拖延,没有一点成效可以仰报圣上的志向。他曾反复思考,莫非是在闲居退处、心灵虚明以应对外物的时候,天理还有未能纯粹之处,人欲还有未能断尽之处,所以行善不能充分发挥,除恶不能斩除根本。一念之间,公与私、邪与正、是与非、得与失的关头在心中交战。对大臣的外表礼遇并非不厚重,却让受宠近侍和侧媚之人深受腹心托付;日夜思念豪杰英才并非不切,却让柔弱奸邪、庸碌荒谬的人长久窃据朝廷权力;并非不乐于听取公议正论,却有时不予容纳;并非不深恶谗言和败德行为,却不免错误听信;并非不想报复陵寝被毁、宗庙受辱的仇耻,却不免畏怯苟安;并非不想爱护养育百姓、珍惜财力,却不免因叹息忧愁而无所作为。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愿陛下从今以后,在每一念之间都一定谨慎察看:这是天理吗?还是人欲呢?果然是天理,就恭敬地扩充它,不让它稍有阻塞;果然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不让它稍有凝滞。至于言语行动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没有不以此裁断的,那么圣心就会洞然明彻,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欲夹杂其中,天下的事情将都依照陛下的意愿施行。这次出行,有人对先生说在路上以正心诚意为上策的话不宜讲,劝他以此为戒;先生说:“我一生所学,不过就是这四个字,难道可以回避遮掩来欺骗我的君主吗?”奏章上呈后,皇上无不称善,说:“浙东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朕自己知道。现在应当把你安排在清要的职位上,不再劳烦你治理州县。”授任兵部郎官,先生因足疾请求奉祠。兵部侍郎林栗,前几天曾因《易》和《西铭》与先生意见不合,到这时派部吏抱着官印来,逼迫先生供职。先生以病相告,林栗于是上疏说先生欺骗怠慢。此时皇上的意向正偏向先生,想改授他为其他部的郎官,当时的宰相最终请求仍授予他原先江西的任命,保留原来的职名。先生赴任并且辞谢说:“议论者说臣侍奉君主没有礼节,罪当诛杀,怎么可以再担任外台监察官的职责呢?”奏章两次上呈,授任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林栗也罢去官职,辞去职名的请求不获准许,转任朝奉郎。不到一个月,又召先生接受职任。先生以召命的名义推辞,说如果把召见当作升官进职,就都是为了允许自己闲居退处;刚刚私下获得难进易退的赞誉,又打算重新戴冠束带出仕,这样就会成为世人的笑柄,不只是往来奔波、琐屑反复的讥讽。于是催促召见,他再次推辞,便详细写成密封奏章投入匦中呈上,说:“如今天下的大势,就像人患重病,从内里的心腹到外面的四肢,没有一根毫毛不受病害。臣没有时间细说,只就天下的根本和今天的急务来讲。根本,就是陛下的心;急务就是辅佐太子、选拔任用大臣、振作整顿纲维、改变风俗、爱护养育民力、修明军政,这六件事。古代圣王兢兢业业地守持这颗心,即使身处纷华扰动之中、幽独放纵的地方,对于精纯、专一、克制、复归本心等事,也像面对神明、如临深渊幽谷一样谨慎,仍然担心在隐微之间偶有差失而自己不知道;因此设置师保之官,安排谏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居处、器用财货,以及宦官宫妾的事务,无不由冢宰统领,使左右前后的一举一动、静止安居,都无不受有关官署法令的约束,不留丝毫空隙,使他们在转瞬之间不能隐藏一点私心。陛下用来精纯专一、克制复归而守持本心的功夫,果真有这样的成效吗?用来修养自身、整齐家政而端正左右之人的效果,果真有这样显著吗?宫省内廷的机密事务,臣固然不能知道;然而爵位赏赐泛滥、货贿流通,民间私下议论纷纷,这些现象令人不胜耳闻,那么陛下修治家政的情况,恐怕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左右近侍的私恩,恩遇超过常度,从前渊觌、说抃一类人权势炽盛,如火焰熏灼,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然而臣愚昧地认为,这些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命,供役使清扫,不应借给他们尊崇地位、助长他们的势力,使他们得以在宫中施展邪媚、制造淫巧来动摇皇上的心志,又在宫外建立门庭、招揽权势来拖累圣政。臣私下从道路上听说,各将领的差遣任命,大多出自这些人之手;陛下耗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军队,而将帅又巧取军粮赏赐,向近习行贿以求进用;出入宫禁、成为腹心之臣的人,对外联络将帅,共同欺骗蒙蔽皇上到了这种地步,而陛下还没有醒悟,反而宠信亲近他们,把他们视为自己的私人,以至于宰相不能议论他们安排事务的是非得失,给事中、谏官不能评论他们任命授职的是非。这样看来,陛下用来端正左右的做法,显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辅佐太子,自王十朋、陈良翰以后,能称职的人大概已经很少了;有时还让邪佞轻浮、鄙陋庸碌、荒诞妄为的人混杂其中。所谓讲读,也不过姑且应付文书、充数而已,没有听说有规劝辅导的成效。至于从容地在朝夕之间陪侍太子游宴的人,又不过是几名使臣和宦者罢了。既然立了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启发他尊师亲友、尊德乐义的心。

独使臣宦者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竒袤杂进之害。宜讨论前典,置师傅宾客之官,罢去使臣宦者,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窃位者,直以一念之间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为辅相,则必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中外巳逆知其决非天下第一流矣。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熏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纪纲不正于上,风俗颓弊于下,其为患之日乆矣。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惟其私意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巳。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劵为诗文,宰相可啖则啖,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亷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讥众排,指为道学,而加以矫激之罪。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在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佑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巳。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忍复言之哉?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岁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岁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以为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需。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在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修战守之备,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督趣日峻,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自结扵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然后具奏为牍而言之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诚以为公荐,而可以得人矣。岂知其谐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私欲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时上巳有倦勤之意,盖将为燕翼之谋。会执政有指道学为邪气者,力辞新命,除秘阁修撰,仍奉外祠。先生当孝宗朝,陛对者三,上封事者三。其初固以讲学穷理为出治之大原,其后则直指天理人欲之分,精一克复之义。其初固以当世急务一二为言,其后封事之上,则心术、宫禁、时政、风俗,披肝沥胆,极其忠鲠。盖所望于君父愈深,而其言愈切,故于封事。之末有曰:「日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徃而不复。不唯臣之苍颜白髪巳迫迟暮,而窃仰天颜,亦觉非昔时矣。」忠诚恳恻,至今读者犹为之涕下。先生进疏虽切,孝宗亦开懐容纳。武博编摩,秘省郎曹之除,盖将引以自近。守南康,持浙东江西之节,又知其不可强留,而授之。至是复有经帷之命。先生之尽忠,孝宗之受尽言,亦未为不遇也。然先生进言皆痛诋大臣近习,孝宗之眷愈厚,而嫉者愈深,是以不能一日安其身于朝廷之上,而孝宗内禅矣。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寳文阁,降诏奨谕,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者再,覃恩转朝散郎,赐绯衣银鱼,改知漳州,又再以疾辞,不许。绍熈元年之任,奏除属县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加意学校,教诱诸生。又以习俗未知礼,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掲以示之。释氏之教,南方为盛,男女聚僧庐为传经会,女不嫁者私为庵舍以居,悉为之禁,俗大变。郡有故迪功郎高登,忤秦桧贬死,为奏请昭雪,褒其直。

译如果只让使臣、宦者侍奉左右,就无法防止他们嬉戏怠慢、亲狎亵渎以及奇异邪僻之人杂然进用的祸害。应当讨论前代典制,设置师傅、宾客之官,罢免使臣、宦者,而让詹事、庶子各自恢复本职。至于选拔任用大臣,以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必须得到刚正明察、公平正直的人才可以任用吗?之所以常常不能得到这样的人,反而容许鄙陋之人窃据职位,只是因为在一念之间不能撤除私心邪念的蒙蔽,燕居私处的偏好、便利受宠之流也不能完全由法度约束。如果任用刚明公正的人做辅相,就一定会妨碍我们的事情,损害我们的人,使我们不能肆意妄为;因此在选拔任命之际,总是先排斥这类人,把他们置于考虑之外,然后选取那些疲弱懦怯、柔顺圆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加以揣摩;又从中找出最庸碌、最鄙陋、确实可以保证不会妨碍我们的,然后举荐他加以任用。因此任命文书还没有发布,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他绝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至于振肃纲纪、改变风俗,如今宫省之间、禁密之地,天下不公正的道路和不正派的人,反而得以在其中盘踞扎根。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非是不公平、不正直的事情;它们熏染消磨,使陛下喜爱善行的心志不能显著,使陛下憎恶邪恶的意念不能深切,其危害已经无法尽述。等到他们作奸犯科,陛下又不能深切割舍私爱,把他们交给外朝议论,依照有关官署的法律处理,所以纲纪不能不受到挠乱破坏。上面的纲纪不正,下面的风俗就会衰败,这种祸患已经很久了。大体上,他们习惯于表现柔弱媚人的姿态,说依违两可的话;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私意,就千方百计经营筹划,非达到目的不止。更有甚者,把金珠当作肉脯肉酱,把契券当作诗文;宰相可以收买就收买,宰相的近习可以打通就打通;近习只知索取,再也没有廉耻。只要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士人出现在其中,群起讥笑排斥,指为道学,又加上矫激的罪名。十多年来,用“道学”二字禁锢下面的贤人君子,又像崇宁、宣和年间所谓“元祐学术”那样,排斥诋毁侮辱,一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罢休。唉,这难道是治理世道应有的事情,竟还忍心再谈吗?至于爱护养育民力、修明军政,自从虞允文做宰相以来,便把版曹每年收入中那些必定可以指实核定的名目,全部取出,号称年终羡余之数,输送到内库。只是把那些有名无实、长期积累挂欠、空载在簿籍上而无法催办追收的款项,拨还给版曹,作为内库的积存,说是要准备将来用兵进取时随时所需的费用。然而从那以后,二十多年间内库每年收入不知有多少,都被当作私藏,由私人掌管,宰相不能按照制度贡纳、均衡、节制它的收支,版曹也不能依据簿籍核查它的存亡;这些钱每天消耗、每月损减,用来供奉燕居私享的费用,不知究竟有多少。什么时候听说他们能像太祖所说的那样,用这些钱修整战守的准备呢?结果只是使版曹经费缺乏,督促催逼一天比一天严急;又制定考核监司、郡守政绩优劣的办法,朝廷内外迎合这种风气,争相实行苛刻急迫的政策,这就是百姓财力因此更加困窘的原因。各将领想求得升迁,必先搜刮克扣士卒来积聚私财,然后自己结交陛下的私人,再请求他们把自己的姓名传达到陛下所宠信的将领那里。贵将得到他的姓名,交给军中,让军中从什伍开始逐级保举证明,称说他才能武艺足以任用,然后备具奏牍向陛下说明。陛下只看见他的等级递进、文书齐备,真以为这是公正荐举,可以得到人才,哪里知道他们已经讨价输钱,简直像晚唐的债帅一样呢?以上六件事,都不可拖延,而根本在于陛下一心。一心端正,六件事就没有不端正的;一旦有私欲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耗尽精力、劳苦身心来求得这六件事端正,也只会徒然成为表面文章,天下的事情反而越来越不可收拾。奏疏送入时,夜漏已下七刻,孝宗已经就寝,却立即起身秉烛读完。第二天,授任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当时孝宗已经有倦于政事的意思,大概将要为退居后辅佐后代作打算。恰逢执政大臣中有人指斥道学为邪气,先生竭力辞去新任命,改授秘阁修撰,仍奉祠于外。先生在孝宗朝,面见皇帝回答政事三次,上封事三次。最初本来把讲学穷理看作治理天下的根本,后来便直指天理与人欲的分别,以及专一精神、克制私欲而恢复本心的道理。最初本来只谈一两件当时的急务,后来所上的封事,则对心术、宫禁、时政、风俗都披肝沥胆地陈说,极尽忠直。大概对君父的期望越深,言辞就越切直,所以在封事末尾说:“日月不断流逝,如同河水奔流,一去不返。不仅我的面色苍老、头发花白,已经逼近晚年;我私下仰望天颜,也觉得已经不同于往昔了。” 这份忠诚恳切的奏疏,直到今天读来,仍使读者为之流泪。先生进呈奏疏虽然切直,孝宗也能敞开心怀容纳。授武博编摩、秘省郎曹等职,大概是想把他召到身边;让他出守南康,持有浙东、江西的节制,又是知道不能强留他,因而授予这些职务。到这里又有经筵讲读的任命。先生竭尽忠诚,孝宗接受直言,也不能说没有得到知遇。然而先生进言都痛切地指责大臣和近臣,孝宗对他的宠信越厚,嫉恨他的人也越深,因此不能在朝廷上一日安身,而孝宗已经内禅。光宗即位后,先生再次辞去职务,名义上仍为直宝文阁,皇帝下诏嘉奖劝勉,授江东转运副使;他以疾病辞谢两次,遇覃恩转朝散郎,赐绯衣银鱼,改任漳州知州,又两次以疾病辞谢,皇帝不许。绍熙元年赴任,奏请免除所属各县没有名目的赋税七百万,减免经总制钱四百万,特别重视学校,教导诱掖诸生。又因为当地习俗不懂礼仪,采集古代丧葬嫁娶的仪式,张贴出来给人们看。佛教在南方盛行,男女聚集在僧寺举行传经会,女子不出嫁的私自建庵居住,先生全都加以禁止,风俗大为改变。郡中有故迪功郎高登,因触犯秦桧被贬死,先生奏请为他昭雪,褒扬他的正直。

会朝论欲行泉漳汀三州经界,先生遂疏其事上之,且言必可行之说三,将必至于不能行之说一。葢谓经界法行,大为民利,而占田隠税侵渔贫弱者所不便,寓公豪右果为异议。明年属有嗣子之丧,再请奉祠除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辞者再,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再辞。漳州经界竟报罢,遂以前言经界可行自劾。三年,再以疾辞。又数月,差知静江府,广南西路经畧安抚,辞。四年,又辞主管南京鸿庆宫。未几,差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力辞。五年,再辞。有旨:「长沙巨屏,得贤为重。」会洞獠扰属郡,遂拜命赴镇。至则遣人论以祸福,皆降之,申教令,严武备,戢奸吏,抑豪民。湖湘士子素知学,日伺公退则请质所疑,为之讲说不倦。四方学者毕至。又以南康、漳州所申改正释。奠仪式为请,录故死节五人,为之立庙。孝宗升遐,先生哀恸不自胜。又闻上以疾不能执丧,中外汹汹,益忧惧,遂申省乞归田里。又草封事,极言父子天性,不应以小嫌废彛伦,言颇切直。会今上即位,不果。上上在潜邸,闻先生名,每恨不得先生为本宫讲官。至是首召奏事。先生行且辞除焕章阁待制侍讲,辞不许。又再辞,且言:「陛下嗣位之初,方将一新庶政,所宜爱惜名器。若使幸门一开,其弊岂可复塞?至于博延儒臣,专意讲学,将求所以深得亲欢者,为建极导民之本;思所以大振朝纲者,为防微虑逺之图。顾问之臣,实资辅养,用人或缪,所系非轻。」盖先生在道,闻南内朝礼尚阙,近习已有用事者,故预有是言。又不许。及入对,首言:「乃者天运艰难,国有大咎,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庶几不失其正矣。然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祸乱之本,又巳伏于冥冥之中,窃为陛下忧之。尚犹有可诿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懐,此则道心微妙之全体,天理发用之本。然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转祸为福,易危为安,亦岂可舍此而他求哉?」充未尝求位之心,则可以尽负罪引慝之诚;充未尝忘亲之心,则可以致温清定省之礼,始终不越乎此,而大伦正,大本立矣。次言:「为学莫先于穷理,穷理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致。精之本,又在扵居敬而持志。」既对面辞待制侍讲,不许。翌日又辞待制,乞改说书差遣。上手札:「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牢辞,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遂拜命。会赵彦逾按视孝宗山陵,以为土肉浅薄,有旨集议。台史弹之,议遂中寝。先生竟上议状,言:「当广求术士,博访名山,不宜偏信台史,罔上误国之言,委之残破浮浅之地。」不报。覃恩转朝。请郎赐紫章服,兼实录院同修撰,再辞不许,拜命受诏,进讲《大学》,遂奏乞除朔望旬休及过宫日分,并令蚤晚进讲,又乞置局看详四方封事,瑞庆节免称贺,皆从之。复因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三数百间,遂具四事奏言:「当上帝震怒,灾异数出,畿甸百姓饥饿流离,不宜大兴土木以就安便。寿康定省之礼所宜,下诏自责,顾乃逶迤舒缓,无异寻常。太上必以为此特备礼而来,其深闭固拒而不得见,亦宜矣。」朝廷纲纪尤所当严,今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皆出陛下之独断,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正使其事悉当于理,亦非为治之体。况中外传闻,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未免于下移,欲以求治而返,不免于致乱,不报。先生进讲每及数次,复以前所讲者编次成帙以进,上亦开懐容纳,且面谕以「求放心」之说甚善,遂以札子勉上进徳,其畧言:「愿陛下日用之间,语黙动静,必求放心以为之本,而于玩经观史,亲近儒学已用力处,益用力焉。」数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陈今日要务,畧如仁祖开天章阁故事。至于羣臣进对,亦赐温颜,反复询访,以求政事得失,民情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又奏:「自汉文短丧,歴代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丧,人纪废壊,三纲不明,千有余年。寿皇圣帝至性自天,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所宜着在方策,为世法。间者遗诰初颁,一时仓卒不及详议,使寿皇已行之礼举而复坠,臣窃痛之。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欲望明诏礼官稽考礼律,预行指定。」会孝宗祔庙,议宗庙迭毁之次,有请并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祫祭则正东向之位者,有旨集议。

译恰逢朝廷议论要在泉州、漳州、汀州三州实行经界法,先生于是上疏陈述此事,并说必定能够实行的理由有三条,将来必定不能实行的理由有一条。大概是说,经界法实行后,对百姓大有好处;但那些占有田地、隐瞒税收、侵害掠夺贫弱者却不便,因此寄居官员和豪强大族果然提出异议。第二年,恰逢嫡子去世,先生再次请求奉祠,授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辞谢两次,诏令说修撰一职是用来尊宠名儒的,于是接受任命。授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再次辞谢。漳州经界最终上报停止实行,先生便因先前说经界可以实行而自我弹劾。绍熙三年,再次以疾病辞谢。又过数月,差遣为静江府知府、广南西路经略安抚,辞谢。四年,又辞去主管南京鸿庆宫。没过多久,差遣为潭州知州、荆湖南路安抚,竭力辞谢。五年,再次辞谢。皇帝有旨说:“长沙是重镇屏障,得到贤才最为重要。”恰逢洞獠扰乱所属郡县,于是接受任命前往镇守。到任后派人晓谕祸福,洞獠都投降了;于是申明教令,严格武备,收敛奸吏,抑制豪民。湖湘士子一向知道求学,每天等到先生退衙后便来请教疑难,他为他们讲说从不厌倦。四方学者都来求学。又把南康、漳州所申报的改正佛教之事一并办理。有人请以奠祭的仪式办理,先生于是登记五名死节之人,为他们建立祠庙。孝宗升遐,先生悲哀痛哭,不能自胜。又听说皇帝因疾病不能亲自主持丧礼,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更加忧惧,于是再次向尚书省请求退归乡里。又起草封事,极力说父子之间是天然亲情,不应因小小嫌隙而废弃人伦,言辞颇为切直。恰逢今上即位,事情没有实现。皇帝还在潜邸时,听到先生的名声,常遗憾不能让先生担任本宫讲官。到这时首先召他入朝奏事。先生动身后便辞谢授任焕章阁待制、侍讲,皇帝不许;又再次辞谢,并说:“陛下刚刚继承帝位,正要全面更新各项政务,所应当爱惜的是名器。假如一旦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那弊端难道还能重新堵塞吗?至于广泛延请儒臣,专心致力于讲学,是要寻求深得亲近和欢悦的方法,把它作为建立皇极、引导百姓的根本;思考振兴朝纲的方法,则是为了防微杜渐、深谋远虑。负责顾问的大臣,确实有助于辅佐和培育君德;用人如果错误,所牵涉的关系并不轻。”大概先生在路上听说南内的朝礼还不完备,近习之人已经有人掌握权力,所以预先说了这些话。皇帝又不许。等到入朝对答时,他首先说:“近来天运艰难,国家遭遇大灾,太皇太后亲自确定大计,陛下敬慎地继承大业,可以说是权宜处置此事,同时差不多没有失去正道了。然而在逆顺、名分和实情的关系上不能没有疑虑,祸乱的根源又已经潜伏在幽暗之中,我私下替陛下担忧。尚且还有可以推诿的地方,也只能说陛下从前未曾有谋求帝位的打算,今日也未曾忘记思念亲人的心情;这正是道心微妙的全体,是天理发用的根本,也是行权而不失其正的根本。把祸患转为福泽、把危险变为平安,难道可以舍弃这个根本而到别处寻求吗?”充实从未谋求帝位的心,就可以充分表现承担罪责、引咎自责的诚意;充实从未忘记亲人的心,就可以做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的礼节。始终不超出这一点,大伦就端正了,大本就树立了。接着他说:“求学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穷究事理必定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循序渐进、达到精密纯熟更重要的。精密纯熟的根本,又在于居敬而坚持志向。”当面辞谢待制、侍讲,皇帝不许。第二天又辞谢待制,请求改任说书差遣。皇帝亲手写札子说:“卿的经学源流深厚,正可以用来劝讲;次对之职,不要再坚决辞谢,以符合朕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心意。”于是接受任命。恰逢赵彦逾巡视孝宗山陵,认为土层浅薄,有诏令召集群臣议论。台谏官弹劾赵彦逾,议论于是搁置。先生最终上呈议状,说:“应当广泛寻求术士,遍访名山,不应片面听信台史欺罔皇上、误国误民的话,把山陵托付给残破浅薄的地方。”皇帝没有答复。遇覃恩转朝奉郎,请求赐紫章服,兼任实录院同修撰,再次辞谢而未获准,于是接受诏命,进讲《大学》,便奏请免除朔望、旬休以及过宫日的例行事务,并请求早晚都进讲;又请求设置机构审看详议四方封事,瑞庆节免除称贺,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后来又因皇帝下令修缮旧东宫,建造三百多间房屋,便具奏四件事说:“如今上帝震怒,灾异多次出现,京畿百姓饥饿流离,不宜大兴土木来求安逸便利。寿康宫定省的礼仪本来应当举行,应该下诏自责,可是却迂回迟缓,与平常没有不同。太上皇一定会认为这只是准备礼仪而来;他闭门坚拒而不能相见,也就很适宜了。”朝廷纲纪尤其应当严格。如今宰执的进退、台谏官的调动,都出于陛下独断,大臣没有参与谋议,给事中和舍人也来不及议论;即使事情完全合乎道理,也不是治理国家的体制。何况朝廷内外的传闻,都说左右近臣有人暗中窃取权柄,而他们所做的事又不能完全符合公议;这种弊端不革除,我恐怕名义上是独断,实际上君主的威权仍不免下移,想求得治理却反而导致混乱。皇帝没有答复。先生每次进讲达到数次后,又把以前讲过的内容编排成册进呈,皇帝也敞开心怀接纳,并当面告诉他“求放心”的说法很好,于是先生用札子勉励皇帝进德,大略说:“愿陛下在日常生活中,无论说话还是沉默、行动还是静止,都一定寻求已经放失的本心,把它作为根本;对于玩味经典、阅览史书,以及亲近儒学已经用力的地方,更加用力。”皇帝多次召集大臣切磋治国之道,让他们陈说今日的要务,大略仿照仁祖开设天章阁的旧例。至于群臣入朝对答,皇帝也赐予温和的面色,反复询问,以求了解政事的得失、百姓的安乐忧苦,同时借此察看人才的邪正和长短,希望对天下的事情都能各自得到正确的处理。先生又奏说:“自从汉文帝缩短丧期以来,历代沿袭此制,天子于是没有三年之丧,人伦纲纪毁坏,三纲不明,已经一千多年。寿皇圣帝天性至孝,除去按月份计算的丧期后,仍然遵守通行的丧礼,这应当写入典册,作为后世的法则。近来遗诰刚刚颁布,仓促之间来不及详细议定,使寿皇已经实行的礼仪一举重新坠失,我私下为此悲痛。将来启殡发引时,按礼应当重新使用初丧时的丧服,希望陛下明发诏令,让礼官考核礼制和律令,预先作出规定。”恰逢孝宗祔庙,议论宗庙中历代先祖依次毁迁的次序;有人请求连同祧迁僖祖、宣祖二祖,奉太祖居于第一室,举行祫祭时端正东向之位,皇帝于是下令集议。

先生度难以口舌争,遂移疾上议状,条其不可者四,复引元佑大儒程頥之说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盖出僖祖,安得为无功?议状既上庙堂,持之不以闻,即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宰相既有所偏,主楼钥、陈傅良,又复牵合装缀以附其说。先生因节畧状文,及为札子画图以进,上然之,欲令先生于榻前撰数语以御批,直罢其事。先生方惩内批之弊,因言乞降出札子,再令臣寮集议。既退,复以上意喻庙堂,而事竟不行。上之立也,丞相赵汝愚宻与知合门事韩侂胄谋之。侂胄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先生自长沙辞免待制、侍讲,已微寓其意。及进对,复再三面言,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攻之。龟年出护使客,侂胄益得志。先生又于所奏四事疏中,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后因讲筵留身,复申言前疏,乞赐施行。既退,即降御批云:"悯卿耆艾,方此隆冬,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宰相执奏不行。明日,径以御批付下,台谏给舍亦争留不可除,寳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力辞。寻除知江陵府,又力辞,仍乞追还新旧职名,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又乞追还旧职,不许。赵丞相亦罢,诬以不轨,谪永州。丞相既当大任,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以观新政。先生独愓然以佹胄用事为虑。既屡为上言,又数以手书遣生徒宻白丞相,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丞相方谓其易制,所倚以为腹心,谋事之人,又皆持禄茍安,无复逺虑。丞相既逐,而朝廷大权悉归佹胄。先生自念身虽闲退,尚帯侍从职名,不敢自黙,遂草书万言,极言奸邪蔽主之祸,因以明其寃。诸生更谏以筮决之,遇遯之同人,先生黙然取谏藁焚之,自号遯翁。以庙议不合,乞收还职名,又以疾乞休致,不许。先是吏部取会磨勘,至是转朝奉大夫,又辞职名乞休致,又以尝妄议山陵自劾,又言巳罢讲官,不敢复带侍从职名,诏依。旧秘阁修撰二年,又言昨来疏封、锡服、封赠、荫补、磨勘、转官,皆为已受从官恩数,乞改正。沈继祖为监察御史,上章诬诋,落职罢祠。四年十二月,以来岁年及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请。六年三月甲子,终于正寝。十一月壬申,葬建阳县唐石里大林谷。嘉泰二年,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自先生去国,侂胄势益张,鄙夫憸人迎合其意,以学为伪,谓贪黩放肆乃人真情,洁亷好礼者皆伪也。科举取士,稍渉经训者悉见排黜,文章议论根于理义者并行除毁。六经语孟为世之大禁,猾胥贱隶、顽钝无耻之徒,徃徃引用,以至卿相。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屛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先生日与诸生讲学竹林精舍,有劝以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先生既没,侂胄志气骄溢,遂至擅开邉衅,几危宗社,而生灵涂炭矣。开禧三年,侂胄伏诛。嘉定元年,诏赐先生谥与遗表恩泽。明年,赐谥文。又明年,赠中大夫,特赠寳谟阁直学士,以明堂恩累赠通议大夫。先生平居惓惓,无一念不在于国,闻时政阙失则戚然有不豫之色,语及国势未振则感慨以至泣下。然谨难进之礼,一官之拜必抗章力辞;厉易退之节,一语不合必奉身亟去。其事君也不贬道求售,其爱民也不徇俗茍安,故与世动輙龃龉。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间歴事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于朝者四十日。道之难行也如此。然绍道统、立人极,为万世宗师,则不以用舍为加损也。自韦斋得中原文献之传闻,河洛之学推明圣贤遗意,日诵大学中庸,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先生蚤岁巳知其说而心好之。韦斋病且亟,属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吾友也,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徃事之,而惟其言之聴,吾死不恨矣。”先生既孤,奉以告。三君子而禀学焉,时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徧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订其是非。延平李先生学于豫章罗先生,罗先生学于龟山杨先生。延平于韦斋为同门友,先生归自同安,不逺数百里,徒歩徃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又曰:「颕悟絶人,力行可畏。」其所论难,体认切至,自是从游累年,而学之所造益深矣。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谓致知不以敬,则昏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

译先生估计难以凭口舌争辩,于是托言疾病,上呈议状,列举四条不可行的理由,又引用元祐时期大儒程颐的话来证明:“事物哪里有无本而产生的呢?今天天下的根本,大概出自僖祖,怎么能说他没有功劳?”议状上呈朝廷后,执掌政务的人扣留不让皇帝知道,随即毁撤僖祖、宣祖的庙室,另建别庙来奉祀四祖。宰相既然有所偏向,主楼钥、陈傅良又牵强附会、装点文字来附和他的说法。先生于是节略议状文字,又写札子绘图进呈,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想让先生在御榻前撰写几句话供皇帝批示,直接停止这件事。先生正因内批造成的弊端而有所警惕,于是请求把札子公开下发,再让群臣集议。退下后,又把皇帝的意思晓谕朝廷,但事情最终没有实行。皇帝即位时,丞相赵汝愚暗中与知合门事韩侂胄谋划此事。韩侂胄自称有定策之功,于是居中掌权。先生在长沙辞免待制、侍讲时,已经含蓄地表达了对此事的意思。入朝对答时,又当面多次说明,并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同攻击韩侂胄。彭龟年出使护送外国使者,韩侂胄更加得意。先生又在所上四事奏疏中,明白斥责左右近臣窃取权柄的过失。后来趁讲筵留身,又重申前疏的意见,请求皇帝赐予施行。退下后,皇帝立即下御批说:“怜悯卿年老,正值隆冬,恐怕难以站立讲学,已经授卿宫观职。”宰相坚持奏请,皇帝没有实行。第二天,皇帝直接把御批下发;台谏官、给事中和舍人也争相挽留,认为不可授此职。先生被授宝文阁待制和州郡差遣,竭力辞谢。不久授江陵府知府,又竭力辞谢,并请求追回新旧职名,诏令仍依旧授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又请求追回旧职,不许。赵丞相也被罢免,被诬陷为谋反,贬谪永州。赵丞相担任要职后,征召四方知名人士,朝廷内外都伸长脖子等待观察新政。只有先生忧惧韩侂胄掌权而感到不安。他已经多次向皇帝进言,又多次写亲笔信,让学生秘密告诉丞相:应当用厚重的赏赐酬劳韩侂胄的功劳,却不要让他参与朝政。丞相当时以为韩侂胄容易控制,把他作为腹心所倚重;谋划政事的人又都只求保禄自安,不再作长远考虑。丞相被逐后,朝廷大权全归韩侂胄。先生想到自己虽然闲退,仍带有侍从的职名,不敢默不作声,于是起草万言书,极力陈说奸邪蒙蔽君主的祸患,也借此说明自己的冤屈。学生们轮流劝他以占筮决断,得到“遯”变“同人”的卦象,先生默然取出谏稿烧掉,自号遯翁。因为宗庙议论不合,先生请求收回自己的职名,又因疾病请求退休,皇帝不许。此前吏部汇集考核资料,到这时转为朝奉大夫;先生又辞去职名,请求退休,又因曾经妄议山陵而自我弹劾;还说自己已经不再担任讲官,不敢再带侍从职名,诏令依从。两年后,仍为旧秘阁修撰;又说近来奏疏封驳、赐服、封赠、荫补、磨勘、转官,都是已经接受从官恩数,请求改正。沈继祖任监察御史,上章诬陷诋毁,先生被削职罢祠。四年十二月,因为来年年满七十,再次请求致仕。五年,依照请求批准。六年三月甲子日,在正寝去世。十一月壬申日,葬于建阳县唐石里大林谷。嘉泰二年,授华文阁待制,享受致仕恩泽。自从先生离开朝廷,韩侂胄的势力越来越大,鄙陋小人和奸佞之徒迎合他的意旨,把理学说成虚伪,认为贪污放纵才是人的真情,清廉好礼的人都是虚伪。科举取士时,稍微涉及经学训诂的全被排斥黜退;文章议论以义理为根本的,也一概加以排除毁弃。《六经》《语》《孟》成为世间的大禁,狡猾的小吏、卑贱的奴仆、顽钝无耻之徒,往往被引用任用,甚至做到卿相。举止谨慎拘束的人,稍微有儒者名声的,都没有容身之处。跟随先生学习的人中,那些特立独行、不肯顾忌的,退隐山林;那些依附迎合、谦卑怯懦的,则改投其他老师。先生每天和诸生在竹林精舍讲学,有人劝他辞退遣散学生,他只是笑而不答。先生去世后,韩侂胄的意气更加骄纵,终于擅自挑起边境争端,几乎危及宗庙社稷,使百姓遭受涂炭。开禧三年,韩侂胄伏诛。嘉定元年,下诏赐先生谥号及遗表恩泽。第二年,赐谥“文”;又过一年,追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又因明堂恩累赠通议大夫。先生平日忧国勤恳,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国家;听到时政有缺失,便忧伤而面露不悦;谈到国势尚未振兴,便感慨流泪。然而他谨守难于出仕的礼法,每接受一个官职都抗章竭力辞谢;严守容易退处的节操,一句话不合心意就奉身迅速离去。他侍奉君主,不降低道义来求取仕进;爱护百姓,不迎合习俗苟且求安,所以动不动就与世俗相抵触。自从开始占筮出仕直到临终,五十年间经历四朝,在外任职仅九考,在朝廷任职四十天。道义难以实行,竟到了这样的地步。然而继承道统、树立人的准则,成为万世宗师,却不会因是否被任用而增损。他从韦斋那里听到中原文献的传闻,阐明河洛之学,推究圣贤遗留下来的意义,每天诵读《大学》《中庸》,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处。先生年轻时已经知道这些学说,并且从心里喜爱。韦斋病势危急时,嘱咐他说:“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都是我的朋友,学问有源流,是我所敬畏的人。我如果死了,你去侍奉他们,只听从他们的话,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先生成为孤儿后,带着父亲的话去告诉三位君子,并向他们学习。当时他十四岁,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广泛从经传中寻求学问,遍交当时有见识的人;即使是佛、老之学,也一定探究其归旨,辨订其中的是非。延平李先生向豫章罗先生求学,罗先生向龟山杨先生求学。延平与韦斋是同门好友,先生从同安归来,不远数百里,徒步前往跟随他。延平称赞他说:“乐于行善、喜好义理,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又说:“聪颖领悟超过常人,努力实行令人敬畏。”他所进行的论辩探讨,体察认识切实深入;从此跟随延平多年,学问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厚。他求学,是穷究事理来扩充知识,反省自身来践行实际。居敬,是使求学有始有终的方法。他认为,致知如果不以敬为本,心神就会昏乱纷扰,无法察明义理的归宿;亲身实践如果不以敬为本,就会懈怠放纵,无法达到义理的实质。

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为之箴以自警,又笔之书以为小学大学,皆本于此。终日俨然端坐一室,讨论典训,未尝少辍。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存。此心于斋荘静一之中,穷此理于学问思辨之际,皆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巳,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然充其知而见于行者,未尝不反之于身也。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惧者愈严愈敬;隠微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宻。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既接而品节不差,无所容乎人欲之私,有以全乎天理之正,而道之正统在是矣。其为道也,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禀阴阳五行之气以生,则太极之理各具其中。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感于物为情,统性情为心。根于性则为仁义礼智之徳,发于情则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端,形于身则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见为事则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常。求诸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已,叅诸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先生之于道,可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圣贤而无疑矣。其得于已而为徳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藴,以一身而体天。地之运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明足以察其微,刚足以任其重,弘足以致其广,毅足以极其常。至其养深积厚,矜持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义不待索而精。犹以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常慊然有不足之意,而非后学所可拟议也。其闲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拜于家庙以及先圣。退坐书室,几案必正,书籍器用必整。其饮食也,羮食行列有定位,匕箸举措有定所。倦而休也,瞑目端坐;休而起也,整歩徐行。中夜而寝,既寝而寤,则拥衾而坐,或至达旦。威仪容止之则,自少至老,未尝有须臾离也。于家也,奉亲极其孝,抚下极其慈,闺庭之间,内外斩斩,恩义之笃,怡怡如也。其祭祀也,事无纎巨,必诚必敬,小不如仪,终日不乐。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若其措诸事业,则州县之设施,立朝之言论,亦可槩见。虽达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时,然退而明道,足以传之万代。于《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粲然复明。于《论语》《孟子》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之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于《易》与《诗》则求其本义,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遗意于数千载之上。凡数经者,见之传注,其关于天命之微,人心之奥,入徳之门,造道之阈,发其旨趣而无所遗矣。于《书》则疑今文之艰涩,反不若古文之平易。于《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决不类传注之穿凿。于《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于《乐》则悯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若歴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于五代,取司马公编年之书,绳以《春秋》纪事之法。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孔孟道统之传,歴时未乆,欝而不章,先生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于世。太极、先天二图,精微广博,不可涯涘,为之剖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藴奥不至于泯没先生教人,以《大学》、《语》、《孟》、《中庸》为入道之序,而后及诸经。以为不先乎《大学》,则无以提纲挈领,而尽《语》、《孟》之精微;不叅之《论》、《孟》,则无以融会贯通,而极《中庸》之旨趣。不会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哉?抠衣而来,逺自川蜀,文词之传,流及海隅,至于外域,亦知慕其道,窃问其起居。先生既没,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矣。继徃圣将微之绪,启前贤未发之机,辨诸儒之得失,辟异端之讹谬,明天理,正人心,事业之大,又孰有加于此者?至若天文、地志、律厯兵机,亦皆洞究渊微。文词、字画,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是非资禀之异,学行之笃,安能事事物物,各当其理,各造其极哉?秦汉以来,迂儒曲学,既皆不足望其藩墙;而近代诸儒,有志乎孔孟、周、程之学者,亦岂能造其阃域?呜呼!是殆天相斯文,笃生哲人,以大斯道之传也!先生疾且革,手为书,嘱其子在与门人范念徳黄干尤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遗书为言。翌旦,门人侍疾者请教,先生曰:“坚苦问温公丧礼曰疎畧,问《仪礼》,颔之。”巳而正坐,整冠衣,就枕而逝。门人治丧者,一以《仪礼》从事,而讣告所至,从游之士与夫闻风慕义者,莫不相与为位而聚哭焉。

译持守敬意的方法,没有比专一主宰心念更优先的;他既为此写下箴言来自我警戒,又把它写入《小学》《大学》,一切都以此为根本。他整天庄严端坐在一室之中,讨论经典训诰,从未稍有停歇。他认为,从自己的心和身直到万事万物,没有什么不存在道理。这颗心在斋庄、宁静、专一之中,于学习、询问、思考、辨析之间穷究这些道理,都能够看见事物应当如此而不容停止的地方,以及它之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原因。然而把知识充实起来并表现在行动中时,也从未不反求于自身。在尚未看见、尚未听见以前,用来戒惧的心更加严肃恭敬;在隐微幽独之际,用来省察的心更加精细周密。思虑尚未萌发时,知觉不昏昧;事物已经接触时,品节没有差错;不让人的私欲有容身之处,从而完整保持天理的正当,道统的正传就在这里。他论说道体,认为有太极而后阴阳分化,有阴阳而后五行具备。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生,于是太极之理各自具备其中。上天所赋予的是命,人所接受的是性,受到外物感动而产生的是情,统摄性情的是心。根源在性中,就成为仁义礼智之德;发露在情中,就成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端绪;表现于身体,就成为手足耳目口鼻的作用;落实在事物上,就成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常道。探求人的道理,就会发现人的道理与自己的并无不同;参验万物,就会发现万物的道理与人并无不同。对一切事物都分析到极其精密而不混乱,然后综合起来,使其广大无所遗漏。先生对于道,可以说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相违背,拿来同圣贤质证也没有疑问。他从自身所得而成为德,以一心穷究造化的根源,尽察性情的奥妙,通达圣贤的深意;以一身体察并承担天地运行的规律、事物的道理和纲常的责任。明察足以观察细微,刚强足以担当重任,弘大足以达到广博,坚毅足以穷尽常道。到了涵养深厚、积累丰厚之后,原先矜持的地方变得纯熟,原先严厉的地方变得和平。心不必等待操持便能自存,义理不必等待搜求便能精明。他仍认为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常常怀着不足之意,这不是后来的学者所能议论比拟的。他闲居时,天还未亮就起床,穿深衣、戴幅巾,在家庙以及先圣前行礼。退下后坐在书室,几案一定端正,书籍器用一定整齐。饮食时,羹和饭的排列都有固定位置,匕首、筷子的取用动作都有固定处所。疲倦而休息时,闭目端坐;休息后起身,步履整齐,缓慢行走。半夜就寝,睡下醒来后,便拥着被子坐着,有时直到天亮。威仪、容貌、举止的准则,从年轻到老年,从未有片刻离开过。对待家人,他奉养双亲极其孝顺,抚育下属极其慈爱;闺门庭院之间,内外界限严明,恩义深厚,家人和睦愉悦。祭祀时,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诚敬;稍微不合礼仪,便终日不快乐。他供养自己,只求衣服能遮蔽身体,食物能填饱肚子,居住处所能足以遮挡风雨;别人不能忍受的生活,他却处之泰然。如果看他施行于事业上的情况,那么他在州县的设施以及在朝廷上的言论,也可以大略看见。虽然显达而推行道义,不能在一时之间施行于世;但退处而阐明道义,却足以流传万代。对于《大学》《中庸》,他补正缺漏,区别次序,使纲领条目灿然重新明白。对于《论语》《孟子》,他深入探究当时问答的本意,使读者读来、玩味其中义理时,就像亲自见到圣贤、当面接受教诲。对于《易》和《诗》,他寻求本义,驳正末流的错误,深入获得数千年前古人留下的意义。凡这几部经书,从传注中看,它们关于天命的精微、人心的奥秘、进入道德之门、到达道体境界的关键,都已经阐发其旨趣,没有遗漏。对于《书》,他怀疑今文艰涩难通,反而认为不如古文平易。对于《春秋》,他认为圣人的心意正大,决不像传注那样穿凿附会。对于《礼》,他忧虑王安石废止《仪礼》,而只有传记独自保存。对于《乐》,他哀叹后世律尺已经失传,清声浊声没有依据。至于历代史书,他又考察评论从西周以来直到五代的历史,取司马公编年的史书,用《春秋》记事的方法加以衡量。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的著作,是接续孔孟道统传承的书,流传时间还不长,却郁积而不显;先生替它们搜集编纂、阐明发扬,后来才得以在世间盛行。太极、先天两图,精微广大、深不可测;先生替它们剖析条理、分判图义,后来天地的本原、圣贤的深意才不至于泯灭。先生教人,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作为入道的次序,然后才学习其他经书。他认为,不先学习《大学》,就无法提纲挈领、穷尽《论语》《孟子》的精微;不参照《论语》《孟子》,就无法融会贯通、穷极《中庸》的旨趣;不能在《中庸》中会通道理的极致,又凭什么建立根本、治理天下的大道呢?弟子们提衣襟前来求学,远至川蜀;他的文章学说流传到海边,甚至外域也知道仰慕他的道,私下询问他的起居。先生去世后,学者传习他的著作,信奉他的道的人越来越多,也足以看出义理感动人的力量是多么深。接续将要衰微的往圣遗绪,开启前贤尚未发明的关键,辨析诸儒的得失,破除异端的错误,彰明天理,端正人心;事业的伟大,又有谁能超过这些呢?至于天文、地志、律历、军事机要,也都洞察研究到深微之处。文章、书法,他从未刻意经营,却也每每自然合乎规矩法度,可以作为世人的典范。这若不是禀赋不同、学问和品行深厚,怎么能对每一件事物都各自合乎其理、各自达到极致呢?秦汉以来,迂腐的儒生、偏曲的学者,都不足以望见他的门墙;近代诸儒中有志于孔孟、周敦颐、二程之学的人,难道也能进入他的门域吗?唉!这大概是上天在扶助斯文,特意深厚地生育出一位哲人,来宏大这道统的传承吧!先生病重将死时,亲手写信,嘱咐儿子在以及门人范念德、黄干,恳切勉励他们求学和修订遗书。第二天早晨,侍疾的门人请求教诲,先生说:“坚苦。”他们问温公的丧礼,先生说“疏略”;问《仪礼》,先生点头认可。不久先生端正坐起,整理好冠帽衣服,靠近枕头去世。负责治丧的门人全都依照《仪礼》办理;讣告传到各处,跟随先生学习的人以及听闻他的声名、仰慕他的义行者,无不共同设位聚集哭吊。

呜呼!天又胡不憗遗,以永斯道之传,而遽使后学失所依归哉?先生所著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词集注辨证》、《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语》、《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集畧孝经刋误》、《小学书》、《通鉴纲目》、《本朝名臣言行録古今家祭礼》、《近思録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録皆行于世。先生著述虽多,于《语》、《孟》、《中庸》、《大学》尤所加意。若《大学》、《论语》,则更定数四,以至垂没。《大学》诚意一章,乃絶笔也。《通鉴纲目》仅能成编,每以未及修补为恨。编次礼。书用工尤苦,竟未能脱藁。所辑《家礼》,世多用之,然其后亦多损益,未暇更定。平生为文,则季子在类次之矣。生徒问答,则后学李道传尝裒辑锓版,未备也。娶刘氏,追封硕人,白水草堂先生之女。草堂即韦斋所属,以从学者也。其卒以干道丁酉,其葬以祔穴。子三人:长塾,先十年卒;次埜,迪功郎,监湖州徳清县户部新市犒赏酒库,后十年亦卒;季在,承议郎,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女五人:适儒林郎静江府临桂县令刘学古,奉议郎主管亳州明道宫黄干,进士范元裕,仲季二人亦早卒。孙男七人:鉴、巨、铨、铎、铚、铉、铸。巨,从政郎,新差监行在竹木务杂卖场门;铨,从事郎,融州司法参军;鉴,迪功郎,新辟差充广西经畧安抚司准备差遣。余业进士。女九人,婿承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赵师夏,进士叶韬甫、周巽亨、郑宗亮、黄辂,从政郎绍兴府会稽县丞赵师鄀,黄庆臣,李公玉。曽孙男六人:渊、洽、潜、济、浚、澄。女七人。窃闻道之正统,待人而传。由孔子而后,曽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先生而始着。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晣呈露。则摭其言行,又可畧欤?輙采同志之议,敬述为状,而又私窃以道统之著者终之,以俟知徳者考焉。嘉定十四年正月谷旦,门人黄干谨状(按先生行状自有刋本行世,今取建安熊氏、海虞吴氏二节本稍加櫽括,使观者得见先生家世出处之槩云。○陈北溪与朱敬之书:近得先生行状后段印本,不书姓名,想直卿笔,铺叙得大意,颇亦甚稳帖。然亦有小造语、立字未安处,不知前段如何?如云「正统有归」,恐只宜作「全体有在」;又如「秋霜处」,恐尚欠温和一节;又如「有功天下后世处」,恐欠集诸儒大成厎意;又如「天文、地理、乐律、兵机等类,皆吾道中之事」,自己本)分着实工夫,所分明明徳体用之全,止至善精微之极,底意思所系,不可得而精粗者。今乃结上文,以道徳光明俊伟如此,却分析此节,离为二截,似出道徳之外,不相管属。大抵先生之教,吃紧为人至切要处,是就下学上极着工夫。凡上达之妙道精义,须从人事千条万绪中串过来,极是着实,更无一点悬空,极是缜宻,亦无一点疎阔。恐不必如此分开了,失其旨矣。又如碑记等文,多是发明义理,不可与骚赋等别作一等看。葢理明义精,诣极恳到,自无所徃而不通,无所发而不当,非可以常迹分别也。凡此等处,恐更当修刮纯粹无病,方为尽善尽美)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四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忠孝)

陈程都督(文季)本传姚思亷

译唉!上天为什么又不肯多留先生,使这道统的传承长久延续,却突然让后学失去依归呢?先生所著的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辨证》《韩文考异》。所编次的书有《语》《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集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本朝名臣言行录》《古今家祭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都在世间流行。先生著述虽然很多,对于《语》《孟》《中庸》《大学》尤其用心。像《大学》《论语》,更改订正了四次,直到临终。《大学》的“诚意”一章,就是他的绝笔。《通鉴纲目》只能勉强编成书稿,常常以未能修订补正为遗憾。编次礼书费力尤其艰苦,最终未能脱稿。他辑录的《家礼》,世人多采用,但后来也多有增删损益,未及重新订定。他一生所写的文章,由季子在编次整理。学生问答的文字,后学李道传曾经搜集刻版,但还不完备。他娶刘氏,追封为硕人,是白水草堂先生的女儿。草堂先生就是韦斋所嘱托、让先生跟随学习的人。他在干道丁酉年去世,葬时采用祔穴。儿子三人:长子塾,早先生十年去世;次子埜,迪功郎,监湖州德清县户部新市犒赏酒库,后来十年也去世;幼子在,承议郎,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女儿五人:嫁儒林郎、静江府临桂县令刘学古;嫁奉议郎、主管亳州明道宫黄干;嫁进士范元裕;另外两个女儿也早亡。孙子七人:鉴、巨、铨、铎、铚、铉、铸。巨为从政郎,新差监行在竹木务杂卖场门;铨为从事郎、融州司法参军;鉴为迪功郎,新辟差充广西经略安抚司准备差遣;其余都在攻读进士。孙女九人,女婿有承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赵师夏,进士叶韬甫、周巽亨、郑宗亮、黄辂,从政郎、绍兴府会稽县丞赵师鄀,黄庆臣、李公玉。曾孙男六人:渊、洽、潜、济、浚、澄;曾孙女七人。我私下听说,道统的正传要依靠人来传承。孔子以后,曾子、子思接续那微弱的传承,到孟子时才重新显著;孟子以后,周敦颐、二程、张子接续那已经断绝的传承,到先生时才重新显著。先生出现后,自周以来圣贤相传的道,一旦豁然显明,如同太阳高悬中天,光明地显露出来。既然如此,那么采录他的言行,难道还能简略吗?我于是采纳同志们的意见,恭敬地撰述成这篇行状;又私下以道统显著传承的意义作为结尾,等待了解德行的人来考察。嘉定十四年正月谷旦,门人黄干恭谨撰状。(按:先生的行状本来已有刊本流传于世,现在取建安熊氏、海虞吴氏两种节本,略加删改括撮,使读者能够看见先生家世、出处的大概。) 陈北溪致信朱敬之说:最近得到先生行状后半篇的印本,没有署写姓名,想来是直卿的手笔;铺陈叙述能够掌握大意,也相当稳妥。不过其中也有少数措辞造作、用字不妥的地方,不知前半篇怎样?比如说“正统有归”,恐怕只宜改作“全体有在”;又如“秋霜处”,恐怕还欠缺温和的一层意思;又如“有功天下后世处”,恐怕缺少汇集诸儒、成就大成的意思;又如“天文、地理、乐律、兵机等类,皆吾道中之事”,这些本来都是切实下功夫的部分,明明是明德体用的全体、止于至善的精微,所关涉的意义不能简单分别粗细。如今却在上文结尾说先生道德光明俊伟到如此程度,接着又把这一节分开为两段,好像它们在道德之外,彼此没有关系。总的说来,先生的教诲最紧要、最切实的地方,是在下学处一直做到极致。凡是上达的妙道精义,都必须从人事的千条万绪中贯通过来,极其切实,没有一点悬空;极其缜密,也没有一点疏阔。恐怕不必这样分开,否则就失去它的旨意了。又如碑记等文章,大多是阐发义理,不可同辞赋骚体分别看作一类。大概义理明白、意义精深,造诣极为诚恳周到,自然没有到哪里而不通、发明什么而不恰当的地方,不可以用通常的文体痕迹来区分。凡是这些地方,恐怕都应当再加修削,使文字纯粹而没有毛病,这样才算尽善尽美。《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六十四。(明)程敏政撰。行实(忠孝)。陈程都督(文季)本传,姚思廉。

程文季字少卿,幼习骑射,多干略,果决有父风。弱冠从灵洗征讨,必前登陷阵。灵洗与周文育、侯安都等败于沌口,为王琳所执。高祖召陷贼诸将子弟,厚遇之,文季最有礼容,深为高祖所赏。永定中,累迁通直散骑侍郎、句容令。世祖嗣位,除宣惠始兴王府限内中直兵参军。是时王为扬州刺史,镇冶城,府中军事悉以委之。天嘉二年,除贞毅将军、新安太守,仍随侯安都东讨留异。异党向文政据有新安,文季率精兵三百,径徃攻之。文政遣其兄子瓒来拒,文季与战,大破瓒军,文政乃降。三年,始兴王伯茂出镇东州,复以文季为镇东府中兵参军,帯剡令。四年,陈寳应与留异连结,又遣兵随周迪更出临川。世祖遣信义太守余孝顷自海道袭晋安,文季为之前军,所向克捷。陈寳应平,文季战功居多,还转府咨议参军,领中直兵,出为临海太守。寻乘金翅助父镇郢城,华晈平,灵洗及文季并有捍御之功。及灵洗卒,文季尽领其众,起为超武将军,仍助防郢州。文季性至孝,虽军旅夺礼,而毁瘠甚至。太建二年,为豫章内史,将军如故。服阕,袭封重安县公。随都督章昭达率军徃荆州征萧岿,岿与周军多造舟舰,置于青泥水中,时水长漂疾,昭达乃遣文季共钱道戢轻舟袭之,尽焚其舟舰。昭达因萧岿等兵稍怠,又遣文季夜入其外城,杀伤甚众。既而周兵大出,巴陵内史雷道勤拒战死之,文季仅以身免。以功加通直散骑常侍、安逺将军,増邑五百户。五年,都督吴明彻北讨秦郡,秦郡前江浦通涂水,齐人并下大柱为杙栅水中,乃前遣文季领骁勇拔开其栅,明彻率大军自后而至,攻秦郡克之。又别遣文季围泾州,屠其城,进攻盰眙,拔之,仍随明彻围寿阳。文季临事谨急,御下严整,前后所克城垒,率皆迮水为堰,土木之功动踰数万,每置阵役人,文季必先诸将,夜则早起,迄暮不休,军中莫不服其勤干。每战恒为前锋,齐军深惮之,谓为程虎(唐人避讳作彪,今正之)以功除散骑常侍、明威将军,増邑五百户,又带新安内史,进号武毅将军。八年,为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安逺将军、谯州刺史。其年,又督北徐二州诸军事、北徐州刺史,余并如故。九年,又随明彻北讨于吕梁,作堰,事见明彻传。十年春,败绩,为周所囚,仍授开府仪同三司。十一年,自周逃归,至涡阳,为邉吏所执,还送长安,死于狱中。后主是时既与周絶,不之知也。至徳元年,后主始知之,追赠散骑常侍。寻又诏曰:「故散骑常侍、前重安县开国公文季,纂承门绪,克荷家声,早岁出军,虽非元帅,启行为最,致果有闻,而覆丧车徒,允从黜削。但灵洗之立功扞御,乆而见思;文季之埋魂异域,有足可悯。言念劳旧,伤兹废絶,宜存庙食,无使馁而可降封重安县侯,邑一千户,以子飨袭封。」

史臣曰:「程灵洗父子,并御下严苛,治兵整肃,然与众同其劳苦,匪私财,士多依焉,故临戎克办矣。」

唐黄孝子(芮)传  罗愿

黄孝子芮,歙县人。事亲以孝闻。唐建中初,继母洪氏疾病,芮刲股馈羮而愈。贞元中,父卒,庐墓号泣,昼夜不絶声,遂终身不舍。墓侧产芝十四本,木连理者四。刺史卢公上其事,诏旌表门闾。今县西九里黄屯,是其居处也。始因冦盗,黄氏之先与其族人聚徙屯此,故名黄屯。芮大和五年卒(制曰:歙州黄芮,谨行修身,事亲尽孝。母病刲股以愈,疾父丧庐墓以终身,号泣之声,昼夜不絶。祥异之迹,遐迩咸知。然则地产灵芝,木生连理,茍非至诚动天,何由臻此?朕甚嘉焉,宜旌表门闾,以褒赏贞节。主者施行。贞元十九年月日)

詹氏忠勇世家  胡升

译程文季,字少卿,幼年学习骑马射箭,颇有才干谋略,果断坚决,有父亲的风范。二十岁时跟随灵洗出征讨伐,总是冲在前面攻入敌阵。灵洗与周文育、侯安都等人在沌口战败,被王琳擒获。高祖召集陷入贼军的各将领子弟,厚待他们;文季最有礼貌仪容,深受高祖赏识。永定年间,屡次升任通直散骑侍郎、句容令。世祖即位,授宣惠始兴王府限内中直兵参军。当时始兴王任扬州刺史,镇守冶城,府中的军事事务全交给文季处理。天嘉二年,授贞毅将军、新安太守,仍跟随侯安都向东讨伐留异。留异的党羽向文政占据新安,文季率精兵三百人,直接前往进攻。文政派他的侄子瓒来抵抗,文季与他交战,大败向文政的军队,文政于是投降。三年,始兴王伯茂出镇东州,又任文季为镇东府中兵参军,兼任剡令。四年,陈宝应与留异相互勾结,又派兵跟随周迪再次出兵临川。世祖派信义太守余孝顷从海道袭击晋安,文季担任前军,所向都取得胜利。陈宝应平定后,文季因战功最多,回朝转任府咨议参军,兼中直兵,出任临海太守。不久,文季乘金翅船协助父亲镇守郢城。华皎平定后,灵洗和文季都有防守抵御的功劳。灵洗去世后,文季全部统领他的部众,起任超武将军,仍协助防守郢州。文季天性极其孝顺,虽然军旅生活使他不能依礼服丧,仍因悲伤而极度憔悴。太建二年,任豫章内史,将军职仍旧。服丧期满后,袭封重安县公。随都督章昭达率军前往荆州征讨萧岿。萧岿与北周军队制造了许多船舰,放置在青泥水中;当时水势上涨,漂流迅急,章昭达于是派文季与钱道戢率轻舟袭击,把船舰全部焚毁。章昭达趁萧岿等军队稍有懈怠,又派文季夜间进入其外城,杀伤很多。不久北周军队大举出动,巴陵内史雷道勤抵抗战死,文季仅仅独自逃脱。因功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安远将军,增加食邑五百户。太建五年,都督吴明彻向北讨伐秦郡。秦郡前面的江浦水道通达,齐人把大木柱全都插入水中设栅,于是吴明彻先派文季率骁勇士卒拔除木栅,自己率大军随后赶到,攻克秦郡。又另派文季包围泾州,屠灭其城,进攻盱眙并攻取它,仍随吴明彻包围寿阳。文季临事谨慎而果断,统率部下严格整肃;前后攻克的城垒,大多堵水筑堰,土木工程动辄超过数万人。每次布置阵地、役使民夫,文季都必定先于诸将;夜间早早起身,直到日暮不休息,军中没有不佩服他的勤劳能干的。每次作战总是担任前锋,齐军非常畏惧他,称他为“程虎”(唐人避讳,写作“彪”,今改正)。因功授散骑常侍、明威将军,增加食邑五百户,又兼任新安内史,进号武毅将军。太建八年,任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安远将军、谯州刺史。同年,又任都督北徐二州诸军事、北徐州刺史,其余职务都依旧。九年,又随吴明彻北伐吕梁,筑堰,事情见于吴明彻传。十年春,军队战败,被北周俘获,北周仍授他开府仪同三司。十一年,从北周逃回,到了涡阳,被边境官吏抓获,押送回长安,死在狱中。后主当时已经与北周断绝关系,并不知道这件事。至德元年,后主才知道,追赠散骑常侍。不久又下诏说:“故散骑常侍、前重安县开国公文季,继承门第传统,能够承当家族声誉;年少时出征,虽然不是元帅,却在出师行动中功劳最大,勇敢果决很有声名,但损失了车辆军队,确实应当受到贬黜削夺。然而灵洗建立功勋、抵御外敌,久后仍被人思念;文季魂埋异域,也有值得怜悯之处。想到他们旧日的劳绩,伤感这种废绝之状,应当保留庙食,不使其饿鬼无所享受;可以降封重安县侯,食邑一千户,由其子享受并承袭封爵。” 史臣说:“程灵洗父子,对待部下都严厉苛刻,治理军队整齐肃穆;然而他们与众人共同承担劳苦,不把财物据为己有,士卒多归附他们,所以临阵作战能够取得成功。” 唐代黄孝子(芮)传,罗愿。黄孝子黄芮,是歙县人。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唐建中初年,继母洪氏患病,黄芮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煮羹进奉,继母因此痊愈。贞元年间,父亲去世,他在墓旁搭庐守墓,日夜号哭,声音从不间断,于是一生都不离开墓地。墓旁生出十四株灵芝,树木有四棵连理。刺史卢公上报此事,诏令表彰他的家门。如今县西九里的黄屯,就是他的居处。当初因为盗贼侵扰,黄氏的先人与族人聚集迁居到这里,所以取名黄屯。黄芮于大和五年去世。(诏制说:歙州人黄芮,谨慎修身,侍奉父母竭尽孝道。母亲患病,割股使她痊愈;父亲去世,在墓旁结庐,终身守墓;号哭的声音日夜不断。祥瑞奇异的事迹,远近都知道。既然如此,那么地上生灵芝、树木生连理,如果不是至诚感动上天,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朕非常嘉许他,应当表彰他的家门,以褒奖贞节。主管官员执行。贞元十九年某月某日。) 詹氏忠勇世家,胡升。

盖闻忠义者天地之常经,人心之固有,初不待赏诱乎前,刑驱乎后而为之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当天下乆安之余,狃于承平之乐,其刚心锐气败于骄愞而不复振,卒有冦盗之变,则心悸而股栗,彷徨四顾,搏手无策,终于沦胥而已。唐之开寳,人物繁阜,烟火万里,天下泰然无事,一旦禄山丑类崛起,天下之民,鸟飞云散,乞为囚虏之不暇,奚暇以忠义自奋而与抗哉?河北二十四郡,若蹈无人之境,而固守平原以死御之,屹不可犯者,独一颜真卿而明皇不知其何如人,兹岂平昔有眷遇之素而欲以是报之哉?真卿之意以为忠义者天地之常经,人心之固有也。今婺源詹氏之忠义,其殆斯人之徒欤?詹氏世居婺源之庐坑,土人谓之詹村,有讳必胜者,勇而敢为,当僖宗光启初,因官闽中,与光州刺史王绪领军至漳州,会王绪死,王潮代之,必胜在军中与潮之弟审知善,审知荐必胜为军校。至昭宗景福初,潮遣审知收福州属城,相持日乆未有功,审知忧之,忽一夕召诸军校问攻城之计,诸校所言皆不合,必胜进曰:“某观此城东北壮,西南虚,若多设疑兵以持其东北,预选敢死士夜穴其西南城,必破矣。”审知称善,擢必胜为先锋兵马使,领军率敢死士攻其西南,越二日而城陷,必胜冐矢石先登,没于城壕,审知悼之,俾厚殡于州城西南,奏其功,赐庙额曰奉忠。必胜五世孙曰光国,光国善骑射,尝试京师,得武举于兵部,慷慨有大志。青溪方腊作乱,诏下能捕杀腊者有优赏,光国召族人之勇者芝瑞、彦达与剧饮酒酣,激之曰:“今贼已烧婺源县,其势必至吾郷,我曹岂容坐视而窜匿?彼贼虽炽,皆亡赖之人,蚁附之耳,兵非素习,誓当共击之。”芝瑞彦达曰:“计将安出?”光国曰:“兵在锐,不在多,多适为累。”耳,吾族中子弟可用者不下三十人,佃客仆隶可用不下百二十人。二兄为佃仆之倡,我率子弟从之。芝瑞、彦达曰:“子之言,我之志也。”于是立籍定数,某用弓矢,某用刀剑,日椎牛设酒,训练之。忽有报者曰:“贼巳宿双路口矣。”时宣和三年正月一日也。光国与芝瑞、彦达坐旗下,列其众于前。光国对众誓曰:“国家累朝以仁恩养活百姓,何负扵天下?今方贼敢作乱,此不过无知禽兽,自取屠戮。今我以顺伐逆,必胜之。汝等并力并进,有死无二。若破此贼,我当陈乞朝廷赏汝等之功。”众皆听命。于是芝瑞、彦达各率刀鎗手伏青山峡,东去二百歩,鸣金鼓以挠贼。光国率弓箭手伏青山对岸之南山上。贼分二队以进,其一自青山之北越岭而下,以出众之不意;其一自源口穿鹿角槎而入,以牵制援兵。光国望见贼将入青山峡,厉声呼曰:“齐励杀贼!”芝瑞、彦达各率佃仆自青山,光国率弓箭手自南山,用毒箭射之,皆一跃而倒,杀伤甚多。矢尽,率子弟舍弓渡水,用短兵与刀鎗手并力合战,呼声动山岳,杀贼千余人于水中,水为之赤。余众败走。光国、芝瑞、彦达及子弟佃仆等二十一人以力战俱没于阵,其余亦皆重伤,有中二十余伤而不死,随水流出,得一菖蒲石而上者,族人徳仁也。其母寻而呼之,犹能微声以应。其后取菖蒲石归,起花砌奉之。始青山之倡义也。族人巨源出帑为盟主,及贼入,巨源坐而骂曰:“人乱,法不乱。”遂遇害。腊自此败,寖以不振,遂归幇源洞伏诛。其窃发止八十二日。芝瑞平日常持一蛮牌,重五十斤,上下皆冐以刃,转轮如飞。彦达初为广福寺僧,武艺过人,两手能用双刀,其勇亚于芝瑞,与光国三人齐名。郷人感其义,相与祀之,号忠勇丛祠。光国长子曰世勋,次子曰世绩。世勋修伟沉毅,恂恂似不能言,在县挥金如土,当机而发,其勇莫敌绍兴三十年,累用荐为舒城县民兵正将,而世绩副之。世勋以民兵怯弱,不足以立事,乃转招募得六百二十八人,不问其所从来,惟强壮是与。淮西帅竒之,荐为义兵部将。世勋推诚延纳,得士之欢心。亡命之徒闻其风而恱之,期约月一会,椎牛酒以二十五人为一队,队有长,十二队为一部,部有将。置义士簿,具姓名、郷贯、父母、妻子,离军之日所居之地,皆谓之义士。假之资使之阜通,以赡其衣食之费。犒设之余,使分其肉与贫者,示之仁;戒其窃发,禁其骗挟,示之义。聚会之际,长者居前,少者居后,示之礼。牛酒将竭,再与之约。至期则世勋先至,示之信。自三月至十月,人人壮健,皆奋勇愿効死力。至前十一月一日,各散去,安其家人而抚其党。

译我听说,忠义是天地永恒的常道,也是人心固有的品德,本来不需要在前面用赏赐诱导、在后面用刑罚驱迫,才会去实行。孟子说:“要等到文王出现后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一样会奋发。”天下长久安定以后,人们习惯于太平生活,刚强的意志和锐利的气概在骄傲懦弱中消磨,再也振作不起来;一旦发生盗贼变乱,便心惊胆战,四处张望,束手无策,最终只能一同沦陷罢了。唐朝开元、天宝年间,人物繁盛,烟火绵延万里,天下安然无事;一旦安禄山一伙丑类兴起,天下百姓便像鸟飞云散,连求着成为囚徒俘虏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凭忠义奋发而与他们抵抗呢?河北二十四郡,仿佛进入无人之境;而坚守平原、拼死抵御,屹然不可侵犯的,只有颜真卿。明皇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难道是因为平日已有特殊恩遇,想要以此报答吗?颜真卿的意思是认为,忠义是天地永恒的常道,是人心固有的品德。如今婺源詹氏的忠义,大概就是颜真卿这类人吧?詹氏世代居住在婺源的庐坑,当地人称那里为詹村。有一个名叫必胜的人,勇敢而敢于担当。僖宗光启初年,他因任官在闽中,随光州刺史王绪率军到了漳州。适逢王绪去世,王潮接替他;必胜在军中与王潮的弟弟审知关系友善,审知推荐必胜担任军校。到了昭宗景福初年,潮州派遣审知收复福州所属各城,双方相持多日仍没有进展,审知为此忧虑。一天夜里,他忽然召集各军校尉询问攻城计策,众人所说都不合适。必胜进说:“我观察这座城,东北坚固,西南空虚;如果多设疑兵牵制东北,再预先挑选敢死之士,夜间从西南挖洞入城,一定可以攻破。”审知称好,提升必胜为先锋兵马使,统率军队和敢死士攻打西南城。过了两天城便陷落,必胜冒着箭石第一个登城,死在城壕中。审知哀悼他,命人在州城西南厚葬,并上奏他的功劳,赐庙额为“奉忠”。必胜的五世孙名叫光国,善于骑射,曾到京师应试,在兵部考中武举,慷慨而有大志。青溪方腊发动叛乱,诏令说能捕杀方腊者给予优厚赏赐。光国召集族中勇士芝瑞、彦达痛饮,酒兴正浓时激励他们说:“如今贼兵已经烧毁婺源县,势必会来到我们的乡里,我们难道能坐视不管而逃藏吗?那些贼人虽然势盛,不过都是无赖之徒,像蚂蚁聚集罢了;他们并不熟悉军事,我们发誓应当一起击败他们。”芝瑞、彦达说:“打算怎样行动?”光国说:“用兵贵在锐利,不在人数多;人数太多反而会成为累赘。” “我们族中可用的子弟不少于三十人,佃客、仆隶中可用的不少于一百二十人。两位兄长负责倡导佃客、仆隶,我率领子弟跟随他们。”芝瑞、彦达说:“您的话正是我们的志向。”于是登记名册、确定人数,有人使用弓箭,有人使用刀剑;每天杀牛置酒,训练他们。忽然有人来报告说:“贼兵已经在双路口扎营了。”这时是宣和三年正月一日。光国与芝瑞、彦达坐在旗下,把队伍排列在面前。光国向众人发誓说:“国家历朝以来都用仁恩养活百姓,何曾有负于天下?如今方腊这个贼人胆敢作乱,不过是无知禽兽,自取屠戮罢了。现在我们以顺讨逆,一定能战胜他们。你们同心协力一齐前进,只有战死,没有二心。如果攻破这些贼人,我一定向朝廷陈请,赏赐你们的功劳。”众人都听从命令。于是芝瑞、彦达各自率领刀枪手埋伏在青山峡,向东二百步,敲击金鼓以扰乱贼兵;光国率领弓箭手埋伏在青山对岸的南山上。贼兵分成两队前进:一队从青山北面越过山岭下来,出其不意;另一队从源口穿过鹿角槎进入,以牵制援兵。光国看见贼兵将要进入青山峡,高声喊道:“一齐奋力杀贼!” 芝瑞、彦达各自率领佃客、仆隶从青山出击,光国率领弓箭手从南山用毒箭射击,贼兵纷纷一跃倒地,死伤很多。箭射完后,光国率领子弟舍弃弓箭渡水,和刀枪手合力近战,喊声震动山岳,在水中杀死一千多名贼兵,河水因此变成红色。其余贼兵败逃。光国、芝瑞、彦达以及子弟、佃客、仆隶等二十一人都因奋力作战而死在阵中,其余人也都重伤;有一人身中二十多处伤口却没有死,随水漂流而出,攀着一块菖蒲石上岸,这人是族人德仁。他的母亲不久找到他并呼唤,他还能够用微弱的声音回应。后来把那块菖蒲石取回,在上面砌筑花台供奉。青山起兵倡义,就是这样开始的。族人巨源拿出私财,作为盟主;贼兵进入后,巨源坐着骂道:“人可以乱,法不能乱。”于是被杀。方腊从此败势,逐渐不能振作,最终逃回帮源洞被杀。他的叛乱只持续了八十二天。芝瑞平日常拿着一面蛮牌,重五十斤,上下都包着刀刃,转动起来快如飞轮。彦达起初是广福寺的僧人,武艺超过常人,双手能够各使一把刀;他的勇力仅次于芝瑞,与光国三人齐名。乡人感念他们的义举,共同祭祀他们,称为忠勇丛祠。” 光国的长子叫世勋,次子叫世绩。世勋身材修长魁伟,沉着刚毅,平日恭谨温和,仿佛不善言谈;在县中挥金如土,遇到事情便果断行动,勇力无人能敌。绍兴三十年,他多次因推荐被任命为舒城县民兵正将,世绩任副将。世勋认为民兵怯弱,不足以成事,于是另行招募,得到六百二十八人,不问他们出身,只选择强壮者。淮西帅认为奇异,推荐他为义兵部将。世勋以诚心招纳,得到士卒的衷心拥护。亡命之徒听到他的名声也愿意归附,约定每月会聚一次,杀牛置酒,以二十五人为一队,每队设队长,十二队为一部,每部设将领。设置义士簿,详细登记姓名、乡贯、父母、妻子、儿女以及离军之日所居之地,都称为义士。借给他们资金,使他们富足流通,以供给衣食费用。犒劳宴饮剩下的食物,让他们把肉分给贫困者,以显示仁爱;告诫他们不得私自劫掠,禁止欺骗胁迫,以显示义行。聚会时,年长者在前,年轻者在后,以显示礼法。牛酒将要用尽时,再同他们约定下一次会期。到了约定日期,世勋先到,以显示信用。从三月到十月,人人强健,都奋勇争先,愿意竭尽死力。到了前十一月一日,各自散去,安顿家人,抚慰同党。”

约闰十一月一日,悉会于县南二十五里栲栳原。前十一月十三日,金人数千骑忽至舒城,烧县市,烟熖烛天。世勋望见,叹曰:“天不使我成功邪?义士既散,乌可以疾来也!”次日早,义士至者纔六十人。世勋引之入栲栳原,方议遣人促义士。北兵千余骤至原,大呼曰:“詹将军可速降!统军使来招汝,奏之以官。”世勋叱之曰:“我大宋义士,岂肯降汝?无多言,可来共决死!”挥部将王恱、王僎等直前奋击。原中狭而险,北兵失利,遂败而大奔。北兵怒,世勋骂不已,攅箭射之。世勋额被一箭,身受四箭,伤重。一夕无语,亦不呻吟。次日早,呼其子大渊戒之曰:“我今死矣,汝必继我之志。”言终而卒。少顷犹能张目视人。其长子辅谓大渊曰:“父告尔未答,故视汝也。”大渊于是抚父之额而号泣曰:“父茍终所不尽力于中原者,有如栲栳原!”乃瞑目,因褁之以被数重,瘗栲栳山中。亲随黄福等侍其子归郷,悉具其实。父老至今尚能言。之后五年始改葬焉。方义兵散去而未集也,世勋自料力不能敌。时戚方握重兵,守北陿关。世勋以书说。曰:「北兵在舒城者,某知其无能为也。太尉握重兵在此,去县五十里,岂可坐视其残吾民乎?愿太尉畀以千骑,必为太尉破之。若幸而成功,某岂敢专之哉?惟太尉亮其忠赤。」方观之,踌躇不报。识者谓:「世勋智略,世绩骁勇,使义兵尽会,则兄弟相卫,如左右手,未必无功。」惜乎迫于险而急于战也。后大渊占籍浮光郷,人悼必胜、世勋俱以忠义没王事,并绘于丛祠。必胜居中,巨源次之,光国、芝瑞、彦达又次之,世勋居彦达下。子弟弓箭手绘于东壁西向,刀鎗手绘于西壁东向,在阶上。佃仆弓箭手绘于东壁西向,刀鎗手绘于西壁东向,在阶下。必胜、世勋亲随各二人,在佃仆之内,各有姓字位号。滕先生之家传碑在门内之左,郑府君之广记碑在门内之右。徃年灾旱,有求必应,不可悉数。淳熈庚子、绍熈甲寅、庆元乙卯岁皆大旱,祷于祠,霖雨踵至,岁大稔。祠宇与所立碑多歴年数,寖以弊壊,而丛祠之英爽则益显,或形于梦寐,或见于巫卜。而徳仁年踰九十,仕为将仕郎,于忠勇祠之事身履目击,乃率其族及耆老胡感洪等重建其祠而新之。羣请于县,愿核实申奏,乞降封额。邑大夫三山郑棫从之,且曰:「兹事若缓而实急,风教所关。」奏赐祠额曰「忠勇」,赠五将军位秩有差。又羣谒于余,以忠勇祠传为请。余同邑,其何所辞于乎?詹氏之忠义,非恐负责扵朝,而欲以死报之也。特忠勇所激,不容自遏,故遇冦盗常如鹰扬虎贲,必欲搏而噬之,以至婴锋镝、蹈白刃,死而弗顾。夫岂区区者之所能决为哉?彼其中必有所守,亦犹齐之王蠋、汉之关张、唐之张许辈,知有忠义而不知有其身。人虽不知,而天则知之。今詹氏子姓之繁,功名之会,日新月盛,而必胜之十一世孙复以枢宻刘公荐于朝,一文一武,同岁入仕,则天所以报詹氏之忠义,亦不孤矣。天下之士闻詹氏之风,慷慨自许,而日趋于忠孝之域,当何如哉?余以是嘉之,故特发扬其事如右。

宋查待制(道)传(从兄陶)罗愿

译约定闰十一月一日,全部在县城南面二十五里的栲栳原会合。前十一月十三日,金人几千骑兵忽然来到舒城,烧毁县城市街,烟火照亮天空。世勋望见后叹道:“上天不让我成功吗?义士已经散去,怎么能这么快赶来呢!”第二天早晨,赶到的义士才六十人。世勋带他们进入栲栳原,正商议派人催促其他义士时,北兵一千多人突然来到原上,大声喊道:“詹将军赶快投降!统军使来招降你,并且会奏请授你官职。”世勋斥责道:“我是大宋义士,怎么肯向你们投降?不要多说,尽管来决一死战!”于是挥动部将王悦、王僎等直冲上前奋力攻击。原中地势狭窄险要,北兵失利,随即败退狂奔。北兵大怒,世勋仍不停地辱骂他们,北兵聚集箭矢射来。世勋额头中了一箭,身体又中了四箭,伤势很重。一夜之间他不说话,也不呻吟。第二天早晨,他叫来儿子大渊,告诫说:“我现在要死了,你一定要继承我的志向。”说完便去世。不久之后,他仍能睁眼看人。他的长子辅对大渊说:“父亲告诉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所以他才看着你。”大渊于是抚摸父亲的额头,号哭道:“父亲,如果您最终没有尽力于中原,我便有如栲栳原!” 世勋于是闭上眼睛,人们便用几层被子包裹他,埋葬在栲栳山中。亲随黄福等侍奉他的儿子回乡,把事情经过全部告诉乡人,父老至今还能讲述。五年以后才改葬他。义兵刚刚散去、尚未重新集合时,世勋自料力量不足以抵敌。当时戚方掌握重兵,驻守北陕关。世勋写信劝说他:“在舒城的北兵,我知道他们不能有什么作为。太尉您掌握重兵驻守这里,距离县城五十里,难道可以坐视他们残害我们的百姓吗?希望太尉给我一千骑兵,我一定为太尉攻破他们。如果侥幸成功,我哪里敢独占功劳?只希望太尉明察我的忠诚。”戚方看信后犹豫不答。了解情况的人说:“世勋有智谋,世绩勇猛,如果义兵全部会合,兄弟二人相互配合,就像人的左右手,未必不能成功。可惜他们迫于险情而急于交战。”后来大渊入籍浮光乡。人们哀悼必胜、世勋都因忠义而死于国事,便把他们一同绘于丛祠中:必胜居中,巨源次之,光国、芝瑞、彦达又次之,世勋居于彦达之下。子弟中的弓箭手绘在东壁面向西,刀枪手绘在西壁面向东,都在台阶上;佃客、仆隶中的弓箭手绘在东壁面向西,刀枪手绘在西壁面向东,都在台阶下。” 必胜、世勋的亲随各有二人,列在佃客、仆隶之中,各自标明姓氏、名字和位置名号。滕先生的家传碑立在门内左边,郑府君的《广记》碑立在门内右边。往年遇到灾荒旱灾,祈求便必有应验,无法全部计算。淳熙庚子、绍熙甲寅、庆元乙卯年都发生大旱,在祠中祈祷后,连绵大雨接踵而来,年成大丰收。祠宇和所立的碑经过多年,逐渐破败毁坏,但丛祠中英灵的神威却更加显著,有时显现在梦中,有时应验于巫卜。德仁年过九十,任将仕郎,亲身经历并亲眼见过忠勇祠的事情,于是率领族人及耆老胡感洪等重建并翻新祠宇。众人向县里请求,希望核实事实后上报朝廷,请求降赐庙额。邑大夫三山郑棫答应了,并说:“这件事看似可以缓办,实际上很紧迫,关系到风俗教化。”于是上奏,赐祠额为“忠勇”,并追赠五位将军不同的官阶品秩。后来众人又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忠勇祠传》。我与他们同乡,怎么能推辞呢?詹氏的忠义,并不是害怕对朝廷负有责任,才想用死来报效;而是忠勇之气所激发,不能自行遏制,所以遇到寇盗时常常像鹰扬虎贲一样,必定要扑上去撕咬他们,以至于迎着锋镝、踏入白刃,死也不顾。” 这难道是那些见识浅陋的人所能决定做到的吗?他们心中一定有所坚守,也如齐国的王蠋、汉代的关羽和张飞、唐代的张巡和许远等人一样,只知道有忠义,不知道有自身。人虽然不知道,上天却知道。如今詹氏子孙繁盛,功名日益兴盛;而且必胜的第十一世孙又因枢密刘公的推荐进入朝廷,一文一武,同年出仕。那么上天用来报答詹氏忠义的方式,也不算落空了。天下士人听到詹氏的风范,慷慨自励,每天趋向忠孝之道,将会怎样呢?我因此赞美他们,所以特意把这件事像上面这样发扬出来。” 宋查待制(道)传(从兄陶)罗愿

查待制道字湛然,与秘监陶同祖父元方,以荫歴殿中侍御史。道幼沉嶷不羣,罕言笑,奉养以孝闻。母尝病思鳜羮,方冬苦寒,市之不获,道泣祷于河,凿氷取之,得鳜尺许以馈母,疾寻愈。解褐馆陶尉,曹彬镇徐州,辟为从事,深被礼遇。改兴元观察推官,冦准荐其才,授著作佐郎。淳化中,蜀冦叛,命通判遂州。有使两川者,得道公正清洁之状以闻,优诏嘉奨,迁秘书丞,徙知果州。时冦党尚有伏岩谷、依险为栅者,其酋何彦忠集其徒二百余,止西充之大水槽,彀弓露刃。诏书招谕之未下,咸请发兵殄之。道曰:“彼愚人也,以惧罪欲延命须臾尔,其党岂无诖误邪?”遂微服单马数仆,不持尺刃,间关林壑百里许,直趋贼所。初悉惊畏,持满外向,道神色自若,踞胡床而坐,谕以诏意。或识之曰:“郡守也,常闻其仁,是宁害我者!”即相率投兵罗拜,号呼请罪,悉给劵归农,加赐袍带。咸平四年代归,上言曰:“朝廷命转运使副,不惟审度金谷,盖以察廉郡县,庶臻治平,以召和气。今观所至,或匪尽公,葢无惩劝之科,致有因循之弊。望自今每使回日,先令具任内曽荐举才识者若干,奏绌贪猥者若干,朝廷议其否臧,以为赏罚,从之。”俄出知宁州,会举贤良方正之士,李宗谔以道名闻,拜左正言,直史馆,出为京西转运副使,召入拜工部员外郎,充度支副使,赐金紫。出知襄州,大中祥符元年归直史馆,迁刑部员外郎,预修《册府元龟》。三年进龙图阁待制,与张知白、孙奭、王曙并命焉,加刑部郎中,判吏部选事,紏察在京刑狱。奉使契丹,以乆次进右司郎中。真宗朝退之暇,召冯元讲《易》,便坐惟道与李虚已、李行简预焉。天禧元年,以耳聩表求外任,得知虢州。将行,上御龙图阁饮饯之。是秋蝗灾,民歉,道不候报,出官廪米赈之,又设粥糜以救饥者,给州麦四千斛为种于民,民赖。以济所全活万余人。二年五月卒,讣闻。真宗轸惜之,诏其子奉礼郎循之乘传徃治丧事。迁大理评事,赋禄终制。道性纯厚,有犯不校。所至务寛恕,胥吏有过未尝笞罚。民讼逋负者,或出已钱偿之。尝出按部,路侧有佳枣,从者摘以献,道即计直挂钱于树而去。儿时尝戏画地为大第,曰此当分赡孤遗。及居京师,家甚贫,多聚亲族之惸独者。禄赐所得,散施随尽,不以屑意。与人交情分切至,废弃孤露者待之愈厚,多所周给。初赴举,贫不能上,亲族裒钱三万遗之。道出滑台,过父友吕翁家,翁丧贫窭无以葬其母,兄将鬻女以襄事,道倾褚中钱与之,且为其女择壻,别加资遣。又故人卒,贫甚,其女婢于人,道为赎之,嫁士族。搢绅服其履行。平居多茹蔬,或止一食,黙坐终日。服玩极扵卑俭。尝梦神人谓曰:「汝位至正郎,寿五十七,而享年六十四。」论者以为积善所延也。有集二十巻。

陶字大钧,初事李煜,以明法登科,仕为常州录事叅军。归朝,太祖诏大理评事,试以律学,除本寺丞,迁大理正,歴侍御史,权判大理寺,赐绯衣银鱼。断事官仲禹锡讼陶用法非当,陶抗辨得雪,迁工部郎中。俄出知台州,累迁兵部。咸平五年,朱博为大理,议赵文海罪不当,宰相请以陶代之。真宗曰:“闻陶亦深文,当加戒勖。”宰相言:“当今习熟法令,少如陶比者。”遂迁秘书少监,判寺事。时杨亿知审刑院,陶累攻其失,又命代之,仍赐金紫。景徳三年卒,年七十。子拱之,淳化三年进士,歴任都官郎中,迁职方。陶卒时,诏録其少子前昆山县尉庆之为太常寺大祝。庆之终太子舍人。

许孝子(俞)传  胡瑗

译查道,字湛然,与秘监查陶的祖父同为元方之后,因祖荫历任殿中侍御史。查道幼年沉静聪慧而不合群,很少说笑,以孝顺奉养父母闻名。母亲曾经生病想吃鳜鱼羹,正值冬日严寒,市场上买不到,查道哭泣着向河神祈祷,凿开冰取鱼,得到一条一尺多长的鳜鱼送给母亲,母亲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他脱去布衣后任馆陶县尉,曹彬镇守徐州时,征召他为从事,十分礼遇他。改任兴元观察推官,寇准推荐他的才干,授任著作佐郎。淳化年间,蜀地盗贼叛乱,任命他为遂州通判。有出使两川的人,将查道公正清廉的情况上报,朝廷下优诏嘉奖,升任秘书丞,调任果州知州。当时盗贼党羽仍有躲在岩谷、依险筑栅的,其首领何彦忠聚集部众二百多人,停驻在西充的大水槽,张弓露刃。招谕他们的诏书尚未下达,众人都请求发兵剿灭他们。查道说:“他们不过是愚人,因为害怕获罪而想暂且延续性命罢了;他们的同党中难道没有被牵连误入的吗?”于是他穿便服、骑单马,只带几个仆从,不持一尺兵刃,辗转穿过约百里的山林沟壑,直奔贼人驻地。贼人起初都惊惧,张满弓向外戒备;查道神色自若,坐在胡床上,把诏书的意思告诉他们。有人认出他说:“这是郡守,平常听说他仁慈,哪里会害我们!” 他们立即相继丢下兵器,排列跪拜,高声呼喊请求治罪;查道把他们全部发给凭证遣返回乡务农,又加赐袍服和腰带。咸平四年,他任满回朝,上奏说:“朝廷任命转运使、副使,不只是为了审察钱粮,也是为了考察郡县官员是否廉洁,希望达到安治太平、招来和气的目的。如今观察他们所到之处,有的人并不完全公正,大概是因为没有制定惩罚和奖励的科条,导致因循敷衍的弊病。希望从今以后,每位使者回朝时,先命他具奏任职期间曾推荐的有才干见识者若干人,以及奏劾贪婪卑劣者若干人,由朝廷评议其好坏,作为奖惩依据。”朝廷听从了。没过多久,他出任宁州知州。适逢举荐贤良方正之士,李宗谔把查道的姓名上报,查道被授任左正言、直史馆,出任京西转运副使,又召入朝任工部员外郎,充任度支副使,赐金鱼袋及紫服。出任襄州知州,大中祥符元年回朝直史馆,升刑部员外郎,参与编修《册府元龟》。三年,升任龙图阁待制,与张知白、孙奭、王曙一同受命;加刑部郎中,主管吏部选事,纠察京城刑狱。奉使契丹,因资历久而升任右司郎中。真宗退朝休息时,召冯元讲解《易》,在便殿参与的只有查道与李虚己、李行简。天禧元年,查道因为耳聋上表请求外任,于是得到虢州知州之职。” 将要出发时,真宗亲临龙图阁为他设宴饯行。这年秋天发生蝗灾,百姓歉收,查道不等候上报结果,便拿出官仓的米赈济灾民,又设置粥场救济饥民,拨给州中麦子四千斛作为种子给百姓,百姓因此得到依靠。他所救活的人有一万多人。天禧二年五月去世,死讯传来,真宗深为痛惜,下诏让他的儿子奉礼郎查循之乘驿传前往办理丧事。追赠大理评事,终制期间仍发给俸禄。查道性情纯厚,即使别人冒犯他也不计较。他所到之处都力求宽恕,属吏有过错从不鞭打惩罚。百姓有因拖欠债务而涉讼的,他有时拿自己的钱替他们偿还。曾经出外巡按,路旁有很好的枣子,随从摘来献给他;查道立即计算枣子的价钱,把钱挂在树上才离开。他小时候曾经游戏时在地上画出一座大宅第,说:“这里将来应当用来供养孤儿和遗孤。”等到居住京师时,家境十分贫困,却常常收留聚集亲族中孤苦无依的人。他得到的俸禄赏赐,分送施舍很快用尽,毫不吝惜。他与人交往情谊深厚周到,对被废弃、孤苦零落的人尤其优厚,常常周济他们。起初他赴京应试,贫困得无法上路,亲族凑钱三万送给他。查道经过滑台,拜访父亲的朋友吕翁,吕翁丧妻,贫困无钱安葬母亲,哥哥将要卖掉女儿来办理丧事;查道把袋中的钱全部给他,并替他的女儿选择丈夫,另加钱财置办嫁妆。又有一位旧友去世,家中非常贫困,他的女儿被卖给人家为婢;查道替她赎身,再嫁给士族。” 士大夫都佩服他的品行。平时多吃蔬菜,有时只吃一餐,整天默默端坐。衣服和玩物极其简朴。他曾梦见神人对他说:“你的官位将达到正郎,寿命为五十七岁,但你实际享年六十四岁。”议论者认为这是积善延长寿命的结果。他有文集二十卷。” 查陶,字大钧,起初侍奉李煜,凭借明习法律考中科举,任常州录事参军。归附宋朝后,太祖下诏授任大理评事,并以律学试用,任大理寺丞,升大理正,历任侍御史,代理掌管大理寺,赐绯衣银鱼。断事官仲禹锡弹劾说查陶用法不当,查陶据理抗辩而获昭雪,升任工部郎中。不久出任台州知州,屡次升任兵部官职。咸平五年,朱博任大理寺长官,认为审议赵文海的罪行不当,宰相请求让查陶代替他。真宗说:“听说查陶也喜欢深文周纳,应当加以告诫勉励。”宰相说:“当今熟悉法律条令的人,很少有能比得上查陶的。”于是升任秘书少监,掌管大理寺事务。当时杨亿任审刑院长官,查陶多次指责他的过失,后来又命查陶代替他,仍赐金鱼袋及紫服。景德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查拱之,淳化三年考中进士,历任都官郎中,升职方郎中。查陶去世时,诏令录用他的小儿子、原昆山县尉查庆之为太常寺大祝。查庆之最终官至太子舍人。” 许孝子(俞)传 胡瑗

许俞,黟县人也(按:罗鄂州志言歙州题石碑称许逖祁门人,而安定先生为许俞作传言黟县人,今从欧阳公所作行状言歙州,别本又云宣城人,辨见转运公墓铭下)家世以儒术显,名江左。父养高不仕。俞风采魁杰,襟懐峻整,尚慕节义,不妄交游。下笔立言,慨然有济苍生之志。季父逖,有名扵时,为尚书外郎,器俞曰:“吾家千里驹也。”居常敦睦家人,未尝见其喜怒。少丧母氏,事父以孝谨闻,供给甘旨,昼夜不怠。父之所欲,虽千里必致之。或随计偕,安舆扶侍,税舍辇毂,与妻子共食麤粝,晨夕事父,必尽珍异常示丰厚,恐贻父忧。公卿之闻者,多所叹服,率俸以助其养。父年垂八十,谓曰:“观汝登科之后没于地足矣。”大中祥符七年,俞果登科第,授涔阳从事,扶侍归海陵别业。即路有日,父疾沉笃,俞昼夜供省,以至澣濯必躬必亲。或问其故,俞曰:“澣濯于家人之手,虑其厌怠焉。”父丧,摧毁几致灭性,而家至贫,多假贷于士大夫。或歴父经由之地,涕泣者永日。尝扵通津寄泊佛舍,值春景花发,闭室静坐,未尝出覩。赴牧守之召,过琅山别院,马上忽泣下,仆御问其由,曰:“我父曽寄此也。”士流服其孝道。制满赴调,上超资授扬州从事。

程祠部(遵彦)传  杨本

程祠部遵彦者,鄱阳人。其先自歙徙,忠壮公之后也。举进士,歴仕州县,有惠政。事母以孝闻,且性介慎,耻干谒。苏文忠公荐于朝,诏加擢用,官至祠部郎,官卒。○元佑六年七月日,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窃谓朝廷用人,以行实为先,以才用为急,二者难兼,故常不免偏取。而端静之士,虽有过人之行,应务之才,又皆藏器待时,耻于自献,朝廷莫得而知之。如臣等辈,固当各举所闻,以助乐育之意。伏见左朝散郎前签书杭州节度判官厅公事程遵彦,吏事周敏,学问该洽,文词雅丽,三者皆有可观。而事母孝谨,有絶人者。母性严甚,遵彦甚宜其妻,而母不恱,遵彦出之。妻既被出,孝爱不衰,岁时伏腊,所以事姑者,如未出。而母卒不恱,遵彦亦不再娶,十五年矣。身为仆妾之役,以事其母,虽前史所传孝友之士,殆不能过。臣与之同僚二年,备得其实。今替还都下,未有差遣,碌碌众中,未尝求人。臣窃惜之。伏望圣慈,特赐采察,量材录用。非独广捜贤之路,亦以敦厉孝弟,激扬风俗。若后不如所举,臣甘伏朝典。诏中书量与擢用。

曹屯田(矩)传  李以申

曹屯田矩,字诲之,休宁人。父汝弼,以经术徳义高蹈州里,工篇什篆隶,号松萝山人,有《海宁集》。舒职方雄尝为之序,谓其体致高逺,有王右丞、孟处士之风骨。矩登景矩佑乙科,官至屯田郎中。其任都官日,因父赠殿中丞。燎黄之夕,芝产茔上,郡上其事,被旨以所居为忠孝郷、孝芝里。侄孙夬、文及并登崇宁第,文任睦州建徳丞,方腊窃发,死其官,诏进秩三等,与三子恩泽,世称忠孝之家。曽侄孙熈登绍兴进士第,官至戎监簿。熈之子至,以郊恩补官,调无锡尉,获盗赏,改承务郎,尝主管官告院,进丞将作监,知江州直秘阁,卒(敕故奉议郎曹文:日者盗贼猖狂,吏鲜称职,不务捍御,惟事遁逃。尔乃忠义自将,能知分守,冦至不避,用死其官,特厚恤章,进秩三等。非徒使节槩之士増气而益厉,庶几茍免幸生者闻风而愧焉。尚其有知,钦此褒渥,再赠朝散郎,与三子恩泽。宣和四年六月十八日)

宋故左承议郎守尚书刑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左朝议大夫程公(振)神道碑汪藻

译许俞,是黟县人。(按:罗鄂州志说歙州题写石碑称许逖是祁门人,而安定先生为许俞作传说是黟县人;今依欧阳公所作行状称歙州,另一本又说是宣城人,辨析见《转运公墓铭》下。)许家世代以儒学显名,在江左很有声望。父亲许养高不仕。许俞风采魁伟杰出,胸襟高峻严整,崇尚并仰慕节义,不随便交游。落笔作文,慨然有救济苍生的志向。叔父许逖当时很有名望,官至尚书外郎,器重许俞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许俞平日和家人相处敦厚和睦,从未让人看见他的喜怒。年少时母亲去世,他侍奉父亲,以孝顺谨慎闻名;供给父亲甘美食物,昼夜不懈怠。父亲想要的东西,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设法送到。有时随计吏赴京,用安车扶持父亲同行,在京城租屋居住,和妻子儿女一起吃粗劣食物;早晚侍奉父亲,必定竭尽所能拿珍贵异常的食物表示丰厚,唯恐使父亲忧虑。公卿中听说此事的,大多赞叹佩服,拿出俸禄帮助他供养父亲。父亲年近八十时对他说:“看见你考中科举之后,我死也满足了。”大中祥符七年,许俞果然考中,授任涔阳从事,扶侍父亲回到海陵别业。刚走了几天,父亲病势沉重,许俞昼夜供养侍奉,甚至洗涤衣物也一定亲自去做。” 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许俞说:“如果让家人来洗涤,我担心他们会厌烦懈怠。”父亲去世后,他悲伤毁瘁,几乎危及生命;家中又极其贫困,只得向士大夫借贷。每当经过父亲曾经走过的地方,他便流泪哭泣一整天。曾经在通津寄宿停泊于佛寺,正值春天花开,他却闭门静坐,从未出去观赏。赴州牧、郡守征召时,经过琅山别院,忽然在马上落泪,仆人车夫问他原因,他说:“我的父亲曾经寄居在这里。”士大夫都佩服他的孝道。服丧期满后赴吏部调任,皇上破格越级授予他扬州从事。” 程祠部(遵彦)传 杨本 程遵彦,鄱阳人。他的祖先从歙县迁来,是忠壮公的后代。考中进士,历任州县官,有惠民政绩。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而且性情耿介谨慎,以求见请托为可耻。苏轼推荐他给朝廷,诏令加以提拔任用,官至祠部郎,任官期间去世。元祐六年七月某日,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朝廷任用人才,应把品行事实放在首位,把才干功用看作急务;这两者很难兼备,所以通常不能不有所偏取。而那些端庄沉静的人,即使有超过常人的品行和处理事务的才干,也都藏才待时,以主动献身求进为可耻,朝廷便无法知道他们。像臣等这些人,本来应当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才,以助成朝廷乐于培育人才的意旨。臣伏见左朝散郎、前签书杭州节度判官厅公事程遵彦,吏治事务周密敏捷,学问广博,文辞雅正华美,这三方面都很值得称道;而且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的母亲性情非常严厉,遵彦很爱自己的妻子,但母亲不喜欢她,遵彦便把妻子休弃了。妻子既被休弃,他的孝敬之心却没有减退,每逢岁时伏腊,他侍奉婆母,仍像妻子没有被休弃时一样;但母亲始终不喜欢他,遵彦也没有再娶,至今已经十五年了。他亲自承担仆妾的劳役来侍奉母亲,即使前史所记载的孝友之士,大概也不能超过他。臣和他同僚两年,完全了解这些事实。如今他任满回到都城,还没有得到差遣,混在庸庸碌碌的众人中,从未向人求取职位,臣私下为他感到可惜。伏望圣上慈爱,特意加以考察,量其才干录用他。这不只是扩大搜罗贤才的道路,也可以敦促勉励孝悌,激励振兴风俗。如果以后事实不如臣所举,臣甘愿接受朝廷法典的惩处。”诏令中书省酌量提拔任用。” 曹屯田(矩)传 李以申 曹矩,字诲之,休宁人。父亲曹汝弼,以经学、道德、义行高居乡里,精通诗文和篆隶书法,号称松萝山人,有《海宁集》。舒雄任职方郎时曾为他作序,说他的文章格调高远,有王右丞、孟处士的风骨。曹矩考中景祐乙科,官至屯田郎中。他任都官时,因父亲获赠殿中丞。焚烧诰敕黄纸的那天晚上,墓上长出灵芝,郡里把这件事上报,奉诏将他居住的地方命名为忠孝乡、孝芝里。侄孙曹夬、曹文及都考中崇宁年间科举,曹文及任睦州建德丞,方腊突然起兵时,死于任所;诏令晋升他的官阶三级,并给他的三个儿子恩泽,世人称为忠孝之家。曾侄孙曹熙考中绍兴年间进士,官至戎监簿。曹熙的儿子曹至因郊祀恩典补授官职,调任无锡县尉,因捕获盗贼获赏,改任承务郎,曾主管官告院,升任将作监丞,任江州知州、直秘阁,去世。(敕文故奉议郎曹文:近来盗贼猖獗,官吏很少有称职的,不致力于防御抵抗,只知道逃跑。你却亲自以忠义统率部众,能够知道自己的职责,寇盗到来时不躲避,以死殉职,特意给予优厚抚恤,晋升官阶三级。这不仅是为了使有气节的人更加振奋、更加自励,也希望那些苟且免死、侥幸偷生的人听到你的事迹后感到惭愧。) 希望你如果有知觉,恭敬接受这份优厚的褒奖。又追赠朝散郎,并给你的三个儿子恩泽。宣和四年六月十八日。” 宋故左承议郎、守尚书刑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左朝议大夫程公(振)神道碑 汪藻

(阙)公讳振,字伯玉,饶州乐平人。大王父承宪,大父溥,父翱,世业儒,为闻家。翱以公故,赠朝请大夫。公少有轶材,未冠,求师友四方,入京师游太学,必秀出其辈类。一时名士如张商英、陈瓘、张廷坚、邹浩,悉见之迎门。崇宁三年,车驾幸孔子祠,见诸生太学,公以高第补将仕郎,除和州州学教授,留为辟雍録。乆之,迁博士。会诏近臣求人材可用者,或以公闻,召至政事堂,擢太常博士。以亲老丐外,得提举京东西路学事。秩满复留居东州五年,奏立孟子冢祠,以公孙丑、万章从祀,皆见听。改京西南路提举常平,入为尚书膳部员外郎。逾年拜监察御史。时大臣崇党相轧,若水火然,一时士大夫鲜不附离。公孤立行,一意屹然其间,人服其正。迁辟雍司业,兼太子舍人。改国子,初见太子东宫,言古者大祭祀登馂受爵,必以上嗣。既礼备载,且元丰彝典具存。昨上有事明堂,而殿下不与,非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太子矍然曰:“初无人及此。”由是骤加奨重。后每进说古今治乱,輙向纳之。迁左司员外郎,兼官如故。时方腊暴浙右,声揺京师。公从容为宰相王黼言:“宜乘此时言天下弊事,庶几稍革当天意、顺人心。”黼怏然不恱曰:“上且谓黼挟冦,奈何?”公知黼忌其言,不答趋出。然太子荐公甚力,外廷莫知。会两省官缺,上曰:“程振老成忠实,必以为给事中。”黼衔前忿不能平,白公资浅,且雅长词令,止除中书舍人。巳而中书侍郎冯熈载黜知亳州,黼怨熈载甚,欲公劾奏,且以丑言诋之。公不从,黼大怒,风言者论公有党,责提举武夷山冲佑观。时宣和三年也。明年复集贤殿修撰,丁内艰。寻除徽猷阁待制,中书舍人皆力辞不拜。无几何,太子受内禅,是为渊圣皇帝。渊圣念公乆,趣还旧班。对便朝问劳甚渥。俄诏自中出,除尚书吏部侍郎。公以大臣不恊,议论多驳。诏令轻改,失其事机。如南北用兵,且半年而至今不解者,以或和或战之说未一也。裁抑滥赏,如黒白易分,而数月之间三变其说者,以庙堂不能忘私,而多与其党为地也。今日一人言之以为是而行,明日一人言之以为非而止。或出圣断亿度而不暇畴咨,或用大臣偏辞而遂形播告,所以动未必善,处未必宜,乃輙为之反汗焉,其势不得不尔也。及闻河北将陷,力请合诸路兵犄角击之,以牵其势,且曰:「北兵已深入,陛下犹欲守和议而不使之少有所惩创乎?」渊圣虽美其言,而夺于大臣,卒不能用。连抗章求去,优诏不从。以吏部铨综有声,滋欲试之民事,除开封尹。先是大辟情或可矜,多取旨原贷,祖宗行之岁乆,好生洽于民心。崇宁以来,议者谓辇毂先弹压,凡情不当法率巧请杀之。公奏宜一准祖宗故事,遇得旨即着为令,令不载者许援其比而行。自此天府之囚全活者不可胜计。已而诏捕亡卒,获数千人,公请充入歩军司而除其罪。歩军司请论如法,法当尽诛。公以多事时,一日而杀千人,民必大骇,且未决当系有司,宁无反侧之患。渊圣大以为然,卒如公请。除尚书刑部侍郎。乆之,渊圣帝将幸其营,公亟白宰相何■〈〈卤,仌代乂〉上木下〉思所以议和之语告于上而却之。■〈〈卤,仌代乂〉上木下〉忽宣言:「翌日车驾出城,羣臣失色。」巳而人情益惶惑,朝廷莫知所为。公冐死直前,卒与祸会。实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也。得年五十有七。初公为中书舍人,王黼以客沈积中帅河朔,欲并力图燕,公语积中:「当思异时覆族之祸。」积中佩公戒,至所部首以书谢公。盛言其不可之状,公具以积中语告诸朝。洎公左迁,童贯蔡攸卒兴是役,致变起肘腋,而公罹其凶。故闻公之丧,士无贤愚皆为之出涕。公天资乐易,与人谈笑极酝藉。风流至论,事则挺然不可回夺。宣和中,上皇崇道家之说,公至东宫,渊圣问焉,公对甚悉。其略曰:周公作鸱鸮之诗,孔子以为知道,其言不过迨天之未阴雨,绸缪牖户而已。老子着道经,亦曰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葢老氏与孔子合者如此。今不固根本扵无事之时,而徒事目前土木之工,非二圣人之意也。他日,渊圣为太上皇道之,太上皇颇欲停工作疏,左右近习之臣,而杨戬方兴龙徳太一之役,惧不得肆,因谗家令冯扬将辅太子幸非常。太上皇震怒,执扬诛之,而渊圣之言亦废。及靖康中,公尹天府,言利者颇欲离间两宫,公心独鄙之,每调和父子之间,甚有恩意。

译(有缺文)程公名振,字伯玉,饶州乐平人。大王父程承宪,祖父程溥,父亲程翱,世代以儒学为业,是当地的名门。程翱因程振的缘故获赠朝请大夫。程振年轻时就有超群才能,未满二十岁便到四方寻求师友,进入京师游学太学,必定在同辈中出类拔萃。当时的名士如张商英、陈瓘、张廷坚、邹浩,都亲自到门口迎接他。崇宁三年,皇帝车驾临幸孔子祠,在太学召见诸生,程振因成绩优异补授将仕郎,任和州州学教授,留在太学任辟雍录。过了很久,升为博士。适逢诏令近臣搜求可以任用的人才,有人把程振推荐上去,召他到政事堂,提拔为太常博士。因为父母年老请求外任,获任提举京东西路学事。任期届满后又留在东州居住五年,上奏请求建立孟子冢祠,把公孙丑、万章配享,都得到批准。改任京西南路提举常平,入朝任尚书膳部员外郎。一年后任监察御史。当时大臣结党相互倾轧,势如水火,一时士大夫很少有不依附或离弃某一方的。程振独自立身其中,始终坚定不移,人们都佩服他的正直。升任辟雍司业,兼任太子舍人。改任国子司业,第一次在东宫拜见太子时,他说:“古代举行大祭祀,登堂接受祭祀余酒,必须由嫡长子承嗣。” “既然礼制完备地记载在典籍中,而且元丰年间的礼典也完整保存着。昨天皇上在明堂举行祭祀,而殿下没有参加,这不是尊崇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太子惊讶地说:“起初没有人提到这件事。”从此对程振骤然加以赞赏和重视。后来程振每次进讲古今治乱,太子总是倾听采纳。升任左司员外郎,兼任原职。当时方腊在浙西暴乱,声势震动京师。程振从容对宰相王黼说:“应当趁这个时候谈论天下弊政,也许可以稍稍革除弊病,以顺应天意、安抚人心。”王黼不高兴地说:“皇上将要认为是我招引寇盗,怎么办?”程振知道王黼忌恨自己的话,没有回答,快步退出。但太子极力推荐程振,外朝却不知道。适逢两省官员有空缺,皇上说:“程振老成忠实,一定要任为给事中。”王黼怀恨先前的事不能平息,便说程振资历浅,而且一向擅长词令,只授任中书舍人。不久中书侍郎冯熙载被贬为亳州知州,王黼很怨恨冯熙载,想让程振弹劾他,并且用丑恶言辞诋毁他。程振不听从,王黼大怒,暗示言官说程振结党,于是贬为提举武夷山冲佑观。当时是宣和三年。第二年复任集贤殿修撰,遭逢母亲丧事。不久授徽猷阁待制、中书舍人,他都极力辞谢而没有接受。” 没有多久,太子接受内禅,这就是渊圣皇帝。渊圣长期思念程振,催促他回到原来的官班。程振入朝答对时,皇帝慰劳得十分优厚。不久诏令从宫中直接发出,任命他为尚书吏部侍郎。程振认为大臣之间不和,议论多有驳杂;诏令轻易更改,因而失去处理事情的时机。比如南北用兵,已经半年却至今没有结束,就是因为主和、主战的意见不能统一。裁减抑制过滥的赏赐,本来像黑白一样容易分辨,却在数月之间三次改变说法,是因为朝廷不能忘记私情,还常常为党羽制造便利。今天有人说这样做对,便照此实行;明天又有人说这样做不对,便停止。或者出自圣上的独断思虑,没有时间广泛咨询;或者采用大臣片面的说法,便公布出来。因此有些行动未必妥善,处理未必适宜,却又往往为此反悔改动,形势使然,不得不如此。等到听说河北将要陷落,程振竭力请求调合各路兵马,从两侧夹击,以牵制敌军,并且说:“北兵已经深入,陛下还想固守和议,不让他们受到一点惩罚吗?”渊圣虽然赞赏他的话,但受大臣意见牵制,最终不能采用。程振连续上奏请求离职,皇帝下优诏不准。由于他在吏部铨选事务上声誉很好,皇帝更加想让他试任地方政务,于是任命他为开封尹。在这以前,死刑案件中有些情节值得怜悯,往往请示皇帝宽免,祖宗以来实行已久,爱惜生命的风气已经深入民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崇宁以来,议论者认为京城首先应当严加弹压,凡是罪情不合死刑标准的,也大多巧妙请求杀掉。程振上奏说,应当一律依照祖宗旧例,凡得到宽免诏旨的立即制定为法令;法令中没有记载的,也应允许援引类似案件办理。从此开封府的囚犯获免死而保全性命的多得数不清。不久诏令捕捉逃亡士卒,抓获数千人,程振请求把他们编入步军司并免除罪行。步军司请求依法论罪,按法律本应全部处死。程振认为在多事之时,一天杀死一千人,百姓必然大为惊恐;而且案件尚未判决,应当交给有关官署审理,难道不会有反复不安的祸患吗?渊圣认为很有道理,最终依从程振的请求。程振被任命为尚书刑部侍郎。过了很久,渊圣皇帝将要临幸军营,程振急忙告诉宰相何■〈〈卤,仌代乂〉上木下〉,应当把议和的话奏告皇帝并加以阻止。■〈〈卤,仌代乂〉上木下〉忽然公开说:“第二天车驾出城,群臣都失色。”不久人心更加惶惑,朝廷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程振冒死直上,最终与灾祸相遇。实际日期是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他享年五十七岁。起初程振任中书舍人时,王黼让门客沈积中统帅河朔,想合力谋取燕地,程振对沈积中说:“应当想到将来覆灭宗族的祸患。” 沈积中牢记程振的告诫,到达辖区后首先写信向程振致谢,并极力说明此事不可行的情形。程振把沈积中的话全部告知朝廷。等到程振被贬后,童贯、蔡攸最终发动了这场战事,导致祸变从身边发生,而程振也遭受了它的灾祸。所以听到程振去世的消息,士人无论贤愚都为他流泪。程振天性乐观平易,和人谈笑时极为温文含蓄;谈论风雅义理时很有风度,但遇到事情则挺立不屈,不能改变。他在宣和年间,徽宗崇尚道教之说。程振在东宫时,渊圣向他询问此事,程振回答得十分详细。大意说:周公作《鸱鸮》诗,孔子认为它懂得治国之道,诗中所说不过是趁天还没有阴雨,赶紧缠缚修补门窗罢了。老子所著《道经》也说,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做好它,要在祸乱尚未形成时治理它。这就是老氏与孔子相合的地方。如今不在太平无事时巩固根本,却只顾眼前土木工程的营造,并不是两位圣人的意思。后来渊圣把这番话告诉太上皇,太上皇很想停止工程。宦官近臣中,杨戬当时正要兴建龙德太一的工程,害怕不能放手施行,便诬陷家令冯扬将要辅佐太子发动非正常的变乱。太上皇震怒,逮捕冯扬并杀了他,渊圣的话也因此被废弃。到了靖康年间,程振任开封尹,有些主张逐利的人想离间两宫,程振内心独自鄙弃他们,每每调和父子之间的关系,表现出深厚的恩意。”

如诏鞫龙徳宫近侍梁忻之类,特寛其文,由是纎芥之疑不行,闻者无不叹服。公居乡,专趋人之急,以急抵公者未尝辞。族有五丧,积年不能举,命其子迈一日办之。盖公之于书,无所不观,亦无所不学,属文敏赡,下笔不能自休,书记翩翩,千里如对面语,见之者把玩无斁,争藏去为荣。着易论及诗文七十余巻,藏于家。妻董氏,封硕人。子迈,承务郎,传公学次未名生。公卒之某月,迈以建炎二年十月辛酉葬公乐平县嶂岭原太夫人茔之左,从公卜也。呜呼,士方平时剧谈抵掌,以祸福死生自任,而谓人不能此,直易耳。及一旦临利害,仅如秋毫,鲜不丧厥心而移其所守。若夫规以身免,而推祸于人者,比肩接迹也。闻公之风者,亦可以少媿哉。藻少以同郡登公之门,知公之详,宜莫如藻。迈以国子司业程瑀之状来请,谨叙公之平昔而系之以铭。铭曰:惟祝融之苗裔兮,公鼻祖曰伯休。越汉唐而南徙兮,家洎川之上游。天既予公以修能兮,又重之以姱节。冠切云而事君兮,景忠精之前哲。氛祲忽其蔽日兮,神龙荡而失渊。众惮殃而逭祸兮,公踽踽而直前。左欃枪而右窫窳兮,公胡独罹此患?茍杀身而成仁兮,齐死生于夜旦。纷众美曽不慨息兮,独令名其庶几。伟荡阴之节死兮,吾将从昔贤之所归(按程氏世谱,忠壮公十二世孙干干生忠,忠生四子,曰僖者自歙迁乐平杭桥。僖生广,广生正元,正元生承宪,振曽祖也)

凌待制(唐佐)卢谏议(臣忠)传罗愿

译如诏令审讯龙德宫近侍梁忻之类的案件,程振特意放宽法条,因此细小的猜疑没有酿成祸患,听说的人无不叹服。程振居住乡里时,专门帮助人的急难;有人因急事来求助,他从不推辞。族中有五件丧事,多年不能办理,他命令儿子程迈在一天之内办妥。程振对于书籍,没有什么不看,也没有什么不学习;写文章敏捷丰富,下笔后常常不能自行停止。书信文辞清丽,千里之外如同面对面交谈;读到的人把玩不厌,争相收藏以为荣耀。他著有《易论》以及诗文七十多卷,收藏在家中。妻子董氏,封为硕人。儿子程迈,官承务郎,继承父亲的学问,次子尚未命名。程振去世的某月,程迈于建炎二年十月辛酉日,将程振葬在乐平县嶂岭原太夫人墓地的左边,这是按照程振生前占卜选择的地方。唉,士人平时高谈阔论、击掌谈笑,把祸福死生都认为自己可以担当,还说别人做不到,这实在容易。等到一天突然面临利害关头,便像秋毫一样脆弱,很少有人不丧失本心、改变自己的操守。至于谋求保全自身,却把祸患推给别人的人,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听到程振风范的人,难道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吗?我年轻时因为同郡而登门拜访程振,了解他的详细情况,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程迈拿着国子司业程瑀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文,我谨慎叙述程振平生的事迹,并以铭文收束。” 铭文说:祝融的后代啊,公的鼻祖名叫伯休。越过汉唐时代向南迁徙啊,家族直到川水上游。上天既然赐给公卓越的才能啊,又加给他美好的节操。头戴切云冠而侍奉君王啊,光大忠贞精诚,继承前代贤哲。妖气灾象忽然遮蔽太阳啊,神龙荡漾而失去深渊。众人害怕灾祸而逃避啊,公却孤独地径直上前。左边是欃枪,右边是窫窳啊,公为何独自遭受这样的祸患?如果牺牲自身而成就仁义啊,便把生死看得如同昼夜一样平等。众多美名也不能使我稍稍叹息啊,唯有长久的美名或许可以流传。伟大啊,荡阴之地为节义而死的人啊,我将追随古代贤人的归宿。(按程氏世谱:忠壮公的第十二世孙干,干生忠;忠生四子,其中名僖的,从歙县迁到乐平杭桥。僖生广,广生正元,正元生承宪,承宪是程振的曾祖父。) 凌待制(唐佐)、卢谏议(臣忠)传 罗愿

凌待制唐佐,字公弼,休宁人。登元符进士第,授大名府司户。帅梁子美甚器重之,就差夏津县令。河北有疑狱,唐佐徃决之,得其情,人皆感泣。夏津是岁旱,比还,雨随至,时号“县令雨”。狱上,进秩二等,召为勅令所详定官,迁光禄宗正丞,歴京畿、江东常平。后知登闻检院,尝语侵王黼,请祠,得南京鸿庆宫。翰林承旨郑三益荐其才堪大用,上曰:“非美髭髯闲于进止者乎?”即日除开封府司録。府尹罢连坐,谪衡州酒税。后知严州,号令不烦,暇日与诸生讲学,作《易传》数万言,进之。以部使者劾罢。唐佐警敏,事亲尽礼,好周给亲族。建炎初,起提点京畿刑狱,时道路方梗,或劝缓进,慷慨遂行。进直徽猷阁,京畿冦益充斥,与战数十合,杀伤过当。三年,除知应天府。北兵数十万围城,城中兵少粮乏,外无援兵,誓以死守。及陷被执,众欲降之,指颈曰:“此可断,不可降也。”皆义之。刘豫欲污以枢辖,不从,使留守应天。继得豫虚实,宻以蜡书奏朝廷,事泄,豫捕致大梁,怒曰:“何为见卖?”唐佐曰:“国家何负于尔,而反面事雠?一世皆欲杀尔,何独我也?”豫犹惜其才,系累日,度终不可屈,遂引出害之。临死曰:“恨不见枭刘豫之首。”豫覊其妻子于颍昌,时绍兴二年也。明年,诸将复颍昌,妻田氏以唐佐死状闻,诏赠待制。已而颍昌复陷,不复知其家存亡。又有卢谏议臣忠,字信仲,黟县人。登政和中第,建炎初由临安府司理召,累迁右正言。上骤欲用之,命相者视之曰:“有膺而无背,官不过此矣。”后扈驾至建康,北兵有逼近御舟者,臣忠叱之,势益迫,溺水中。后数日,上求臣忠所在,左右记其处以对,使没取之,拱立如生,赐水银以敛,赠谏议大夫,与两子官(重建忠孝坊记旌善,以坊葢古者式闾表里之遗意。新安郡合城坊二十有六,其关君亲大伦足以示劝者,惟东北隅忠孝坊为然。)坊始扵前太守魏公克愚为諌议卢公臣忠暨谏议六世孙郡学掌仪锷建之也。按郡志,谏议公黟人,政和间上舍及第,高庙南渡,以右正言扈跸幸金陵,冦逼御舟,公瞋叱之,苍皇踏两舷,溺而卒,泅水求者见其拱立江底,俨若奏事状。上悯焉,赐钱并衣以敛,赠右谏议大夫,葬黟之卢村。端平间诏立祠,赐号褒忠,子孙逮今犹蝉聫世其家。其一支居郡城,掌仪则尤驰誉者,母唐病危,药莫瘳,刲股食母,随以安。郡守嘉叹,上泝世美,由掌仪之孝推谏议之忠,标其居,榜其坊,厚伦美化天下国家要务也。庸人慢之,贤守慎焉,魏公可谓知务者矣。证之昌黎伯朱文公皆言刲股事,然发一念之诚,天且鉴之,人胡得而议之?子之事亲,平时之孝,人鲜克知,履变如掌仪而后孝之名彰;臣之事君,平时之忠,人亦鲜克知,履变如諌议而后忠之名显。为臣子者,岂愿变故而求名闻哉?上之人赠之表之,将以劝世之为人臣子者,尽忠孝于平时而不转移扵履变之际,褒赠旌表,非谏议意也,亦非掌仪意也。坊毁扵元贞元年九月,迨皇庆元年十有一月重建,歙县尹张侯某身任之。嗟夫,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天典民彝,时有古今,人心天理无古今也。掌仪之子显祖,诚悫敏练,能世其业,请余记之,辞不获为,摭实书之如前,系以诗曰:古求忠臣孝子之宗,能世其孝必世其忠,名以变彰,不变者理,匪私其庐,笃劝臣子。延佑六年八月二十有二日甲辰,陈栎记)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五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忠孝)

奉使直秘阁朱公(弁)行状朱熹。

译凌唐佐,字公弼,休宁人。考中元符年间进士,授任大名府司户。主帅梁子美十分器重他,便就地任命他为夏津县令。河北有一桩疑难案件,唐佐前往审决,查明了真相,人们都感动得流泪。夏津这一年大旱,唐佐回来的时候,雨随即降下,当时称为“县令雨”。案件上报后,升官两级,召入任敕令所详定官,升光禄寺丞、宗正丞,历任京畿、江东常平官。后来任登闻检院,曾经言语触犯王黼,请求奉祠,获任南京鸿庆宫。翰林承旨郑三益推荐他的才干可以担当大任,皇上说:“不就是那个美髭髯、举止从容的人吗?”当天任命他为开封府司录。开封府尹被罢免时他受到连坐,贬为衡州酒税。后来任严州知州,政令简明不烦扰,闲暇时和诸生讲学,写成数万字的《易传》进献朝廷。因部使者弹劾而被罢免。唐佐机警敏捷,侍奉父母极尽礼数,喜欢周济亲族。建炎初年,起复为提点京畿刑狱。当时道路正被阻断,有人劝他缓行,他却慷慨出发。升任直徽猷阁,京畿盗贼更加充斥,他与盗贼交战数十次,杀伤人数很多。建炎三年,任应天府知府。北兵几十万人围城,城中兵少粮缺,外面又没有援兵,他发誓以死守城。” 城陷后他被俘,众人想迫使他投降,他指着自己的脖子说:“这个可以砍断,却不能投降。”众人都认为他有义气。刘豫想用枢密副使的官职来玷污并收买他,他不答应,刘豫便让他留守应天。唐佐后来了解到刘豫的虚实,秘密用蜡封书信向朝廷上奏,事情泄露,刘豫把他逮捕押到大梁,愤怒地说:“你为什么出卖我?”唐佐说:“国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反而背叛国家侍奉仇敌?天下人都想杀你,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刘豫仍爱惜他的才干,把他拘押了几天,估计终究不能屈服,便把他押出杀害。临死时他说:“遗憾不能亲眼看见刘豫的首级被悬挂。”刘豫把他的妻子儿女拘留在颍昌,当时是绍兴二年。第二年宋军诸将收复颍昌,他的妻子田氏把唐佐遇害的情况上报,诏令追赠待制。不久颍昌再次陷落,便再也不知道他的家属是生是死。又有卢谏议卢臣忠,字信仲,黟县人。政和年间考中进士,建炎初年由临安府司理参军召入,逐渐升任右正言。皇上突然想重用他,命相面者观察他,相面者说:“有胸而无背,官位不会超过这里了。”后来他随驾到建康,北兵有人逼近御舟,臣忠呵斥他们,形势更加危急,他溺水而死。几天后,皇上询问臣忠在哪里,左右把地点报告皇上,皇上下令打捞,尸体被捞出时仍拱手站立,像活着一样;赐水银为他收殓,追赠谏议大夫,并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重建忠孝坊记:表彰善行,是因为牌坊大概承袭古代表彰乡里的遗意。) 新安郡合城共有二十六坊,其中能够使君臣、父子等重大伦常得到彰显和劝勉的,只有东北角的忠孝坊。牌坊最初由前任太守魏克愚公为谏议卢臣忠和谏议的第六世孙、郡学掌仪卢锷所建。根据郡志,谏议公是黟县人,政和年间考中上舍;高宗南渡时,他以右正言随驾到金陵,敌寇逼近御舟,公愤怒呵斥,仓皇间踏过两侧船舷,溺水而死。潜水寻找的人看见他拱手站立在江底,俨然像正在奏事。皇上怜悯他,赐钱和衣物收殓,追赠右谏议大夫,葬在黟县卢村。端平年间诏令建立祠堂,赐号“褒忠”,他的子孙直到今天仍世代相承,显赫其家。他的一个分支居住在郡城,掌仪卢锷尤其有声誉;他的母亲唐氏病危,药物不能治愈,他割下大腿肉给母亲吃,病随即安定。郡守赞叹他的孝行,上溯卢氏世代的美德,由掌仪的孝推及谏议的忠,标明他的居所,题名这座牌坊;敦厚人伦、改善教化,是天下国家的重要事务。庸俗之人轻视这件事,贤能的太守却谨慎对待,魏公可以说是懂得要务的人。朱文公昌黎伯都曾记载割股的事情;既然是发自一念的诚心,上天尚且会鉴察,别人凭什么议论呢?儿子侍奉父亲,平常的孝顺,人们很少能够知道;只有像掌仪这样经历变故,孝子的名声才会显著。” 臣子侍奉君主,平常的忠诚,人们也很少能够知道;只有像谏议这样经历变故,忠臣的名声才会显著。做臣子、做儿女的人,难道愿意发生变故来求取名声吗?上位者追赠他们、表彰他们,是要劝勉世间做臣子、做儿女的人,在平常日子尽忠尽孝,不要在遭逢变故时改变。褒奖追赠和旌表,并不是谏议本人的意愿,也不是掌仪本人的意愿。牌坊毁于元贞元年九月,到皇庆元年十一月重建,由歙县县尹张侯某亲自负责。唉,有些事情相隔百世仍能彼此感动;天道法典和民间伦常虽然有古今之别,但人心和天理并没有古今之别。掌仪的儿子显祖,诚实谨慎而又敏捷干练,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请我撰写记文;我推辞不得,只得摘取事实,像前面这样写下,并附诗说:古来寻求忠臣孝子的根本,能够世代继承孝道,也一定能够世代继承忠诚;名声因变故而彰显,不变的是天理;不是偏爱自己的居所,而是切实劝勉臣子儿女。延祐六年八月二十二日甲辰,陈栎记。”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五 (明)程敏政撰 行实(忠孝) 奉使直秘阁朱公(弁)行状 朱熹

公讳弁,字少章,其先吴郡人,中徙歙之黄墩。唐末有讳古僚者,为陶雅偏将,以兵戍婺源,因家焉。其后世有隠徳,至奉直公始为儒,尤以沈黙自将,足迹未尝至城市。生五子,公其次也。幼颕悟,读书日数千言,十岁能文。既冠,遂通六经百氏之书,逰京师,入太学,补内舍生,客食诸王家。会景迂晁公说之为宫学教授,一见其诗竒之,与归新郑,妻以兄女。郑介汴洛两都之中,一时故家遗俗,盖彬彬焉。公游其间,闻见日广,文章日进,益厌薄举子事,遂不复有仕进意。靖康之难,家毁于兵,南归及淮甸。光尧太上皇帝已承大统,驻跸扬州,议遣使问两宫安否,而士大夫无敢行者。公闻之,慨然攘袂而起,抚髀太息,即日奋身自献阙下。宰相以闻,诏补修武郎,借右武大夫,吉州团练使,充河东大金军前通问副使,且命之曰:“朕方俯同晋国,用魏绛以和戎,尔其逺效侯生御太公而归汉。”公受命,即日与使者王公伦、张旜誓众,直犯兵锋以行。实建炎戊申正月也。行遇金尼雅满于白水泺,邀说甚切,尼雅满不聴,使就馆云中,馈饷如礼,而实以兵守之。公复屡与书,具言用兵讲和利害甚悉。绍兴壬子之岁,金忽遣宇文虚中来,言和议可成,当择使副一人诣元帅府受书归报。虚中欲二人探筹以决去留,公正色曰:“此市道之所为耳,吾之来固自与以必死,岂今日乃觊幸于先归者?我愿使长亟诣军前受书归报,天子遂成两国之好,使吾君得以蚤申四海之养于两宫。如前日临遣诏书本指,则吾虽暴骨方外,犹生之年也。”于是王公行有日,公请焉:“曰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今无节而有印,则印亦信也。”公既还朝,无所事此,愿留见授。使某不幸一有意外之辱,得抱以死,死不腐矣。王公挥涕解以授公,公受而懐之,卧起未尝不与俱。也是时刘豫盗据京邑,或迫公归,豫且诱之曰:“此南归之渐也。”公曰:“吾受命而北,不受命而南。且豫国贼,吾常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而臣之哉?吾有死耳,不愿归之。”闻者怒,絶其饩遗以困之。公反从中固拒驿门,忍饥待尽,誓不为屈。扵是闻者亦知感动,复慰安之,致礼如故。乆之,复迫公为金臣。公曰:“自古兵交,使在其间,言可从,从之;不可从,则囚之,杀之,何必换其官哉?吾官受之本朝,今日有死而已,誓不易以辱吾君也。”且移书其用事人耶律绍文等曰:“上国之威命,朝以至,则使人夕以死;夕以至,则朝以死。”又以书告诀于后使者洪忠宣公曰:“杀行人亦非细事,吾曹不幸遭之,亦命也。命出扵天,其可逃哉?要当舍生以全义耳。”一日具酒食,召云中流寓士夫常所与徃来者,饮半酣,语之曰:“吾已得近郊某寺之地,一旦毕命报国,诸公幸瘗我其处,且识其上曰‘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于我幸矣。”众皆泪缘睫,不能仰视,公独谈笑自若曰:“此臣子之常分,诸君何悲也?”人知公终不可屈,遂不复强。然公以使事未报,忧愤得目疾,其抑郁愁叹无憀不平之气,一于诗发之,岁乆成集,号曰《聘游北方》。名王贵人亦多遣其子弟就学,公以此又得时,因文字徃来说以和好之利,而碑版篇咏流行北方者亦甚众,得之者相夸以为荣焉。王公还朝,太上闻公守节不屈,因其再使,使赍金银绫绢为赐。岁在丁巳,闻北方相继有事,公阴使从者李发求得河阳人董考详等,宻疏其事及国中虚实,使间行归报曰:“此不可失之时也。”其后王公复归,又以公奉送徽考大行之文为献,其词有曰:“臣等猥以凡庸,误蒙选择,茂林丰草,被雨露于当年;絶党殊邻,犯风霜于将老。节上之旄尽落,口中之舌徒存。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太上读之感涕,诏官公亲属五人如故事,别赐吴兴田五顷,顾丞相张忠献公喻以宻指曰:「归日当以禁林相处也。」明年,金使乌林思谋、石庆充至,诏公子栐及司马倬入馆见之,仍许附以家书,且赐黄金三十两以寄。思谋等见栐,称公忠节,嗟叹乆之,至以手加额。云「绍兴癸亥约和已定,公乃与洪忠宣公及歴阳张公邵皆得归,其事见洪公家书《輶轩集》,今行于世。入境,传旨促行者数辈至国门,太上命中使梁璋引入便殿,延见劳苦嘉叹再三。公顿首谢,且言曰:「臣闻人之所难得者时也,而时之运无已;事之不可失者几也,而几之藏无形。惟无巳也,故来迟而难偶;惟无形也,故动微而难见。陛下与金人讲和,上则返梓宫,次则迎太母,又其次则怜赤子之无辜,肉白骨于已朽,此皆知时知几之明验也。

译朱公名弁,字少章,祖先是吴郡人,后来迁居歙县黄墩。唐末有一位名古僚的人,任陶雅的偏将,率兵戍守婺源,因而在那里安家。他的后代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到奉直公时才开始读书为儒,尤其以沉默自守,足迹从未到过城市。奉直公生了五个儿子,朱公排行第二。他幼年聪颖,日读数千言,十岁便能作文。成年后,便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著作,游历京师,进入太学,补为内舍生,寄食于诸王家中。适逢景迂晁公说之任宫学教授,一见他的诗便认为奇异,带他回到新郑,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新郑处在汴、洛两都之间,当时世家遗留下来的风俗,大体还很文雅。朱公游处其间,见闻日益广博,文章日益进步,更加厌弃科举应试之事,于是不再有做官进仕的念头。靖康之难时,家园毁于战乱,他南归到达淮甸。光尧太上皇帝已经继承大统,驻跸扬州,商议派遣使者询问两宫是否安好,但士大夫没有人敢去。朱公听说后,慨然挽袖而起,抚着大腿长叹,当天便挺身自荐到宫阙之下。宰相把此事上奏,诏令补授修武郎,借任右武大夫、吉州团练使,充任河东大金军前通问副使,并且告诫他说:“我正要俯身效法晋国,任用魏绛来与戎人讲和,你应当远远效法侯生驾御太公归汉的事迹。” 朱公接受任命,当天便与使者王公伦、张旃向众人起誓,径直冒着敌军锋芒前行。这正是建炎戊申年正月。他们途中在白水泺遇到金人尼雅满,竭力邀说,尼雅满不听,只让他们住进云中的馆舍,按礼供给粮饷,实际上却派兵把守。朱公又多次写信,把用兵与讲和的利害详尽说明。绍兴壬子年,金人忽然派宇文虚中来,说和议可以达成,应当选择一名正使或副使前往元帅府接受国书,回来报告。宇文虚中想让两人抽签决定谁去谁留,朱公严肃地说:“这只是市井之人的做法罢了。我这次来,本来就是抱定必死之心,难道今天还要侥幸先行归去吗?我愿意让正使赶快到军前接受国书,回来报告,使天子终于成就两国的和好,让我们的君主得以早日向两宫尽四海奉养之礼。若按照先前临行时诏书的本意,那么我即使尸骨暴露在境外,也如同活着一样。”于是王公将要出发,朱公请求说:“古代使者有旌节作为凭信,如今没有旌节而有印,印也同样可以作为凭信。”朱公回朝以后,用不着这枚印,便请求留下来接受它。假如使者某人不幸遭遇意外的羞辱,能够抱着它而死,即使死了也不会腐朽。王公流着泪解下印交给朱公,朱公接受后把它藏在怀里,起卧从未不与它同在。这时刘豫盗据京城,有人逼迫朱公归附,刘豫还诱惑他说:“这正是南归的开端。”朱公说:“我奉命北行,没有奉命南归。况且刘豫是国家的贼臣,我常恨不得吃他的肉,又怎么能面向北方向他称臣呢?我只有一死,绝不愿归附他。”听说此事的人大怒,断绝他的粮食和馈赠来困辱他。朱公反而从里面牢牢堵住驿站的大门,忍饥等待死亡,发誓不屈服。于是听说此事的人也受到感动,又来安慰他,像从前一样以礼相待。过了很久,他们又逼朱公做金人的臣子。朱公说:“自古两军交战,使者处在其中;对方的话可以听从,就听从;不可以听从,就囚禁他、杀死他,何必改换他的官职呢?我的官职是本朝授予的,今天不过一死而已,发誓不以改官来羞辱我的君主。”他又写信给掌权的耶律绍文等人说:“上国的威严命令,早晨送到,使者晚上就应当死;晚上送到,早晨就应当死。”又写信向后来的使者洪忠宣公诀别说:“杀害使者也不是小事,我们如果不幸遭遇,也只是命运罢了。命运出自上天,难道可以逃避吗?关键是应当舍弃生命来保全道义。”一天,他备办酒食,召来云中寄居的、平时常与他交往的士大夫,酒喝到半醉时,对他们说:“我已经找到近郊某寺的一块地,一旦我为报国而死,诸位幸好把我埋葬在那里,并且在墓上题写‘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这样我就满足了。” 众人都泪湿眼眶,不能抬头看他,只有朱公谈笑自若地说:“这是臣子的本分,诸位为什么悲伤呢?”人们知道朱公终究不可能屈服,于是不再强迫他。然而朱公因为出使之事尚未完成,忧愤成疾,眼睛患病;他的抑郁、愁叹、无聊和不平之气,全都在诗中发泄出来,年久之后编成诗集,名为《聘游北方》。名王贵人也多派子弟来向他求学,朱公因此又得到时机,借着文字往来说明和好的好处;而在北方流行的碑刻文章和诗篇也非常多,得到它们的人都互相夸耀,认为是荣耀。王公回朝后,太上皇听说朱公守节不屈,因他再次出使,便让他带着金银绫绢作为赏赐。丁巳年,朱公听说北方接连发生变故,暗中派随从李发找到河阳人董考详等人,秘密上疏说明北方的事情和金国内部的虚实,派人从小路回报说:“这是不可错失的时机。”后来王公又回朝,还把朱公奉送徽考大行皇帝的文章献上,其中写道:“臣等本来凡庸,错误地蒙受选拔;当年如茂林丰草,承受雨露;如今同绝国异域相隔,到了将老之年还要冒犯风霜。旌节上的旄毛已经全都脱落,口中的舌头却还徒然存在。感叹马角还没有生出,魂魄已消散在雪窖之中;攀援龙须却追赶不上,眼泪洒在冰天之中。”太上皇读后感动流泪,诏令按旧例授予朱公亲属五人官职,另赐吴兴田地五顷;又回头让丞相张忠献公传达秘密旨意说:“回来那天,应当安排你任职于禁林。”第二年,金使乌林思谋、石庆充到达,诏令朱公的儿子栐和司马倬入馆接见他们,并准许附带家书,还赐黄金三十两寄去。乌林思谋等见到栐,称赞朱公的忠贞节操,长久叹息,甚至抬手加额致敬。有人说:“绍兴癸亥年议和约定已经完成,朱公于是与洪忠宣公以及历阳张公邵都得以归来;这件事见于洪公家书《輶轩集》,如今还流传于世。朱公入境后,传旨催促他赶路的使者接连数批到达国门,太上皇命中使梁璋引他进入便殿,召见慰劳,反复称赞。朱公叩头致谢,并且说:“臣听说人最难得到的是时机,而时机的运行从不停止;事情最不可错失的是先机,而先机的潜藏没有形迹。正因为时机无穷,所以来得迟而难以遇合;正因为先机无形,所以发动细微而难以察见。陛下与金人讲和,上策是迎回梓宫,其次是迎回太母,再其次是怜悯无辜百姓,使已经枯朽的骨肉重新得到生机,这些都是知时知几的明显验证。

然时运而徃或难固执;几动有变,宜鉴未兆,盟可守矣。而纷纭之事宜黙以待之,兵可息矣,而销戢之术宜详以讲之。古人有言曰:『上不奉若天道,下不求合民心,人怨神怒,不知修省,以黩武为至徳以茍安为太平,虐民而不恤民,广地而不广徳此皆天助人主中兴之势也。』若时与几,陛下既知之于其始图惟厥终,愿陛下益留神焉。」太上纳其言,赐金帛甚厚。公又以在北所得六朝御容及宣和御集书画为献,并上所著《聘游集》,且述北方所见闻忠臣义士:朱昭、史抗、张忠辅、高景平、孙益、孙谷、五台僧真寳丁氏、晏氏女、阎进、朱绩等死节事状,及故官属姓名以进,请加褒录以劝来者。太上高其节,壮其志,异其文,俾易文资,且有进用。意诏曰:「朱某奉使岁乆忠义守节,理合优异,特赐劵金千缗。」而宰相秦桧方以讲和为功,恶公言虚实,悟上意,奏以初补官换右宣教郎,直秘阁主管佑神观。有司校公考十有七年,应迁数官,桧又尼之,仅转奉议郎。明年四月六日,遂以疾卒于临安府白龟池之寓舍,遗命。归葬故山,不果,则权厝西湖上智果院。忠义之士,莫不哀之。公配晁氏,与其子郑老皆死于兵。再娶王公伦之女弟,与晁氏皆封孺人。子栐,仕至宣教郎,知抚州崇仁县,以卒。女适里人王存,以公恩补承信郎。孙勲早卒,照未仕。公之文,慕陆宣公而法之,其气质雄浑,援据精博,明白疎畅,曲尽事理。识者以为深得其体。于诗,酷嗜李义山,而词气雍容,格力闲暇,不蹈其险怪竒涩之弊。聘游集凡四十二巻,别有奏议一巻,尚书直解十巻,曲洧旧闻三巻,续骫骳说一巻,杂书一巻,风月堂诗话三巻,新郑旧诗一巻,南归诗文一巻,皆藏于家。熹先大父于公为三从兄弟。先子初登第时,尝徃拜公溱洧之上,公送以诗,意寄甚逺。其后先子仕于朝时,公巳在北方。比南归,则先子不幸是岁巳弃诸孤矣。后六年,熹始得拜公之殡,而读其遗文。又三十有四年,乃复得官浙中,则公之殡犹在智果院也。方将为谋葬故,而遽以罪逐。今宻院检详尤公袤,临安帅守张公枃,闻而悲之,相与悉力经纪其事。而太学录张君体仁,又为得吉卜于(阙)县积善峰之下。书来曰:将以某月某日葬公之柩,而以王氏孺人祔焉。熹窃惟国家承平百年,所以遇士大夫者不为不厚。政宣以来,公卿大臣荷国宠荣,殊异优渥,又有非前日比者。一旦狂徒误国招祸,使君父蒙尘,越在沙漠苦寒无人之地。而一时遗臣卖国求荣之辈,接迹于朝,腼然相视,乃无一人肯奔问官守者。公以草野诸生,平日未尝沾一命之禄,顾独奋然出,捐躯命,请冐锋镝斧质之威,以尝不测之祸,而守死不屈,至于十有六年之乆,卒不污平生清白,竟得复持汉节,归见天子。其忠义大节,终始凛然,虽竹帛所书,丹青所画,无以过之。和议之成,虽若不在其身,而风喻从臾,葢亦与有力焉。而公不肯自以为功,还朝。所建皆逺谋至计,不欲朝廷遂以目前所就为安,而期有以致中兴于异日者,此其忠虑之深,又与一时贪天之功以为已力,而遂宴安江沱,以至于忘雠而辱国者,葢万万不侔矣。尚赖太上皇帝深照其衷,前后褒嘉赐赉甚宠,而不幸厄于权臣,使不获申其志以死,岂非天哉!今葬有日,宜有铭刻以告于幽,因访其家,得公外孙王炳所记行实一编,参以旧闻,第録如右,而敬以请于尤公。伏惟幸哀而终惠之,以覆赖其后人,且诏太史氏笔削以为万世臣子忠义之劝,谨状。

宋故左武大夫开州团练使充池州驻札御前诸军统制休宁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赠协忠大夫累赠太尉程公神道碑。程易全

译然而时势一旦过去,或许就难以牢牢把握;先机一旦发动便会发生变化,应当在尚未显露征兆时加以察鉴。盟约可以守住,但纷乱的事情应当默默等待;战争可以停止,但消弭兵祸的方法应当详细讲求。古人说:‘上面不顺应天道,下面不设法合乎民心,百姓怨恨、神明愤怒,却不知道修养反省,反把穷兵黩武当作最高的德行,把苟且安逸当作太平;虐待百姓却不怜恤,扩大土地却不扩充德行,这些正是上天帮助君主实现中兴的形势。’至于时机和先机,陛下既然已经在谋划开始时明白了它们,愿陛下更加留意它们的最终结果。”太上皇采纳了他的话,赏赐金帛非常丰厚。朱公又把在北方得到的六朝帝王画像以及宣和御集中的书法绘画献上,并献上自己所著《聘游集》,还叙述在北方见到和听到的忠臣义士朱昭、史抗、张忠辅、高景平、孙益、孙谷、五台僧真宝、丁氏、晏氏女、阎进、朱绩等人死守节义的事迹,以及原来官属的姓名,进呈朝廷,请求加以褒奖登记来劝勉后人。太上皇赞美他的节操,称许他的志向,惊异于他的文章,让他改任文职,并且准备任用他。大意是诏书说:‘朱某奉命出使多年,忠义守节,按理应当优厚优异地对待,特赐券金千缗。’然而宰相秦桧正以促成和议为功,厌恶朱公说出金国的虚实,领会了皇帝的意图,便上奏把朱公原先补授的官职改换为右宣教郎、直秘阁主管佑神观。有关部门考核朱公已有十七年,按规定应当升迁数级官职,秦桧又加以阻挠,他只升任奉议郎。第二年四月六日,朱公因病在临安府白龟池的寓舍去世,留下遗命:归葬故乡山中;如果不能实现,就暂时安葬在西湖上智果院。忠义之士没有不为他悲哀的。朱公的妻子晁氏和他的儿子郑老都死于战乱。他又娶王公伦的妹妹为妻,晁氏和王氏都被封为孺人。儿子栐,官至宣教郎、抚州崇仁县知县,任上去世。女儿嫁给同乡王存,因朱公的恩典补授承信郎。孙子勋早逝,孙子照没有做官。朱公的文章仰慕陆宣公而取法于他,气势质朴雄浑,引证精密广博,明白流畅,把事理曲折详尽地阐述出来。了解文章的人认为他深得陆宣公文章的体制。写诗方面,他极其喜爱李义山,但词气雍容,格调力量闲雅从容,不蹈袭李诗险怪奇涩的弊病。《聘游集》共四十二卷,另有《奏议》一卷、《尚书直解》十卷、《曲洧旧闻》三卷、《续骫骳说》一卷、《杂书》一卷、《风月堂诗话》三卷、《新郑旧诗》一卷、《南归诗文》一卷,全都收藏在家中。我祖父与朱公是三从兄弟。父亲当初考中进士时,曾到溱洧之间拜访朱公,朱公赠诗送他,寄托的意义十分深远。后来父亲在朝廷做官时,朱公已经身在北方。等到朱公南归,父亲却不幸在这一年已经去世,留下孤儿。又过了六年,我才得以拜见朱公的灵柩,读到他的遗文。再过三十四年,我才又得到在浙中任官的机会,而朱公的灵柩仍在智果院。当时正准备谋划把他葬回故乡,却突然因获罪被贬逐。如今密院检详尤公袤和临安帅守张公枃听说后,为此悲伤,便共同竭力办理这件事。太学录张君体仁又为他在(缺)县积善峰之下占得吉地。他来信说:将于某月某日安葬朱公的灵柩,并把王氏孺人的灵柩附葬在那里。我私下想到,国家承平一百年,朝廷用来对待士大夫的待遇不能说不厚。政和、宣和以来,公卿大臣承受国家的宠荣,特别优厚,远非从前可比。一旦狂徒误国招来祸患,使君主和父亲蒙受尘辱,远在沙漠苦寒、无人之地,而当时遗留下来的卖国求荣之徒接连在朝廷出现,厚颜相视,竟没有一人肯奔赴边地慰问守官。朱公只是民间的读书人,平日从未沾受一命之禄,却独自奋然出发,捐弃生命,请求冒着刀箭斧钺的威势,承受不可测的祸患,并且至死守节不屈,长达十六年,始终没有玷污平生的清白,最终得以重新持有汉朝使节,回来拜见天子。他的忠义大节,自始至终都令人凛然,即使写在竹帛上的文字、画在丹青上的形象,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和议的达成,虽然表面上似乎不是由他亲身促成,但其中的劝说和助成,他大概也出过力量。朱公却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回到朝廷。他所提出的都是长远谋划和深远策略,不愿朝廷就把眼前取得的结果当作安定,而希望将来能够实现中兴;这种忠诚深思,又与当时那些贪取上天之功、把它说成自己的力量,进而在江沱之间沉溺宴安,甚至忘记仇恨、使国家受辱的人相比,真是远远不能相提并论。幸而太上皇帝深深了解他的内心,前后多次褒奖嘉许,赏赐十分优厚;但他不幸受权臣困厄,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而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今安葬已有日期,应当有碑铭刻文来告慰幽冥。因此我访问他的家人,得到朱公外孙王炳所记的一篇行状实录,参照旧闻,依次记录如上,恭敬地请求尤公撰写铭文。伏望您怜悯他而最终施以恩惠,使他的后人有所依凭,并且请诏令太史氏加以删定,作为万世臣子忠义的劝戒。谨此陈述。宋代已故左武大夫、开州团练使,任池州驻札御前诸军统制,休宁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死后追赠协忠大夫、后又累次追赠太尉的程公神道碑。程易全撰写。

清逺军承宣使同知合门事带御器械程君永正奉事状一通以告。易曰:「先公之没,今十有二年,其死国之忠,固巳着于命书,载于国史,而墓上之碑未立。子吾同宗也,知其详,敢以铭请。」易之先居河南,与公实同所自出,谨不敢辞,序而铭之。按状,公讳全,字禹昌,世为徽州休宁人。其先曰灵洗者,梁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忠壮,御侯景有功,庙食于郷。忠壮之后曰澐者,唐歙州都知兵马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上柱国,御黄巢有功,事载郡志。中丞季子南节,唐歙州兵马先锋,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领军卫大将军,上骑都尉,始居休宁,陪郭即公五世祖也。曽祖承敬,池州学教授。祖宿,举进士,官至迪功郎,玉山县令。父昭,饶州学教授,赠朝奉大夫。母余氏,封孺人。公生有伟质,负大志,早从郷先生游,通春秋,不乐应举,而喜以其暇日从少年习武艺,曰:「文武一道,不可偏废也。」宣和庚子,建徳青溪民方腊作乱,陷歙州,大将郭师中战死,兵及休宁县,令翁由将弃印绶去,公仗剑集郷兵,遮道请留,躬御冦于境上,贼众散走。知州事曽孝藴上其功,授承节郎。时遣宣抚使会诸路兵讨贼,公隶大将刘公延庆,进攻淳安幇源洞,破之。腊平,策功进修武郎。延庆所部将士数万,惟公与延庆子光世以材勇闻。壬寅,再伐辽,延庆为都统制,公复隶焉。辽降将郭药师请与光世简兵倍道袭涿州,延庆许之,公曰:「药师反复猾虏,宜不可聴。」果无功而还。甲辰,河北山东盗起,张仙最黠,诏龙图阁待制洪公中孚徃抚谕之。中孚雅知公名,辟以行,公单骑入仙营,谕以祸福,刻日约降。中人李彦素不乐,中孚劾其玩寇,罢之,属吏悉勒停于家。巳而金师南下,靖康改元,彦伏诛,公等赦复故官。高宗皇帝以大元帅开府相州,公应募无所知名,叅谋。汪若海称其能入补宿卫,时汪公伯彦、宗公泽为副元帅,议数不合,公与汪有郷曲之雅,因请间曰:“宗元帅,天下竒才也,公宜下之,则国事可济。”伯彦滋不恱。会泽请进兵救君父之急,而伯彦持从容观变之说,乃出公隶泽,俾为前锋,遇金人于卫州,公与禆将王孝忠分道击之,孝忠战死,公亦被数十创,以竒功进翊卫郎。二帝北狩,泽遣公迎高宗于济州,奉表劝进。丁未,高宗即位于南京,转武翼大夫。刘公光世以鄜延副总管入卫,为五军都提举,奏留公为御营计议官,从光世招捉盗贼于滁、和、濠州,转武经大夫,从御金人于天长,还驻镇江,控扼江口,进合门宣赞舍人,封休宁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扈从统制苗傅、刘正彦作乱,从光世勤王,时吕公頥浩、张公浚总中军,韩公世忠将前军,张公俊副之,光世为游击,而分公为殿。事平,转武徳大夫、开州团练使,进封开国子,加食邑二百户。是岁秋,光世以宣抚使守太平、池州,受宰相杜充节度,奏以公充池州驻札御前诸军统制,转左武大夫,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公谓光世曰:“充御下苛而寡谋,以兵属之,取败之道也。”光世奏请移兵江州,或漏公语于充,充留公不遣。是冬,金帅乌珠犯太平,分兵入池州,公以众寡不敌,坚壁以俟援师,而充檄沓至,公不得巳率麾下敢死士出战,杀获甚众,会日暮未决,敌益生兵至,遂死。之时建炎己酉十一月廿九日也。后五年,绍兴癸丑,光世帅兵驻池州,乃上公死事于朝,诏进官六等,録其后一人,而以恊忠大夫告其第,又以永正累遇郊恩赠太尉,配金氏,累封宣国夫人,子男一人曰先恸,父死国,誓守先墓,不仕,孙男三人,长即永正也,次永竒,疾不任仕,次永彰,郷贡进士。公器宇魁岸,言不妄发,有所许则确然当之,不以利害为念。初事刘公延庆,继事宗公泽。感其知已,终身祀之。当国家抢攘之际,号令严明,所部士不敢乘时以肆剽刼。自守澹素,若儒生然。光世每欲多作首功,为请爵赏,固辞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矧与公有旧,不能赞立勲业以清中原,反以此挠公家之法,非某所知也。」光世改容谢之。尤笃于孝友,置膳茔田以养族人。靖康末,易挈家避乱居池州,公适将池州之兵,为之维护抚恤备至。先公端中知六安军,亦死于节,公为求其遗榇返葬池阳,皆人所难能者。惟天性过直,不能与时俯仰,故首忤汪公伯彦,继忤杜公充而及于难。然杜公以公死之岁,举建康降金,祸及宗祊,贻秽千古。而公与一时死封疆之臣,清名凛凛,虽没如生。子孙传芳受国之宠者未艾,以彼较此,果孰多乎?天定之可畏者如此。铭曰:

译清远军承宣使、同知合门事、带御器械程君永正送来一篇事状,托我为之作传以告。程易说:“先公去世至今已有十二年,他为国而死的忠诚,已经明确记载在诏命和国史中,但墓上的碑还没有立起来。我与您同宗,知道他的详细事迹,冒昧请求您撰写铭文。”我的祖先居住在河南,与程公确实同出一源,我谨不敢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铭刻如下。按事状,公名全,字禹昌,世代是徽州休宁人。他的先祖灵洗,是梁代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忠壮,抵御侯景有功,在乡里享受祭祀。忠壮之后有澐,任唐代歙州都知兵马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上柱国,抵御黄巢有功,事迹载于郡志。中丞的幼子南节,任唐代歙州兵马先锋、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领军卫大将军、上骑都尉,开始居住在休宁,陪郭就是程公的五世祖。曾祖承敬,任池州学教授。祖父宿,考中进士,官至迪功郎、玉山县令。父亲昭,任饶州学教授,追赠朝奉大夫。母亲余氏,封为孺人。程公生来体貌伟岸,胸怀大志,早年跟随乡里的先生游学,通晓《春秋》,不喜欢参加科举,却喜欢利用闲暇跟少年们学习武艺,说:‘文武本是一道,不可偏废。’ 宣和庚子年,建德青溪百姓方腊作乱,攻陷歙州,大将郭师中战死,叛军进逼休宁县,县令翁由将要丢下印绶逃走,程公手持宝剑召集乡兵,拦住道路请求他留下,亲自到边境抵御盗寇,贼众于是四散逃走。知州曾孝蕴上报他的功劳,授承节郎。当时朝廷派宣抚使会合各路军队讨伐叛贼,程公隶属大将刘延庆,进攻淳安帮源洞,将其攻破。方腊平定后,按功劳升任修武郎。刘延庆部下将士数万人,只有程公和刘延庆的儿子光世以才勇闻名。壬寅年,第二次讨伐辽国,刘延庆任都统制,程公又隶属他。辽国降将郭药师请求和光世挑选精兵,兼程袭击涿州,刘延庆答应了,程公说:‘郭药师是反复无常的狡猾胡虏,不应听信。’结果果然无功而返。甲辰年,河北、山东盗贼兴起,张仙最为狡猾,诏令龙图阁待制洪中孚前往抚慰招降。洪中孚一向知道程公的名声,便征召他同行。程公单骑进入张仙营中,晓谕祸福,约定日期投降。宦官李彦一向不高兴,洪中孚弹劾他玩忽寇敌,将他罢免,属吏全部勒令停职在家。不久金兵南下,靖康改元,李彦被处死,程公等人获赦恢复原职。高宗皇帝以大元帅身份在相州开府,程公应募,尚无人知名,便任参谋。汪若海称赞他的才能,推荐他入补宿卫。当时汪伯彦、宗泽任副元帅,意见屡有不合。程公与汪伯彦有同乡交情,便请求私下进言说:“宗元帅是天下奇才,您应当谦下对待他,这样国事才可以成功。”汪伯彦更加不高兴。适逢宗泽请求进兵救援君父的危急,汪伯彦却坚持从容观变的主张,于是把程公调到宗泽麾下,让他担任前锋。在卫州遇到金兵,程公与副将王孝忠分路攻击,王孝忠战死,程公也身受数十处创伤,因奇功升任翊卫郎。徽、钦二帝北行,宗泽派程公到济州迎接高宗,奉上表章劝其即位。丁未年,高宗在南京即位,程公转任武翼大夫。刘光世以鄜延副总管身份入卫,任五军都提举,上奏请求留下程公担任御营计议官;程公跟随刘光世在滁州、和州、濠州招捕盗贼,转任武经大夫,跟随抵御金兵到天长,返回驻守镇江,控制江口,升任合门宣赞舍人,封休宁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扈从统制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程公跟随刘光世勤王。当时吕颐浩、张浚统领中军,韩世忠统领前军,张俊任副将,刘光世为游击军,而把程公分派为殿后。事情平定后,程公转任武德大夫、开州团练使,进封开国子,增加食邑二百户。这年秋天,刘光世以宣抚使身份守卫太平、池州,接受宰相杜充的节制,上奏任命程公充任池州驻札御前诸军统制,转任左武大夫,进封开国伯,增加食邑三百户。程公对刘光世说:“杜充治军苛刻而缺乏谋略,把军队交给他,是自取失败。”刘光世上奏请求把军队移驻江州,有人把程公的话泄露给杜充,杜充便扣留程公不让他出发。这年冬天,金帅乌珠进犯太平,分兵进入池州。程公因兵力少而敌军多,坚守营垒等待援军,但杜充的檄文接连不断,程公不得已率领部下敢死之士出战,杀伤俘获敌人很多。正逢天色将晚,战事尚未决胜,敌军又有增援到来,于是程公战死。这时是建炎己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五年后,绍兴癸丑年,刘光世率兵驻守池州,才把程公为国战死的事上报朝廷。诏令升官六等,录用他的后代一人,并把协忠大夫的诰命送到他家;又因程永正多次遇到郊祀恩典,追赠他为太尉。程公妻子金氏,多次加封为宣国夫人。儿子一人,名先恸,父亲为国而死后,发誓守护祖墓,不做官。孙子三人,长孙就是永正,次孙永奇,因患病不能任官,次孙永彰,是乡贡进士。程公器宇魁伟,言语从不妄发,一旦有所承诺便确实承担,从不把利害放在心上。他起初事奉刘延庆,后来事奉宗泽,感念他们知遇自己,终身祭祀他们。国家动乱之际,他号令严明,所统率的士兵不敢乘机肆意抢掠。他自身操守淡泊俭素,像儒生一样。刘光世每次想多建立首功,为他请求爵位赏赐,他都坚决推辞说:“做人臣子的罪过,没有比欺骗更大的,何况我与您有旧交,不能帮助您建立功业来收复中原,反而用这种做法扰乱您的家法,这是我不能做的。”刘光世改变容色向他道歉。他尤其笃厚于孝友,置办祭田来供养族人。靖康末年,易带着全家逃避战乱,居住在池州,程公恰好统领池州军队,便对他们极力保护、安抚和抚恤。先公端中任六安军知军,也死于节义,程公替他设法把遗体运回,安葬在池阳,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只是他天性过于刚直,不能随时势屈伸,所以先触犯汪伯彦,后来又触犯杜充,以至遭遇灾祸。然而杜充在程公死的那一年举建康投降金人,祸及宗庙,遗臭千古;而程公与当时那些死守疆土的臣子,清名凛然,虽死犹生。子孙承继芳名,继续受到国家宠荣而没有尽头。拿那个人与这个人相比,究竟谁得到的更多呢?天意所决定的事情如此可畏。铭文说:

人臣之义,匪忠曷安?危身奉上,益人所难。肃肃程公,忠烈之胄,武畧文谟,曽靡轻售。方冦陆梁,自睦犯徽,仗剑疾驱,拯郷于危。渠魁就禽,恶党俱翦,勇冠三军,策功五转。再从大帅,徃下幽燕,河北招降,罢其戈鋋。有言莫酬,有绩弗究。任彼孔谗,坚我素守。天降大割,王总六师,左右櫜鞬,公式应之。爰先启行,御兵于邺,迎銮于宋,预建大业。外佐幕府,内参御营,胙土分茅,遹骏有声。二竖逞凶,变生肘掖,公与勤王,勲在庙祏。虎旅洸洸,戍彼池阳,奸相趣之,遂死封疆。载恤遗孤,载颁愍册。天子念忠,异古马革。公身虽没,公名如山。愧彼不忠,虽生何颜?冠剑之藏,故江之涘,公神不亡,永妥于此。丰碑载道,上刻铭章,忠天所佑,百世之昌。

宋詹孝子(惠明)传  罗愿

詹孝子惠明,婺源人,小名念一。父直,绍兴中坐鬬杀邻人妻阿姚。惠明年二十二,知父必死,诣里正及县求代,皆不受。县以狱上,惠明随至郡,乃手为牒,自言无以报罔极之恩,幸有二弟可以养母,乞以身代父死。啮指出血,词甚哀。至太守曽公开告以在法无有,哭掩面而出。五诉不见省,方盛夏坐府门外,以火艾自灼其顶,且数十壮。曽公自外祷雨还,见而怜之,使以状来,毋特自苦。明日至廷下,公方阅状,忽割右耳掷厅事上,血淋漓,左右皆大惊。公竟为奏。八年五月报下,诏减其父死而释惠明。始,惠明系狱待报,父见之骂曰:“吾年已老,杀人偿命,自其分尔。有妻子不归视,来此何为?”惠明终无言。至是引出,官吏绐以得请,拥入市,无悔色,呼曰:“养子代老,积粟防饥;代父偿死,万世留名。”至市曹始宣恩旨,纵之,人皆服其诚。曽公又按令及赦文,孝子顺孙事状著者许以闻,乃奏以为惠明事与汉缇萦相类,愿于本乡锡美名,仍量赐粟帛,庶几使人知犯法者虽有罪,而为善者必加赏,不以父之有罪而掩子之为善,于以风示四方。在孝治之朝,诚非小补。事下礼部及太常检照礼书,无故事,唯国朝会要,太平兴国七年九月,深州陆泽民严昭男承留年十六诣阙进状乞代父死,虽有故事而情犯不同。礼部以太常所申难以引用,乞下本州岛依赦令常加存恤,从之。郡乃给赐钱三万,帛二匹,米二石。明年县改所居嘉福里为孝悌里,板书其事掲之门后。四年父母相继卒,既葬乃委妻子出游,更名惠明,以修治桥梁道路为事,至今犹存。

书张公予(珏)竹溪事  朱熹

婺源虽岩邑,而故多文士。竹溪丈人张公予,其人也好为歌诗,精丽宏伟,至其得意,徃徃亦造于闲澹。其大篇短韵,又皆各得其体。晚岁屛居山田水竹之间,专用诗酒自娱,以忘其老。所与游多一时名胜,类皆退让推服,乐称道之。观吕侍郎诸公所题文编,可见矣。淳熈丙申,予自建安归故里,公予之子珍卿持以见示,因得三反咏叹,究观制作之意,信乎其如诸公所称,不诬也。然予闻公予天资孝友絶人,其笃于兄弟之爱,至犯患难取祸辱而不悔,有古笃行君子所难能者。诸公乃徒盛称其诗,而曽不及此,予不能识其说也。因窃记编之后,以示乡人,使知公予之所以自见于世者,不但其诗而巳葢于名教庶亦深有补云。五月既望,邑子朱熹书(张朝请珏,字公予,婺源人。祖洪,汀州文学,与卫守张敦颐检详敦实为兄弟。珏弟滋罣误法,当死。珏曰:“吾力单微,养母不如弟。”自拘于有司,遇恩徙邉,以是见知蕲王韩世忠。从讨湖冦刘忠、曹成,上功补进勇副尉,稍迁进武校尉,持节追金帅计事,称旨,进朝请郎。建炎三年,从朱弁使金还,高庙优诏迎劳。珏以病累章乞归,世居溪之东,环宅多竹。其归也,上书“竹溪逸士”,赐之。一时名士推尊焉。有诗三十巻行世。朱文公跋之,称其天资孝友絶人,有古笃行君子所难能者。先是,珏诸父有名孚者,念兄弟之贫,均已产分之。孚孙友端,字仲正,少孤,事母孝,兄教之学,兄卒服丧三年。淳佑初,诏求贤,秘监程公荐遗逸,授迪功郎秘书省校勘。将就职,闻右相杜范以忤权臣免,遂絶意不仕。而其居家倾财赈乏,郷井赖之)

汪端明(立信)仗节记  张枢

译做人臣子的道义,不忠诚又怎能心安?冒着生命危险奉事君上,更是人们难以做到的。肃穆的程公,是忠烈之后;武略文谋,从来不肯轻易显露。正当盗寇猖獗,从睦州侵犯徽州时,他手持宝剑疾驰而去,拯救乡里于危难。盗魁被擒,恶党全部剪除;勇冠三军,因功五次升迁。再次跟随大帅,前往攻取幽燕;在河北招降,停止了那里的兵戈。有意见却没有得到酬报,有功绩却未能完成。任凭奸邪之人的谗言,我坚定地守持平素的操守。天降大变,君王统率六军;左右佩带弓箭,程公奋勇响应。于是首先出发,在邺地抵御敌兵,在宋地迎接銮驾,参与建立大业。对外辅佐幕府,对内参与御营,分封土地、赐予茅土,声名远播。两个奸人逞凶,变乱发生在肘腋之间;程公参与勤王,功勋载入宗庙。威武的虎旅驻守池阳,奸相催逼他出战,于是死在疆场。既抚恤他的遗孤,又颁下悯恤的册命。天子念及忠诚,破格超过古代战死者裹尸马革的待遇。程公身虽已死,声名却如山岳。那些不忠的人应该惭愧,活着又有什么脸面?冠剑随葬之处,在故江水边;程公的神灵不会消亡,永远安息在这里。丰碑载于道路之旁,上面刻着铭章;忠于上天所护佑,百世昌盛。宋代詹孝子(惠明)传 罗愿 孝子詹惠明是婺源人,小名念一。他的父亲詹直在绍兴年间因斗殴杀死邻人妻子阿姚。惠明二十二岁,知道父亲必死,便到里正和县衙请求代父受死,但都没有得到接受。县衙把案件上报,惠明跟随到了郡府,亲手写下文书,说明自己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父母无边的恩德,幸好还有两个弟弟可以奉养母亲,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去死。他咬破手指流血,言辞十分悲哀。到了太守曾公那里,曾公当面告诉他按法律不可能这样做,他哭着蒙住脸走出去了。他前后五次申诉都没有得到理会,正值盛夏,便坐在府门外,用火艾灼烧自己的头顶,而且灼了几十壮。曾公从外面祈雨回来,看见后怜悯他,让人把他的情况送来,并说不要只是自己苦害自己。第二天到了公堂下,曾公正阅读文书,他忽然割下右耳,扔到厅堂上,鲜血淋漓,左右侍从都大为惊骇。曾公终于为他上奏。绍兴八年五月,诏令下达,减免他父亲的死罪,释放惠明。起初,惠明被关在狱中等待结果,父亲见到他便骂道:‘我年纪已经老了,杀人偿命,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有妻子儿女不回去照看,来到这里做什么?’惠明始终没有说话。到这时被带出来,官吏骗他说已经获准,拥着他进入集市;他脸上没有悔恨之色,高声说:‘养育儿子可以代替老人,积存粮食可以防备饥荒;代替父亲偿死,万世留下名声。’ 到了市曹,官府才开始宣读恩旨,把他释放,人人都佩服他的诚心。曾公又查考法令和赦文,其中规定孝子顺孙的事迹显著者可以上报,于是上奏说惠明的事情与汉代缇萦相似,希望在他的本乡赐给美名,并酌情赏赐粮食和丝帛,使人知道犯法的人虽然有罪,但行善的人一定会得到赏赐,不因父亲有罪而掩盖儿子的善行,以此向四方树立风范。在以孝治理天下的朝廷,这确实是很大的补益。事情交给礼部和太常寺查考礼书,发现没有先例,只有本朝《会要》记载:太平兴国七年九月,深州陆泽民的儿子严昭,十六岁时到宫阙上书,请求代父受死;虽然有此先例,但情形和罪行不同。礼部认为太常寺所申报的内容难以援引,请求下令本州依照赦令平常加以存问抚恤,朝廷听从了。郡府于是赏赐钱三万、帛二匹、米二石。第二年,县里把他居住的嘉福里改名为孝悌里,并刻板书写他的事迹,悬挂在门后。四年后,父母相继去世,安葬完毕,他便任由妻子儿女外出游历,改名惠明,以修治桥梁道路为业,这些桥梁道路至今仍存在。题记张公予(珏)竹溪事 朱熹 婺源虽然是山岩之地,却自古多出文士。竹溪老人张公予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创作歌诗,精致华美而宏阔雄伟;写到得意之处,往往也能达到闲适淡泊的境界。他的大篇章和短韵诗,也都各自符合相应的体裁。晚年退居在山田水竹之间,专门以诗酒自我娱乐,借此忘却年老。与他交游的,大多是一时的名人胜士,他们大都退让推服,乐于称道他。看看吕侍郎诸公题写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了。淳熙丙申年,我从建安回到故乡,张公予的儿子珍卿拿这些作品给我看,因此我反复吟咏,深入观览他创作的用意,确实如诸公所称,并不是虚妄的。然而我听说张公予天资孝友,远胜常人;他笃厚地爱护兄弟,甚至到了冒犯患难、招致祸辱也不后悔的程度,这是古代笃行君子都难以做到的事。诸公却只是盛赞他的诗,一点也没有提到这一点,我实在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因此我私下把这些记在文编后面,给乡人看,使他们知道张公予之所以在世上显名,不只是因为诗而已;这对于名教或许也有很深的补益。五月既望,乡人朱熹题写。张朝请珏,字公予,婺源人。祖父洪,任汀州文学,与卫守张敦颐、检详张敦实为兄弟。张珏的弟弟张滋因误犯法令,按罪应当处死。张珏说:“我的力量微薄,奉养母亲不如弟弟。”于是他到官府自我拘押,遇到恩赦而改为流徙边地,因此被蕲王韩世忠所知。跟随韩世忠讨伐湖寇刘忠、曹成后,上报功劳,补授进勇副尉,逐渐升任进武校尉;持节追赶金帅,办理军务,符合皇帝旨意,升任朝请郎。建炎三年,他跟随朱弁出使金国归来,高宗用优厚诏书迎接慰劳。张珏因病多次上章请求归乡。他世代居住在溪水东面,住宅四周多竹子。回乡后,皇帝题写“竹溪逸士”赐给他。一时名士都推重尊敬他。他有诗三十卷流传于世。朱文公为其作跋,称赞他天资孝友远胜常人,有古代笃行君子都难以做到的品行。在这之前,张珏的叔伯中有个名叫孚的人,想到兄弟贫困,便把已经分得的产业平均分给他们。孚的孙子友端,字仲正,年少丧父,侍奉母亲孝顺;哥哥教他读书,哥哥去世后,他服丧三年。淳祐初年,诏令寻求贤才,秘书监程公推荐他为遗逸之士,授迪功郎、秘书省校勘。将要赴任时,听说右相杜范因触犯权臣被罢免,于是断绝了做官的念头。但他居家时倾尽财产救济贫困,乡里百姓都依赖他。汪端明(立信)仗节记 张枢

汪公立信,字诚甫,少慕名节,激昻有救时志,举进士甲科,仕州县佐幕府,在在垂名。处仕虽微,然特负时望,每朝廷一清要官缺,议者皆谓公宜处之。当时用事大臣亦心知其贤,以其不屈意少降下,故终不得在选中。自为小官时,未尝阿以事上。庚申岁,我师退守鄂州,贾似道既罔上冐功,凡一时阃外之臣恶其与已分功,乃行打算法于诸路,欲以军兴时干没官物为罪名击去之。于是向士璧守长沙,弥九月遏南师,以完其壁,坐解围犒设钱为盗入,被劾去。谢枋得募传二社民义,以保郷井,费官钱二十缗,几不免于罪。公以制置司参议官佐赵葵于沿江幕府,葵去而马光祖代之,公是时犹在府也。光祖与葵素隙,且欲迎合贾意,被旨即召吏稽勾簿书,卒不能得其疵。以开庆二年正月望夕,张灯燕设钱三万缗,为葵放散官物,闻于朝。公力争之,谓不可,且曰:“方艰难时,赵公在事勤劳,而公以非理攟拾之。公一日去此,后来者复效公所为,可乎?”光祖怒曰:“吾不才,不能为度外事,知奉朝命而巳君他日处此,勉为之。”公曰:“使立信不为则巳,果为之,必不效公所为也。”光祖益怒,议不行,公遂投劾奉祠去。初,公通判江陵府,而葵制置荆湖,尝以公事劾公。及在松江府,亦谋议寡谐。公于葵,葢未尝有一日之驩也。似道既得政,文臣大官其名阀才业出已右,及同功一体之人,皆经吏议被重劾。于是旧臣在位者无几,顾邉帅阃非其人,则外御无法。乃选拔材良,登进公自庶官,制置荆湖,然未尝有所迎谒附丽也。公至江陵,澄清庶务,练兵劝农,増陴浚隍,茭糗毕峙,军容粗壮,民赖以少安。公事君训兵,皆本之以忠贞,而治民济之以明断,故上下咸服其徳,而人亦莫能欺也。公所至,壁垒旌帜,无所更益,一顾盼号令而神采鲜明。论者方公李临淮云度宗。在位惟荒乐之,从未尝及外庭事,大小之政,贾似道实专之。当东南危急之秋,疆场日蹙,凡邉遽告急者,冠盖相望,谍自北至者,比比皆言我方饲兵秣马,以图大举,而似道狃于鄂州之役,谓幸之可以再,而胜之可以几,兵馁士弱,漫不加意,措置乖方,中外解体。方延集憸佞,兴起弥文,以褒诵功徳谓太平暇豫时,尤恶人言兵事,公深患之,乃贻书似道,谓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而君臣之间,宴安不以为虞,夫天之不假易也,从古巳然,此诚上下交修,以迓续天命之几,重惜分阴,以趋事赴功之日也,而乃酣饮深宫,啸傲湖山,玩岁愒日,缓急倒施,卿士师师非度,百姓欝怨非上,求以仰当天心,俯遂民物,拱揖指挥而折冲万里者,不亦难乎?为今日之计者,其策有三:夫内郡何事多兵,宜尽出之江干,以实外御,算兵帐见兵可得七十余万人,老弱柔脆十分汰二,为选兵五十余万人,而沿江之守则不过七千里,若拒里而屯,屯有守将,十屯为府,府有总督,其尤要处輙参倍其兵,无事则泛舟长淮,徃来游儌,有事则东西齐奋战守并用,刁斗相闻,馈饷不絶,互相应援,以为聮络之固,选宗室亲王忠良有干用大臣,立为统帅,分东西二大府以莅之,任得其人,率然之势,此上策也。乆拘聘使无益于我,徒使敌得以为辞,请礼而归之,许输岁币以缓师期,不二三年,邉遽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増,可战可守,此中策也。二策不得行,则天败我也。若衔璧舆榇之礼,请备以俟。似道得书大怒,抵之于地,诟曰:“瞎贼狂言,敢尔!”葢公一目微眇云。寻中以危法废斥之初,己未岁,我师伐宋,四道并攻,似道为江淮宣抚大使,守鄂州,世祖在藩帅大军围之,似道穷蹙援絶,鄂几下者数矣,会宪宗崩于合州,师还,宋守臣王坚以功告于国,南来元帅锡尔格攻长沙,久不下,闻问。亦帅师而退,而亲王居守者作乱京师,我军上下未之知,似道微知之,因使人诣军中告其故,且请纳岁币以定盟。既师还,似道用刘整计,絶流取后军数万人以战。克闻,中统元年,诏遣礼部尚书郝经徃聘于宋,似道止之扬州。纳币事秘,宋人上下未有知其端者。及使至,事始露,而似道多方以蔽上,卒不使上知之也。其后国家移檄数宋罪,未尝不以为言,而宋人亦叹其君之不聪,且疾贾之蒙上也。故立信请归之。至元十一年,我师大举伐宋,似道始拜表传檄,督诸军出次江上,以公为端明殿学士,沿江制置大使,江淮招讨使,俾就建康府库募兵以援江上诸郡。公受诏不辞,即日上道,以妻子托爱将金明,执其手曰:“我不负国家,尔亦必不负我。”遂行,与似道遇芜湖,似道抚公背哭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公曰:“事去矣,公勉之。”

译汪公立信,字诚甫,年轻时仰慕名节,意气激昂,有挽救时局的志向;考中甲科进士,任职于州县,或在幕府任佐官,到处都留下声名。他所任官职虽然低微,却特别负有时望,每当朝廷有清要官职空缺,议论的人都说应当由汪公担任。当时掌权的大臣心里也知道他的贤能,但因为他不肯屈意稍微降低身分迎合,所以始终没有列入选用。自从做小官时起,他从未阿谀奉承来事奉上司。庚申年,我军退守鄂州,贾似道已经欺骗皇帝、冒领功劳,当时所有不愿与他分享功劳的外任大臣,便在各路实行打算法,想以战时侵吞官物为罪名把他们弹劾罢免。于是向士璧守卫长沙,历经九个月阻挡南来的军队,保全城防,却因解除包围后犒赏宴饮的钱被盗贼侵入而获罪,被弹劾罢免。谢枋得招募传二社百姓组成义军,以保卫乡里,花费官钱二十缗,差点也不能免罪。汪公以制置司参议官身份在沿江幕府辅佐赵葵,赵葵离任后由马光祖代替,汪公这时仍在幕府。马光祖与赵葵一向有嫌隙,又想迎合贾似道的心意,奉旨便召来属吏查核账簿,最终却找不到赵葵的过失。开庆二年正月十五日夜晚,张灯设宴花费三万缗钱,作为赵葵发散官物的事情被上报朝廷。汪公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并且说:“正值艰难时期,赵公任职时勤劳有功,而您却用不合理的办法搜寻他的过失。您一旦离开这里,后来的人又效法您的做法,能行吗?”马光祖发怒说:“我没有才能,不能做超越常规的事情,只知道奉行朝廷诏命罢了。您将来处在这个位置,自己努力去做吧。”汪公说:“只要我汪立信不做便罢;如果果真要做,也一定不会效法您的做法。”马光祖更加愤怒,议案没有实行,汪公于是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辞职奉祠离去。起初,汪公任江陵府通判,赵葵任荆湖制置使,曾因公事弹劾汪公。后来在松江府任职时,两人的谋议也不协调。汪公与赵葵大概从未有过一天的和好。贾似道掌权后,文臣大官中名望、门第、才能超过他的人,以及与他功劳相当的人,都经过属吏议论而遭到重重弹劾。于是旧臣在位的已经没有几个;但如果边帅和幕府不是合适的人,便无法对外御敌。贾似道于是选拔贤能之士,从普通官员中提升汪公,任荆湖制置使,但汪公从未前往拜谒或依附。汪公到江陵后,澄清各项事务,训练军队,劝课农桑,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茭草和军粮都储备齐全,军容大致振作,百姓因此稍稍安定。汪公事奉君主、训练军队,都以忠贞为根本;治理百姓,则用明察决断来帮助他们,所以上下都佩服他的德行,人们也没有办法欺骗他。汪公所到之处,营垒和旌旗没有什么增添,只需一顾一盼、发出号令,神采便鲜明振作。评论者把他比作李临淮云度宗。在位的度宗只顾荒淫享乐,从来不涉及外朝事务;大小政事实际都由贾似道专断。当东南形势危急之时,边境日益收缩,凡是边地紧急告急的文书,车马使者接连不断;从北方来的间谍也常常说我方正在喂养士兵、饲养战马,准备大举进攻。但贾似道因鄂州战役而习惯于侥幸,认为幸运可以再次降临,胜利也可以侥幸获得;军粮不足,士卒衰弱,他却全不在意,处置失当,朝廷内外离心。正当他召集奸佞之人,兴起繁文缛节,把歌颂功德说成太平安逸之时,他尤其厌恶别人谈论军事。汪公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写信给贾似道说:如今天下的形势已经十去八九,可是君臣之间沉溺安逸而不以为忧。上天不肯轻易改变这种局面,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现在正是上下共同修治政事,以迎接延续天命的时机,应当珍惜每一寸光阴,抓紧办事立功的日子,怎么反而在深宫痛饮,在湖山间长啸傲游,玩弄岁月、苟且度日,把轻重缓急颠倒,卿士们一个个都不合规度,百姓忧郁怨恨而不能向上申诉,想要仰合天心、俯顺万物,并仅凭拱手指挥便在万里之外击退敌人,难道不是很困难吗?” 谋划今天的局势,有三条策略:内地郡县为什么要保留那么多军队?应当全部调到江边,以充实对外防御。按军籍计算,现有士兵可以得到七十多万人;老弱柔脆者淘汰十分之二,便可选出五十多万精兵。而沿江防守的地界不过七千里,如果每隔一里驻扎一营,每十营设一府,府设总督;尤其重要的地方就把兵力增加到两三倍。无事时便在长淮泛舟,往来巡逻;有事时便东西同时奋战,攻守并用,刁斗之声彼此相闻,粮饷不断,互相支援,形成联络坚固的防线。选宗室亲王和忠良能干的大臣任统帅,分设东西两大府统领。任用得人,这种迅疾如风的形势,是上策。长期扣留聘使对我们没有好处,只会给敌人留下借口;应当以礼送还,答应缴纳岁币来缓和敌军进攻期限。不到两三年,边境警报稍微平息,藩篱城防稍稍坚固,新兵日益增加,便可以作战也可以防守,这是中策。两策都不能实行,那就是上天要败亡我们了。至于衔璧舆榇投降的礼仪,请预先准备好以待。贾似道读信后大怒,把它扔到地上,骂道:“瞎眼的狂贼,竟敢这样!”大概是因为汪公一只眼睛有些残缺。不久他便被以危险的罪法陷害,罢免斥退。己未年,我军讨伐宋朝,四路同时进攻;贾似道任江淮宣抚大使,守卫鄂州,世祖当时还是藩王,率大军包围鄂州。贾似道困窘不堪,援军断绝,鄂州几次都险些攻下。适逢宪宗在合州去世,军队撤回,宋朝守臣王坚把战功上报朝廷。南来的元帅锡尔格进攻长沙,久攻不下,听到了消息。锡尔格也率军撤退,而负责留守的亲王在京城发动叛乱,我军上下都不知道。贾似道略微知道此事,便派人到军中告知情况,并请求缴纳岁币来确定盟约。军队撤回后,贾似道采用刘整的计策,截断水流,夺取后军数万人来作战。忽必烈听说后,到了中统元年,诏令派礼部尚书郝经出使宋朝,贾似道把他阻留在扬州。纳币的事情被秘密隐瞒,宋朝上下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端倪。等到使者到达,事情才开始暴露;贾似道想尽办法蒙蔽皇帝,最终没有让皇帝知道。后来元朝移文列举宋朝的罪过,从未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宋人也叹息自己的君主不聪明,并且痛恨贾似道蒙骗皇帝。因此汪立信请求把郝经送还。至元十一年,我军大举讨伐宋朝,贾似道才上表传檄,督率各军出驻江边,任命汪公为端明殿学士、沿江制置大使、江淮招讨使,让他到建康府库募兵援救江边各郡。汪公接受诏命,没有推辞,当天便上路,把妻子儿女托付给爱将金明,握着他的手说:“我不辜负国家,你也一定不要辜负我。”于是出发,在芜湖遇到贾似道。贾似道抚摸着汪公的背哭道:“没有采用您的话,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汪公说:“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您努力吧。”

既至,则建康守兵悉溃,四面皆大军矣。公见事不可成,叹曰:“吾生为宋臣,死为宋鬼,终为国一死,但徒死无益耳。”率所部数千人至高邮,欲控引淮汉为后图。已而闻似道师溃鲁口,江汉守臣皆望风降遁,公叹曰:“吾今日犹得死扵宋土也。”乃置酒召宾佐与诀,为表起居三宫,与从子书属以家事。夜分起歩庭中,慷慨悲歌,扼吭卒。宋咸淳十年冬十有二月也。丞相淮安忠武王巴延入建康,金明以其家免。人或恶公扵丞相,以其三策及其死告,且请僇其孥。丞相叹息乆之,曰:“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我,安得至此?”命求其家厚恤之,曰:“忠臣之家也。”金明以公之丧归丹阳,既葬而明疽发背死。公子内书冩机宜文字在建康府,亦不肯从众降,﨑岖走闽而死。初公之未仕也,家窭甚,会岁大祲,吴渊守京口,命为粥以食流民,使其客黄应炎主之。应炎一见公与语,心知其非常人,言于渊,渊大竒之,礼为上客,凡供帐服御皆视应炎。为有加,应炎甚怏怏。渊解之曰:「此君,吾地位人也,但遭时不同尔。视君之识度、志业,皆非其伦也,曷不少下之?」是年,江东转运司发解,次年登第,拜官后,其践歴畧如渊,而卒死于难。人谓渊能知人云。公有妾为尼,婺州年九十余,犹歴能道公家事。公居身甚俭,而施予不倦;处上下有礼,而门内肃如也。稽故臣长老言,叅以稗官小史,酌书之,为《端明仗节记(按《宋史》云:立信,澈从孙也。曽大父智,从澈宣谕湖北道六安,爱其山水,因居焉。考汪氏谱,澈出越公第四子广,立信出越公第七子爽,与婺源大畈实同所出,疑当称族孙,而史误以为从孙也。又按《宋史》及《金陵志》云:立信病笃,告老,授光禄大夫致仕,死年七十五,时高邮尚未归附,遗表奏赠少傅。立信先居建康兴政坊,至元丁丑归葬溧水都堂山。子麟早卒,侄天麒为撰年谱云)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六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忠孝)

宋山屋先生许公(月卿)行状许飞

译到了建康,守军已经全部溃败,四面都是大军。汪公见事情无法成功,叹息说:“我活着是宋朝的臣子,死后是宋朝的鬼,终究要为国家死一次;只是白白死去没有益处。”于是率领部下数千人到高邮,想控制淮河、汉水,作为以后的谋划。不久听说贾似道的军队在鲁口溃败,江、汉守臣都望风投降逃走,汪公叹息说:“我今天还能够死在宋朝土地上。”于是置办酒席,召集宾客僚佐诀别,写表章问候三宫,给侄子写信交代家事。半夜起身在庭院中漫步,慷慨悲歌,扼住喉咙而死。这是宋咸淳十年冬十二月。丞相淮安忠武王伯颜进入建康,金明使汪公一家得以免难。有人在丞相面前诋毁汪公,把他的三条策略及其死亡告诉丞相,并请求杀戮他的家属。丞相叹息了很久,说:“宋朝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话吗?假使果真采用我的话,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于是命令寻找他的家属,厚加抚恤,说:“这是忠臣的家属。”金明把汪公的灵柩送回丹阳,安葬后因背部毒疽发作而死。汪公的儿子任内书写机宜文字,留在建康府,也不肯跟随众人投降,艰难跋涉逃到闽地后死去。起初汪公还没有做官时,家境十分贫困,适逢年成大灾,吴渊镇守京口,命令煮粥赈济流民,让他的门客黄应炎主持此事。黄应炎一见到汪公,与他交谈后,心里便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于是告诉吴渊。吴渊非常惊异,以礼相待,把他当作上宾,凡是供帐和服用器物都按照黄应炎的规格,甚至有所增加,黄应炎因此很不高兴。吴渊解释说:“这位先生,是与我地位相同的人,只是遭遇时势不同罢了。看他的见识气度和志向事业,都不是你能比的,为什么不能稍微谦下地对待他呢?”这一年,江东转运司发解,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官后,他的仕历大略与吴渊相似,最终也死于祸难。人们说吴渊能够识人。汪公有一名妾后来做了尼姑,居住在婺州,年过九十,还能详细讲述汪公家中的事情。汪公自身生活十分俭朴,却不倦于施舍;待人接物上下有礼,家门之内肃然有序。我考察故臣长老的言论,参照稗官野史,斟酌记录下来,写成《端明仗节记》。按《宋史》记载:汪立信是汪澈的从孙。曾祖父智跟随汪澈宣谕湖北道六安,喜爱那里的山水,因而居住在那里。考察汪氏家谱,汪澈是越公第四子广的后代,汪立信是越公第七子爽的后代,与婺源大畈实在同出一源,疑当称为族孙,而《宋史》误称为从孙。又考察《宋史》和《金陵志》记载:汪立信病重,请求告老,授光禄大夫致仕,七十五岁去世;当时高邮尚未归附,遗表上奏后追赠少傅。汪立信先居住在建康兴政坊,至元丁丑年归葬于溧水都堂山。儿子麟早逝,侄子天麒为他撰写年谱。《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六十六 (明)程敏政撰 ○行实(忠孝) 宋山屋先生许公(月卿)行状 许飞

公讳月卿,字太空,后字宋士,时人称之曰山屋先生,许之。先姜姓,以高阳为望,秦末许猗隠居不仕。云孙毗为汉侍中,生徳,汝南太守,因官寓家。徳生据,典农校尉;据生允,魏镇北将军。少子猛为幽州刺史,猛生式,至平原太守;式生贩,晋司徒掾。子洵,凡十世至唐睢阳太守逺,生二子:玫,婺州司马;现,袁州刺史。其孙儒不义朱梁,与从子知柔为江南儒生。稠仕南唐叅徳化军事,知柔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中丞,子承杰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番昜明口许氏,其后也。迨江冲府君赘歙之婺源,遂为县人,公所自出也。曾祖安国,祖琳,皆邑之善士。考大宁,以学问见知扵鹤山先生魏文靖公,文靖以友仁扁其堂,是为友仁先生。公幼颕异,七岁能属文,年十五从介轩先生董公梦程游。董公者,子朱子门人正思先生程公之高弟。端平乙未,县大夫王埙谓公天下竒男子也,俾受学于文靖公子魏子。公徃卒业,遂有志当世事。嘉熈庚子,试流寓以易学魁江东。淳佑癸卯,客左史吕午家,载试于漕,复为举首。明年试省别院第二,将廷对,左史言王侠言时事必中,请徃候之。王侠者,吴越之侠客也,家无儋石之储,而百万可立致,复挥之如土。先是余杭失火,比及左史氏,左史未退朝,有为全其家,既而去之者,左史徳之,未知其人,居乆之,然后知其为王侠也。公造侠,侠笑曰:“吾视子之才足为天下先,为子计者,宁逆骊龙之鳞,毋拂豺狼之性。”豺狼盖指权相史嵩之也。公怫然起曰:“吾宁殿多士,专攻上身,吾所不为。吾必言天下所不敢言者。”既而策题有“始忧勤终逸乐”之问,公对言:“臣闻文武有忧勤而无逸乐,进逸乐之说者赵高,高拱深居之谋,此秦之所繇亡也。逸乐无度,则君人者失权,君人者失权,若太阿之倒持,而授人以柄,虽欲勿伤,焉得而不伤。”书曰:「一日二日,万几。文王日中昃,不遑暇食,岂逸乐之谓哉?」竟以触时相见,抑有旨升甲,赐进士及第,授濠州司户参军。时徐公元■〈术上灬下〉与刘汉弼等言权相寃死,公率三学诸生伏阙讼之,言至激切,理宗目以狂士。岁丁未庚戍,兼领本州岛教授,摄知録参军。沿江制置辟公招抚司从事,发运司亦聘入幕。寻丁友仁先生忧,服阕,迁临安府学教授,升黜必当。士论数上书言事。丞相谢方叔有不才子,浊乱朝纲,京师目之为小相。尝使招公曰:「吾幸读子之文,服子之义,乆矣。子来,吾能使吾君相以史馆拾遗之职居子。」若此者凡十告,而公不徃。时余玠子如孙帅蜀,贪残废法,而军民溃乱。公因上言:「玠无义方,死有遗责,乞斩如孙函首谢蜀,其所盗财以给军士。如此则朝廷不失政刑,与大臣之子弟专权乱政者必耸然知惧矣。」书上,小相怒,讽台臣击之,因失职。丞相董公槐言之,理宗特创员外阙,留置京师。时丁大全居政府,公固辞不就。盖公屡上书诋之也。寳佑乙卯,槐更奏公入江西庾幕,寻改干办本道提举常平公事,待次六年不就。使者史绳祖屡书起之。既至,遇黄万石有狱,赂使者左右枉其事,公争之,贿以不行。扵是下不受屈,势家讫无犯法者。江右因号公为铁符。寻摄提举事,政尚亷平,多所平反。属郡有狱至逾年不决者,公令郡县以其狱上,皆一旦遣之。民以不寃。古心先生江公之执政也,数荐之朝,而憾已者当路竟循承直郎干办浙西安抚司公事不就。时贾似道平章军国重事,权侔人主。至是屡书起之。比至,似道恨相见之晚。以公试馆职,与黄镛偕召。公言朝政失人心者三事,并诵林实夫所为饯公序。实夫者,南州之高士也。其序有曰:「宰天下者,其量要足以容天下而后可。今相君汲汲焉求先生如是,而区区犹愿一言近。」世一种小夫,以媢嫉为纳忠,以隔絶为自献,附耳而启,有同告宻画界而立,有似法坛。尽絶一世公议,扵钧陶之外,独以左右便嬖为腹心耳目。察之不审,一惑其言,则吾之自处日狭,志趣日陋。常恐诸侯客子之来,盻盻然虑其轧已也。是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且无足观。积中书二十四考,吾亦何乐扵此哉?发扬蹈厉,歴歴为相。君言之,非先生而谁?忠扵知已,孰大扵是?考亭夫子有言:吾辈与百万生灵,尽在此破漏船上,但唤得一副手稍公,不至失坠,其益非小。抑吾言多忤,必先生然后能为吾致之。似道佯唯唯。未几,以陈宜中易公召,并浙西职罢去。公乃歩归故里,杜门著书,号泉田子。

译公名月卿,字太空,后来改字宋士,当时人称他为山屋先生,许氏这一支便以此为号。其先人为姜姓,以高阳为郡望。秦末,许猗隐居不仕。许猗的后代许毗任汉侍中,许毗生许德,任汝南太守,因任官而举家迁居。许德生许据,任典农校尉;许据生许允,任魏镇北将军。许允的小儿子许猛任幽州刺史,许猛生许式,官至平原太守;许式生许贩,任晋司徒掾。许贩之子许洵,传到第十代唐代睢阳太守许远,许远生二子:许玫,任婺州司马;许现,任袁州刺史。其孙许儒不肯臣服于朱梁,与侄孙许知柔一起成为江南儒生。许稠在南唐任叅徳化军事,许知柔任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中丞,许知柔之子许承杰任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番昜明口许氏,就是他们的后代。到江冲府君入赘歙县婺源,才成为当地县人,这就是公的先世。曾祖许安国,祖父许琳,都是县里的善士。父亲许大宁,因为学问受到鹤山先生魏文靖公的赏识。文靖公用“友仁”题写他的堂匾,因此人称友仁先生。公幼年聪颖奇异,七岁便能写文章,十五岁时跟随介轩先生董公梦程游学。董公是朱子门人正思先生程公的高足。端平乙未年,县大夫王埙说公是天下奇男子,便让他向文靖公之子魏子学习。公前往完成学业,于是立志于当世政事。嘉熙庚子年,他以《易》学参加流寓士人的考试,考取江东第一。淳祐癸卯年,他寄居在左史吕午家,随即又参加漕司考试,再次考取第一。第二年参加省试别院,考取第二名,正要参加廷对,左史说王侠谈论时事一定切中要害,请他前去拜访。王侠是吴越的侠客,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能立即取得百万钱财,又把钱财视同泥土般挥霍。此前余杭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到左史家时,左史尚未退朝,有人替他保全了全家,随后便离去。左史感激此人,却不知道是谁;过了很久,才知道那人就是王侠。公去拜访王侠,王侠笑着说:“我看你的才华足以成为天下第一。替你打算,宁可触犯骊龙的逆鳞,也不要触动豺狼的凶性。”豺狼指的或许就是权相史嵩之。公愤然起身说:“我宁可压倒众多士人,专门攻击皇上的自身,也不做这种事。我一定要说天下人不敢说的话。”后来策论题目有“开始忧劳勤勉,最终安逸享乐”的问题,公回答说:“臣听说周文王、周武王只有忧劳勤勉,没有安逸享乐。宣扬安逸享乐之说的是赵高,深居高拱的谋略也是如此,这就是秦朝因此灭亡的原因。安逸享乐没有限度,君主就会失去权力;君主失去权力,就像太阿剑倒拿在手中,把剑柄授予别人,虽然想不受伤害,怎么可能不受伤呢?”《尚书》说:“一日二日,万般政务。周文王从早到晚都不得闲暇,顾不上吃饭,哪里说得上安逸享乐呢?”公最终因触犯当时的宰相而被压制,但又有诏令将他提升甲等,赐进士及第,授任濠州司户参军。当时徐公元■〈术上灬下〉与刘汉弼等人说权相含冤而死,公率领三学诸生到宫阙前伏地申诉,言辞极为激烈,理宗把他看作狂士。丁未、庚戌年间,公兼任本州教授,代理知录参军。沿江制置使征召公为招抚司从事,发运司也聘请他入幕。不久遭逢友仁先生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任临安府学教授,升降任免都很恰当。士人舆论多次上书谈论政事。丞相谢方叔有个不成才的儿子,扰乱朝纲,京城人称他为小相。谢方叔曾派人招公说:“我有幸读到您的文章,佩服您的义行,已经很久了。您若前来,我能让皇上任命您为史馆拾遗。”这样的话一共说了十次,公都没有前往。当时余玠的儿子余如孙统帅蜀地,贪婪残暴,废弃法令,军民因而溃乱。公便上书说:“余玠没有教导好儿子,死后还留下罪责,请求斩杀余如孙,传首以向蜀地谢罪;把他盗取的钱财用来供给军士。这样,朝廷就不会失去政令和刑法,那些凭借大臣子弟身份专权乱政的人也必然惊惧知戒了。”奏书上达后,小相大怒,暗示台臣攻击公,公因此失去官职。丞相董公槐替他说话,理宗特意创设员外职位,把他留在京师。当时丁大全在政府任职,公坚决推辞不任职,因为公曾多次上书斥责他。宝祐乙卯年,董槐再次奏请公进入江西庾幕,不久改任干办本道提举常平公事,候补六年也没有就任。使者史绳祖多次写信起用他。公到任后,遇到黄万石的案件。黄万石贿赂使者的左右,歪曲案情,公与之争辩,因而贿赂未能奏效。于是下属不敢接受屈从,权势之家最终没有敢犯法的。江右因此称公为铁符。不久代理提举常平公事,施政崇尚廉洁公平,平反了许多案件。所属郡县有的案件拖过一年仍未决,公命郡县将案情上报,全部在一天之内遣散处理,百姓因此不再含冤。古心先生江公执政时,多次向朝廷推荐他,但嫉恨他的人掌权,最终只循例授他承直郎、干办浙西安抚司公事,他仍未就任。当时贾似道任平章军国重事,权力与皇帝相等。到这时,他多次写信起用公。公到达后,贾似道后悔与他相见太晚,便让公参加试馆职,与黄镛一同被召见。公说朝政失去人心有三件事,并朗诵林实夫为他所作的饯行序。林实夫是南州的高士。他的序中说:“主持天下政务的人,器量必须足以容纳天下,然后才可以。如今宰相急切地求取先生这样的人,而我区区一介,仍希望能说一句亲近的话。”世间有一种小人,把嫉妒当作进忠,把隔绝贤者当作自我献策,在人耳边进言,像有人共同密告、划界而立,又像法坛。把一世的公论全部隔绝在外,只把身边受宠幸的人作为腹心耳目。如果考察不周密,一旦被他们的话迷惑,那么我们自处的范围就会日益狭窄,志趣也会日益卑陋。常常害怕诸侯宾客到来,眼巴巴地担心他们压过自己。这样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也没有什么可观的了。积累了二十四次中书考核,我又有什么乐趣呢?奋发振作,历历可见地成为宰相。您来谈论这些,不是先生还能是谁?对知己尽忠,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考亭夫子说过:我们这些人和百万生灵,全都在这艘破漏的船上,只要能找到一位稍微公正的助手,使大家不至于坠落,益处就不小了。只是我说话多有触犯,必定要先生才能替我传达。”贾似道假装连声答应。不久,他用陈宜中替代公,并召陈宜中来,罢去公的浙西职务。公于是步行回到故乡,闭门著书,自号泉田子。

游从者屦满门外,当时翕然师尊之。始徐公元■〈术上灬下〉之遇害也,朝廷以京秩官其子直谅,仕至显官;次直方不受。徳佑乙亥,起家至殿院,首荐迭山先生谢公为江东提刑。再荐公与刘辰翁皆有将相才,宜膺重寄。朝廷方议以公开阃东南。未几,官军下新安,明年下钱塘。公深居一室,但书范粲寝所乘车数字扵是,不言五年而卒。盖至元二十三年乙酉岁十一月也,享年七十,终正寝。先一夕毕召家人曰:吾将逝矣,必殓我以集英殿所赐袍,庶可见先帝扵地下。又命其壻江恺曰:死矣,履善甫得其所矣,不可复作矣。谢君直与予皆不茍合扵世者也。是尝比扵予(迭山先生尝书其门曰:要看今日谢枋得,便是当年许月卿云)是深知予者也。吾死,子盍扵是而铭我焉?公疎髯玉貌,秀目丰頥,举止闲雅,望之似神仙中人。其所著述,累十余万言,时时为人取去,其仅存者十二三。初公深见知扵理宗,将不次任之,为权臣所沮。公扵是着《百官箴》凡万六千余言。比进,会理宗弃羣臣,而马碧梧先生见之叹曰:确乎有经世之实,人主当置一通扵座右。履斋呉公亦言公在熈丰,不党扵熈丰;在元佑,不党扵元佑者也。董公槐、蔡公抗,皆诫公以和平,勿过刚。公曰:“大臣宰相以此取士,特未之思耳。夫和平以从我,岂不和平以从人?勿过刚以顺我,亦岂不能勿过刚以顺人?”靖康士大夫率由此道。许某只是一许某,决不能枉道以事人也。公始受学扵董公,去事子魏子,受学有繇,学道有得,是以身益困而志益坚,志益坚而道益明,大节卓乎其不踰也。夫人安定程氏,生二男:茂,登仕郎董进;武,校尉,皆早世。女五人,晚生二男:翼、飞;女二人。其母方氏。孙男四人:文相、文晏、文侍、文任。孙女六人。曽孙三人。以至元二十四年丁亥岁十有一月某日,葬公扵婺源北七十里之仁洪。先是受公遗命,乞铭为状未定,而迭山先生北行死矣。于戏!日月逾迈,事未易成,而恺亦垂老扵是,谨更状公行,将以求文扵当世之立言君子。延佑元年十月日,季子飞泣血谨状。

记鲍氏(宗岩寿孙)慈孝事。程文

译来游学交往的人挤满门外,当时众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起初徐公元■〈术上灬下〉被害时,朝廷以京官品秩授予他的儿子徐直谅官职,徐直谅后来做到显官;次子徐直方却不肯接受。德祐乙亥年,徐直方起家任官,做到殿院,首先推荐迭山先生谢公任江东提刑;又推荐公和刘辰翁,说他们都有将相之才,应当承担重要职任。朝廷正商议让公掌管东南一方。不久,元军攻下新安,第二年攻下钱塘。公深居一室,只在墙上书写范粲寝处所乘车的几个字,此后五年不再说话而去世。那是至元二十三年乙酉十一月,享年七十岁,死于正寝。去世前一夜,他召集家人说:“我将要死了,一定要用集英殿所赐的袍服给我入殓,这样或许可以在地下见到先帝。”又吩咐女婿江恺说:“我死之后,履善先生才算得其所归,不能再有所作为了。谢君直和我都不肯在世俗中苟且迎合。他曾把我比作谢君直(迭山先生曾题写他家门说:要看今日的谢枋得,便是当年的许月卿),他是深知我的人。我死后,你何不就此为我写铭文呢?”公胡须稀疏,容貌如玉,眼睛秀美,面颊丰满,举止闲雅,看上去像神仙中人。他所著的文章累计十多万字,常常被人取走,现存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起初公深受理宗知遇,理宗将要破格任用他,却被权臣阻挠。公于是撰写《百官箴》,共一万六千多字。等到进呈时,正赶上理宗抛弃群臣,而马碧梧先生看了后感叹说:“确实有经世致用的实学,君主应当在座位右边放一部。”履斋吴公也说,公在熙丰年间,不结党于熙丰;在元祐年间,也不结党于元祐。董公槐、蔡公抗都告诫公要平和,不要过于刚强。公说:“大臣宰相用这种话来取悦士人,只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难道对我平和顺从,就不能对别人平和顺从吗?告诫不要过于刚强以顺从我,难道也不能不要过于刚强以顺从别人吗?”靖康年间的士大夫大多沿用这种做法。许某只是一个许某,决不能歪曲正道来侍奉别人。公起初向董公学习,后来离去侍奉魏子,求学有其缘由,学习圣道有所收获,因此自身越困顿而志向越坚定,志向越坚定而道理越明白,大节卓然不可逾越。夫人是安定程氏,生二子:茂,任登仕郎、董进;武,任校尉,都早逝。生五女,晚年又生二子:翼、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又有二女。母亲姓方。孙子四人:文相、文晏、文侍、文任。孙女六人。曾孙三人。至元二十四年丁亥十一月某日,将公葬在婺源以北七十里的仁洪。此前奉受公的遗命,请求迭山先生撰写墓铭,墓志还未定稿,迭山先生却北行去世了。唉!日月流逝,事情难以完成,而江恺也已在此垂老,只好谨慎地重新撰写公的行状,准备向当世能立言的君子求文。延祐元年十月某日,季子飞泣血谨慎撰写行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记述鲍氏(宗岩、寿孙)的慈孝事迹。程文

慈孝堂者,歙鲍君仲安所居之堂也。初,棠樾人相惊有冦至,则各逃匿。鲍氏之父遇焉,执而缚之树。将兵之,其子奔救曰:“此吾父也,请兵。”我父曰:“吾唯一子,幸生之以存吾后,我请受兵。”贼见其父子争相为死,愕然欲释之,欲并害之,未知所决。会风起丛薄间,声振林谷,若甲马之至者。贼以为捕已,卒舍去。父子因得脱。巳而贼还,无所得,恚焚其郷而去。比屋尽毁,而鲍氏之门闾独岿然存。郷人惊异叹曰:“此慈孝之报也欤?”遂目为慈孝鲍氏。传其子至孙七十余年人之过其门者,犹曰“此慈孝鲍氏家也”。仲安思懋昭先世之令徳,惧后之人无所观仰警饬,将坠慈孝以忝祖武,故名其堂,请予文以记之。予读新安志,盖尝有感扵斯矣。昔者圣人之教人也,道莫大扵慈孝。孝者所以为人子也,慈者所以为人父也。推之家国天下,无异焉。故曰:“孝者所以事君也,慈者所以使众也。”慈孝立而百行举矣。天之生斯人也,谁无慈孝,而鲍氏独享其名?郷里称之,君子信之,四方与之。天岂私扵鲍氏而阴厚之邪?何其久而益闻也?夫人有家父父而子子,安居扵无事,上堂有温凊之奉焉,过庭有诗礼之闻焉,不知其孰为慈,孰为孝也。惟其临患难而不变,决死生而不疑,知有父子而不知有其身,委性命以遂厥志,而慈孝之名立焉。慈孝之名立,而世教于是乎兴矣。天其以鲍氏为训乎?不然,何其临难不茍免,而卒以自免也?使鲍氏父子不幸而剚刃扵盗贼之手,则为善者惧矣。且将曰:“彼鲍氏父子以慈孝蹈祸,则谁肯为?”之人道不几扵息乎?鲍氏父子之得生全者,天也,非幸也。且吾闻之,尧父慈矣,而不得扵子;舜子孝矣,而不得扵父。顾鲍氏何人,而父子具美?虽其事甚微,而慈孝之夲在焉,则亦何以至扵斯也?无亦当时国家徳泽涵濡之久,我文公流风余韵渐。被于郷土者深,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于鲍氏之事适见之乎?推而达之,上焉足以事君,下焉足以治民。鲍氏之后必大,所积者厚矣。虽然,名其堂孰若施之身?征扵文孰若见诸事?予惧重外而内惑也。仲安曰:“否,古之人盘盂有铭,几杖有戒,岂以内而遗外哉?”予既感其事而重其请,故为详书而谨记之。鲍氏父名宗岩,字传叔,宋处士。子名寿孙,字子寿,尝为徽、宝庆二郡教授,有诗文行世。仲安名元康,教授孙也。其堂则仲安父景曽府君名鲁卿所构,其扁则翰林侍讲学士豫章掲公徯斯所书。噫!后之人登斯堂,览斯文,慈孝之心不油然而生者,吾不信也。吾不信也。年月日记(洪杏庭续志:鲍寿孙字子寿,歙县人,唐越处士宗岩之子。咸淳丁夘中江东漕解第一人,时年甫十八。至元丙子,郡将李世达军叛,歙西北郷郡贼窃发,肆其斩馘,富者皆不能免。或曳寿孙父子至贼魁前,子愿代父死,父愿代子死。贼魁醉亦心哀之,顾求金不已。闻有骑军至,贼骇散,父子俱免归附。后厯杭州许村盐场管勾,徽、宝庆二州教授。其在郷学,整葺一新,同郷虚谷方回为之记。讲学有源委,诗工而不刻,注易未竟而终)

元故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资善大夫江淛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郡公谥文节汪先生(泽民)神道碑  宋濓

译慈孝堂,是歙县鲍君仲安居住的堂屋。起初,棠樾人听说有盗寇到来,彼此惊慌,各自逃藏。鲍氏的父亲被盗贼遇到,盗贼把他捉住绑在树上,准备杀他。他的儿子奔来救父,说:“这是我的父亲,请杀我吧。”他的父亲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希望你们让他活下来为我延续后代,我请求代他受死。”盗贼看见父子争着替对方去死,惊愕地想释放他们;但又想把他们一并杀掉,不知该如何决定。正好风从草木丛中刮起,声音震动山林谷地,仿佛有披甲的军马到来。盗贼以为追捕的人来了,终于舍弃他们离去。父子因此得以脱身。不久盗贼回来,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愤怒地烧毁村庄后离去。邻近各家全被毁坏,唯独鲍氏门闾巍然保存。乡人惊异赞叹说:“这难道是慈孝的报应吗?”于是称他们为慈孝鲍氏。这个称呼从他的儿子传到孙子,七十多年过去了,经过他家门的人仍然说:“这是慈孝鲍氏的家。”仲安想要显扬先世的美德,又担心后人没有可以瞻仰警戒的东西,会丢掉慈孝而辱没祖先的事业,所以给堂屋命名为慈孝堂,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读《新安志》时,对此事曾经有所感触。从前圣人教导人,道理没有比慈孝更大的。孝,是用来做子女的道理;慈,是用来做父亲的道理。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也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慈是用来役使众人的。”慈孝一旦树立,各种德行就都能建立起来。上天生下这些人,谁没有慈孝,为什么唯独鲍氏享有这个名声?乡里称颂他们,君子相信他们,四方都赞许他们。难道上天偏爱鲍氏,暗中厚待他们吗?为什么名声过了这么久反而更加显著?一个人有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平安居处于无事之时,在堂上奉养老人,使其冬暖夏凉;在庭院中接受诗礼教诲,却不知道其中谁是慈、谁是孝。只有在面临患难时不改变,在决定生死时不犹疑,知道有父子关系而不知道有自身,把性命托付出去以实现自己的志愿,慈孝的名声才由此树立。慈孝的名声树立,世间的教化也由此兴起。上天大概是要把鲍氏作为教训吧?不然,他们为什么临难时不苟且求免,最终却又得以自救呢?假如鲍氏父子不幸死在盗贼刀下,那么行善的人就会害怕了,还会说:“那鲍氏父子因为慈孝而遭遇灾祸,那么谁还肯行慈孝呢?”这样,人道不就几乎要灭绝了吗?鲍氏父子能够活着保全,是上天的安排,并不是偶然幸运。我还听说,尧的父亲很慈爱,却得不到尧的孝敬;舜很孝顺,却得不到父亲的慈爱。可是鲍氏是什么样的人,竟能使父子双方都具备美德?虽然他们的事情很微小,但慈孝的根本就在其中,那么又怎么会达到这样的地步呢?难道不是当时国家的德泽长期浸润,加上我文公的遗风余韵逐渐深入乡土,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操行,而恰好在鲍氏的事情中表现出来吗?把这种德行推广开来,对上足以侍奉君主,对下足以治理百姓。鲍氏的后代必将显达,因为他们积累的德行深厚。虽然如此,给堂命名,哪里比得上把慈孝施行在自身?向文章征求赞誉,哪里比得上在实际行动中显现?我担心他们重视外在名声而内心迷惑。仲安说:“不是这样。古人还在盘盂上刻铭文,在几杖上写戒语,难道会因为重视内在就遗漏外在吗?”我既为这件事感动,又看重他的请求,所以详细写下并谨慎记述此事。鲍氏父亲名宗岩,字传叔,是宋代处士。儿子名寿孙,字子寿,曾任徽、宝庆二郡教授,有诗文流传于世。仲安名元康,是教授孙的儿子。这座堂是仲安的父亲景曾府君名鲁卿所建,堂匾是翰林侍讲学士豫章掲公徯斯所书。唉!后世的人登上这座堂,读到这篇文章,如果不能油然而生慈孝之心,我是不相信的。我不相信。年月日记。(洪杏庭《续志》:鲍寿孙字子寿,歙县人,是唐越处士宗岩的儿子。咸淳丁卯年,他考取江东漕司解试第一名,当时刚满十八岁。至元丙子年,郡将李世达的军队叛乱,歙县西北乡郡盗贼突然发动,肆意杀戮,富人全都不能幸免。有人把寿孙父子拖到盗贼首领面前,儿子愿意代父亲去死,父亲愿意代儿子去死。盗贼首领喝醉了,内心也为他们悲哀,但仍不断索要钱财。听说骑兵将到,盗贼惊恐逃散,父子二人都得以免死,回来归附。后来历任杭州许村盐场管勾、徽州和宝庆二州教授。他在乡学任职时,将学校整修一新,同乡虚谷方回为此作记。他讲学有源有流,诗写得精工而不雕琢,《易》注未完成便去世了。) 元故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资善大夫、江淛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郡公,谥文节汪先生(泽民)神道碑 宋濂

濓奉勅总修元史,凡忠义循吏之事,天下郡县悉上送官,而宛陵汪先生独阙。既而先生族子克寛与纂修,始以其门人汪文炳所摭事状相示。濓既命史官删削立传,克寛以为史乃一代成书,其法当略墓文,乃私所譔,其纪宜详,复致其孙徳垕之言,请濓掲铭于隧上。呜呼!先生之徳之盛,海内孰不知?而所谳钱珍之狱,泰定实録中尝言之,其可不备载以昭示方来乎?先生讳泽民,字叔志,姓汪氏。其先新安歙县人,自唐以来为官族。五季之初,兵马使都虞候道安始自歙迁婺源之还珠里,又厯八世至宋天禧己未进士秘书丞赠光禄少卿震,生庆厯癸未进士都官员外郎赠中大夫宗颜。都官生皇佑壬辰进士左奉议郎知汉阳县赠少傅谷,又自婺源迁饶州徳兴之龙溪。少傅生赠通奉大夫盘,崇寜癸未进士正议大夫端明殿学士藻,藻以文学政事为时名臣。通奉生绍圣丁丑进士朝散大夫江西转运使恺,知合肥县赠中散大夫慥,又自徳兴迁宣州之宣城,子孙遂为宣城人。中散生绍兴庚辰进士通判隆兴府鸿举,鸿举之弟修举则先生髙祖也。曽祖讳宰臣赠朝奉郎,祖讳梦雷,淳佑辛丑进士累官知靖州元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父讳鼎新,用父荫补将仕郎元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工部之兄鼎亨,景定壬戌进士官池州大军酒库。然自少卿至先生奕世科名蝉聫不絶。先生自幼博通经史,亦锐然思继承之。会科目之法行,遂领延佑甲寅江浙郷荐上南宫不利,有司用恩例署寜国路儒学正,暨再举遂擢戊午进士第,授岳州路同知平江州事,阶承事郎。时先生之母谯郡夫人王氏春秋已髙,先生以平江道逺不可迎养,上书丞相府乞降一二阶就铨邻州不报,竟奉太夫人之官州,有健民曰张以利,饵长吏,持其阴私,使不敢问,遂视闾井民若虮虱,頥指气使,輙奔走不暇,稍迕其意,即系送于官。人惧,呼为张雷公。先生曰:“弗治我民,将无生。”即发其奸,屏诸蛮貊,不使与良民齿。李氏有兄弟者三,素丰于赀。季弟未有子而没,其妇伤季之夭也,誓终身不再适。孟仲利其财,数设计撼之,妇坚不动。乃嗾亡赖男子诬以奸私,妇不禁搒掠,自引伏。先生见其色有寃,间行亷察之,悉得其情,白而出焉。转承务郎,南安路总管府推官。戍将多尔齐跋扈自用,搤有司之掔,俾不得诎。信其婣家王某为郡府史,藉其威尤鸱张无忌,擅棰大庾县令,诉诸府,同官惧戍将之威,相视以目,无人发一辞。先生毅然捕王下狱。会监察御史行郡,戍将厚赂御史,召先生扵庭诘其狱状,声色俱厉。先生徐曰:“王之奸,路人所知也,御史欲屈法耶?”御史惭,夜半驰马去。王卒伏罪。居亡何,戍将以赃败,部使者知其故,檄先生推谳,杖罪之。广州岁侵,民大饥,疫疠洊臻,死亡相枕藉,其毒气所薫蒸,鲜有能生者。江西行中书属先生行振荒之政,先生絶无所畏慑,命大姓发廪以哺尫羸,其病疠方炽者,召医用善药,亲走其庐给之,活者数万,先生暨从者亦无他虞。将还,送者讙曰:“我父母也,奈何去之?”马拥不能前。潮州判官钱珍挑推官梁楫妻刘氏不从,诬楫冐籴官中米杀之。狱中事连海北亷访副使刘安仁,逮系者二百人,中书移问者凡六,各懐顾忌,事终不白。先生谳之,狱立具。时珍饮药死,诏戮其尸,安仁坐受珍赂,除名。时朝廷遣奉使宣抚江西,闻先生名,命廵南安、章贡二郡事,得専决,声绩尤着,擢承直郎,信州路总管府推官。丁内艰,不赴。服除,迁平江路总管推官,阶承徳郎。初,浮屠甲与邻僧乙有隙,久不相周旋,众约其输平乙,因邀甲饮酒至醉遂寝其室,甲弟子沈安素苦甲鞭笞,且期速绍其业,幸甲宿于雠夜,持刀往杀之。眀日诉诸县,乙虐扵考讯,辄诬服。狱上,先生阅其刀,有鐡工氏名,召工验焉,曰:“此沈安刀也。”逮安一讯,即承脱乙械。械之,嘉定地濒海,朱管二姓为奸利海中,致赀巨万,及以他事败,上下受其赂,莫敢捕,狱久不决。先生与总管多通,公适至,径縳以来,竟籍其家,及征其帐厯,备列省宪郡邑受赂之数,惟先生及总管名下疏曰:“不受。”升奉议大夫,知济宁路之兖州,兼管夲州诸军,鄂勒劝农事。滋阳负郭之县也,孔子庙学久不建,先生以风教所系,买地作之,殿堂门庑及斋序之属,无不具饰。袭封衍圣公职正三品,先生以宣尼之胄,不可以弗崇,上疏请増其秩,廷议韪之,奏升品为第二,锡以银章。居一年,政化大行,弦诵之声周旋乎西东,圜扉之间可设爵罗。嘉禾生扵县郊,瑞麦秀于洸水,君子谓有汉吏之风焉。

译宋濂奉诏总纂《元史》,凡天下忠义之士和奉公守法的官吏,他们的事迹都由各郡县上报送到官府,唯独宛陵汪先生的事迹缺失。后来先生族侄克寛参加史书编纂,才把他的门人汪文炳搜集的事状给我看。我已经命史官删削整理,为他立传;克寛认为史书是一代完成的著作,体例应当简略墓志文字,于是私下撰写一篇,纪事应当详细,又把他的孙子德垕的说法送来,请我把铭文刻在墓道上。唉!先生德行如此盛大,天下谁不知道?至于所审理的钱珍案件,《泰定实录》中曾经说到,难道可以不详尽记载,以昭示后世吗?先生名泽民,字叔志,姓汪氏。他的先祖是新安歙县人,自唐以来就是做官的家族。五代初年,兵马使都虞候汪道安才从歙县迁到婺源还珠里。又传八世,到宋天禧己未年进士、秘书丞、赠光禄少卿汪震。汪震生庆历癸未年进士、都官员外郎、赠中大夫汪宗颜。都官生皇祐壬辰年进士、左奉议郎、知汉阳县、赠少傅汪谷,汪谷又从婺源迁到饶州德兴龙溪。少傅生赠通奉大夫汪盘,生崇宁癸未年进士、正议大夫、端明殿学士汪藻。汪藻以文学和政事成为当时的名臣。通奉大夫汪盘生绍圣丁丑年进士、朝散大夫、江西转运使汪恺,以及知合肥县、赠中散大夫汪慥。汪慥又从德兴迁到宣州宣城,子孙于是成为宣城人。中散大夫汪慥生绍兴庚辰年进士、隆兴府通判汪鸿举,鸿举的弟弟汪修举就是先生的高祖。曾祖名宰臣,赠朝奉郎;祖父名梦雷,淳祐辛丑年进士,历任知靖州,元代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父亲名鼎新,因父亲荫补为将仕郎,元代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工部尚书的哥哥鼎亨,是景定壬戌年进士,任池州大军酒库。可是从少卿到先生,世世代代科举功名接连不断,从未中断。先生自幼博通经史,也锐意想着继承祖业。适逢科举制度施行,便考取延祐甲寅年江浙乡荐,赴南宫考试没有成功,有司依据恩例署任他为宁国路儒学正。到再次参加考试时,便考中戊午年进士,授任岳州路同知平江州事,品阶为承事郎。当时先生的母亲谯郡夫人王氏年事已高,先生认为平江路远,不能迎养母亲,便上书丞相府,请求降低一两级官阶,以便就近铨选到邻州任职,却没有得到答复,最终只好奉养老太夫人到任所。州中有个强横的百姓张以利,诱惑长官,掌握他们的隐私,使他们不敢过问,于是把里巷百姓看得如虮虱一般,颐指气使,百姓总是奔走不暇,稍微违背他的意愿,就被捆绑送到官府。百姓害怕他,称他为张雷公。先生说:“如果不惩治这个危害百姓的人,百姓将无法活命。”于是揭发他的奸恶,把他屏退到蛮貊之地,不让他与良民同列。李氏有兄弟三人,平素资财丰厚。最小的弟弟没有儿子便去世了,他的妻子因丈夫早夭而悲伤,发誓终身不再改嫁。两个哥哥贪图他的财产,多次设计动摇她,她始终不改变。于是他们唆使无赖男子诬告她与人通奸,妇人经不起拷打,便自行招认。先生见她的脸色显露冤屈,暗中前往查访,全部查明实情,为她申辩并释放了她。后来升任承务郎、南安路总管府推官。戍将多尔齐骄横专断,扼制有司的手腕,使他们不敢屈服。多尔齐信任姻亲王某担任郡府属吏,王某借着他的威势更加嚣张肆无忌惮,擅自鞭打大庾县令。县令到府申诉,同僚害怕戍将的威势,只能相互使眼色,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先生毅然逮捕王某,投入狱中。正好监察御史巡行郡县,戍将重金贿赂御史。御史在庭上召见先生,责问案件情状,声色俱厉。先生从容地说:“王某的奸恶,路人都知道,御史难道想要枉法吗?”御史惭愧,半夜骑马离去。王某最终伏法。不久,戍将因贪赃败露,部使者知道其中缘故,便下檄文命先生审理,处以杖刑。广州年成歉收,百姓大饥,疫病接连发生,死者相互枕藉,毒气熏蒸之处,很少有人能够活下来。江西行中书省命先生前往施行赈荒政务,先生毫不畏惧,命令大姓开仓赈济,供养衰弱的百姓;对病疫正盛的人,召请医生使用良药,亲自到他们的住所送药,因此救活了数万人,先生和随从也没有遭遇其他祸患。将要回去时,送行的人欢呼说:“您是我们的父母,怎么能离开我们呢?”人群拥挤着马匹,使它无法前行。潮州判官钱珍挑唆推官梁楫的妻子刘氏,刘氏不从,钱珍便诬陷梁楫冒领官仓米而杀死他。案件牵连海北廉访副使刘安仁,被逮捕关押的有二百人。中书省移文审问了六次,众人各有顾忌,案件始终没有查清。先生审理后,很快就把案情审定完毕。当时钱珍服药自杀,诏令戮尸;刘安仁因接受钱珍贿赂获罪,被除名。朝廷派遣奉使宣抚江西时,听说先生的名声,命他巡视南安、章贡二郡事务,准许他专断裁决,声誉功绩尤其显著,升任承直郎、信州路总管府推官。遭逢母亲丧事,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后,调任平江路总管推官,品阶为承德郎。起初,僧人甲和邻寺僧人乙有嫌隙,长期互不往来。众人约定让甲向乙赔罪,于是邀请甲饮酒,直到他醉倒后便让他睡在乙的房中。甲的弟子沈安一向苦于甲鞭打,又打算赶快继承他的事业,恰好甲在仇人处过夜,便拿刀前往将他杀死。第二天,沈安到县里申诉,僧人乙经不起拷问,便诬陷自己认罪。案件上报后,先生查看凶刀,发现刀上有铁匠的姓名,便召来铁匠查验。铁匠说:“这是沈安的刀。”逮捕沈安审问一次,他就承认杀人,乙因而获释。嘉定地处海边,朱、管两姓在海上进行奸利活动,积累了巨额财富,后来又因其他事情败露,但上下官员都收受了他们的贿赂,没有人敢逮捕,案件长期不能裁决。先生与总管多次通过书信往来,公正的判决恰好到达,便径直把他们捆来,最终籍没其家产;又查验他们的账册,把省、宪、郡、邑各级官员受贿的数目一一列出,只有先生和总管名下写着“不受”。升任奉议大夫,出任济宁路兖州知州,兼管本州诸军,主管鄂勒劝农事务。滋阳是靠近州城的县,孔子庙和学校长期没有修建。先生认为这关系到风俗教化,便购买土地修建,殿堂、门廊、斋舍、序馆等设施无不齐备修饰。袭封衍圣公官职为正三品,先生认为孔宣尼的后裔不可以不予尊崇,于是上疏请求提高其品秩,朝廷议论后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奏请把品秩提升为从二品,并赐给银章。任职一年,政教大为推行,东西各处都响起弦歌诵读声,监狱中甚至可以张设爵席。县郊生出嘉禾,洸水边长出瑞麦,君子说这是有汉代良吏的遗风。

亷访使者行部将压境还,曰:“汪兖州在吾可无往矣。”至正癸未,诏修辽金宋三史,拜先生朝列大夫国子司业,俾分修兵志及宋理宗夲纪。史成,有上尊束帛之赐。已而除集贤直学士大中大夫,未数月,亟上纳禄之请,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其事。先生既归,僦屋以居,门生弟子援洛中诸贤故事,为筑室宛水之濵。先生日督诸孙读书以自娱,不知其贫。岁壬辰,蕲黄红巾彭党祖构乱,其余孽自徽冦宣州江东部,使者多通问策于先生,先生语以收人心,振士气,筑城浚濠,储粮简卒,凡数十事。冦再至,再击退。乙未夏六月,长鎗叛帅索诺木巴勒等挟兵渡江,欲犯宣城,城中兵不满数百,或劝先生去之,民曰:“先生忠孝人也,天必相之,当相与城守,若果去之,吾属亦随之尔。”部使者必巴实、周伯琦二公复申民言以为请,先生曰:“昔江万里寓鄱阳,大军逼城,众皆走散,犹坐守以为民望,况宣民离合,视吾去留,吾何忍弃父母之邦乎?时军费不给,加以严刑弗之集。先生从容一言,获钞一万锭,米三千斛。民心翕然欲为固守计,屡战輙屡胜。八月丁丑,江浙行省叅政竒济竒尔遣兵来援,城内恃援至,戍守颇懈。是夜三鼓,长鎗军攀堞上城,遂陷。戊寅,伪万户丁坚使前锋葛义执先生,逼降不屈,遂遇害。将死骂不絶口。索诺木巴勒等雅敬先生,名为具冠衾塟于某山之原,得寿八十有三。事上于朝,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郡公,下太常定谥曰文节云。先生娶戴氏,累封谯郡夫人,先八年卒。子男二人,用敬以子贵,封敦武校尉常州路宜兴州判官。用和国子生辟充侍仪司舍人,不赴。兄弟痛愤不食,相继卒。女一人,适刘士礼。孙男五人,悳宣以门资补官敦武校尉善盈库副使。悳垕国子生曲阜宣圣林庙司乐。悳崇癸巳郷贡进士湖州路徳清县学教谕。悳正悳进。孙女一人,适吴愈。曽孙男五人,禧源溥源鳯源书源清源。先生躯干修耸,髙准疎髯,风裁峻如也。其为学夲诸六经,真知实践,无一不夲扵道义。其奉亲也,丁工部公之忧,则三年独处扵外,弗御酒肉,每遇讳日,悲恸不自胜,至老不变。事母夫人,则板舆方舟迎侍之官,熈熈承颜,惟恐少违其意。婺源三大墓为强家所侵,辨理于有司,经四十年必复之乃已。其事君也,一饭不敢忘懐,保小民甚扵赤子,革弊除奸,有知殆无不为。然扵律已则玉洁氷清,毫髪之私又无自而入。故其至也,民恋爱之;其去也,民慕思之。至有为生立祠者,尝重构美章亭扵兖,贼至不忍焚之,且曰:“此汪公遗泽也。”呜呼!不知先生何以能致扵斯哉?由其立心之正,不为势利所诱,择术之精,不为不义所屈,忠孝大节所以暴白扵天下,揆古无让扵今无媿,可谓不负扵科目者,矣。先生为文,不事絺章绘句,而义理自足。诗亦清婉,有魏晋风。尤以善书名家,单削片牍,人咸蔵弆为荣。所著书有《巢深》《燕山》《宛陵》三藁,传之扵学者。当宾兴之岁,江南三行省屡聘先生司其文衡,士论尤服其精允,至今人道之不忘也。夫自壬辰之乱,四方瓦解,其能执节不回者,往往扵学士大夫见之。如余阙之死扵舒,李黼之死扵江,台哈布哈之死扵台,尤号杰然者也。有如先生,无城郭封疆之守,或保身扵山泽,君子亦未必深议之。先生不以仕止为间,孜孜汲汲,思卫斯民扵危亡之际,遂及扵难。非事君无二心者,能之乎?使人人皆先生若,国家岂有败亡之祸乎?悲夫!系之以铭曰:仁皇建科,玺书四布,济济多士,云集川赴。猗欤!汪公洊举扵郷,对扬大庭,乃第奉常,筮仕遐邦,不遑将母,上疏庙堂,愿从近授。孝声载昭,如水东驰。公闻曰:「噫!吾分之宜,锄强击贪,鹰隼横鹜,去之弗亟。我民之蠧,迭为理官,为狱立平。起彼朽骨,化而为生。鲁有名邦,待公为政,瑞麦嘉禾,发为祥应。策书载登,金匮唘封,衮斧之寄。有诏倚公,寻教成均,六馆咸恱。复直集贤,进班迩列。公曰:「止哉!吾悬我车,秩宗之加以华,其归拄笏,看山宛水之涘。遘时艰屯,四郊多垒,氓之蚩蚩,非公畴依?公曷我留,执戟以随?一鼓作气,争相奋跃,刈冦如麻,血污秋锷。孰援我兵?夜柝不鸣,彼乗吾懈,遂无坚城,毒雾四塞,杀戮以逞。执公使降,白刃磨颈,嚼齿大骂。我实王官,咄哉贼奴,敢正之干!」公虽遇害之死弗屈,孤忠凛然,皦如日出。事闻中朝,当宁叹嗟,节惠易名,恩宠有加。所贵君子,行为民望,薄俗澜奔,障之东向。生孝扵亲,死忠于君。凡百髦士,视公为人。

师山郑(玉)先生行状汪克寛

译廉访使者巡行部属将要到达边境时,转身回去说:“有汪兖州在,我可以不去了。”至正癸未年,诏令修撰辽、金、宋三史,任命先生为朝列大夫、国子司业,让他分修《兵志》和《宋理宗本纪》。史书完成后,获赐上等酒和束帛。不久授任集贤直学士、大中大夫,不到几个月,便立即上书请求致仕,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的身份退休。先生归乡后,租房居住,门生弟子援引洛中诸贤的旧例,为他在宛水岸边修筑房屋。先生每天督促孙辈读书,以此自娱,竟不觉得贫困。壬辰年,蕲黄红巾军彭党祖发动叛乱,其余党从徽州侵扰宣州,江东部使者多向先生询问计策,先生告诉他们要收拢人心、振奋士气、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储备粮食、简练士卒等,共有几十项。盗贼再次到来时,又再次将其击退。乙未年夏六月,长鎗叛帅索诺木巴勒等人挟带军队渡江,想要进犯宣城。城中军队不到数百人,有人劝先生离开,百姓说:“先生是忠孝之人,上天一定会帮助他。我们应当共同守城;如果他果真离开,我们这些人也跟随他。”部使者必巴实、周伯琦二公又把百姓的话转达上请。先生说:“从前江万里寄居鄱阳,大军逼近城池,众人都逃散了,他仍坐守城中,作为百姓的希望。何况宣城百姓的离合,正看我的去留,我怎么忍心抛弃父母般的故乡呢?当时军费不足,加上使用严刑,也无法把军队召集起来。先生从容说了一句话,便筹得钞一万锭、米三千斛。百姓人心一致,想要制定坚守的计划,屡次交战便屡次获胜。八月丁丑日,江浙行省参政奇济奇尔派兵来援,城内以为援军已经到达,守备颇为松懈。当夜三更,长鎗军攀上城堞登城,于是攻陷城池。戊寅日,伪万户丁坚派前锋葛义捉住先生,逼迫他投降,先生不屈,于是被杀害。将死时仍不断痛骂。索诺木巴勒等人一向敬重先生,便以为他备办冠帽、衣衾,安葬在某山原野,先生享年八十三岁。事情上报朝廷后,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郡公,交太常寺议定谥号为文节。先生娶戴氏,屡次获封谯郡夫人,早先生八年去世。儿子二人:用敬因儿子显贵,封敦武校尉、常州路宜兴州判官;用和是国子生,被征召充任侍仪司舍人,没有赴任。兄弟二人悲痛愤懑,不肯进食,相继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刘士礼。孙子五人:悳宣因门资补官,任敦武校尉、善盈库副使;悳垕为国子生,任曲阜宣圣林庙司乐;悳崇为癸巳年乡贡进士,任湖州路德清县学教谕。悳正、悳进。孙女一人,嫁给吴愈。曾孙男五人:禧源、溥源、鳯源、书源、清源。先生身材修长挺拔,鼻梁高耸,胡须稀疏,风度气概严峻。他治学以六经为根本,真正理解并亲身实践,没有一样不以道义为根本。他侍奉双亲时,遭逢工部公的丧事,便三年独居于外,不饮酒食肉;每逢忌日,都悲痛不能自胜,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侍奉母夫人时,便用板舆和方舟迎接她到任所奉养,和乐地承顺母亲的容颜,唯恐稍有违背她的心意。婺源三座祖墓被豪强侵占,他到有司处申诉辨理,经过四十年也一定要恢复旧有墓地才罢休。他侍奉君主时,连吃一顿饭也不敢忘记君主,爱护百姓胜过爱护婴儿,革除弊政、铲除奸恶,只要知道的事情几乎没有不去做的。然而约束自己时却如玉般洁白、如冰般清澄,丝毫的私心都没有进入的机会。所以他到任时,百姓爱恋他;他离任时,百姓思念他。甚至有人为他建造生祠,曾经在兖州重新修建美章亭。盗贼到来时不忍心烧毁它,还说:“这是汪公留下的恩泽。”唉!不知道先生凭什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是因为他立心正直,不被权势利益诱惑;选择方法精当,不被不义之事屈服。他的忠孝大节昭然于天下,考察古人不逊色于古人,面对今人也没有惭愧,可以说没有辜负科举取士的制度了。先生写文章,不刻意追求华丽的辞藻和雕琢的句式,但义理自然充足。诗也清丽婉约,具有魏晋风韵。尤其以善于书法闻名,哪怕一张小小的书札,人们也都以收藏它为荣耀。他所著的书有《巢深稿》《燕山稿》《宛陵稿》三种,流传给求学者。在举行宾兴荐士的年份,江南三个行省多次聘请先生主持考试,士人舆论尤其佩服他的精审公允,直到今天人们仍然谈论而不忘。自壬辰年动乱以来,四方土崩瓦解,能够守持节操不回头的人,往往见于学士大夫之中。比如余阙死于舒州,李黼死于江州,台哈布哈死于台州,尤其称得上杰出。像先生这样,没有城郭疆土的守卫责任,有的人在山林泽野中保全自身,君子也未必会深深责难他们。先生却不把出仕或退隐看作隔阂,勤勉急切地想在危亡之际保护百姓,于是终于遭遇祸难。不是侍奉君主没有二心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假使人人都像先生一样,国家哪里会有败亡的祸患呢?可悲啊!于是为他作铭说:仁皇建立科举,诏书四方传布,众多贤士济济一堂,如云汇集,如水奔赴。美好啊!汪公多次在乡试中考取,入大庭应对君主,终于考取奉常一职,初次出仕便远赴异地,来不及奉养老母,便上疏朝廷,希望改授近处。孝名远播,如流水向东奔流。公听说后说:“唉!这是我的职责所在:铲除强暴、打击贪污,如鹰隼横飞,必须迅速除去。祸害我百姓的蛀虫,接连成为理官,使案件得以公正平决;救起那些腐朽的尸骨,使他们化死为生。鲁国有名邦,等待公来治理;瑞麦嘉禾生长,化为祥瑞响应。策书记载功绩,金匮开启封藏,承担掌管衮斧的大任。有诏令倚重公,不久又教导成均,六馆都欢悦。再次任集贤直学士,升入近臣班列。公说:‘够了!我已经挂车归隐,秩宗的加官只是增添荣耀,还是归去扶杖,在宛水岸边看山吧。如今遭逢时局艰难,四郊多有战事,愚昧的百姓依靠谁呢?公为什么要留我,让我执戟跟随?一鼓作气,争相奋勇,杀贼如割麻,鲜血污染秋日的刀锋。是谁援助我们的军队?夜间的梆声不再响起,他们趁我们松懈,于是没有坚固的城池可以守卫,毒雾四处弥漫,任意杀戮。抓住公,逼他投降,白刃磨向他的脖颈,他咬牙大骂。我本是王朝官员,呸,你们这些贼奴,竟敢侵犯王朝的疆界!’ 公虽然遭到杀害,至死也不屈服,孤忠凛然,明亮得如同太阳升起。事情传到朝廷,皇帝叹息感慨,改变谥名以表彰节操,恩宠也更加优厚。君子所珍贵的,是行为足以成为百姓的希望;面对浅薄世俗如狂澜奔涌,便向东立起屏障抵挡它。活着孝敬父母,死后忠于君主。所有杰出的士人,都把公看作做人的典范。师山郑玉先生行状 汪克寛

先生讳玉,字子美,世居徽州之歙县衮绣郷贞白里。十二世祖讳球,以赀雄其郷,号双桥郑氏。曽大父文政,大父安。至元初,闻大兵讨李世达,将屠城,即杖策诣军门,言动主帅,全活郡民,遂授征事郎歙县尹。没而民思其徳,言扵有司,请立祠。省府嘉歙民之志,下其事如请,俾列之祀典,号郑令君庙。父千龄,累官承事郎休寜县尹,以操行著称。学者集,士友私谥曰贞白先生。有司表所居为贞白里。大徳二年戊戌,贞白公调官太平县之弦歌镇。七月一日,母夫人汪氏生先生扵官署,火光照室,邻里惊骇。贞白公心异之,尝指语汪夫人曰:“吾为吏治狱,不任苛刻,人蒙吾力脱罪罟者不尠。天或报施,是儿其大吾门乎?”先生自髫齓不与凡子伍。稍长颕敏,不治细务,唯嗜读书。禁无以家政关我。纔十岁,闻人诵朱子之言则喜,其契扵心也;闻人论朱子之道则喜,其切于身也。于是日诵四书,玩味朱子之说而紬绎之,沉潜反复,久而融会贯通,得其旨趣。数从郷先生学,意不适輙易师。既而载书入黄山祥符寺,又迁紫阳南山观。处已以澹薄自持,立心以诚敬为本,攻苦殖学,靡替寒暑。尝因同郡进士王君仪过之,欲烹鸡供具,僮隶逐鸡鸣蹢躅,遂不忍烹。王君拊其背曰:“子善长养此心。”因是于恻隠之发,体认涵养,造诣益深矣。再应进士举不利,即弃举子业,求圣人之道于六经,研精覃思,优游涵泳,蕲必至古人之域。至顺初,侍贞白公游京师,阁老诸公览其所为古文,将交章荐之。先生竟奉亲南归,不屑也。贞白公卒于杭,先生扶榇数百里归,殡于家,哀毁踰礼。及葬,门人士友相执綍者数百人。见先生祖载遣奠,辟踊相侑,一循古典,大敬恱之。除丧,或劝先生筮仕,笑而不答。筑室里之师山,将著述以见意。学者从先生问学,绅佩寖盛。门人鲍元康等因其地创师山书院,殿堂门庑庖湢咸具,讲肄有斋,登眺有亭。先生日与诸生论说春秋,而通其大用。闲被短蓑逰钓岑山之阳。郷之人目岑山曰郑公钓矶。元统初,有司以先生徳行文学纯备,才识达于治体,滋欲试之以政,上荐章于浙省若江南行御史台。先生谢絶不就。至正十二年春,先生闻蕲黄红巾兵陷江州,郡守李公黼死之,西向恸哭三月。闻饶州继陷,语门人曰:“承平日久,将骄卒惰,奈何?”四月,蕲兵繇婺源破徽城据之,先生避地南石耳山。五月,蕲黄主帅捜求先生,先生欲死之。门人鲍元康语从子深曰:“家可再有,今先生世不可得。”深与先生弟琏冐刃入城内,贿以免。九月,大军克复,时州里豪侠多禽胁从者以献为名爵计,先生叹曰:“杀人以干禄,仁者不为也。”是冬,蕲黄兵再陷郡,先生窜灵山山中。其徒百计访先生将至先生所,先生亟避之,攀磴堕地,折臂气絶复苏。明年,浙省平章萨木丹巴勒率大军来讨,郡邑悉平。平章素知先生名徳,欲举而用之,先生以手病辞。十四年,逺近寜谧,门人以师山精舍岿然独存,迎先生讲学其中,删定所注春秋,或往来岑山,手不释巻。六月,天子以大臣荐,遣使者赍内府酒帛,以翰林待制奉议大夫召先生于家。使者浮海而达。九月至郡,监郡阿敦哈雅公率僚属至山中,先生卧病不起,监郡强起之,乃拜受酒帛,固辞宣命,请以布衣入觐。是冬,偕使者至淛省,而鄱阳余孽复陷郡城。丞相达实特穆尔公见先生驩甚,剧论时事便宜,至暮弗倦。明日将燕先生,先生语丞相曰:“敝邑为江淛屏翰,生民葅醢,丞相不亟拯救,而宠然燕礼,独何心欤?”言既,泣数行下,丞相为之改容,即调建徳路元帅刘公某会合徽泰翼官军征讨,先生复请给饟馈。十六年三月,进兵克之,挽漕无乏。监运婺源判官曹子学谓军士曰:此郑待制之泪所致也,若属知之否乎?四月,先生行至海上,疾作,草谢表授使者而归。六月,舟过建徳之淳安,邑之梓桐源士族徐氏、王氏迎先生登览河山之胜。徐氏将建书堂,留先生讲道其中。是秋,门人鲍深自淛来会,遂与俱归,隠于郡南孤山之麓。时淛东元帅巴尔斯布哈公监郡,呼圗克岱尔公太守郑公传翼,歙县尹潘君从善,旬朔省起居,咨问安民御冦方略。孤山之傍富登渡,巨石屹立溪浒,先生畴昔钓逰其所。淮南省平章余公阙大书郑公钓台,先生自为文记之。里人吴虎臣刻诸石。十七年,还师山,纂注《周易》。是时,先生竹冠野服,一僮抱琴,一僮持纶,相羊山水间。

译先生名玉,字子美,世代居住在徽州歙县衮绣乡贞白里。十二世祖郑球,凭借资财成为乡里的豪富,号称双桥郑氏。曾祖父郑文政,祖父郑安。至元初年,听说大军要讨伐李世达,将要屠城,便拄杖赶到军门,劝说感动主帅,使全郡百姓得以保全,于是授任征事郎、歙县县尹。他死后,百姓思念他的恩德,向有司陈说,请求建立祠堂。省府嘉奖歙县百姓的志愿,依请求下达此事,准许列入祀典,称为郑令君庙。父亲郑千龄,历任承事郎、休宁县尹,以操守品行著称。求学者纷纷聚集,士人朋友私下为他谥称贞白先生。有司表彰他的居所为贞白里。大德二年戊戌,贞白公调任太平县弦歌镇。七月一日,母夫人汪氏在官署生下先生,火光照亮房间,邻里惊骇。贞白公心中觉得奇异,曾指着孩子对汪夫人说:“我做官审理案件,从不任意苛刻,许多百姓蒙受我的力量而脱离罪网。上天或许会给予报答,这个孩子难道会使我家更加显达吗?”先生从幼年起就不与普通孩子相同。稍长便聪敏,不处理琐碎事务,只爱读书。他严禁家人以家政事务来烦扰自己。刚满十岁,听见有人诵读朱子的话就高兴,因为那些话与他的内心相契;听见有人谈论朱子的道理就高兴,因为那些道理切实关系到自身。于是每天诵读《四书》,玩味朱子的学说并加以推演,沉潜反复,时间久了便融会贯通,领会其中的旨趣。他多次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心中不满意就立即更换老师。后来带着书进入黄山祥符寺,又迁居紫阳南山观。他以清淡俭朴自持,立心以诚敬为根本,刻苦攻读、增长学问,寒暑都不懈怠。曾因同郡进士王君仪来访,想杀鸡准备供食;童仆追赶鸡,鸡叫着奔逃,先生于是于心不忍,没有杀它。王君拍着他的背说:“你善于保养这颗仁心。”从此对于恻隐之心的发生,他加以体察、涵养,学问造诣更加深厚。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成功,便放弃应试功名之学,在六经中寻求圣人之道,精心研究,深入思考,从容涵泳,希望一定达到古人的境界。至顺初年,陪伴贞白公游历京师,阁老诸公看了他所写的古文,将要联名上奏推荐他。先生最终侍奉父亲南归,并不以此为意。贞白公在杭州去世,先生扶着灵柩跋涉数百里回乡,将父亲安葬在家中,悲哀毁瘁超过礼制。到下葬时,门人和朋友手挽绳索送葬的有数百人。他们看见先生举行祖祭、遣奠,跺脚哭踊,彼此相助,一切都遵循古典礼仪,大为敬佩喜悦。服丧期满后,有人劝先生出仕,他笑而不答。在乡里的师山修筑房屋,准备用著述来表达自己的志意。求学者跟随先生求学,佩绶的士人逐渐增多。门人鲍元康等人依托此地创建师山书院,殿堂、门廊、厨房、浴室等设施一应俱全,讲学有斋舍,登高远眺有亭子。先生每天与诸生讨论《春秋》,并通晓其中治世的大用。闲暇时披着短蓑衣到岑山南面游钓。乡人把岑山称作郑公钓矶。元统初年,有司认为先生德行和文学纯正完备,才识通达治道,想用政事来试用他,便向浙省和江南行御史台上荐章。先生谢绝,不肯就任。至正十二年春,先生听说蕲黄红巾军攻陷江州,郡守李公黼为此死难,便面向西痛哭三个月。听说饶州接着陷落,便对门人说:“太平日子久了,将领骄纵,士卒懈怠,怎么办呢?”四月,蕲州军队从婺源攻破徽州城并占据它,先生到南石耳山避难。五月,蕲黄主帅搜求先生,先生想以死相抗。门人鲍元康对侄子深说:“家业可以再建,先生这样的人世间却再也找不到了。”鲍深与先生的弟弟郑琏冒着刀刃进入城中,行贿使先生得以免死。九月,大军收复城池,当时州乡豪侠多抓捕被胁迫从贼的人,以献俘求取爵位,先生叹息说:“杀人来求取俸禄,仁人是不做的。” 这年冬天,蕲黄军队再次攻陷郡城,先生逃入灵山山中。他的弟子多方寻访,快要到达先生住处时,先生急忙躲避,攀登石阶时跌落在地,手臂折断,气绝后又苏醒。第二年,浙省平章萨木丹巴勒率大军前来讨伐,郡县全部平定。平章一向知道先生的名望和德行,想举荐任用他,先生以手病为由推辞。十四年,远近安宁,门人认为师山精舍独自巍然保存,便迎接先生到那里讲学,删定所注《春秋》,有时往来于岑山,手不释卷。六月,天子因大臣推荐,派使者携带内府酒和丝帛,以翰林待制、奉议大夫的身份到先生家召见他。使者渡海而来。九月到达郡城,监郡阿敦哈雅公率领僚属到山中,先生卧病不起,监郡强行扶他起来,他才拜受酒帛,坚决推辞宣命,请求以平民身份入朝觐见。这年冬天,先生与使者到达浙省,而鄱阳余党又攻陷郡城。丞相达实特穆尔公见到先生非常欢喜,与他激烈讨论时政利弊,直到天晚也不疲倦。第二天准备设宴款待先生,先生对丞相说:“敝邑是江浙的屏障,百姓被杀戮如肉酱,丞相不赶快拯救,却郑重举行宴礼,究竟是什么心意呢?” 话说完,先生流下了几行眼泪,丞相为之变色,当即调遣建德路元帅刘公某,会同徽州、泰州、翼官军前往征讨,先生又请求供给粮饷。十六年三月,军队进发并攻克城池,漕运粮饷没有缺乏。监运、婺源判官曹子学对军士说:“这是郑待制的眼泪所带来的结果,你们知道吗?”四月,先生走到海上,疾病发作,便起草谢表交给使者,自己返回。六月,船经过建德的淳安,县中梓桐源士族徐氏、王氏迎接先生登临游览,欣赏山河胜景。徐氏将要修建书堂,挽留先生在那里讲道。这年秋天,门人鲍深从浙地前来会合,于是与他一同归去,隐居在郡城南面孤山的山麓。当时浙东元帅巴尔斯布哈公任监郡,呼图克岱尔公任太守,郑公传翼任歙县县尹,潘君从善任县尹,他们每旬、每月前往问候先生起居,咨询安抚百姓、抵御盗寇的方略。孤山旁边有富登渡,溪岸边耸立着巨石,先生从前曾在那里垂钓游玩。淮南省平章余公阙大字题写“郑公钓台”,先生亲自作文章记述此事。乡人吴虎臣把文章刻在石上。十七年,先生回到师山,编纂注释《周易》。当时先生戴竹冠、穿野服,一个童子抱着琴,另一个童子拿着钓丝,他自在地徜徉于山水之间。

忽忆黄山旧逰,偕诸生寻访故馆,浴丹砂泉,磨崖纪岁月而还。秋七月,天兵遽至,郡城失守。先生率昆弟子侄复往梓桐源,仍馆徐氏。十八年,淳安、建徳相继亦破,先生间道归隠休寜山中。七月朔旦初度,晨起薫沭,东向再拜,不自胜。语弟琏曰:“夜来逹旦不寐,何也?”明日闻郡中大小人言扵主帅欲罗致之。先生曰:“吾知死期至矣。二雉飞入吾室,此其兆也。”弟琏惧伤先生,奋身往,主帅拘之不得还,令以书招先生亟出。先生曰:“吾荷国厚恩,偷生茍容,何面目立扵天地间邪?欲亟死,而吏卒猝至,急如星火,逼廹至郡。主帅引见,命左右拽之跪拜,先生不为礼。问:‘尔何不出?’先生曰:‘昔元朝授以隆赐,命之显秩,尚辞不出,今何出邪?’又问:‘尔隠山中,曷不为用?’先生曰:‘我前日不仕,今复仕邪?’抗辞愈厉。主帅命左右拽之出,覊留郡城。先生闭户髙卧,不食七日,犹赋诗为文,从容若平时。手为书喻诸生曰:“人言食人之食则死其事,未食其食奚死?然揆之吾心,未获所安。先哲论殷三仁胥获本心,士临事恶可不尽其本心哉?吾初欲慷慨杀身以敦风化,既不获遂志,今将从容就死以全节义。”耳复为书戒弟琏,屈志以存宗祀;戒子逢辰与从子拱辰义居,以纉孝友之风。八月一日,沐浴更衣,北郷再拜,入寓馆自经而死。闻者见者,贤与不肖,咸唶唶叹息曰:「男子哉,男子哉!」弟琏奉柩归殡于家,明年己亥十二月庚午,葬休寜县庙岭上,尊治命也。先生娶程氏,有贤行,克相厥徳。子男二人,长祖泽早卒,次逢辰;女二人,黄庭坚、吴宗,其婿也。惟先生质貌清古,襟度坦夷,卓行特立,应机能断,天性孝友。自贞白公既没,终身一闻其讳,或其遗事,輙泣下沾襟;每过贞白里门,泫然流涕,莫能仰视。母夫人汪氏病痈,若石榴然以没,终身不食榴实。弟琏早失怙恃,先生尽意训育,底于成人。从兄国英,实继母洪氏之兄子子也,视如同气;既卒,抚其遗孤,尤极勤笃。每过先茔,必下车伏谒。自十世祖而下,悉立石大书深刻,以表其墓;复为族谱图,列始祖以下十五世,羣从子侄名字刻诸征事公墓碑之阴,敦孝友也。为人质直耿介,重然诺扵人,少许可,一介不妄取与,故逺近学士大夫以孝亷目之。每与名公大夫论及为政,必以树纲常、厚风俗为急先务。其为学大概本朱子,尝谓学者曰:「斯道之懿,不在语言文字间,而具于性分之内;不在髙虚广逺之际,而行乎日用常行之中。以此穷理,以此淑身,以此治民,以此觉后,庶乎无愧扵古之人矣。」晚年以师道自任,诱掖后进无厌怠意。门人有过,面折之不少贷;有善则奨借而汲引之,成材者居多。其扵经则曰:「易,于诸经为首出而独为完书,天地万物之理,古今万事之变易,无不具而吾身心四体出处进退,易无不在是,固不可一日而不讲者。」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辞以为经,列夫子十翼之辞以为传;其或十翼辞义简奥,则附以注说,命曰《周易大传附注》。既又折衷程朱二子之说,合为一书,命曰《程朱易契》。谓《春秋》损益四代之制,为百王不刋之典。所以着圣人之大用,体天地之道而无遗,具帝王之法而有征眀之者。帝王之治,可复有易?《诗》《书》而无《春秋》,殆皆空言而已。惜夫传之者不知经之大用,言人人殊,纷如聚讼。程传得经本旨,恨无全书。朱子间有论著,未及作传。扵是稽诸经以证传之谬,因朱子《通鉴纲目》凡例,以经为纲,以传为目。凡诸说之合扵理者,则取之。其或经有脱误,无从质证,则寜阙之,以俟知者。命曰《春秋传阙疑》。扵《礼经》则屡欲与友人汪某叅互考订。因朱子师友《仪礼通解》,厘析经传。因卫氏集义,删定注说,以成一家之言。值干戈骚屑,而志弗克遂。其为文以正大刚直之气,发为雄浑警拔之辞,感慨顿挫,简洁纯粹。然纪事朴实,不为雕镂锻錬,跌宕怪神之作出入马迁、班固,而根之以六经之至理。大抵主扵明正道,扶世教,语子以孝,语臣以忠。初入京师,或传数篇于奎章阁下,侍书学士虞公集,授经郎掲公傒斯,艺文少监欧阳公玄,惊以相视曰:“是盖工于古文,严而有法。”晚与平章余公阙,吏部侍郎危公素,南台监察御史程君文最相知,而公之文名大振于朝野间矣。先生雅好登临,酷嗜山川泉石佳致,捜竒选胜,极峻穷幽。

译忽然想起黄山旧游,便同诸生寻访旧日馆舍,沐浴丹砂泉,在石壁上刻记岁月后回来。秋七月,天兵突然到来,郡城失守。先生率领兄弟、子侄再次前往梓桐源,仍借居在徐氏家中。至正十八年,淳安、建德相继失守,先生从间道回到休宁山中隐居。七月初一是他的生日,早晨起来熏沐,面向东方拜了两拜,情绪不能自胜。他对弟弟琏说:“我从昨夜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这是为什么呢?”第二天听说郡中大小官民向主帅请求,希望把他罗致麾下。先生说:“我知道死期到了。两只雉飞进我的屋里,这就是征兆。”弟弟琏怕伤害先生,挺身前往,主帅把他拘留,不能回来,又命人写信招先生立即出山。先生说:“我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却苟且偷生、苟容于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我想赶快去死,可是吏卒突然到来,急如星火,逼迫我到了郡城。主帅召见我,命左右牵着我使我跪拜,我不行礼。主帅问:‘你为什么不出仕?’我说:‘从前元朝授予我丰厚的赏赐,任命我为显要官职,我尚且推辞不出仕,如今为什么要出仕呢?’又问:‘你隐居山中,为什么不出来任用?’我说:‘我从前不做官,如今还要再做官吗?’ 先生抗声回答,言辞更加严厉。主帅命左右把他拖出去,拘禁在郡城。先生闭门高卧,七天不吃东西,仍然作诗作文,神态从容如同平日。他亲手写信告诫诸生说:“人们说,吃了谁的食物就应为谁办事而死;我没有吃他的食物,为什么也要死呢?然而从内心衡量自己,却没有得到安宁。先哲论说殷代三仁,都保全了自己的本心;士人面对事情,怎么可以不竭尽自己的本心呢?我起初想慷慨舍身,以敦厚风俗教化;既然没有实现志愿,现在将从容赴死,以保全节义。”又写信告诫弟弟琏,要委屈自己的志向来保存宗族祭祀;告诫儿子逢辰和侄子拱辰,要合居相处,以继承孝友的风气。八月一日,他沐浴更衣,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进入寓居的馆舍上吊而死。听到或看见这件事的人,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啧啧叹息说:“真是男子汉啊,真是男子汉啊!”弟弟琏奉灵柩回家安葬,第二年己亥十二月庚午,葬在休宁县庙岭上,这是遵照先生临终遗命。先生娶程氏为妻,有贤德的行为,能够辅佐并成就他的德行。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祖泽早亡,次子逢辰;两个女儿,黄庭坚、吴宗是她们的女婿。先生相貌清峻古朴,胸襟气度坦荡平和,品行卓异而自立,能够随机应变、果断决策,天性孝顺友爱。自从贞白公去世以后,先生一生中只要听到一次他的名讳,或听到一件他的遗事,就常常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每次经过贞白里的门口,便泪流不止,不能抬头仰视。母夫人汪氏患痈,疮肿像石榴一样,最终因此去世,先生一生不吃石榴。弟弟琏早年失去父母,先生尽心教养他,使他长大成人。从兄国英其实是继母洪氏的外甥,先生把他看作亲兄弟;国英死后,抚养他的遗孤,尤其勤勉笃厚。每次经过祖先坟茔,必定下车俯身拜谒。从十世祖以下,都立石碑并大字深刻,以表彰他们的墓地;又编制族谱图,列出始祖以下十五世,把同族兄弟、子侄的姓名刻在征事公墓碑的背面,以敦厚孝友之道。他为人质朴正直、耿介不阿,重视对人的承诺,很少轻易许可别人;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妄取妄予,所以远近的士人和大夫都以“孝廉”称许他。他每次与名公大夫谈到为政,必定把树立纲常、厚重风俗作为最急迫的首要事务。他治学大体以朱子为本,曾对学者说:“此道的美善,不在语言文字之间,而是具备于人的本性之中;不在高远空虚的境界,而是在日常生活和常行之事中实行。用它来穷究事理,用它来修养自身,用它来治理百姓,用它来启发后人,这样或许就无愧于古人了。” 晚年把为人师表作为自己的责任,诱导扶助后辈,从不厌倦懈怠。门人有过错,他当面斥责,毫不宽贷;有长处,就加以奖掖并提拔引荐,因此成才的人很多。他谈到经学时说:“《易》在诸经中最为突出,并且独自成为一部完整的书;天地万物的道理、古今万事的变化,没有不具备其中的,而我们自身和四肢的进退行止、出处进退,也无不在其中,本来就不可以一天不讲习。”于是他把文王、周公的辞句作为经,把孔子的十翼辞句列为传;其中有些十翼的文辞意义简约深奥,就附上注释说明,命名为《周易大传附注》。后来又折中程子、朱子二人的学说,合成一书,命名为《程朱易契》。他认为《春秋》损益四代的制度,是百代君王不可磨灭的典范,显明圣人的大用,体察天地之道而无所遗漏,具备帝王的法度并有明确的征验。帝王的治理,难道可以再次改变吗?有《诗》《书》而没有《春秋》,大概都只是空话罢了。可惜传述《春秋》的人不知道经书的大用,各人说法不同,纷纷扰扰如同聚众争讼。程氏传注得到经书的本旨,只可惜没有完整的书。朱子偶尔有论述,也没有来得及作传。于是他考察诸经来证明传文中的错误,依据朱子《通鉴纲目》的凡例,以经为纲,以传为目。凡是各种说法中合乎义理的,就加以采用;如果经文有脱漏错误,无法考证,就宁可空缺,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解决,命名为《春秋传阙疑》。对于《礼经》,他多次想同友人汪某互相参照考订,依据朱子师友的《仪礼通解》分析经文和传文,又依据卫氏《集义》删定注说,形成一家之言。正值战乱纷扰,愿望终于没能实现。他作文以正大刚直的气概发为雄浑警拔的文辞,情感慷慨,顿挫有致,简洁纯粹。然而记事朴实,不从事雕琢锤炼;作品纵横奇诡,出入于司马迁、班固之间,而以六经的至理为根本。大体上以阐明正道、扶助世教为主,对儿子讲孝,对臣下讲忠。起初进入京师,有人把他的几篇文章传到奎章阁下,侍书学士虞公集、授经郎揭公傒斯、艺文少监欧阳公玄看到后相互惊叹说:“这大概是擅长古文的作品,严整而有法度。”晚年与平章余公阙、吏部侍郎危公素、南台监察御史程君文最为相知,于是他的文名在朝野之间大为振起。先生平素喜欢登临游览,特别喜爱山川泉石的佳景,搜寻奇景,选择胜地,登临极高处,探访最幽深处。

南逰淛左右,北上燕蓟,跨齐鲁之墟,瞻岱宗、鳬峄、碣石、居庸之秀,如石门、金华、西山、南山佳处,尝一再往焉。登天目山,宿狮子寺,盘桓玉立亭上,睹云海之竒观。郡南覆船山邃深险异,为吾郡之甲。先生甚爱之,每夏携书避暑山中。门人洪斌为构招隠草堂于视云石下,尝偕程君文、湖南佥宪郑君潜、前进士胡君南华同逰,赋诗以咏歌之。尤能察山水之情性,而黙识其理,虽未读郭氏葬书,而议论玄妙,与临川吴先生所著如合符契。尝喜休寜庙岭溪山环拱,扶舆清淑之气凝粹扵是。属弟琏曰:“吾没则葬于是焉。”因讲道师,山学者尊之曰师山先生。搢绅称谓,率以字行。所著诗文若干巻,自题曰《余力藳》,蔵于家。尝论先生平生梗概,大抵学有本原,而忠义大节处之有素。观其撰《汉髙帝索羮论》、《章孝女双庙碑》,及献书乞立故宋文丞相祠以旌节义,则先生涵养志趣,已皦然于胸中矣。故能辞翰林之聘而不受,拘囚之辱,劲气耿耿,充塞两间。《易》扵困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身可危而志不可夺也。”繄先生之谓乎?克寛蚤岁与先生相知最深,比年往来师山,剧谈要道,不翅异姓兄弟。世故抢攘,遽成契阔。谨以所闻扵先生门人弟子者,摭其大槩如此,庶备朝廷太史氏之采择云。戊戌岁八月望日,祁门汪克寛谨状。

程礼部(文)传  汪师泰

程礼部文字,以文婺源人,自幼事父母以孝闻,家贫勤苦自励,比壮束书逰学,四阅寒暑,研穷六经,博考诸子百氏,学业日进,遂挟策入京师。一时王公贵人,如平章库库公、翰林虞公、欧公、掲公,皆相推许。然安分恬退,不务进取,受知虞掲尤深。会修经世大典,虞掲为总裁,而文隶掲馆,书成,朝廷以例授各路儒学教授,以无阙借,注黄竹岭廵检,任满调懐孟教授,丁内艰,庐于墓侧,服阕。辛巳科举复兴,浙省以掌巻官召,比还,丁外艰,复庐墓侧,终丧未尝御酒肉。服阕,再为临清漕运万户教授,考满,御史台、翰林院交举任编修官云。家学得程朱之旨,文章有史汉之风,再授助教,拜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权贵,与待制余公阙为忘年友。丞相贺公欲不次用之,以年老乞身于朝,授礼部员外郎,奉命赍赐江浙省丞相达公。时浙东所属郡邑半归方氏,浙省属张氏,徽饶衢信江西咸非国家土宇,遂寓居绍兴钱清僧舍。一日,张氏遣使致礼,坚卧不顾,既而兵四集,乃之杭主贡宪使师泰所,遂卧疾。张氏之为平章者就谒,拥衾面内,卧不回视,复迁寓西山僧舍,疾遂笃。谓师泰曰:「吾以死累子。」终年七十一,师泰主丧事,殡扵西山之麓。有《蚊雷小稿》《师意集》《黟南生集》刋之西湖书院云。

元铅山州判程先生(养全)行实吴维新

译他南游浙东、浙西一带,北上燕蓟,横跨齐鲁之地,观览岱宗、凫峄、碣石、居庸的秀美景色;像石门、金华、西山、南山等佳处,也曾一再前往。登上天目山,住在狮子寺,盘旋逗留于玉立亭上,观赏云海的奇景。郡城南面的覆船山深邃幽险而奇异,是本郡最好的山。先生非常喜爱它,每年夏天都带着书到山中避暑。门人洪斌在视云石下面修建了招隐草堂,先生曾同程君文、湖南佥宪郑君潜、前进士胡君南华一起游览,作诗歌咏此事。他尤其能够体察山水的性情,默默领会其中的道理;虽然没有读过郭氏的葬书,但他的议论玄妙,和临川吴先生所著的见解如同符契相合。他曾喜爱休宁庙岭一带溪山环抱、扶舆清淑之气凝聚纯粹于此的景象,便嘱咐弟弟琏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后来因讲道而成为老师,山中的学者尊称他为师山先生。士大夫称呼他,大多使用他的字。他所著诗文若干卷,亲自题名为《余力稿》,收藏在家中。我曾概括评论先生一生,大体上是学问有根源,而忠义大节早已具备。看他撰写《汉高帝索羹论》《章孝女双庙碑》,以及献书请求建立故宋文丞相祠来表彰节义,就知道先生所涵养的志趣,已经清楚地存在于胸中了。所以他能够辞去翰林的聘请而不接受,即使遭受拘囚的羞辱,刚劲之气仍然耿耿不灭,充塞天地之间。《易》在《困卦》的象辞中说:“君子因此舍命来完成志愿,身体可以受到危害,志向却不可被夺去。”这不正是说先生吗?我克宽早年同先生相知最深,近年往来师山,畅谈重要的道理,不只是异姓兄弟。世事纷乱,突然使我们成了离别之人。我谨将从先生门人弟子那里听到的情况,摘录其大概写成这样,或许可以供朝廷太史氏采择。戊戌年八月十五日,祁门汪克宽谨慎记述。《程礼部(文)传》——汪师泰 程礼部名文,是婺源人,自幼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家境贫寒,他勤苦自我激励;到了壮年,带着书出游求学,历经四个寒暑,研习穷究六经,广泛考察诸子百家,学业一天天进步,于是带着书策进入京师。一时的王公贵人,如平章库库公、翰林虞公、欧公、揭公,都互相推许他。然而他安守本分、淡泊退让,不致力于求取进身,尤其深受虞公、揭公的知遇。适逢修撰《经世大典》,虞公、揭公担任总裁,而程文隶属于揭公的馆署。书成以后,朝廷依照惯例授予各路儒学教授职位;因职位没有空缺,借授注黄竹岭巡检,任满后调任怀孟教授。母亲去世,他在墓旁结庐守丧,服丧期满。辛巳年科举恢复,浙江省以掌卷官的身份征召他;等到将要回去时,父亲去世,又在墓旁结庐,服丧期间从未饮酒吃肉。服丧期满,再任临清漕运万户教授;考核期满,御史台、翰林院共同举荐他任编修官。他的家学得到程朱之学的旨趣,文章有司马迁、班固的风格。后来再次授任助教,拜为监察御史,弹劾官员不避权贵,并同待制余公阙成为忘年交。丞相贺公想破格任用他,但他以年老为由向朝廷请求退职,于是授任礼部员外郎,奉命携带赏赐前往江浙省赐予丞相达公。当时浙东所属的郡县有一半归于方氏,浙省归于张氏,徽、饶、衢、信以及江西都已不是国家的土地,于是他寓居在绍兴钱清的僧舍。有一天,张氏派使者送来礼物,他坚卧不起,不予理会。后来军队从四面包围,他才前往杭州,投奔主贡宪使师泰,随即卧病不起。张氏担任平章的那个人前来拜访,他拥被面向内躺着,卧而不回头看,又迁居到西山僧舍,病情便更加严重。他对师泰说:“我要连累你了。”享年七十一岁,师泰主持丧事,把他安葬在西山山麓。有《蚊雷小稿》《师意集》《黟南生集》在西湖书院刊刻。《元铅山州判程先生(养全)行实》——吴维新

先生讳养全,字子正,其先新安人,自唐司徒公平巢冦,捍郷里,生子勋,以金紫光禄大夫行饶州司马兼知银山镇,银山即今徳兴县也,因家鳯凰村。勋子彦光,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彦光子克璋,入南唐,迁里之要城,再迁南溪。克璋子继侃,三世袭领镇事,厯五世至庸,始卜龙门之下而居焉。庸生敷,敷生绎,宋承节郎江东帅干,生子潜,潜生克已,从仕郎真州六合尉。嘉熈中,北人犯境,与没王事,赠朝奉郎,即先生髙祖也。克己二子,长达可,承直郎两淛运干,痛父没,撰《帝王统论》,厯叙宋季之失,又编刻《河南家谱》,次附鳯,与父同没,赠淮西节干,是为先生曽祖。达可悯其弟附鳯无传,以子天球为之后,是为先生之祖。天球早世,而其弟天则次子赞翁继之,是为先生之父母婺源吴氏。先生自幼知折节读书,中至正辛巳举登壬午丙科,赐同进士及第,授将仕郎寜国録事。先生刚正亷明,一日抗言忤佥宪,命为鸷鸟赋,授笔立成,佥宪怒,释握手如平生欢,屡委谳狱,多所平反。秩满需次于家,时中书叅政韩公镛出守饶,援晏元献礼范文正主南京学故事,罗致郡庠典教,日与郡教范尧臣同年董宗文、陆元庆、李晋齐、郡士杨本六人讲论。郡庠旧有范文正手植松,日逰其下,好事者绘为图,号曰「松庭六客」。韩公嘉其乐育有成,以「白粥」扁其斋,叙其事为诗以赠,先生因号「白粥道人」。既而转从仕郎龙游丞,政声益着,以抟击豪右忤郡官,委以逺役,旷其职。佥宪余公廷心按部,责郡官直其事焉。庚寅考试淛闱,壬辰红巾倡乱,协辅中书左丞罗罗及叅政苏公伯修克复有功,授铅山州判,出镇汭口,胡坊号令明,赏罚信,立营栅以防御,设团甲以保障,人乐为用,冦兵蚁附而登。先生出义兵力战,俘获凡万计,民赖以安,为勒碑。张嵓之右,以纪其实。居岁余,冦复益兵犯境,先生亲帅众御之,而为总兵者所拘辖,志不克行,遂罹锋镝。临没,力疾大书曰:「国事不敢言,家事不必言。」又曰:「脚踏实地,心契苍穹。死而有知,当庙食乎?」汭川之东,时至正甲午五月五日也,得年五十有六。夫人王氏,故宋黄冈知县壑之孙女,是冬归柩自铅山,乙未葬里之叶家山,以夫人祔焉。子男二人,长海宗,工举业,卒年十七;次岱宗。女一人,适乐平徐氏。孙男三人,长祖徳,继海宗;次祖佑;幼祖泽。曽孙男四人,女一人。噫!先生早有志当世,虽进由科第,而未尝以功名富贵为心。故其事上不謟,临下以公,莅政専持风裁。其于文平淡古雅,而不务险怪;于诗雄浑豪纵,而不尚秾冶。有白粥藁蔵于家。初,先生自知国祚难复,预为文自祭曰:「幼学壮行,刚直自任,非腐儒也。寜国龙游,粗着亷干,非污吏也。出身科第,官至七品,非贱夫也。年逾五十,为国而死,非正命,犹正命也。」呜呼!先生刚大之气,见乎志;体用之学,措乎事。遇文治则亷干有能,足以长民;遇武事则忠义勇决,足以御冦。土人思其功业,庙食于汭水之上,水旱疾疫,无不祷焉。是虽元祚既终,天命有归,而先生之勤劳王事,暴白其心,可为后之事君报国者劝矣。维新忝内弟,获从先生逰,故知先生为详,惧其久而冺也,因状其本末于右,使得乞铭于当代立言之君子,以慰先生之灵于地下云。旹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冬十二月望日,学正维新书于监学崇志堂。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七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忠孝)

汪左丞(同)传  赵汸

译先生名养全,字子正,他的先祖是新安人。自唐代司徒公平定巢寇、保卫乡里以来,生有儿子勋,任金紫光禄大夫、饶州司马,兼知银山镇;银山就是今天的德兴县,于是家居凤凰村。勋的儿子彦光,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彦光的儿子克璋,进入南唐,迁居本里的要城,又迁到南溪。克璋的儿子继侃,三代世袭领镇之职,历经五世到庸,才选择龙门之下定居。庸生敷,敷生绎。绎任宋承节郎、江东帅干,生子潜;潜生克己,任从仕郎、真州六合尉。嘉熙年间,北方人侵犯边境,克己战死于国事,赠朝奉郎,这就是先生的高祖。克己有两个儿子,长子达可,任承直郎、两浙运干,因父亲战死而悲痛,撰写《帝王统论》,历数宋末的过失,又编刻《河南家谱》;次子附凤,与父亲一同战死,赠淮西节干,这就是先生的曾祖。达可怜悯弟弟附凤没有后代,便以自己的儿子天球作为他的后嗣,这就是先生的祖父。天球早逝,他的弟弟天则的次子赞翁继承天球,这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的母亲是婺源吴氏。先生自幼就懂得折节勤学。至正辛巳年,他参加乡试,登壬午丙科,赐同进士及第,授将仕郎、宁国录事。先生刚正廉明,有一天直言抗辩,触犯了佥宪,佥宪命他作《鸷鸟赋》,他拿笔立即写成。佥宪大怒,后来却释怒而握着他的手,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悦。先生多次被委任审理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任期届满,等待补缺居家。当时中书参政韩公镛出任饶州太守,援引晏元献、范文正主持南京学的旧例,招致他到郡学掌教。他每天同郡学教官范尧臣、同年董宗文、陆元庆、李晋齐以及郡士杨本等六人讲论。郡学旧有范文正亲手栽植的松树,他每天游憩其下,好事者把他们绘成图,称为“松庭六客”。韩公赞赏他乐于培育人才且已有成效,便以“白粥”为他的书斋题额,叙述此事并作诗赠给他,先生因此号称“白粥道人”。后来转任从仕郎、龙游丞,政绩声誉更加显著;因打击豪强权贵而触怒郡官,被委派去服远役,荒废了职务。佥宪余公廷心巡按各部,责问郡官并为他申理此事。庚寅年,他参加浙江乡试;壬辰年红巾军倡乱,他协助中书左丞罗罗和参政苏公伯修收复失地,立有功劳,授铅山州判,出镇汭口。胡坊号令严明,赏罚诚信,修筑营栅以防御,设置团甲以保障,百姓乐于听用;盗寇军队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先生带领义兵奋力作战,俘获敌人总计上万人,百姓因此得以安定,地方为他刻立碑石,在张岩的右边,以记载真实情况。过了一年多,盗寇又增兵侵犯边境,先生亲自率众抵御,却被总兵拘束管辖,志向无法施展,终于遭受箭矢刀兵之伤。临死时,他强撑病体大字写道:“国事不敢说,家事不必说。”又写道:“脚踏实地,心契苍穹。死后如果有知,应当享受庙中祭祀吗?”这是汭川以东、至正甲午年五月五日的事,他享年五十六岁。夫人王氏,是故宋黄冈知县壑的孙女。这年冬天把灵柩从铅山送回,乙未年葬在乡里的叶家山,夫人附葬在旁。儿子两个,长子海宗,擅长科举学业,十七岁去世;次子岱宗。女儿一人,嫁给乐平徐氏。孙子三个,长孙祖德,承继海宗;次孙祖佑;幼孙祖泽。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一人。唉!先生早年就有经世济民的志向,虽然通过科举入仕,却从未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因此他事奉上级不谄媚,对待下属公正,处理政务专门坚持风纪操守。他的文章平淡古雅,不追求险怪;诗歌雄浑豪放,不崇尚浓艳。有《白粥稿》收藏在家中。起初,先生知道国运难以恢复,预先写文祭奠自己说:“幼年求学,壮年实行,刚直自任,不是迂腐的儒生。任宁国、龙游时,略有廉洁能干的名声,不是污浊的官吏。出身科举,官至七品,不是卑贱的人。年过五十,为国而死,虽然不是通常所说的正命,也仍然是正命。”唉!先生刚大之气,显现在他的志向中;体用之学,落实在他的事业上。遇到文治之事,就廉洁能干而有才,足以治理百姓;遇到军事之事,就忠义勇敢果断,足以抵御盗寇。当地人思念他的功业,在汭水之上立庙祭祀他,水旱、疾病、瘟疫,没有不去祈祷的。这虽然是元朝国运已经终结、天命已有归属,但先生勤劳于国家事务、彰明其内心,可以作为后世侍奉君主、报效国家者的劝勉。我惭居内弟之列,得以跟随先生交游,因此对先生了解较为详细,担心时间久了他的事迹会湮没,便把他的始末写在这里,希望能够向当代善于立言的君子求取铭文,以此慰藉先生地下的英灵。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冬十二月十五日,学正维新书写于监学崇志堂。《新安文献志》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 (明)程敏政撰 ○行实(忠孝) 《汪左丞(同)传》——赵汸

汪同字仲玉,始名武同,避叔父讳也。其父徳润,以子不育,故祷于雷坛。是夕梦神降雷作,觉而同生。身长痩黒,其先世多业儒,同独不肯事笔墨■〈▯斤〉■〈▯也〉不检束。母夫人叶氏怒其不成器,輙自矜曰:「同儿成器,乃与人异。」与羣牧戏,为分队立长,教以坐作进退法,曰:「吾为将帅,则于某处立营,扵某处置旗鼓,羣牧悉聴命。」见者异之。十五,渡淮北行,买马交逰诸军校,习骑射,所有赀货尽丧,不能归。过庐江县鹭鸶桥,问沽,遇贫道者与饮。道者曰:「吾能推命,汝勿忧。十年后当以武功显,冠幞头,骑善马,名传天下,官二品,慎保令终。」语讫出门即不见。及归,所假称贷不能偿,父怒。同曰:「兄为偿之,吾力耕以养父母,不累于兄。」兄叡儒者也,信其言,且曰:「勿贻父母忧。」偿盈其数,计钱二千四百二十缗,终亦不事耕耨。至正壬辰,兵起蕲黄,号红巾,破江饶,闰三月二十一日陷婺源。知州张士谦力御不克,被擒死。江州郷里遭焚掠,逃窜无所,乃推同为首,依山谷保聚捍御之。同分署部众,后乗五岭,前倚溪谷,冦不敢犯。兄叡走官军,所陈策以决进取。平章萨木丹巴勒曰:「得子兄弟,无忧矣。」癸巳三月,萨木丹巴勒统军自严复徽,以元帅韩邦彦镇抚哈玛尔军,复湖州广徳,以会于徽。三月,同率众破贼栅,殱渠首,开五岭道路,献馘辕门。扵是特古勒徳尔军由回岭进,元帅刘托音军由亭子岭进,同先领兵直趋州城。四月一日,复婺源州。捷闻,平章遣使赍白金盂色段新楮二万劵赏之。署义兵千户,率义兵协辅官军,由浮梁界田迎合邦彦哈玛尔军,复饶郡。四月十六日,率先官兵由浇岭迎会浮梁。二十二日,冦兵大至,邦彦分队逐敌,大破之,积尸满野。三战乗胜前趋。五月一日,复饶州。捷闻,平章遣使赍劳。同为余干州同知,叡为浮梁州同知。叡即辞归。邦彦苦留之,对曰:「叡本田家,不娴军旅,遭冦荼毒,忠愤激切,以至此。仰叨战胜之威,饶既平定,则婺源山中可以少安,上养亲,下教子,其素心也。功名非所望,弟同为国,吾当为家耳。」秋冦再至,时岁旱饥甚,故饶之民竞趋焉。同从邦彦军,七月至十二月,大小八十余战,每先锋破敌,往往运鐡简,冐矢石,出入贼中,或出其后,众皆披靡,无能当者。由是同之勇鋭善战,无不称服。左丞罗罗至饶,首嘉劳之。萨木丹巴勒曰:「同战功多,亦数危殆,宜稍优之。」甲午正月,委镇圆沟八磵桥,时饥馑之余,盗出没,掠人以食,八磵桥驿道百余里无人烟,使人行商不敢过。同设法招谕,择害人者殪其一二以警,由是驿道无虞。七月调守浮梁,贼至輙败去。先是万户田汪保移镇西营,贼无所忌,不意同至,战败,自相谓曰:「不料汪老子又来。」此同夜率壮士突贼营,火之。汪保愤已无功,乃曰:「吾守西营,同知自往守景徳镇。」汪保居西营未逾月,贼破西营,擒之,即据浮梁州。同往复之,请官镇御,且辞病归。使者踵至,同曰:「吾随军守饶,身经百战,不敢侥朝廷官爵。但士卒饥疲多亡溃,吾亦病弗能堪矣。」时福通元帅镇徽,知同还家,举为府判。乙未三月到郡,四月往镇祁门。元帅马国宝信左右谤语,同谢病还休寕。七月宣州陷,江东宪使周伯琦得脱贼庭,来驻徽,礼请同会元帅杨英军复宣进,遇苖军帅杨旺扎勒欲拉同往杭,同不行,以病还婺源。饶自平章萨木丹巴勒去后,朝廷以托克托阿勒呼木并为元帅,分统萨木丹巴勒军,遇贼剿捕。参政温宁布军镇州城镇抚哈玛尔素以战功不受约束,由是军不统一,贼得乗隙而进,官军溃。温寜布军还驻婺源,以束帛玄纁起同知婺源州事,贼已至境内,诸军无鬬志。十二月同与贼战于横槎严坑,还谓诸帅曰:「军士宜并力为国除贼。」婺源不守,又退往何地?人无应者。明日贼至城西,同方给诸军粮,未甲即上马,出北门溪傍遇贼,与鬬,道狭,剑戟弓矢皆莫能施。贼乗髙下矢石,同稍却,马失足坠荷池,同跃出,戟劔鬬且却,贼还视不敢逼。十二月之二十五日也。因步追及温寜布军于开化之蒻溪,身被数创。温寜布躬傅善药,刘托音解衣衣之,畀所乗马,扬扵众曰:“汪知州胆勇才略,诸将孰能及之!”同驻开化之马金,募兵守险阨。休寜俞嵋集民兵,据岭南溪西之险,以抗贼兵不能胜,以其从兄士英岳卿来告急,同曰:“我军士未集,乏器械,不可往。”

译汪同字仲玉,起初名叫武同,为避叔父的名讳而改名。他的父亲德润因为儿子久不生育,便到雷坛祈祷。这天晚上梦见神灵降临、雷声发作,醒来后汪同就出生了。他身材高而瘦,肤色黝黑;他的祖先大多以儒业为生,唯独汪同不肯从事笔墨,举止跳脱而不受约束。母夫人叶氏恼怒他不成器,常自夸说:“同儿一旦成器,就会与众不同。”他同一群牧童嬉戏时,便把他们分成队伍,设置队长,教他们坐、起、进、退的法令,说:“如果我做将帅,就在某处扎营,在某处设置旗鼓,牧童们全都听命。”见到的人都觉得奇异。他十五岁时渡过淮河向北走,买马并结交各军校,学习骑马射箭,所有财物都耗尽,不能回家。经过庐江县鹭鸶桥时,询问卖酒的地方,遇到一个贫穷的道士,便同他一起饮酒。道士说:“我能推算命运,你不要忧虑。十年以后,你应当凭武功显达,戴冠帽,骑良马,名声传遍天下,官至二品;要谨慎保全晚年。”说完一出门就不见了。汪同回来后,所借的债无法偿还,父亲大怒。汪同说:“哥哥替我偿还,我努力耕作来奉养父母,不连累哥哥。”哥哥叡是儒者,相信了他的话,又说:“不要让父母忧虑。” 他把欠款全部偿清,共计二千四百二十缗,但最终仍没有从事耕作。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起兵,号称红巾军,攻破江州、饶州;闰三月二十一日,婺源陷落。知州张士谦奋力抵御而不能取胜,被擒后死难。江州一带乡里遭到焚烧劫掠,人们逃散无处可去,于是推举汪同为首领,依托山谷聚集、保卫乡里。汪同分派部署部众,后方凭借五岭,前方倚靠溪谷,盗寇不敢侵犯。哥哥叡投奔官军,把自己陈述的策略用来决定进取。平章萨木丹巴勒说:“得到你们兄弟,就不用忧虑了。”癸巳年三月,萨木丹巴勒统军从严州收复徽州,任命元帅韩邦彦镇抚哈玛尔军,收复湖州、广德,与徽州会师。三月,汪同率众攻破贼军营栅,消灭首领,打通五岭道路,在辕门献上敌人的首级。于是特古勒德尔的军队从回岭推进,元帅刘托音的军队从亭子岭推进,汪同先率兵直趋州城。四月一日,收复婺源州。捷报传来,平章派使者带着白金盂、色段和新钞二万锭前来赏赐。汪同代理义兵千户,率义兵协助官军,从浮梁界田迎接并会合韩邦彦、哈玛尔的军队,收复饶郡。四月十六日,他率先领官兵从浇岭迎接并会合浮梁军。二十二日,盗寇大批到来,韩邦彦分兵追击敌人,大败他们,尸体堆满原野。连续三战乘胜向前。五月一日,收复饶州。捷报传来,平章派使者带着慰劳品来慰劳汪同,任命汪同为余干州同知,任命汪叡为浮梁州同知。汪叡立即辞职回家。韩邦彦苦苦挽留他,他回答说:“叡本是农家人,不熟悉军旅之事;遭受盗寇荼毒,忠愤激切,才到了这一步。依靠诸位战胜的威势,饶州既然已经平定,那么婺源山中可以稍稍安定;上可以奉养父母,下可以教育子女,这是我的本心。功名不是我所希望的,弟弟汪同为国家效力,我应当为家庭尽责。”秋天盗寇再次到来,当时旱灾之后饥荒非常严重,所以饶州百姓争相逃往那里。汪同跟随韩邦彦的军队,从七月到十二月,大小战斗八十多次。每当作为先锋击破敌人,常常运用铁简,冒着箭矢和飞石,出入贼军之中,有时从敌军后方杀出,众敌全都溃散,没有人能够抵挡。因此汪同勇猛锐利、善于作战,人人都称赞佩服。左丞罗罗来到饶州,首先嘉奖慰劳他。萨木丹巴勒说:“汪同战功很多,也多次处于危险之中,应当稍加优待。”甲午年正月,委任他镇守圆沟八涧桥。当时饥荒之后,盗贼出没,掠夺人来充饥;八涧桥驿道一百多里没有人烟,使者和行商都不敢经过。汪同设法招抚晓谕,挑选其中残害百姓的人杀掉一两个来警戒,于是驿道平安无患。七月调任守卫浮梁,贼军一到就被击败逃走。在这以前,万户田汪保移军镇守西营,盗贼没有什么忌惮;没料到汪同到来,战败后彼此说:“没想到汪老头又来了。”这正是汪同当夜率壮士突袭贼营、放火焚烧营寨的事。汪汪保因自己没有功劳而愤恨,于是说:“我守西营,汪同知亲自去守景德镇。”田汪保驻守西营不到一个月,盗贼攻破西营,擒获了他,随即占据浮梁州。汪同前往收复,请求派官员镇守抵御,并以有病为由辞职回家。使者接连到来,汪同说:“我随军守卫饶州,亲身经历百战,不敢侥幸求取朝廷官爵。但士卒饥饿疲惫,很多人逃亡溃散,我也患病而不能再承受了。”当时福通元帅镇守徽州,知道汪同回家,便举荐他任府判。乙未年三月到达郡城,四月前往镇守祁门。元帅马国宝相信身边人的谗言,汪同便以病为由回到休宁。七月宣州陷落,江东宪使周伯琦逃出盗贼之庭,来到徽州驻扎,以礼邀请汪同会同元帅杨英的军队进军收复宣州;途中遇到苗军帅杨旺扎勒,想强行带汪同前往杭州,汪同不去,以有病为由回到婺源。饶州自平章萨木丹巴勒离开以后,朝廷任命托克托阿勒呼木和他共同担任元帅,分统萨木丹巴勒的军队,遇到盗贼便进行剿捕。参政温宁布的军队驻守州城,镇抚哈玛尔一向凭战功而不受约束,因此军队不能统一指挥,盗贼得以乘隙推进,官军溃败。温宁布的军队退回婺源驻扎,温宁布以束帛玄纁征召汪同代理婺源州事;这时盗贼已经到达境内,各军都没有战斗的意志。十二月,汪同在横槎严坑同盗贼交战,回来后对各位将帅说:“军士应当合力为国除贼。婺源守不住,又要退往哪里呢?”没有人回应。第二天盗贼到达城西,汪同正在给各军发粮食,来不及披甲便上马,从北门沿溪遇到盗贼,与他们交战。道路狭窄,剑、戟、弓、箭都无法施展。盗贼凭高处向下射箭投石,汪同稍稍后退,马失足坠入荷池。汪同跃出水面,挥戟舞剑,一边战斗一边后退,盗贼回头看见他,竟不敢逼近。这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事。于是他徒步追上在开化蒻溪的温宁布军队,身上受了几处创伤。温宁布亲自给他敷用良药,刘托音脱下衣服给他穿,把自己骑的马给他,并向众人称扬说:“汪知州的胆量、勇气和才略,诸位将领谁能比得上?”汪同驻在开化的马金,招募士兵守卫险要。休宁人俞嵋召集民兵,占据岭南溪西的险要之地,抵抗盗贼却不能取胜,便让他的从兄士英、岳卿前来告急。汪同说:“我的军士还没有集齐,缺少器械,不能前往。”

士英强之曰:“嵋扵公为懿亲,以公故据险抗贼,以待公一往,兵气自倍;不往则郷里之人旦夕虀粉矣。”同不得已,出白霁岭应之。丙申正月十三日也。军士粮乏,嵋请进兵,同曰:“贼初至必众,我军士未集,刍粮器械皆无,进不成功,徒祸郷里,此行不过为声援耳。”十五日,同退驻马金,贼众大至,嵋走,士英逃匿,贼追获杀之,其子茂逃从同为先锋。长叅政温寜布以休寜县尹起叡招谕休寜、婺源,人人响应,扵是兵益集。四月,同分部署,严队伍,令汪徳贤、汪圭为左右翼,器械稍备,吴观国、吴止善、叶宗茂、汪周来从者众,而观国、宗茂即为播弄握权之机矣。叡心恶其奸贪邪媚,不与同事。四月十七日,兵渡马金岭至羊栈岩,贼来战败之;至鳯林又败之,髙枧渡又败之。二十三日复休寜,五月二日复徽州,会深渡官兵进驻徽城,升府治中,实授承直郎徽州路府判。五日领兵复黟县,六日复祁门。同每先锋破贼,军士乗鋭气,所向无前矣。牒万户朱文选守祁门,还军休寜,道见有父子代牛耕者,下马抚问,以牛与之,逺近感悦。叡方奉二亲,开化温寜布遣使要叡至,委集余兵督守诸险阨,以为同声援。其父谓叡曰:“婺源乃祖宗坟墓所在,汝留意,况汝弟左右持忠心者甚少,叡扵是招谕婺源,遗同书刻,日会兵。中平五月十九日,同军渡五岭,二十日复婺源,会合元帅多年等军驻守,二十五日还驻军休寜,升淛东道佥都元帅,叡驻中平,结集民兵以卫郷里。六月二十一日,贼复来婺源,守兵溃,二十六日叡领兵与贼遇,輙胜,进复婺源,升摄婺源知州,分兵设策守饶境,贼不敢过。会元帅多年、特穆尔、万户王敬、田松山军来婺源,不肯驻州治,扵河西寅坑口树栅自固,纵军四出,杀掠不已。八月叡见诸军不进,自领兵破汪可梅田砦。九月同领军二万余众,破西坑、充田、鳯游山诸贼砦,直抵浮梁州,连与贼战皆捷,将乗胜往复饶城,因多年二帅忌其成功,要絶饷馈,乃还军欲与战,叡力止而和解之,遂还休寜。元帅刘玖来镇徽,贪暴为甚,同征浮梁吴观国,以帅府都事权府,不以礼交,玖又徇私専杀,以造衅端,人以忠言告者,皆为观国所抑遏。叡尝言赵汸学髙识逺,可为师表,事宜咨而后行,汪幼鳯正直,可为辅。至是汸极以书言,继又面论其故,并幼鳯皆为观国所短毁,不聴用。玖先以小恚收其枭将汪圭、曹马、汪徳贤杀之,将以计取同,同手杀其骑兵五人,夺其马,擒其一人,而语之曰:「纵汝还语刘元帅,我与元帅俱为国家除强暴,岂料肆贪暴之欲,少不遂意,即以计杀害忠良,如必欲战,请元帅约日亲阵,吾不敢避,勿为此盗贼见识。」玖知同不陷其计,曰:「吾不可留也。」还军驻严赵小九。元帅以私愤与玖战,玖败走衢,宋监司杀之。十二月使者至,升同为朝列大夫郡府治中兼浙东同知副都元帅。郡帅巴尔斯请同俱守徽,同至郡即议修城垒,且曰:「近有强敌,退无所归,宜完城为固守计。」有司皆惮其烦劳,巴尔斯懦而无断,同曰:「决在元帅。」元帅世守此郡,同亦生长此土,不宜再为严陵客也。巴尔斯应曰:汪元帅且饮酒,明日议之。同曰:「国家大计,岂可以酒废议?元帅如不欲修城,则元帅精兵皆在祁门,宜令还驻郡。同以所镇休寜兵进守祁门,庶亦两便。」巴尔斯曰:「甚善。」同还休寜。巴尔斯又聴左右言,以祁门军不可移而止。同曰:「是,岂可与同事?」丁酉三月,镇南王専使致书嘉劳。江浙省平章强通萨木丹巴勒书问不絶。五月,丞相达实特穆尔以天子所赉酒赐同。七月,邓院判由宣来取徽,逾三日,同日夜往攻之,有备弗克。而元帅特穆尔多年由婺源攻其后。叡方以母忧家居。吴观国潜逃遂安。李克鲁本以进士为帅府都事,与同甚相得,时留邓军中,以书告曰:「元帅前后受敌,计将安出?幸至中途论心,不必疑也。」同先以宗茂、余善往。克鲁果扵黄墩候之曰:「吾谓汪公必至,乃疑我邪?须面可言耳。」宗茂还言克鲁候于黄墩。元帅勿惜一行也。至黄墩,从者曰:「前途具膳候元帅,数步即是。过黄墩则壮士百数骑突出。」克鲁曰:「主将请元帅相见。」同抽刃欲自刺,克鲁走抱止之曰:「天下豪杰自有人,元帅平日以意气相许,与亲见然后知之。」即驰马偕至郡。邓院判请往金陵,遂见相国,俾平婺源寅坑口营栅,还居郡城。

译士英强行劝他说:“俞嵋是您的至亲,为了您的缘故据险抵抗盗贼,等待您一到,军队的士气自然加倍;您若不去,乡里百姓早晚都会被剁成肉泥。”汪同不得已,从白霁岭出兵去接应。这是丙申年正月十三日。军士粮食匮乏,俞嵋请求进兵,汪同说:“盗贼刚到时一定人数众多,我军士还没有集齐,草料、粮食、器械全都没有;进兵不能成功,只会给乡里带来灾祸。这次行动不过是为了声援罢了。”十五日,汪同退驻马金。盗贼大批到来,俞嵋逃走,士英逃匿,盗贼追上并杀死了他;他的儿子茂逃出来,跟随汪同担任先锋。长参政温宁布任命汪叡为休宁县尹,招抚休宁、婺源,人人响应,于是军队更加集结。四月,汪同分派部署,严整队伍,命汪德贤、汪圭担任左右两翼,器械也稍稍完备;吴观国、吴止善、叶宗茂、汪周等人率众来归,而吴观国、叶宗茂当即开始寻找操弄权力的机会。汪叡心中厌恶他们奸诈贪婪、邪曲谄媚,不愿同他们共事。四月十七日,军队渡过马金岭到达羊栈岩,击败来战的盗贼;到凤林又击败他们;到高枧渡再次击败他们。二十三日收复休宁,五月二日收复徽州,会同深渡的官兵进驻徽城,升任府治中,实授承直郎、徽州路府判。五月五日率兵收复黟县,六日收复祁门。汪同每次作为先锋击破盗贼,军士乘着锐气,所向无敌。他发文命万户朱文选守祁门,回军休宁时,路上看见有父子代替牛耕田,便下马抚慰询问,把自己的牛送给他们,远近百姓都感动喜悦。汪叡当时侍奉双亲,温宁布派使者召他前往开化,委任他集合剩余兵力,督守各处险要,以作为汪同的声援。他的父亲对汪叡说:“婺源是祖宗坟墓所在的地方,你应当留意;何况你弟弟身边持有忠心的人很少。”汪叡于是招抚婺源,给汪同写信约定日期会合军队。中平五月十九日,汪同的军队渡过五岭;二十日收复婺源,会合元帅多年等人的军队驻守;二十五日回军驻扎休宁,升任浙东道佥都元帅。汪叡驻守中平,集合民兵来保卫乡里。六月二十一日,盗贼再次来到婺源,守军溃败;二十六日,汪叡率兵与盗贼相遇,总是取胜,进军收复婺源,升任代理婺源知州,分派军队并设置谋略守卫饶州边境,盗贼不敢通过。适逢元帅多年、特穆尔、万户王敬、田松山的军队来到婺源,他们不肯驻在州治,却在河西寅坑口筑栅自固,放纵军队四处杀掠不止。八月,汪叡见各军不肯前进,亲自率兵攻破汪可梅的田寨。九月,汪同率领二万多军队,攻破西坑、充田、凤游山等处的盗贼营寨,直抵浮梁州,接连与盗贼交战都获胜,正想乘胜前往收复饶城,却因多年、特穆尔两位元帅忌惮他成功,故意断绝粮饷供应,只得回军准备同他们交战;汪叡竭力劝阻并使双方和解,于是回到休宁。元帅刘玖来镇守徽州,贪暴特别严重。汪同征召浮梁的吴观国,以帅府都事代理府事,却不按礼节与他交往;刘玖又徇私擅自杀人,制造事端。有人把忠言告诉他,都被吴观国压制阻挠。汪叡曾说赵汸学问高、见识远,可以作为师表,事情应当咨询他之后再实行;汪幼凤正直,可以作为辅佐。到了这时,赵汸极力写信陈说,接着又当面说明缘故,但他和汪幼凤都被吴观国诋毁,未获听用。刘玖先因一点怨恨逮捕并杀死他的勇将汪圭、曹马、汪德贤,又想用计谋擒取汪同。汪同亲手杀死他的五名骑兵,夺取他们的马,擒住其中一人,并对他说:“你回去告诉刘元帅:我和元帅同样都是为国家除掉强暴,哪里料到他竟放纵贪暴的欲望,稍不如意就用计谋杀害忠良?如果一定要交战,请元帅约定日期亲自列阵,我不敢躲避,不要做出这种盗贼般的见识。” 刘玖知道汪同没有落入他的计谋,说:“我不能留下了。”于是退军驻扎在严赵小九。元帅因个人愤恨同刘玖交战,刘玖战败逃往衢州,被宋监司杀死。十二月,使者到来,升任汪同为朝列大夫、郡府治中兼浙东同知副都元帅。郡帅巴尔斯请汪同一起守卫徽州,汪同到郡后立即商议修缮城垒,并说:“附近有强敌,退却也没有归处,应当修好城池,作坚守的打算。”有关官员都害怕烦劳,巴尔斯懦弱而没有决断。汪同说:“决定权在元帅。”元帅世代守护这个郡,汪同也生长于这片土地,不应再做严陵的客人。巴尔斯回答说:“汪元帅姑且饮酒,明天再商议。”汪同说:“国家的大计,难道可以因为饮酒而废弃商议吗?元帅如果不想修城,那么元帅的精兵都在祁门,应当命令他们返回驻守郡城。我把所镇守的休宁军队推进去守祁门,这样或许两方面都方便。”巴尔斯说:“很好。”汪同回到休宁。巴尔斯又听信身边人的话,以祁门军队不能调动为由停止此事。汪同说:“这样,怎么能同他共事?”丁酉年三月,镇南王专门派使者送信嘉奖慰劳。江浙省平章强通不断写信询问萨木丹巴勒的情况。五月,丞相达实特穆尔把天子赏赐的酒赐给汪同。七月,邓院判从宣州前来夺取徽州;过了三天,汪同日夜兼程前去攻打,因敌军已有防备而未能取胜。元帅特穆尔多年从婺源进攻他的后方。汪叡正因母亲服丧在家。吴观国暗中逃往遂安。李克鲁原以进士身份任帅府都事,同汪同很合得来,当时留在邓氏军中,写信告知说:“元帅前后受到敌军夹击,打算怎么办?幸好到中途时可以谈心,不必疑虑。”汪同先派叶宗茂、余善前往。李克鲁果然在黄墩等候,并说:“我料到汪公一定会来,难道还怀疑我吗?必须当面才能说清。”叶宗茂回来报告李克鲁在黄墩等候。元帅不要吝惜亲自走一趟。到了黄墩,随从说:“前面已经准备饭食等候元帅,走几步就到了。过了黄墩就会有数百名壮士和骑兵冲出来。”李克鲁说:“主将请元帅相见。”汪同抽刀想自杀,李克鲁奔来抱住他加以阻止,说:“天下自有豪杰之士,元帅平日因意气把我视为知己,亲自见面以后就会知道了。”随即骑马一同到达郡城。邓院判请求前往金陵,于是见到相国,相国让他平定婺源寅坑口的营栅,然后回居郡城。

戊戌,从邓取严还,送妻孥往金陵居而已。以院判镇婺源,筑城治兵。始戊戌十二月,岁己亥冬告完。为四门,门各重檐复屋,城上环树杨栁,官舍仓廪一新。扵是饶之徳兴、浮梁皆来附,儒贤并归军,集食足,分兵教战,名誉甚隆。初,吴观国逃遂安,依长鎗邢同佥。邢自归于婺州,观国叛邢以归,縁同族父周以请,同欣然招之。叡闻与同书曰:「观国当危难则逃,事有绪则来,岂可再令隳成业乎?」同得书笑曰:「寜人负我。」观国再至日言事艰厥成。又福建以省叅政致同,江浙以枢宻同佥徕同。庚子六月,同领军征饶,驻太阳渡,竟单骑潜往浙。丞相达实特穆尔奏为枢宻同佥,且曰:“虚此以待君,有日矣。”张太尉又以礼召至姑苏,同见张,心不纯,潜廹致丞相达实特穆尔诸大臣扵死,乃往淮安,与史左丞见,气义殊洽,与议中原事,曰:“李察罕公忠足任,往一见之可也。”乃行,见李公曰:“眀公以身任天下之重,宜广揽英杰,为天子扫清寰宇,建万世不拔之基。”李公曰:“善。”相见恨晚,曰:“吾中原事定,平江南,当自姑苏始。君逺来,必朝见主上,竭所欲言,还则与君定约。”同朝京拜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御笔褒宠曰:“江南忠义之士。”还江南见李公,公曰:“张士诚非忠于国家者,旦夕当声罪致讨。君与史君宜协力焉。”同曰:“诺。”还淮安,史适与张有隙,亦委心扵李。未几而李为贼降将田丰所害,史曰:“不幸及此,志不获施。宜要金陵兵往取姑苏,则不暇我谋可待。”中原事定,寻为之计,乃遣使授书往金陵,使本姑苏人至中途叹曰:“吾寜往姑苏为保妻子计。”张得其所通金陵书,大怒,出兵髙邮。张四平章与史素相得,招与言事,同曰:“往不可测也。”史曰:“将卒家留姑苏,必有所顾,一也。中原事如此,后援未可恃;二也。金陵兵未即向太湖;三也。我辈姑待时可也,未必便害我辈。况四平章我昔尝解救其危急,宜不至此。”八月二十五日往会于髙邮,二十八日登舟,九月二日达姑苏。士诚即拘同问曰:“我待汝极厚,何负扵汝而反我邪?”同曰:“我之来,以汝为元太尉忠扵国家,今汝既叛,我岂得从汝反邪?”四平章力营救之,且具酒馔为别,同曰:“为语平章,甚荷厚意。吾能死忠不为无义生也,但我死后,诸公亦不能久扵富贵耳。”十二日遇害,临刑颜色不少变。方去髙邮而朝廷以为荣禄大夫江浙省平章,命下而同死矣。伤哉!其子澄随母留金陵,岁癸卯八月,朱先生升为取之还郷里。论曰:昔忠义为曹操刺杀颜良扵万众中,以报徳而卒往从昭烈者,义气之所存也。昭烈为汉室之胄,雄才大略足以有为。公之不违昭烈,义也。卒死扵战,谋不胜勇故也。同出保郷井,立勲扵国,义声昭著,心之终始不变。其初其勇而义,与公盖类焉。天理民彛,不可冺扵人心,固如此。视茍乎富贵者,为何如哉(按:同兄叡,汪氏家谱小传云:同字仲玉,幼好骑射,娴武事。至正壬辰,蕲黄江饶冦侵婺源,同集义兵以捍御郷井。癸巳四月,开五岭迎官兵,复婺源,以功署义兵千户。又复浮梁、饶州,除同知余干州事。丙申四月,复徽州及休寜、黟、祁门、婺源,擢承直郎徽州路判,迁奉政大夫徽州路治中兼浙东道同知副都元帅。丁酉七月,为邓院判所得。戊戌十二月,为城婺源。庚子六月,统军征饶,驻太阳渡,乃潜迈江浙以状闻。朝廷嘉之,除嘉议大夫同佥行枢宻院事,进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辛丑冬,朝京师,御笔书「江南忠义之臣」六字以赐,拜资善大夫淮南行中书省左丞。壬寅九月十二日,为张士诚所害,临死不少屈已而朝廷除荣禄大夫江浙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命下已遇难,年三十七。事闻,赠推诚效节辅国功臣,追封平阳郡公,阶官如故)

大眀故帐前管军上万户追封安定伯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加封安定侯谥忠愍程公(国胜)神道碑铭  朱善

译戊戌年,跟随邓氏收取严州后回来,只把妻子儿女送往金陵居住。汪同以院判身份镇守婺源,修筑城池,整治军队。开始于戊戌年十二月,到己亥年冬天告成。修筑四座城门,每座门都有重檐复屋;在城墙上环绕种植杨柳,官舍、仓廪全都焕然一新。于是饶州的德兴、浮梁都来归附,儒者贤士也一同归入军中,粮食聚集充足,分派军队训练作战,声誉非常隆盛。起初吴观国逃往遂安,依附长枪邢同佥。邢同佥自己归附婺州,吴观国背叛邢同佥而归来,因同族叔父周出面请求,汪同欣然招纳他。汪叡听说后写信给汪同说:“吴观国遇到危难就逃跑,事情有了头绪就回来,怎么可以再让他毁坏已经成就的事业呢?”汪同收到信后笑着说:“宁可人负我。”吴观国第二次到来时,诉说事情艰难、功业难成。又有福建以省参政的职位来招致汪同,江浙以枢密同佥的职位来招徕汪同。庚子年六月,汪同率军征讨饶州,驻扎太阳渡,最后却单骑暗中前往浙地。丞相达实特穆尔上奏任命他为枢密同佥,并说:“我空出这个职位等待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张太尉又以礼相召,把他请到姑苏。汪同见到张太尉,发现他心意不纯,暗中逼迫丞相达实特穆尔等大臣走上死路,于是前往淮安,同左丞史相见,双方气义十分融洽,一起商议中原事务。史左丞说:“李察罕公忠诚正直,足以担当重任,前去见他一次也好。” 于是汪同出发,见到李公说:“明公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应当广泛招揽英杰,为天子扫清天下,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基业。”李公说:“好。”两人相见恨晚,李公说:“我平定中原事务、平定江南时,应当从姑苏开始。您远道而来,必定要朝见主上,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回来后再同您确定约定。”汪同入朝京师,被授为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皇帝亲笔褒奖宠赐说:“江南忠义之士。”汪同回到江南会见李公,李公说:“张士诚不是忠于国家的人,早晚应当声讨他的罪行并出兵讨伐。您和史君应当协力而行。”汪同说:“遵命。”回到淮安时,史左丞正好同张士诚有嫌隙,也把心意托付给李公。不久李公被盗贼降将田丰杀害,史左丞说:“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志向不能施展。应当请求金陵军队前往夺取姑苏,这样就不用等待我谋划了。”中原事务平定后,便为此筹划,派使者带着书信前往金陵;使者是姑苏人,走到半途叹息说:“我宁愿去姑苏,为保全妻子儿女打算。”张士诚得到他与金陵往来的书信,大怒,出兵高邮。张氏的四位平章同史左丞平素相交甚好,招史左丞来谈事,汪同说:“去那里吉凶不可预测。” 史左丞说:“将领和士卒的家属都留在姑苏,这是第一个顾虑;中原事情已经如此,后援不可依靠,这是第二个顾虑;金陵军队还没有立即向太湖进发,这是第三个顾虑。我们姑且等待时机,也未必马上会危害我们,何况四平章我从前曾经解救过他的危急,他应该不至于这样。”八月二十五日,他们前往高邮会合;二十八日登船,九月二日到达姑苏。张士诚立即拘捕汪同,问道:“我待你极其优厚,你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反而背叛我呢?”汪同说:“我来这里,是因为以为你这位元太尉忠于国家;如今你既然背叛国家,我怎么能跟随你一起反叛呢?”四平章竭力设法营救他,并准备酒食为他送别。汪同说:“替我告诉平章,我非常感谢他的厚意。我能够为忠节而死,不愿无义偷生;只是我死以后,诸位也不能长久享有富贵。”十二日,汪同遇害,临刑时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就在他离开高邮时,朝廷已经任命他为荣禄大夫、江浙省平章;诏命下达时,他已经遇难了。可悲啊!他的儿子澄跟随母亲留在金陵,癸卯年八月,朱先生升前往把他接回乡里。评论说:从前忠义之士曹操在众人之中刺杀颜良,以报答恩德,最终前往追随昭烈帝,这是义气所在。昭烈帝是汉室后裔,具有雄才大略,足以有所作为。曹操公不违背昭烈帝,是因为义。后来他战死,是谋略不如勇力的缘故。汪同出面保卫乡里,为国家建立功勋,义声显著,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心志。他起初的勇敢和义气,同曹操公大致相似。天理和民间常伦,不可能在人心中消灭,本来就是如此。看看那些苟且求取富贵的人,又怎么样呢?(按:汪同的哥哥汪叡,汪氏家谱小传说:汪同字仲玉,幼年喜爱骑马射箭,熟悉武事。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江州、饶州的盗贼侵扰婺源,汪同集合义兵来保卫乡里。癸巳年四月,打通五岭迎接官兵,收复婺源,以功劳代理义兵千户。又收复浮梁、饶州,授任余干州同知。丙申年四月,收复徽州以及休宁、黟县、祁门、婺源,升任承直郎、徽州路判,迁任奉政大夫、徽州路治中兼浙东道同知副都元帅。丁酉年七月,被邓院判擒获。戊戌年十二月,修筑婺源城。庚子年六月,统军征讨饶州,驻扎太阳渡,于是暗中渡过江浙,将情况上报。朝廷嘉奖他,授任嘉议大夫、同佥行枢密院事,晋升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辛丑年冬天,入朝京师,皇帝亲笔写下“江南忠义之臣”六字赐给他,授任资善大夫、淮南行中书省左丞。壬寅年九月十二日,被张士诚杀害;临死时毫不屈服,而朝廷授予荣禄大夫、江浙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的诏命此时才下达,他已经遇难,享年三十七岁。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推诚效节辅国功臣,追封平阳郡公,阶官依旧。大明故帐前管军上万户、追封安定伯、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加封安定侯、谥忠愍程公(国胜)神道碑铭 朱善

初,皇帝念癸卯岁南昌暨康郎山前后死节之臣,追爵故万户程国胜安定伯,与梁国公赵徳胜、济阳郡公丁普郎等一体庙祀。久之,又定元功配享仁祖淳皇帝庙庭。诸外有庙食者,亦皆赐谥加勲,遣使者致祭。有未备礼以葬者,官为给之。仍勅史臣勒功扵神道之碑。扵是安定伯之兄吉辅,以公尝驻兵富阳,爱其地,而公族人在杭者,适献兆于县西长山之原,乃迁匶而塟焉。臣善谨奉诏上故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安定忠愍侯事曰:公讳国胜,姓程氏,世居徽之休寜。初名元佐,既从军,上改赐今名。其先本陈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之后。忠壮当侯景之乱,保捍州里有功。其子散骑常侍威悼公文季死节于周,父子庙食于徽,号曰世忠。威悼之后,其显于南者,唐御史中丞歙州副统帅澐,尝起郷兵拒黄巢,有忠壮之风。子南节居休寜,陪郭甚盛。其显于北者,唐六合令大辨,徙中山,再徙河南,生眀道、伊川两夫子。靖康末,子孙从渡江居池州,再迁徽州,陪郭二程互继其絶,谱牒具存,可考也。公曽祖荣秀,仕元为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妣刘氏,追封彭城县君。祖文贵,饶州路徳兴县铜冶场提领,妣郑氏,封安人。考社,至正末用荐为承奉班都知,不赴,妣吴氏。公生而英伟,身长八尺,美须髯,见者知非常人。方元政衰,所在兵起,公慨然思以自见,乃与县人俞茂合婺源人汪同等,团结郷兵以除冦乱。岁丁酉,天兵下徽州,卫国邓公发同与公等诣金陵,上大恱,命同还守婺源。以公等从征伐,邓公奏署公总管府先锋,分兵与禆将李克鲁徇下方山诸寨。是岁十月,苖军杨完者部兵十万薄徽州,邓公择勇敢士往尝之,咸推公。公率百余人横戈鼓噪冲之,众皆辟易,自相枕藉。而统军胡大海之兵适至,因覆其营,生禽其将胡辛等二百人,杨旺扎勒仅以身免,以功迁管军总管。戊戌正月,从击特穆尔布哈元帅营于婺源,正兵方与之战,公率诸竒兵捣之,遂杀特穆尔布哈,俘士卒千余人。三月,从攻严州,道遇长鎗谢元帅军,战却之,遂拔严州。五月,伪吴张士诚与杨旺扎勒合兵犯严州,公败其舟师于东门,追至大浪滩,流矢中股,引刀出镞,复战,勇气弥厉,以功进领军先锋。己亥五月,从邓公畧浙西,临安大破张冦于闲林寨。庚子七月,鄱阳院判于光、左丞俞椿击走伪汉守将辛甲而据之,邓公使公往说二人,二人遂以饶州来附。饶濒鄱湖,而伪汉主陈友谅方据江州,数遣舟师来争,邓公与光、椿连营拒之湖口,公结阵敌垒之后,絶其归路,贼屡不得志,乃引去。八月,领兵取浮梁,伪叅政邓邦佐弃城走,进趋乐平,伪总管萧乙率五千人营于险隘,众莫敢先登,公以死士持挺鱼贯奋击之,夺其壁以入,生禽万户彭寿等百人,遂取乐平,进攻江西。十月,邓公驻兵临川之平塘,时邓克明据抚州,遣使通欵,实无降意,公赞邓公巻甲夜趋,比旦入其军,克明单骑遁去,遂取抚州,以功除管军万户。壬寅正月,上亲讨友谅于江州,友谅败走,公从邓公以兵会南昌,分定属邑。癸卯四月,有诏皇侄以大都督总诸将,友谅益发境内兵以巨舰来攻,皇侄分兵拒守,公守寺步门,冦犯之,与战,虏其将一人,冦兵夺气而溃,相拒凡八十五日,冦兵戴竹盾如箕进薄抚州门,城壊三十余丈,邓公以火铳击退之,随立木栅,敌奋来争,且战且筑,通夕城完,公乃与牛海龙乗夜引兵刼贼营,海龙为流矢所中以死,公泅水得脱,见上扵金陵,具言危困之状,上得公惊喜,进升上万户,发舟师二十万自将之,令公率亲兵宿卫帐下,与友谅大战康郎山,友谅骁将张定邉奋前直犯御舟,舟适胶浅,公仗劎叱之,急与帐前左副指挥使韩成、水军元帅陈兆先驾飞舸,左右奋击。会鄂国常公从傍射中,定邉虢国俞公疾棹来援,舟进水涌,御舟遂脱。而公等反遶敌舰之后,援兵不接力战死之。时七月戊子也。上闻为之抚膺大恸,亲为文以奠焉。公春秋仅三十有一,配汪氏亦死于难,追封安定侯夫人。公平生喜读书,慕节义,居家孝友。凡运筹决胜之方,不学而能。每战踊跃,率先赴敌,矢石交下,意气自如。坚城名寨,身至力取,一军无不下之者。上悉其名,故有赏赉锦衣名马,必先一军。呜呼!癸卯距今盖二十五年矣。当草昧之时,羣雄角逐,虽天眷真主,畀之爪牙,宣力之臣以佐大业,而公等委身効命,之死不悔。卒之勲载盟府,与古英烈之士俪美齐名。其髙识絶见,则亦有非偶然者矣。仰惟皇上奨忠酬勲,度越前古,恩礼之颁不一而足。又将次第讨论举行世禄之典,书之简牍,垂之后昆,实足以劝千万世为人臣者。

译当初,皇帝念及癸卯年在南昌以及康郎山前后为国死节的臣子,追封已故万户程国胜为安定伯,和梁国公赵德胜、济阳郡公丁普郎等人一同享受庙祀。过了很久,又确定让他们这些开国功臣配享仁祖淳皇帝的庙庭。凡是在外地有庙祀的人,也都赐予谥号、加授勋爵,并派使者前去祭祀;有的没有完备礼仪安葬,便由官府供给。仍命史官把功绩刻在神道碑上。于是,安定伯的哥哥吉辅,因为公曾驻兵富阳,喜爱那个地方,而公族中住在杭州的人又正好把墓地献在县西长山的原野上,便迁移灵柩安葬在那里。我朱善谨奉诏书,撰述故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安定忠愍侯的事迹如下:公名国胜,姓程,世代居住在徽州休宁。起初名叫元佐,参军以后,皇上改赐今名。他的先祖是陈朝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程灵洗的后代。忠壮公在侯景之乱时保卫乡里有功。他的儿子散骑常侍、威悼公程文季在北周为国死节,父子二人在徽州享受庙祀,号称“世忠”。威悼公的后代,在南方显达的,有唐代御史中丞、歙州副统帅程澐,曾经起兵乡勇抵抗黄巢,具有忠壮公的遗风。程子南居住在休宁,城郭宅第十分兴盛。他的后代在北方显达的,有唐代六合县令程大辨,迁居中山,又迁居河南,生下程明道、程伊川两位先生。靖康末年,子孙跟随宋室渡江,居住在池州,后来又迁到徽州,城郭宅第由二程一脉相继延续,谱牒完整保存,可以考察。公的曾祖父程荣秀,元代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曾祖母刘氏,追封彭城县君。祖父程文贵,任饶州路德兴县铜冶场提领,祖母郑氏,封安人。父亲程社,至正末年因荐举任承奉班都知,没有赴任,母亲吴氏。公生来英俊伟岸,身高八尺,胡须眉毛都很美,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元朝政权衰败时,各地纷纷起兵,公慨然想要显露才能,便和县人俞茂、婺源人汪同等人联合,组织乡兵来平定盗贼叛乱。丁酉年,天兵攻下徽州,卫国邓公派汪同和公等人到金陵,皇上十分高兴,命汪同回去守卫婺源。因为公等人跟随征伐,邓公上奏任命公为总管府先锋,分兵给副将李克鲁,巡行攻下方山各寨。这年十月,苗军杨完者部下十万军队逼近徽州,邓公选拔勇敢士卒前去试探,众人都推举公。公率领一百多人横戈呐喊冲击敌军,敌众纷纷退避,彼此践踏,尸体交错。正好统军胡大海的军队赶到,于是攻破了敌营,生擒敌将胡辛等二百人,杨旺扎勒仅仅逃得一命。公因功升任管军总管。戊戌年正月,跟随军队在婺源攻打特穆尔布哈元帅的营寨,主力军正在与敌交战时,公率领各支奇兵袭击敌后,于是杀死特穆尔布哈,俘获士卒一千多人。三月,跟随攻打严州,途中遇到长枪谢元帅的军队,交战并将其击退,于是攻下严州。五月,伪吴张士诚与杨旺扎勒合兵侵犯严州,公在东门打败他们的水军,追到大浪滩,飞箭射中大腿,便拔刀取出箭头,又重新作战,勇气更加旺盛,因功晋升为领军先锋。己亥年五月,跟随邓公巡视浙西,在临安于闲林寨大败张氏叛军。庚子年七月,鄱阳院判于光、左丞俞椿击退伪汉守将辛甲,占据鄱阳,邓公派公前去劝说二人,二人于是带着饶州归附。饶州濒临鄱阳湖,当时伪汉主陈友谅正占据江州,多次派水军来争夺,邓公与于光、俞椿在湖口连营抵抗,公在敌军营垒后面列阵,断绝他们的归路,贼军多次不能得志,于是退走。八月,公率兵攻取浮梁,伪参政邓邦佐弃城逃走,军队进趋乐平,伪总管萧乙率五千人在险要处扎营,众人都不敢首先登攻,公命敢死之士持着木棒鱼贯奋勇攻击,夺取敌垒冲入,生擒万户彭寿等一百人,于是攻取乐平,进而攻打江西。十月,邓公驻兵临川平塘。当时邓克明占据抚州,派使者表示通好,实际上没有投降的意思。公赞同邓公,束紧铠甲连夜赶路,天亮时进入他的军营,邓克明单骑逃走,于是攻取抚州。公因功授任管军万户。壬寅年正月,皇上亲自到江州讨伐陈友谅,陈友谅败逃,公跟随邓公率兵会师南昌,分兵平定所属各县。癸卯年四月,诏令皇侄以大都督身份统领诸将,陈友谅更加征发境内军队,乘坐巨舰前来进攻。皇侄分兵拒守,公守卫寺步门。敌军进犯,公与之交战,俘获一名敌将,敌兵丧失斗志而溃败。双方相持共八十五天。敌兵顶着像簸箕一样的竹盾推进,逼近抚州城门,城墙被攻坏三十多丈。邓公用火铳将其击退,随即竖立木栅;敌军奋力前来争夺,边战边筑,整夜之后城防才修复。公于是和牛海龙趁夜率兵劫袭敌营,牛海龙被流箭射中而死,公泅水逃脱,在金陵拜见皇上,详细说明危急困苦的情形。皇上见到公又惊又喜,晋升他为上万户,调发水军二十万人亲自统领,命公率亲兵在帐下宿卫。后来与陈友谅在康郎山大战,陈友谅的骁将张定边奋勇向前直冲皇船,皇船恰好搁浅,公持剑呵斥张定边,急忙和帐前左副指挥使韩成、水军元帅陈兆先驾着轻快战船,从左右奋力攻击。正好鄂国公常遇春从旁边射中张定边,定邉县公俞公迅速划船前来援救,船行水势涌动,皇船于是脱离浅滩。而公等人反过来绕到敌舰后面,敌人的援兵不能接应,便奋力作战将其杀死。当时是七月戊子日。皇上听说后为此抚胸大恸,亲自撰文祭奠。公享年仅三十一岁,妻子汪氏也在这场灾难中死去,追封为安定侯夫人。公平生喜欢读书,仰慕节操义行,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凡是筹划作战、决定胜负的方法,他不经学习就能掌握。每次作战都踊跃争先,率先冲向敌阵,箭石交相落下,神色意气仍然自若。坚固的城池、著名的营寨,只要亲自到达并竭力攻取,全军没有攻不下的。皇上完全知道他的名声,所以赏赐锦衣、名马时,必定优先于全军。唉!癸卯年距今大概二十五年了。当天下初创、群雄角逐之时,虽然上天眷顾真主,赐给他爪牙,宣力之臣辅佐大业,但公等人舍身效命,至死也不后悔。最终功勋载入盟府,与古代英烈之士同样美名齐著。他的高明见识、绝异才能,也不是偶然形成的。仰想皇上奖赏忠臣、酬报功勋,超过前代,颁布的恩礼数不胜数。又将依次讨论施行世代承袭禄位的制度,把这些写在简册上,流传给后代,实在足以劝勉千万世做臣子的人。

乃序其事而系之以铭:铭曰:巍巍我皇,天锡神武。龙兴江淮,以复中土。南征北伐,拯世之屯。貔虎之臣,疏附骏奔。有伟程公,万夫之勇,世忠之孙,不震不竦。维时江浙,莽为盗丛。大斾东来,仗劎以从。始佐元戎,有声幕府,遂督偏帅,孰敢予侮。苗军鸱张,暨彼长鎗,公出戎行,其锋莫当。徽严底平,饶抚亦下。艨艟蔽江,牙旗载禡。西徇临安,以蹴伪吴。遏彼楚蛮,以殿鄱湖。皇念公勲,显有大赉,玉马锦裘,异尔诸帅。维是楚蛮,反道不共,窥我豫章,如虿如蜂。维公誓言,廓清江漠,不与贼生,背城以战。维皇讨贼,耀兵江干,公在扈行,左右櫜鞬。敌兵来乗,胜负未决,死捍御舟,势孤援絶。大星晓殒,江水夜悲。烈夫介士,骈首于危,马革之忠,哀动宸极。亲奠以文,赐之庙食。载念艰虞,死者如生,爰妥其灵,官治其茔。褒功有爵,奨忠有谥,匪荣一时,以劝百世。圹有衣冠公始盖棺,英魂俨然,玉带貂蝉,墓有享堂。公在中寝,四时烝尝,来食来饮。富阳之山,郁郁松楸,成公之志,奠此髙丘。神道有碑,龟蚨螭首,史臣勒铭,永诏厥后(善既铭此碑,得放归田,暨再入而碑尚未竖也。其家请复位一过,盖公死国事,止据南昌功状,故有失书者,今増入之。且公之爵,壬辰年在康郎山者,赠明威将军上骑都尉,追封安定伯;在南昌者,赠定逺大将军轻骑都尉,追封安定侯。当时隔越,两不相知也。后有言祀典重复者,诏除去南昌位次,止存其祀于康郎山。至洪武十一年,普加恩扵死节之臣,凡百九十三人,公亦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仍封安定侯,谥忠愍。会中书省臣相继获重辟,建议文书一切报罢,故褒功之典虽经进御,而未及颁于庙中也。虽然褒功之典,简在帝心,异日固当申白举行,以劝忠义,岂可终冺哉?輙附书碑阴,以俟。)洪武十八年夏四月甲午,文渊阁大学士奉议大夫丰城朱善识。○钦定康郎山功臣庙位次:辅国上将军护军同知江南行枢宻院事济阳郡公丁普郎;安逺大将军轻车都尉帐前总制都指挥使司左副指挥使髙阳侯韩成;安逺大将军轻车都尉水军元帅府统军元帅京兆侯朱贵;安逺大将军轻车都尉太平兴国翼元帅府统军元帅颍川侯陈兆先;懐逺大将军轻车都尉元帅府右副元帅太原侯王胜;懐逺大将军轻车都尉秦淮翼元帅府右副元帅陇西侯李信;眀威将军上骑都尉帐前管军上万户安定伯程国胜;武节将军骁骑尉管军上千户罗山县子王鳯显;武节将军骁骑尉管军上千户定逺县子姜闰;武节将军飞骑尉管军上千户梁县子后明;武节将军骁骑尉管军上千户合肥县子王徳;武徳将军骁骑尉管军镇抚懐逺。县子常惟徳。○按康郎山功臣庙正殿所祀十二人先祖位第七,考甲辰年诏褒赠诸死事者先祖,得赠眀威将军上骑都尉,追封安定伯。当时亦诏南昌守臣上诸死事者赐庙食,先祖位第六,得赠定逺大将军轻车都尉,追封安定侯。盖两不相知也。后有言祀典重复者,诏除去南昌位次,止存其祀于康郎山。至洪武十一年祀功臣于鸡鸣山,以梁国公赵徳胜等百九十三人祔衾,先祖与焉。时有建议诸在外庙食者宜加褒恤,扵是丁普郎等俱进爵赐谥,先祖亦赠闲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仍封安定侯,谥忠愍。诰命祝文皆已进御。会执政之臣连获重辟,诏革中书省,升六部,省中文书皆报罢,褒功之典未及颁行。盖有司不能决白上请故也。朱学士一斋第三集备书其事,近始见之,因记往时在京师扵武靖侯赵公家见其先祖梁国公碑文,尚书陶凯所撰,其题衔用洪武十一年者。后扵皇明文纂中见梁国碑文,乃司业宋濓所撰,其题衡则用甲辰年者。当时颇以为疑,以今先祖碑文观之,盖当时褒典虽下而未及颁扵庙中也。故今南昌及康郎山功臣庙自赵徳胜丁普郎以下皆仍用甲辰年官爵。窃恐后人致疑于异同之故,谨详着之。制曰:崇徳报功,国家之常制;舍生取义,臣子之至情。矧当创业之初,宜备饰终之典。故定逺大将军轻车都尉统军万户追封安定郡侯程国胜,智识明达,赋性枭雄,奋迹民间,起从征伐,破苖军以定徽歙,殱敌兵而收婺源。既乃下严州,俘长鎗之师,畧浙西,却张冦之侮,说饶州之守将,致全郡以来归。进克临川,敌无坚垒,屡升帅职,佐守洪都,山冦底平,属邑按堵,肤功迭奏,朕甚嘉之。夫何伪漠来乗,乃能协心主帅,且战且守,奋不顾身,冐险突围,竟及扵难。当时虽已赐爵庙食其土,今朕抚有四海加恩,元功追念,同时死节之臣,宜有再命疏封之宠,用表朕意,以示劝忠,可特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安定侯,赐谥忠愍,英灵不昧,尚克歆承。洪武十年三月二十一日)

长史程公(通)传  家乗

译于是叙述他的事迹,并以铭文作结:铭文说:巍巍我皇,上天赐予神武之威。真龙在江淮兴起,以恢复中原。南征北伐,拯救世人的危难。勇猛的将臣,有的疏通亲近,有的迅速奔走。有一位伟大的程公,拥有万人之勇,是世忠之后,不震惊,不畏惧。当时江浙一带,茫茫成为盗贼聚集之地。大旗向东而来,公持剑跟从。起初辅佐元帅,在幕府中建立声名,后来统领偏师,谁敢欺侮我。苗军嚣张,连同那支长枪军队,公出现在战阵之中,锋芒无人能挡。徽州、严州终于平定,饶州、抚州也攻下了。战船遮蔽江面,牙旗上载着禡祭之礼。向西攻取临安,以压制伪吴。阻挡那些楚地蛮军,以屏障鄱阳湖。皇上念及公的功勋,显著地给予大赏,玉饰名马、锦绣皮衣,与众将不同。那些楚地蛮军反复无常,不肯同道,窥伺我豫章,像蝎子和蜜蜂一样凶毒。公发誓说,要廓清江汉,不与贼军共存,背靠城池与敌决战。皇上讨伐贼军,在江边显示军威,公随驾出征,在左右携带弓箭。敌军乘隙来攻,胜负尚未分晓,公拼死护卫皇船,势单力孤,援兵断绝。大星在拂晓陨落,江水在夜里悲鸣。刚烈的丈夫、铠甲中的战士,在危急中并肩殒命;马革裹尸的忠诚,悲哀震动皇宫。皇上亲自撰文祭奠,赐予庙祀。又想到艰难忧患,让死者如同生者一样,便安妥他们的英灵,由官府修治墓茔。褒奖功勋授予爵位,表彰忠节赐予谥号,不只是荣耀一时,也是为了劝勉百代。墓穴中放置衣冠,公于是开始盖棺;英魂庄严肃穆,玉带貂蝉相随,墓旁建有享堂。公安居于正寝之中,四时举行烝尝祭祀,来享用祭品。富阳的山上,松树楸树郁郁葱葱,实现程公的遗志,把祭奠设在这座高冈。神道上有碑,碑座为赑屃,碑首雕有螭龙;史官刻写铭文,永远告示后人。(朱善已经为此碑撰写铭文,获准放归田里;等到再次入朝时,碑还没有竖立。他的家人请求把碑文重新刻写一遍。大概公是为国事而死,过去只依据南昌的功状,所以有遗漏的记载,现在补入。并且公的爵位,壬辰年在康郎山时,赠明威将军上骑都尉,追封安定伯;在南昌时,赠定远大将军轻骑都尉,追封安定侯。当时相隔遥远,双方都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有人说祭祀典礼重复,诏令撤去南昌的位次,只保留在康郎山的祭祀。到洪武十一年,普遍向死节之臣施恩,共一百九十三人,公也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仍封安定侯,谥忠愍。恰逢中书省大臣相继获重罪,建议将文书一概搁置,所以褒奖功勋的典礼虽然已经呈进皇帝,却没有来得及在庙中颁行。即使如此,褒奖功勋的典礼已经记在皇帝心中,日后本来应当申明并施行,以劝勉忠义,难道可以终究泯灭吗?我姑且把这些附记在碑阴,等待将来。)洪武十八年夏四月甲午,文渊阁大学士、奉议大夫丰城朱善记。○钦定康郎山功臣庙位次:辅国上将军、护军、同知江南行枢密院事、济阳郡公丁普郎;安远大将军、轻车都尉、帐前总制都指挥使司左副指挥使、高阳侯韩成;安远大将军、轻车都尉、水军元帅府统军元帅、京兆侯朱贵;安远大将军、轻车都尉、太平兴国翼元帅府统军元帅、颍川侯陈兆先;怀远大将军、轻车都尉、元帅府右副元帅、太原侯王胜;怀远大将军、轻车都尉、秦淮翼元帅府右副元帅、陇西侯李信;明威将军、上骑都尉、帐前管军上万户、安定伯程国胜;武节将军、骁骑尉、管军上千户、罗山县子王凤显;武节将军、骁骑尉、管军上千户、定远县子姜闰;武节将军、飞骑尉、管军上千户、梁县子后明;武节将军、骁骑尉、管军上千户、合肥县子王德;武德将军、骁骑尉、管军镇抚、怀远县子常惟德。○考察康郎山功臣庙正殿所祭祀的十二人,先祖位列第七。查甲辰年诏书褒奖、追赠各位死难者,先祖获赠明威将军上骑都尉,追封安定伯。当时也诏令南昌守臣上报各位死难者,赐予庙祀,先祖位列第六,获赠定远大将军轻车都尉,追封安定侯。大概是双方彼此都不知道。后来有人说祭祀典礼重复,诏令撤去南昌的位次,只保留在康郎山的祭祀。到洪武十一年,在鸡鸣山祭祀功臣,将梁国公赵德胜等一百九十三人附祭,先祖也在其中。当时有人建议,凡是在外地享有庙祀的人,都应增加褒奖抚恤,于是丁普郎等人都晋爵并赐谥,先祖也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仍封安定侯,谥忠愍。诰命和祝文都已经呈进皇帝。恰逢执政大臣接连获重罪,诏令撤销中书省、提升六部,中书省的文书都被搁置,褒奖功勋的典礼没有来得及颁行,大概是有关官员不能裁决明白、向皇帝请示的缘故。朱学士《一斋第三集》详细记载了这件事,近来才看到,因此记下从前在京师武靖侯赵公家中看到的其先祖梁国公碑文:那篇碑文由尚书陶凯撰写,题衔采用洪武十一年。后来在《皇明文纂》中看到梁国公碑文,原来是司业宋濂撰写的,题衔却采用甲辰年。当时颇为疑惑,按照现在看到的先祖碑文来看,大概是当时褒奖典礼虽然下达,却没有来得及在庙中颁行。所以如今南昌和康郎山功臣庙中,从赵德胜、丁普郎以下,都仍然采用甲辰年的官爵。我私下担心后人会对其中不同的原因产生疑惑,谨慎地详细记载下来。制书说:崇尚德行、报答功勋,是国家的常制;舍弃生命、取得道义,是臣子的至情。何况正当创业之初,更应当完备死后的荣典。因此,定远大将军、轻车都尉、统军万户、追封安定郡侯程国胜,才智见识明达,天性勇悍雄杰,从民间奋起,参加征伐,击破苗军而平定徽州、歙州,消灭敌兵而收复婺源。随后攻下严州,俘获长枪军队,巡行浙西,击退张氏贼军的侵犯;劝说饶州守将,使全郡归附。进而攻克临川,敌人没有坚固的营垒;多次升任将帅,辅佐守卫洪都,山贼终于平定,所属各县安定,功绩接连上报,朕非常嘉奖他。哪里料到伪汉来犯,他竟能与主帅同心协力,边战边守,奋勇不顾自身,冒险突围,终于遭遇灾难。当时虽然已经赐给他爵位,并在当地享受庙祀,如今朕统治四海,加恩于天下,追念开国功臣和同时死节的臣子,应该再次下令、分封爵位,以表达朕的心意,显示对忠节的劝勉。可以特意赠给他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安定侯,赐谥忠愍。愿他的英灵不昧,尚能享受并承受这些恩典。洪武十年三月二十一日。长史程公(通)传 家乘

公讳通,字彦亨。其先自歙篁墩迁绩溪程里,再迁坊市。祖平素业儒,洪武初以盐法坐系。御史亷其非辜,喻其旁引众人则可免。平起对曰:“某不幸为人所诬,而又诬人,欺天矣。宁以身待罪。”御史嗟异,竟谪戍延安。有同谪而旅死者,平遣子负遗骨归其家。其家以贫故不纳,又买地葬之。伯父以忠,洪武庚申用人材举知潮之程郷县,有治迹。父以诚,尤以孝友闻。初,以忠子泰将省父程郷,以诚与俱。中道闻以忠得罪被逮,且瘴作,偕行者訹泰反走。以诚大骂曰:“汝父坐事,正当捐生赴救,舍之而归,独何心乎?”遂徒步直前,既至而冒瘴死。闻者悲之。公少有至性,又得家庭之教,动必尊礼,嗜学不倦。郷先生竒之。年十四补县学生,二十二以贡入太学。时洪武乙丑也。丙寅闻以诚丧,免归,徒步过岭迎柩还葬。葬已,庐墓下三年,哀恸毁形,妻子至不相识。戊辰复上太学,时平已老。公上书言:“臣壮而无父祖,犹父也。臣祖老而无子孙,犹子也。更相为命。今邉徼戍卒如林,顾岂少臣祖者?”辞极恳切。书奏,髙皇帝怜之,而持其章不下,私命兵部驿召其祖。既至,乃并召公,东西立玉阶下。顾公曰:“汝识此人否?”祖孙相持,哽噎不能仰视。髙皇帝叹曰:“孝哉若人。”命兵部除其籍,驿送平还郷。庚午秋,公以尚书举应天府郷试。时遣诸王将兵行邉,以封建策诸贡士扵廷,公所对称旨,亲擢第一,授辽王府纪善。辛未从王阅武临清,壬申从之国辽西。时王府未建,以祖丧免归,复庐墓三年。服阕复任。未几,髙皇帝上宾。庚辰从王渡海南还,辛巳进左长史。明年始从之国荆州。公悉心辅导,王敬礼之,凡一国之事咨焉。府中有卫士纪纲者,用诇事得幸,公每召而笞戒之。会文皇帝举兵靖难,遣人至荆州,公草上封事数千言。文皇帝既正大统,纪纲者以入贺留侍,厯官锦衣指挥。使被顾问,因乗间及封事,遂有诏械公诣京师,簿録其家。公既死,家人发戍邉,又下绩溪簿録其家,得埆田数十亩,遗书数十百巻,牯皮数张。黄希范,洪武末先出知徽州府,雅与公善,至是亦为卫卒所捕,并籍其家,同赴京师。而绩溪程姓最众,幸使者仁恕,罪止一房,余获免焉。初,辽王雅重公,命图其像,又録其世谱,亲为赞。之后十年,公异母弟彦廸以事至荆州,王召见之,语及旧事,曰:“汝欲见汝兄否?”彦廸顿首,不知所对。王出遗像示之,彦廸哭失声,并请其世谱以归。永乐中有雠家欲讼之者,适彦廸他出,家人惧而焚其像,独余其世谱云。公初读书,即厉志圣贤之学,居常恂恂,如有弗逮,至临事则毅然莫能夺,故所立如此。为诗文不求异,而主于理,然辞气超越,専工者反不能及。有稿百余巻,悉毁于官(公没世既久,其遗事絶无知者,敏政尝从故老问之,得其槩,又见公从孙上林苑监署丞京于京师,因掇拾为传如右。噫!公与方希古、周是修二公同时友善,今希古之文梓行扵世,是修又得杨文贞公为之表章,独公事湮没而无闻,此逺宗后学所不能自已者欤)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新安文献志巻六十八

(明)程敏政 撰

○行实(儒硕)

皇考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朱公(松)行状朱熹

译公名通,字彦亨。他的先祖从歙县篁墩迁到绩溪程里,又迁到坊市。祖父程平素以读书为业,洪武初年因盐法获罪被拘捕。御史查明他并非无辜,告诉他说,如果牵连旁人,便可以免罪。程平起身回答:“我不幸被人诬陷,如果又诬陷别人,就是欺骗上天。我宁愿亲身等待治罪。”御史感叹惊异,最终把他谪戍延安。有与他一同被谪戍、客死异乡的人,程平派儿子背着遗骨送回他家。他家因为贫穷不肯接纳,程平又买地把遗骨安葬。伯父程以忠,洪武庚申年因人材荐举任潮州程乡县知县,有治理政绩。父亲程以诚,尤其以孝顺友爱闻名。起初,程以忠的儿子程泰准备到程乡探望父亲,程以诚和他一同前往。途中听说程以忠获罪被捕,又正值瘴气流行,同路人诱骗程泰返回。程以诚大骂道:“你的父亲因事获罪,正应当舍弃生命前去救援,丢下他返回,你究竟是什么心肠?”于是徒步径直前进,到了那里却因冒犯瘴气而死。听说此事的人都为之悲痛。公年少时就有至诚的天性,又受到家庭教育,举止必定遵循礼法,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乡里的先生都认为他奇异。十四岁补为县学生,二十二岁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当时是洪武乙丑年。丙寅年听到父亲程以诚去世,获准回家,徒步翻越山岭迎接灵柩,带回来安葬。安葬完毕,在墓旁搭庐守墓三年,悲哀痛哭而形容憔悴,妻子儿女甚至几乎认不出他。戊辰年重新进入太学,当时程平已经年老。公上书说:“臣壮年便失去父亲,祖父就如同父亲;臣的祖父年老而没有子孙,臣就如同他的儿子。我们祖孙二人互相依靠而活。如今边疆戍卒多如树林,难道还会缺少像臣祖父这样的人吗?”辞意极其恳切。奏章上达后,高皇帝怜悯他,却扣下奏章没有下发,私下命令兵部用驿站传召他的祖父。祖父到达后,又召公前来,祖孙二人东西相对站在玉阶下。皇帝回头对公说:“你认识这个人吗?”祖孙相互扶持,哽咽着不能抬头仰视。高皇帝叹息道:“这个人真孝顺啊!”命令兵部除去程平的军籍,派驿使送他回乡。庚午年秋,公由尚书荐举,参加应天府乡试。当时朝廷派诸王领兵巡视边疆,在朝廷上向各位贡士询问封建之策,公的回答符合皇帝心意,皇帝亲自选拔他为第一,授任辽王府纪善。辛未年跟随辽王到临清检阅武事,壬申年跟随辽王到辽西赴国。当时王府尚未建成,公因祖父丧事获准回乡,又在墓旁守墓三年。服丧期满后恢复任职。不久,高皇帝去世。庚辰年跟随辽王渡过海南归,辛巳年晋升为左长史。第二年才跟随辽王赴荆州之国。公尽心辅佐教导,辽王敬重礼遇他,凡一国之事都向他咨询。王府中有个名叫纪纲的卫士,因为侦察事务得到宠幸,公每次召见他都鞭打并告诫他。适逢文皇帝起兵靖难,派人到荆州,公起草数千言的密封奏章上奏。文皇帝平定天下、确立正统后,纪纲因入朝祝贺而留下侍奉,历任官职,做到锦衣卫指挥使。他奉召接受询问时,趁机谈到那篇密封奏章,于是诏令把公用械具押送到京师,抄没登记他的家产。公死后,家人被发配戍边;又下令到绩溪抄没他的家产,得到贫瘠田地几十亩、遗书几十上百卷、牯牛皮数张。黄希范在洪武末年曾出任徽州府知府,向来和公交好,到这时也被卫士逮捕,一同抄没家产,押送京师。可是绩溪程姓人口最多,幸亏使者仁慈宽恕,只治罪其中一房,其余人得以免罪。当初,辽王很敬重公,命人绘制他的画像,又记录他的世系谱牒,亲自为他题赞。十年后,公同母异父的弟弟彦迪因事到荆州,辽王召见他,谈到旧事,说:“你想见你的哥哥吗?”彦迪叩头,不知如何回答。辽王拿出遗像给他看,彦迪放声痛哭,并请求带着他的世谱回去。永乐年间,有仇家想要起诉程氏,恰好彦迪外出,家人害怕,便把画像烧掉,只剩下世谱。公起初读书,就立志追求圣贤之学,平日总是小心谨慎,仿佛总觉得自己有所不及;到了处理事情时却意志坚定,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所以成就和立身如此。写诗作文不追求奇异,而以义理为主;然而文辞气势超逸,即使专门从事文章的人也反而赶不上他。他有文稿一百多卷,全都在官府中被毁掉了。(公去世已经很久,他的遗事完全没有人知道。敏政曾向故老询问,得知大概情况;又在京师见到公的从孙、上林苑监署丞程京,于是搜集整理材料,写成这篇传记。唉!公与方希古、周是修两位先生同时代且友善交往,如今希古的文章已经刊刻流传于世,是修又有杨文贞公为他表彰,唯独公的事迹湮没而无人知晓,这难道是远方宗族后学不能自已的原因吗?)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新安文献志》卷六十八 (明)程敏政撰 ○行实(儒硕) 皇考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朱公(松)行状 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