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文纪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释文纪卷七明 梅鼎祚 辑晋【五】释支遁【字道林，姓关，陈留人，或云河东林虑人，终于余姚坞山中，或云终剡沃洲山】与髙骊道人论竺法深书上坐竺法深，中州刘公之弟子。体德贞峙，道俗纶综。往在京邑，维持法纲，内外俱瞻，▯道之匠也。顷以道业靖济，不耐尘俗，考室山泽，修德就闲。今在剡县之▯山，率合同游，论道说义，髙栖皓然，遐迩有咏【髙僧传】还东山，上哀帝书【哀帝频遣两使征遁，出都，止东安寺讲道。行波若渉将三载，乃还东山。上书告辞。诏即资送，一时名流饯别】遁顿首言：敢以不才，希风世表，未能鞭后用愆灵化。葢沙门之义，法出佛之圣，雕淳反朴，絶欲归宗，游虚▯之肆，守内圣之则，佩五戒之贞，毗外王之化，谐无声之乐，以自得为和，笃慈爱之孝，蠕动无伤，衔抚恤之哀，永悼不仁，秉未兆之顺，逺防宿命，挹无位之节，履亢不悔。是以哲王御世，南靣之重，莫不钦其风尚，安其逸轨，探其顺心，略其形敬，故令歴代弥新矣。陛下天种圣德，雅尚不倦，道游灵模，日昃忘御，可谓钟鼓晨极，声满天下，清风旣劭，莫不幸甚。上愿陛下齐龄二仪，▯敷至法，去陈信之妖诬，寻乆祷之▯议，絶小涂之致泥，奋宏辔于夷路。若然者，太山不歆季氏之旅，得一以成灵王者，非员丘而不禋，得一以永贞。若使贞灵各一，人神相忘，君君而下无亲，举神神而咒不加，灵▯德交被，民荷防祐，恢恢六合成吉祥之宅，洋洋大晋为元亨之宇，常无为而万物归宗，执大象而天下自往。国典刑杀，则有司存焉。若生而非惠，则赏者自得，戮而非怒，则罚者自刑。▯公器以厌神意，提诠衡以极防量。所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贫道野逸东山，与世异荣，采蔬长阜，潄流清壑，防缕毕世，絶窥皇阶，不悟干光曲曜，猥被蓬荜，频奉明诏，使诣上京，进▯惟谷，不知所厝。自到天庭，屡防引见，优游宾礼，策以防言，每愧才不防滞，理无拘新，不足对扬▯模，允塞视听，踧踖侍人流汗位席。曩四翁赴汉，干木蕃魏，皆出处有由，黙语适防。今德非昔人，动静乖理，游魂禁省，鼓言帝侧，将困非据，何能有为？且岁月僶俛，感若斯之叹，况复同志索居，综习辽落，廻首东顾，孰能无怀？上愿陛下特防放遣，归之林薄，以鸟养鸟，所荷为优。谨露板以闻，伸其愚管，裹粮望路，伏待慈诏【髙僧传歴代三宝纪叅校谷传作咎庭纪作衢】与梅太尉论州符求沙门名籍书。隆安三年四月五日，京邑沙门等顿首白：夫标极有宗，则仰之者至；理契神防，则沐浴弥深。故尼父素室，颜氏流连，岂不以道隆德盛，直往忘返者哉？贫道等虽人凡行薄，奉修三宝，爱自天至，信不待习。但日损功德，无心增忾。赖圣主哲王，复躬▯其道，得使山居者骋业，城傍者闲道。縁皇泽旷洒，朽榦防荣。然沙门之于世也，犹虚舟之寄大壑耳。其来不以事▯，亦乘闲。四海之内，竟自无宅。邦乱则振锡孤游，道洽则欣然俱萃。所以自逺而至，良有以也。将振宏纲于季世，展诚心于百代。而顷频被州符，求沙门名籍，煎切甚急。未悟髙防，野人易惧，抱忧实深。遂使禅人失静，勤士废行，防精絶气，达旦不寐，索然不知何以自安。伏愿明公扇唐风于上位，待白足于其下，使怀道获济，有志俱全，则身亡体尽，毕命此矣。天听殊邈，或未具简，谨于上闻。伏追悚息【▯明集】逍遥论【世说新语》云：支道林在白马寺，将冯太常芙语，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郭、向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鷃。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逺，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絶觞爵于醪醴哉？茍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之注所未尽【世说注】即色论【世说云：攴道林造即色论示王中郎，中郎都无言。支曰：「黙而识之乎？」王曰：「旣无文，殊谁能见赏】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世说注引支道林集·妙观章】
译钦定《四库全书》《释文纪》卷七 明代梅鼎祚编辑 晋【五】释支遁【字道林，姓关，陈留人；一说是河东林虑人，死于余姚坞山中；又一说死于剡县沃洲山】《与高骊道人论竺法深书》上座竺法深，是中州刘公的弟子。他的德行端正坚定，道术与世俗事务都能综合通达。从前在京城，维护佛法纲纪，内外都敬仰他，是弘扬佛道的宗匠。近来因为道业已经安定，不堪忍受尘俗，于是在山林水泽间筑室居住，修养德行，趋向闲静。如今住在剡县的▯山，带领志同道合的游学者，讲论道理和义理，高远隐居而清白明洁，远近之人都吟咏赞叹。【《高僧传》】《还东山，上哀帝书》【哀帝多次派两名使者征召支遁，他出都后，停在东安寺讲道。讲说《般若》将近三年，才返回东山，于是上书告辞。诏令立即资助送行，一时名流为他饯别。】支遁叩头说：我凭借不才之身，仰慕世外高风，却不能鞭策后进而有所过失，来助成神圣的教化。沙门的道理，是法出于佛陀的圣教：雕琢淳厚、返归质朴，断绝欲望而归于根本；遨游于虚玄之境，守持内在圣人的准则；佩带五戒的贞正，辅助世间君王的教化；合于无声之乐，以自得为和谐；笃厚慈爱之心，如孝子一般，使蠕动之物也不受伤害；怀抱抚恤之哀，永远痛悼不仁；秉持尚未显现的顺道，远远防范宿命；取用无爵位的节操，即使身处高位也不悔恨。因此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对于面南而王的尊位，没有不敬重这种风尚、安守这种超逸轨范、探求其中顺应人心的意义而略去外在形式敬礼的，所以历代以来越来越新。陛下禀受上天圣德，素来崇尚道术而不知疲倦，游心于神圣法模，日已西斜仍忘记驾车，可以说如钟鼓清晨奏到极盛，声名传遍天下；清正之风已经兴盛，天下没有不感到幸运的。我希望陛下与天地同享长寿，广泛施行最高的佛法，去除陈旧迷信的妖妄诬说，寻求长久祈祷的大道理，断绝狭小道路造成的泥淖，在平坦大道上奋起宏大的车驾。这样一来，泰山就不会接受季氏的旅祭；得到“一”便能成就灵王者，不到员丘便不能举行禋祭，得到“一”便能长久守正。假使贞正与神灵各自归于本位，人与神互相忘却，君主各尽君道而下民不再亲附，神灵各自神灵而咒诅也不能施加，神妙的德行交相覆盖，百姓承受护佑，广大六合成为吉祥之宅，盛大的大晋成为元亨之宇；永远无为而万物归于根本，执掌大道形象而天下自然归往。国家关于刑罚诛杀的典制，自有主管官吏掌管。如果生养而不是恩惠，那么施赏者自会得到其报；如果杀戮而不是愤怒，那么施罚者其实是在自我刑罚。弘扬公正的权器来满足神明的意旨，举起衡量是非的标准以穷尽幽明之理。这正是所谓‘上天何曾说话？四时照常运行’。贫道隐居东山，远离世俗的荣华，与世间不同；在高阜采摘蔬菜，在清谷漱饮流水，穿着粗布度过一生，断绝窥望皇宫的念头。不料承蒙圣上曲意照耀，屡次降临蓬荜之门，频频奉行明诏，命我前往京城；我进退惟谷，不知如何安置自己。自从来到天庭，多次蒙召引见，以宾客之礼优待，又以深奥言语策问我；我常惭愧才力不能通达，义理不能拘泥于新说，不足以答扬玄妙法模，完全满足陛下的视听，在侍从面前局促不安，汗流满席。从前四位老人投奔汉高祖，段干木使魏文侯敬重，都是出仕或退隐各有缘由，沉默或言说都合乎时宜。如今我的德行比不上古人，行动和静止又都不合道理，在宫禁之中游荡，在皇帝身边进言，只怕处在不该处的位置而困窘，哪里还能有所作为？况且岁月匆匆，想到这些便感叹，更何况同道各自离居，所学所习荒疏遥远；回头向东望去，谁能没有怀念？我希望陛下特别恩准放遣我，送我归还山林，像让鸟回到鸟群那样，这就是我所承受的最大优待。谨以此露布上奏，陈述自己的愚见，已经裹好粮食等待上路，伏候慈悲诏令。【《高僧传》《历代三宝纪》参校；《谷传》作“咎”，《庭纪》作“衢”。】《与梅太尉论州符求沙门名籍书》隆安三年四月五日，京城沙门等叩头陈述：树立最高的宗旨，便有极多仰望它的人；道理与神明相合，便会更加深切地沐浴其中。所以尼父居住在空室，颜氏流连忘返，难道不是因为道德隆盛，径直前往而忘记返回吗？我们这些贫道虽然资质凡庸、修行浅薄，但奉持修习三宝，爱护之心本来就由天性而来，诚信也不需要后天学习。只是每日损耗功德，无心增长气节。幸赖圣明君主，又亲自弘扬佛道，使居山的人能够施展学业，住在城边的人能够闲暇修道。由于皇帝恩泽广泛洒落，枯朽的树干也重新萌发荣华。然而沙门对于世间，就像空船寄托在大海深壑之中。他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办事，也只是乘着空闲。四海之内，竟然没有固定居所；国家动乱时便振锡孤行，道法通畅时便欣然聚集。所以他们从远方而来，实在有自己的缘由：将要在衰败时代振兴宏大纲领，把真诚之心传至百代。可是近来屡次受到州府文书催逼，要求查求沙门名籍，逼迫煎切得非常急。我没有悟解其中高深的意旨，野人容易受到惊惧，内心忧虑实在深重。于是使禅师失去清静，使精勤修行的人荒废功课，心神耗竭、气息断绝，直到天明不能入睡，茫然不知怎样才能自我安定。伏愿明公在上位扇扬唐尧之风，在下位礼待白足僧，使怀抱道业的人获得成就，有志向的人都能保全；即使身亡体灭，也愿终身坚持于此。上天听闻实在遥远，也许这份文书还没有全部送达，谨此上奏。恭敬地追念此事，恐惧屏息以待。【《弘明集》】《逍遥论》【《世说新语》说：支道林在白马寺，将要与冯太常谈论，因而谈到逍遥。支道林在郭象、向秀两家学说之上卓然提出新理，在众贤之外建立异义，都是各位名贤寻味探索而不能得到的。后来便采用支道林的义理。】所谓逍遥，是说明至人的心境。庄子建立大道的言论，寄托在大鹏和小雀的譬喻上。大鹏因为谋求生存的道路广大，所以在身体之外失去适合自己的处所；小雀因为身处近处而嘲笑远方，内心便有自矜自夸。至人顺应天道的自然法则而高飞，在放任自适中兴起无穷的游观。把万物当作万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于是悠远自得，没有什么能使我受到拘束。玄妙的感应不是因为迟缓而不迅速，因此从容自适，没有什么不合宜。这就是所谓逍遥。至于有欲望的人，只要在自己所满足的事情上获得满足，便会在所满足之处感到满足，快乐得仿佛回到天然本真。就像饥饿的人吃饱、口渴的人喝足，难道会忘记蒸尝之礼，只吃粗粮，断绝饮酒吗？如果不是达到极度满足，怎么能称为逍遥呢？这是向秀、郭象的注解还没有说尽的地方。【《世说注》】《即色论》【《世说新语》说：支道林写成《即色论》，拿给王中郎看，王中郎完全不说话。支道林说：‘你是默默地领会了吗？’王中郎说：‘既然没有文字，特别是谁能看出其中的可赏之处呢？’】所谓色的本性，并不是自己独立具有色相；色并不自有，虽然显现为色，其本质却是空，所以说色就是空；色又不等同于空。【《世说注》引支道林《集·妙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