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总论易上下二经,自序卦已分其来,尚矣。传者谓今之《周易》乃孔子所传《文王易》也。易者,体常尽变,其用不穷之义。经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盖言常道之穷,必继之以变,是以通乆。故《易》以变通为义。大抵道适变则可用,可用则通乆而为易;未适变则不可用,非易也。太极之道,初不可有,而《易》能有而用之者,包牺、文王之力也。是故《易》者,用也,用之之书也。举而用之,大小不同,斯则在人。然则变而通之,然后尽其利。是以论其道,则未始系于圣人及书之有无。惟圣人忧患后世之深,恐不复闻也,故明其道而载之于此。自包牺画八卦,而卦之名立;文王重之为六十四,之后然后《易》之名出焉。《易》之名出,然后谓是道为《易》之道也。是则卦名始于包牺,而易名始于文王。卦也,爻也,圣人能画之,重之,名之耳。因其画之,重之,名之,故为作《易》之圣人。作《易》者,作是书也。是书之道具于未有天地之初,非包牺、文王所能作也。后世圣人又因文王之《易》,以周题之所以别夏商二代。夏曰连山,商曰归藏,而不名曰「夏商易」者,时未有《易》之名故也。连山以艮为首,主名山川,禹之功也。归藏以坤为首,成汤黜夏命,造攻自鸣条之义也。故孔子曰:「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干焉。」《周易》以干为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之道也。故系辞首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此系文王《周易》之辞也。卦皇之道简于帝,帝之道简于王,非圣人有意于其间,时焉而已。书契之作,始自八卦,而后世不胜其繁者,盖惟天地有万古不易一定之体,而人则生生无穷,故自简至繁,是为人事必然之理。上古之时,天道胜人,人知有天,而不知其他也。故包牺氏始画八卦,其意若曰:是道之一列而有三,如是而天,如是而地,如是而人。天道主覆,故画于上;地道主载,故画于下;人道财成辅相,故画于中。于是自任以财成辅相之道,而配天地焉者,包牺画卦之道也。然天道不以天髙而大于地,地道不以地广而大于人,人道不以人微而小于天地,故三画皆无差殊。要其至也,混而为一,复于太极,故名曰卦。然则卦者,太极之一耳。或八,或六十有四,曰道,曰事,大小不同,其于太极,名易而实存也。非若三才之分,太极名实俱易矣。是以圣人经以三才而太极分,纬以八卦而太极复。一经一纬,而六十四象由之,以备天下之能事毕矣。所以太极为易之体,而易者,用太极之名。太极之道,方其混然一,成物莫能破,人安得而用之?及乎包牺判而三之,才之离为八;文王重而六之,离为六十四。然后天下后世以之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始可得而议矣。非天下之至圣,其孰能与于此?八卦之时,天道纯全,故其名卦,必备三才之义。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八卦之名。与八者之名,所以总谓之卦者,凡九字,不可以常义肤浅训释,盖出于上古之言,文王、孔子能通之者也。虽因孔子以卦之才德言之,知为干健、坤顺、震动、巽入,终莫能究其义。而后世或谓卦者卦也,其言如此,岂能尽圣人之意哉?大抵易之为义,易通而卦之为义难得。卦也,画也,象也。盖自道而一变为画,因而成象,画象具而成卦。使万世之下,复由卦以知象,由象以知画,由画以明道,此圣人之意也。然终莫知上古之时,卦为何训?乾坤八字出于包牺,卦之一字出于包牺之后,圣人名之。其余五十六卦及易与元亨利贞,皆命于文王。凡六十四卦,可以意义训释,其卦名或具三才,或在人物,或以道德,或寓时事,命名不同,皆可攷而知。盖中古之言,后世之所通也。上古、中古之名,于是较然可见。则知包牺之画八卦而已,而文王重卦,又何疑焉?包牺氏之前,有声而无画;包牺之时,有画无字。三即干也。文王之时,画字具有。六十四卦之画,即六十四卦之字。后世以字易明,故于画之下重字以明之。且包牺氏以天地人之三而其道一,故三画而成一卦。画有竒偶,故有乾坤。穷则尽变,故有六子。乾坤六子,包牺初不能加损益也。天以是示之,因以是明之耳。故包牺之画,得于天而明天文;王之重,得于人而明人。得于天者,亦知地道、人道之一也。是以三竒为干,而地道存焉;三偶为坤,而天道存焉。一竒一偶,终不可以成卦也。得于人者,知太极生天地,天地生人。有天而无地,人无得而生也。故以包牺之画在上为天,文王之重在下为地。天地设位,而后圣人成能于其中。
译总论 《易》上下二经,从《序卦》已经分别说明它们的来由,这种分别由来已久。传文说,现在的《周易》就是孔子所传的《文王易》。《易》这个名称,含有体守常道而穷尽变化、作用无穷的意思。经文说:“变化到了穷尽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这是说常道走到穷尽时,必然继之以变化,因此才能通达而长久。所以《易》以变通为义。大体说来,道理适应变化就可以施用,可以施用就能通达长久,这就是《易》;还没有适应变化就不能施用,就不是《易》。太极之道,起初本来不能直接使用,而《易》能够把它具体化并加以运用,是包牺、文王的功劳。因此,《易》就是作用,是讲如何运用的书。把它拿来运用,大小各有不同,这就在于人的运用。然而必须通过变化而达到通达,然后才能充分发挥它的益处。因此,若论道本身,它从来不取决于有没有圣人和这部书。只是圣人深深忧虑后世,担心后世再也听不到它,所以阐明这条道并记载在这里。自包牺画出八卦,卦的名称便确立了;文王把它重为六十四卦,后来才出现“《易》”这个名称。有了《易》这个名称,才把这条道称作《易》之道。这样说来,卦名开始于包牺,而“易”名开始于文王。卦和爻,只是圣人能够画出、重叠并命名而已。正因为圣人画卦、重卦并命名,所以称为创作《易》的圣人。所谓作《易》,是创作这部书。这部书的道理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就已经具备,并不是包牺、文王所能创作的。后世圣人又依据文王的《易》,用“周”来命名它,以区别于夏、商二代的《易》。夏代称《连山》,商代称《归藏》,而不称“夏易”“商易”,是因为当时还没有“易”这个名称。《连山》以艮卦为首,主要表现山川,这是禹的功业。《归藏》以坤卦为首,表示成汤废黜夏朝的天命,并从鸣条开始征伐的意思。所以孔子说:“我想考察殷代的政治,所以到了宋国,可惜没有足以征验的资料;我只得到坤、乾两卦。”《周易》以乾卦为首,是因为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服事殷朝的道理。所以《系辞》开头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卑下和高上陈列开来,贵贱的位置就确定了。”这就是《系辞》中关于文王《周易》的话。卦 帝王之道比皇的道简约,君王之道又比帝的道简约,并不是圣人在其中有意这样安排,只是时代不同而已。文字契刻的产生,开始于八卦;后世的事物之所以繁多,是因为天地有万古不变、固定不移的本体,而人却生生不息、无穷变化,所以由简到繁,是人事必然的道理。上古时期,天道胜过人道,人只知道有天,却不知道其他。因此包牺氏开始画八卦,他的意思仿佛是说:这条道分列为三部分,如此就是天,如此就是地,如此就是人。天道主管覆盖,所以画在上面;地道主管承载,所以画在下面;人道使万物各得其宜并辅佐天地,所以画在中间。于是把自己承担财成辅相之道、配合天地的责任表现出来,这就是包牺画卦的道理。然而天道并不因为天高就比地道大,地道并不因为地广就比人道大,人道也不因为人微小就比天地之道小,所以三画没有差别。推究到最高处,三者混合为一,复归于太极,因此称作“卦”。这样说来,卦只是太极的一种表现。有时是八卦,有时是六十四卦;所说的道和事有大小不同,但就太极而言,只是名称改变,实体仍然存在。它不像三才分列那样,太极的名称和实体都发生了变化。因此,圣人纵向以三才来经纬天地,太极由此分开;横向以八卦来交织,太极由此复归。一经一纬,于是产生六十四种卦象,天下一切事物的道理就都完备了。所以太极是《易》的本体,而《易》是运用太极的名称。太极之道在混然为一、形成万物而无人能够分破时,人怎么能够运用它呢?等到包牺把它分成三才,三才又分为八卦;文王把卦重为六画,又分为六十四卦。这样以后,天下后世才可以借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可以讨论这些事情。不是天下最圣明的人,谁能够参与完成这种事业呢?在八卦形成的时代,天道纯粹完备,所以八卦的名称必然具备三才的意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是八卦的名称。把这八个名称总称为“卦”,共九个字,不能按照通常浅显的意义来解释,因为它们出自上古语言,只有文王、孔子能够贯通理解。虽然可以依据孔子从卦的才德来解释,知道乾是刚健、坤是柔顺、震是震动、巽是进入,却始终不能穷尽其中的意义。后世有人说“卦就是卦”,这样的说法怎么能完全表达圣人的意思呢?大体说来,“易”的意义容易通晓,而“卦”的意义却难以获得。卦就是画,就是象。大概是道先变化为画,因画形成象,具备画和象之后才成为卦。使万世以后的人仍能由卦认识象,由象认识画,由画来阐明道,这就是圣人的意思。然而最终没有人知道上古时期“卦”究竟怎样解释。乾、坤八个字出于包牺,“卦”这个字出于包牺之后,是圣人给它命名的。其余五十六卦以及“易”“元亨利贞”,都是文王命名的。六十四卦都可以从意义上解释;卦名有的具备三才,有的取自人物,有的取自道德,有的寄寓时事,命名虽然不同,都可以考察而知。这是因为中古时代的语言,是后世能够通晓的语言。这样,上古、中古的名称就清楚可见了。由此可知,包牺只是画了八卦,文王重卦,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包牺以前,有声音而没有图画;包牺时代,有图画而没有文字。“三”就是乾卦。文王时代,图画和文字都具备了。六十四卦的图画,就是六十四卦的文字;后世认为文字更容易使人明白,所以在卦画下面再加文字来说明。包牺氏以天地人的三才为一体,所以画三画而成为一卦。画有奇偶,于是有乾坤;变化穷尽就会完全改变,于是有乾坤所生的六子。乾、坤和六子,包牺起初不能增减它们;这是上天用来显示给人的,人只是依据它来阐明罢了。所以包牺的卦画得自天而说明天文;文王的重卦得自人而说明人事。得自天的,也知道地道、人道本来是一体。因此三奇为乾,其中保存着地道;三偶为坤,其中保存着天道。一奇一偶终究不能构成卦。得自人的,又知道太极生天地,天地生人;有天而没有地,人就无法产生。所以把包牺的卦画放在上面作为天,把文王重卦的卦画放在下面作为地。天地设置了位置,圣人才在其中成就万物。
天有气,地有形,人得天之气以生,得地之形以成。必兼三才而两之,然后人因天地以生矣。此文王。重卦之义也。揲蓍者,分而为二,以象两,然后挂一,以象三。盖因于重卦之义,且包牺之画为天,天君道也,故五之在人为君。文王之重为地,地臣道也,故二之在人为臣。以上下二卦别而言之,如此;合六爻而言之,则三、四皆人道也。是之谓中爻。系辞曰: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故尽人事之变,以二、三、四、五为主,初、上终始之而已。然终始之亦位也,故曰六位时成,六位成章。爻包牺氏画卦之始,其画虽具三才,而卦之天地未判,无九六六位之别。文王重卦之后,然后天地判而有九六,人道成而着六位,此周公明六爻之义也。何谓天地判而有九六?系辞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此天地之生数也。合一、三、五为九,天数也。天本干,故干称九;合二、四为六,地数也。地本坤,故坤称六。”此列六爻之后,圣人称九六之旨也。是以揲蓍之法,老阳三十有六,揲以四象而得九;老隂二十有四,揲以四象而得六。故九为干爻,三十六为干防;六为坤爻,二十四为坤策。此后世圣人衍九六之道也。包牺肇三才之微,独画天卦,方知三才为一道,故必文王重卦之后,天地上下二卦既具,而后九六可生焉。九六既生,而后大衍之法立,此圣人作易之序也。何谓人道成而着六位?一卦之象虽备三才,而六画之后,圣人道在成能,欲用于天下万世,故舍天地而独明人道,是以六爻皆人位,其辞皆人事。故文王之治同天之载,而周公之礼乐法度粲然具备者,尽人道也。此圣人着六爻之义也。系辞曰:“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此后世圣人以人道明六爻之説也。是则有画而后可重,重而后有九六,有九六而后有六位,有六位而后可系辞、彖、象、文言。故方画、重、九六之际,皆统明三才及六位。系辞、彖、象之后,一以人道为主,人道至此而后明矣。此四圣成始成终之道也。然前乎周公画卦之时,爻具于画,不复重见也。至周公列之于下,而系以辞焉,《易》于是始备矣。而明其道、传其教者,孔子也。故必一圣人画之,一圣人重之,一圣人列于爻,一圣人垂其教,则道无余蕴矣。使包牺重之,非包牺也,三王之道也;使文王爻之,非文王也,周公之道也。圣人随时之义,盖不然矣。故自太极之始,包牺象三才之道,文王尽三才之义,周公列三才之事。孔子着三才之教,皆随时之义也。然孔子之于文王,犹文王之于包牺也。周公特终文王之一事耳。故古人独称三圣者,以此。彖系辞曰:「彖者,言乎象者也。」又曰:「彖者,才也。」干之象,六竒是也。干之彖,言六竒之义也。干之才,大而健是也。干之彖,言大健之义也。故观乎彖辞,则一卦之义,思过半矣。然先儒以文王卦辞为彖辞,盖以孔子不当自言。观乎彖辞,则思过半也。此大不然。孔子之彖,正论一卦之象及释文王之辞。非孔子之彖,则卦象与文王辞不可通矣。盖文王之辞,旨意深隐,出于忧患之言,虽使知者观之,岂能思过半哉?必观孔子彖辞,然后一卦之义,有思过半之理。孔子作彖,本以垂法后世,欲学者先尽心于彖,然后可明重卦之象及通文王之辞。则「思过半」之言,乃孔子自明作彖之意,及示学文王易之要法也。象系辞曰:「易者,象也。」又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盖以易之意不可得而尽,故有象以尽之也。意不可尽,徒玩其辞,皆空言耳。如是,则不可以训天下后世,而作《易》之道絶矣。此圣人立象之旨也。经曰:「见乃谓之象。」然则使斯道之可见者,无非象也。故象非一义,四圣人之象不同。卦之三画,包牺之象也;重之为六,文王之象也;次为六位刚柔,周公之象也;在《干》则自「天行健」至于「天德不可为首」,孔子之象也。三六之象,以卦为主;六位刚柔之象,以爻为主;孔子之象,以辞为主。所主不同,其为尽意一也。故辞有不能尽者,求之爻;爻有不能尽者,求之卦;则《易》之意无余蕴矣。然则象也者,岂为天、为地、为马、为牛而已乎?天地牛马,有乾坤之象者也;非乾坤之象止于天地牛马而已也。故知《易》之为书,其意、其辞,皆由象出。未有忘象而知《易》者。如首、腹、马、牛之类,或时可忘此象之末者也。
译天有气,地有形,人得到天的气而生,得到地的形而成。必须兼备三才并把三才各分为两层,然后人才能依靠天地而产生。这就是文王重卦的意义。揲蓍时,把蓍草分成两部分,用来象征两仪;然后挂起一根,用来象征三才。这是依据重卦的意义。包牺的卦画代表天,天是君道,所以五爻在人事中代表君。文王重卦代表地,地是臣道,所以二爻在人事中代表臣。若分别以上下二卦来说,是这样;若合六爻来说,三爻、四爻都属于人道,这叫中爻。《系辞》说:“杂取万物,撰述其德,辨别是与非,如果没有中爻就不能完备。”所以穷尽人事的变化,以二、三、四、五爻为主,初爻和上爻只是分别表示开始和终结而已。不过,表示始终的也有其位置,所以说“六位因时而成”,“六位成就文采”。爻 包牺氏开始画卦时,卦画虽然具备三才,但卦中的天地还没有分判,也没有九、六和六位的区别。文王重卦以后,天地才分判而有九、六,人道形成而显出六位;这就是周公阐明六爻意义的原因。什么叫天地分判而有九、六?《系辞》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这是天地生成万物的数。把一、三、五相加为九,是天数;天本于乾,所以乾称九。把二、四相加为六,是地数;地本于坤,所以坤称六。这是在列出六爻之后,圣人称九、六的意义。因此在揲蓍的方法中,老阳三十有六,以四为数揲取而得到九;老阴二十有四,以四为数揲取而得到六。所以九是乾爻,三十六是乾策;六是坤爻,二十四是坤策。这是后世圣人推演九、六之道。包牺开始显现三才微妙的道理,只画天卦,正是知道三才本是一道;所以一定要等到文王重卦以后,上下天地二卦都具备了,九、六才可以产生。九、六产生以后,大衍之法才得以建立,这就是圣人创作《易》的次序。什么叫人道形成而显出六位?一卦的卦象虽然已经具备三才,但六画形成以后,圣人之道在于成就万物,想把它用于天下万世,所以舍弃天地而单独彰明人道;因此六爻都是人的位置,爻辞都是人事。因此,文王的治理与天的承载相同,而周公的礼乐、法度灿然完备,都是尽力发挥人道。这就是圣人彰明六爻意义的原因。《系辞》说:“二爻多誉美,四爻多忧惧,三爻多凶险,五爻多功绩。”这是后世圣人用人道来阐明六爻的说法。这样,有了卦画以后才能重卦;重卦以后才有九、六;有了九、六以后才有六位;有了六位以后才可以系结卦辞、爻辞、彖辞、象辞和《文言》。所以在画卦、重卦、形成九六的阶段,都是总括说明三才和六位;到了《系辞》《彖》《象》之后,便一律以人道为主,人道到这时才明白。这是四位圣人由始至终完成《易》道的次序。不过,在周公以前画卦时,爻已经包含在卦画中,并不另外重现。到了周公把爻列在卦画下面,再给它系上文辞,《易》于是才完备。而阐明《易》道、传授圣人教诲的人,是孔子。所以必须有一位圣人画卦,有一位圣人重卦,有一位圣人列出爻,有一位圣人垂示教诲,这样道理就没有遗漏了。假如让包牺重卦,那就不是包牺的事,而是三王的道;假如让文王作爻辞,那就不是文王的事,而是周公的道。圣人随时而行的道理,本来不是这样混淆的。因此,从太极开始,包牺象征三才之道,文王穷尽三才之义,周公列举三才之事。孔子阐明三才的教诲,也都是顺应时势的道理。不过,孔子对于文王,正如文王对于包牺;周公只是完成文王的一项事业。因此古人只称三位圣人,原因就在这里。彖 《系辞》说:“彖,是说卦象的。”又说:“彖,是说卦的才德。”乾卦的象,是六个阳爻;乾卦的彖,是说明六阳爻的意义;乾卦的才,是广大而刚健;乾卦的彖,是说明广大刚健的意义。所以考察彖辞,一个卦的意义就已经想通了一大半。然而前代儒者把文王的卦辞当作彖辞,大概是因为认为孔子不应当自称“观乎彖辞,则思过半”。这是完全不对的。孔子的彖,正是论述一卦的卦象并解释文王的卦辞。如果没有孔子的彖,卦象和文王的文辞就无法贯通。文王的文辞旨意深隐,出于忧患中的言论,即使让有智慧的人来考察,哪里能想通一大半呢?一定要考察孔子的彖辞,然后一个卦的意义才有“想通一大半”的道理。孔子作彖,本来是要给后世树立规范,希望学习者先在彖辞上尽心,然后才能明白重卦的象并贯通文王的辞。因此“思过半”这句话,是孔子亲自说明作彖的用意,也是指示学习文王《易》的重要方法。象 《系辞》说:“《易》就是象。”又说:“圣人建立卦象来穷尽意旨。”这是因为《易》的意旨不可能完全穷尽,所以设立卦象来尽量表达它。意旨不能穷尽,如果只玩味文辞,都是空话罢了。这样就不能教导天下后世,作《易》的道也会断绝。这就是圣人建立卦象的宗旨。经文说:“显现出来,才称作象。”那么,使这条道可以被看见的,无不属于象。因此,象并不只有一个意义,四位圣人的象也各不相同。卦的三画,是包牺的象;重为六画,是文王的象;其次分为六位、刚柔,是周公的象;在乾卦中,从“天行健”到“天德不可为首”,是孔子的象。三画、六画之象以卦为主;六位刚柔之象以爻为主;孔子的象以文辞为主。所依据的对象虽然不同,都是为了穷尽意旨。因此,文辞有不能穷尽的,就从爻中寻找;爻有不能穷尽的,就从卦中寻找;这样,《易》的意旨就没有遗留了。然而,象难道只是象征天、地、马、牛而已吗?天地牛马,是具有乾坤之象的事物;并不是说乾坤之象只限于天地牛马。所以应当知道,《易》这部书的意旨和文辞,都是从卦象产生的。没有忘掉卦象而能懂得《易》的。像头、腹、马、牛这一类象,有时可以忘掉这些象的末节。
欧阳文忠公言: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者,自费氏始。王弼为注,亦用彖、象相杂之经。考费氏传曰:「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説上下经。观今之易十篇,未尝尽入卦中,则非费氏明矣。」孔颖达言:「孔子象辞在六爻经辞之后。」及王辅嗣以为:「象者本释经文,宜相附近,其义易了,故分爻之象辞各附其当爻下言之。」犹如杜元凯注《左传》,分经之年与传相附。观此,则小象固已先在卦中。弼又杂之爻中也。其彖与大象、文言,终莫可考。文言易》有彖,所以明成卦之才;有象,所以尽作《易》之意;又为文言,所以释一卦之辞。然独着于乾坤二卦者,言辞在圣人道之《易》明者也。学者考诸彖象,智之可及也。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又谓「赐也,告诸徃而知来」,盖有不胜其言者,言之终不可尽。学者观乾坤二卦文言,触类而长之可也【案:是书旧有夷陵谢主簿校证本,未详主簿名字。其校证此条谓脱去乾坤二卦文言句,校补之。今此本弗脱,与所校补符合。别详卷一、卷十一小注】系辞包牺画卦,初无系辞。文王、孔子之言,皆系辞也。故孔子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系辞焉以尽其言。」则卦爻之辞皆是也。今独以此上下二篇称系辞者,盖卦辞、爻辞,文王、周公之系辞也。此上下二篇,孔子之系辞也。又于十翼之中,独此二篇泛论大道,为诸卦之统要,与彖、象、文言之辞异,故独曰系辞。所以尊崇孔子之辞,与文王等也。观其言广大而备,变通而神,无思而精,皆彖、象、文言、序卦、説卦之所不能尽者。非圣人孰能与于此哉!微此,则易道絶矣。何氏谓上篇明无,下篇明几。或以上篇论易之大理,下篇论易之小理。孔颖达言上下无异义,直以简编重大,是以分之。今观上篇自天尊地卑至存乎德行,篇章相次,事理大小皆有条理,不可紊乱。次章之言,皆前章所未尽,至存乎德行则易道备矣。下篇复起其説,前后相次,复如上篇。是则初为二篇,非后人妄分也。诸儒分章不一,孔颖达定以上篇十二章,下篇九章。然章有甚大甚小,有可分不可分者,似不止此二十一章。故有文意未断而章分,有才一二句而文意断不相续者,岂能拘以二十一章也?説见于后。上篇所言,多易道之大者,与其精微神变之用;下篇多卦义及上所未终粗显之説,又不可不明之者,则上下二篇畧有辨也。且上篇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以其有是言,故下篇可言「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因而重之,爻在其中也」。上篇言「干以易知,坤以简能,至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以其有是言,故下篇可言「夫干▯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也孔颖达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此岂复为易之小事?然「贞观」「贞明」,特引天地日月,以明吉凶贞胜之辞,非在易之义。又不若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隂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为易之道也。观此数义,则二篇精粗畧可见矣。说卦说卦论八卦之道德与其象义情性也。然则六十四卦亦有是乎?盖六十四卦各具于文言、彖、象、杂卦之中矣。至万物象类,如履之为虎,渐之为鸿,中孚之鸣鹤,小过之飞鸟,井之为井,鼎之为鼎,皆是也。其象不可尽言,故于是数卦畧明之。系辞曰:“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斯其所以难言也。故曰:“书不尽言。”
译欧阳文忠公说:彖、象、文言混杂编入卦中,是从费氏开始的。王弼作注时,也采用了把彖、象混杂在经文中的本子。考察费氏的传文说:“只是用彖、象、《系辞》十篇、《文言》来解释上下经。考察现在流传的《易》十篇,并没有全部编入卦中,所以不可能是费氏的本子。”孔颖达说:“孔子的象辞在六爻经辞之后。”后来王辅嗣认为:“象本来是解释经文的,应当与经文相邻,这样意义容易明白,所以把各爻的象辞分别附在相应爻辞下面。”这就像杜元凯注《左传》,把经文的年份和传文分列相附。由此看来,小象本来确实已经在卦中;王弼又把它混杂到爻辞中。至于彖、大象和《文言》,最终无法考定。文言 《易》有彖,用来说明成卦的才德;有象,用来穷尽作《易》的意旨;又有《文言》,用来解释一个卦的卦辞。然而《文言》只著录在乾、坤二卦,是因为有关文辞属于圣人之道,而乾、坤之《易》最为明白。学习者可以从彖、象中考察,凭自己的智慧能够达到。孔子说:“举出一个角,却不能用另外三个角来反推,就不再教他。”又说:“赐啊,告诉你已经发生的事,你就能知道将来的事。”这大概是因为有些道理无法一一说尽,言语终究不能穷尽它。学习者考察乾、坤二卦的《文言》,可以触类旁通、由此推衍。案:此书旧有夷陵谢主簿校证本,但没有详载主簿的姓名。他校证这一条时说,乾、坤二卦《文言》的句子脱漏了,因而加以校补。现在这个本子并没有脱漏,与他所校补的内容相符合。详情另见卷一、卷十一小注。系辞 包牺画卦之初,原本没有系辞。文王、孔子的言语,都属于系辞。所以孔子说:“给卦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给卦系上文辞来穷尽它的言说。”那么,卦辞、爻辞都属于系辞。现在唯独把上下两篇称为《系辞》,是因为卦辞、爻辞是文王、周公所系的辞,而上下两篇是孔子所系的辞。并且在十翼之中,只有这上下两篇广泛论说大道,是各卦的总纲,与彖、象、文言的文辞不同,所以专门称作《系辞》。这是为了尊崇孔子的文辞,使它与文王相等。考察其中的言论,广大而完备,能够随变化而通达并神妙无穷,不假思虑而精微深远,这些都是彖、象、文言、序卦、说卦所不能完全表达的。不是圣人,谁能参与达到这种境界呢?没有这两篇,《易》道就会断绝。何氏认为,上篇阐明无形之理,下篇阐明事物初始的征兆;有人认为上篇论《易》的大理,下篇论《易》的小理。孔颖达说上下篇没有不同的义理,只是因为篇简重大,所以分成两篇。如今考察上篇,从“天尊地卑”到“存乎德行”,篇章依次相承,事理无论大小都有条理,不可紊乱。后一章所说的,都是前一章尚未穷尽的内容,直到“存乎德行”,《易》道才完备。下篇重新展开这些说法,前后次序也和上篇一样。由此可知,起初就是分成两篇,并不是后人妄自分割。各位儒者分章并不一致,孔颖达确定上篇十二章、下篇九章。然而各章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可以分开,有的不能分开,似乎不止二十一章。因此有的地方文意尚未中断却分了章,有的地方只有一两句而文意已经中断、前后不相连接,怎么能拘泥于二十一章呢?说法见于后文。上篇所说的,多是《易》道中宏大的方面,以及它精微、神妙、变化的作用;下篇多说卦义和上篇尚未说完的粗显内容,以及那些不能不说明的道理,因此上下两篇大略可以这样区分。况且上篇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正因为有这句话,所以下篇才能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因而重之,爻在其中也”。上篇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至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正因为有这句话,所以下篇才能说“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孔颖达说“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这难道又只是《易》中的小事吗?不过,“贞观”“贞明”只是借天地、日月来说明吉凶和贞胜的文辞,并不是《易》道本身的义理。它又不如“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那样属于《易》的道理。考察这几层意义,上下两篇的精粗大略可以看出来了。说卦 《说卦》论述八卦的道德,以及八卦所象征的事物、意义、情状和性质。那么,六十四卦也有这些内容吗?六十四卦的这些内容,大概分别具备在《文言》、彖、象和《杂卦》之中。至于万物的象类,如《履》卦象虎,《渐》卦象鸿,《中孚》卦象鹤鸣,《小过》卦象飞鸟,《井》卦象井,《鼎》卦象鼎,都是这种情况。它们的卦象不能一一说尽,所以只在这几个卦中略加说明。《系辞》说:“用来说明天地之间的事物,就完备了。”这正是难以尽言的原因。所以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
序卦孔颖达曰:「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覆者,表里视之,遂成两卦,屯、蒙、需、讼之类皆是也。变者,反覆惟成一卦,则变以对之,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八者皆是也。此盖卦变反对之象,先天之学详矣。虽出于变象,岂无其序哉?故圣人所以序之也。」八卦之序有二:「帝出乎震」一章,八方之序也;「干天也」一章,成卦先后之序也。先序八卦于上,故序六十四卦于此。八卦序,包牺之道;六十四卦序,文王之道也。道至难明也,圣人判之为三才,离之为八卦,使有目者可见,有耳者可闻,亦云至矣。于是又为之説,为之序三才八卦之道,纎介不遗。而言《易》者,尚或滞于空言,而乖乱正道,或溺于术数之用,不明三圣人之大旨,斯学者所宜深戒也。杂卦卦之性情,与其为德之不同,八卦则见于説卦,六十四卦则见于杂卦。孔子于包牺之道,详尽于说卦,皆文王所未尝明之者,故不得不详也。于文王之道,则具于序卦、杂卦之中,其象则见于诸卦大小象,而系辞上下则兼统之【案原本自论系辞至论杂卦,复载系辞、説卦、序卦、杂卦各卷篇首,殆因曽穜《大易粹言》分载之,不察已见卷首,误据以増入,今已校删。至各卷有与《粹言》所载互异者,就文义审定,不皆从《粹言》,或据以增入则注明本文下】
郭氏传家易説总论
译序卦 孔颖达说:“六十四卦两两相对,不是覆卦就是变卦。所谓覆卦,是从表面和里面反过来看,于是成为两个卦,屯、蒙、需、讼之类都是这样。所谓变卦,是反复观看仍然只是一个卦,于是用变化来与它相对;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八卦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卦变和反对的象,先天之学已经详尽说明了。虽然出于变化之象,难道会没有次序吗?所以圣人给它们安排了次序。”八卦的次序有两种:“帝出乎震”一章,是八方的次序;“乾天也”一章,是成卦先后的次序。先在上面排列八卦,所以在这里排列六十四卦。八卦的次序,是包牺之道;六十四卦的次序,是文王之道。道理极难明白,圣人把它分为三才,分为八卦,使有眼睛的人可以看见,有耳朵的人可以听见,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于是又为它作说明、定次序,把三才、八卦的道理讲清楚,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然而讲《易》的人,仍有的滞留于空泛言论而背离、扰乱正道,有的沉溺于术数的作用而不明白三位圣人的大旨,这是学习者应当深切戒惧的。杂卦 卦的性质、情状以及各卦德行的不同,八卦可以在《说卦》中看到,六十四卦可以在《杂卦》中看到。孔子对于包牺之道,在《说卦》中说得十分详尽,都是文王没有说明过的内容,所以不得不详细论述。至于文王之道,则具备在《序卦》《杂卦》之中;卦象见于各卦的大象、小象,而上下《系辞》则兼而统摄它们。案:原本从论《系辞》到论《杂卦》,又在各卷篇首重新载录《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大概是因为曾穜的《大易粹言》分别收载了这些篇目,编者没有察觉它们已经见于卷首,误据此增加。现在已经校订删去。至于各卷中有与《粹言》所载不同的地方,则根据文义审定,不全部依从《粹言》;若依据《粹言》增入,则在本文下面注明。《郭氏传家易说》总论
钦定四库全书郭氏传家易説卷一宋 郭雍 撰上经【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干下干上】乾元亨利贞包牺名卦,必备三才之义,故自太极离而为八,名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兊。至文王重卦之后,然后三才八卦不一而足,而天地人之道或分矣。独八卦之名因之不改,是以其义独异于诸卦也。説卦曰:「干为天」,故世之説干者止于天,不得其道。又以天为体,干为用。夫以干止于天,则乾象当一画,不当有人道、地道,而备三才也。孔子曰:「干阳物也。」自道言之,乾坤天地人无非一物,则是三才阳物皆干之道。故説卦曰:「干为天,在天之干也;为圜,在象之干也;为君为父,在人之干也;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马为木果,在地在物之干也。」以干能备三才万物之象,而三才万物之一物不能兼干之象,故不得独名曰天,而必名曰干也。又况乾坤道也,天地物也,得是道而后为物,故天得干之道而为天也。八卦之名皆与此同义。文言之初言四德,后又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又观余卦「利牝马之贞」「利君子贞」之类,则疑其以元亨二德为一,利贞二德为一矣。盖自易论之,干阳物也,坤阴物也。由干之一卦论之,则元与亨阳之类也,利与贞阴之类也。是犹春夏秋冬虽为四时,由隂阳观之,则春夏为阳,秋冬为阴,是以四德或为二义可也。且四德者,在卦则为天地人而言之曰元亨利贞,在天地人别而言之,虽亦曰元亨利贞,然天之所谓元亨利贞者,如立天之道阴与阳之类是也;地之所谓元亨利贞者,如立地之道柔与刚之类是也;人之所谓元亨利贞者,如立人之道仁与义之类是也。天地人阴阳刚柔仁义皆可谓之元亨利贞,而卦之元亨利贞不可谓之隂阳,不可谓之刚柔,不可谓之仁义者,以卦得兼三才,而三才之一物不得以兼卦故也。是以干之道,天得之而为天,君父得之而为君父,圜得之而为圜,木果得之而为木果,大小不同其具,四者则一而已。所谓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其道一也。文王之易,乾卦六画之下,惟元亨利贞四字而已。至周公,益六位爻辞,六十二字,而易道备。孔子彖、象、文言成,今之易,而后世明。观文王之易,则知周公事业,所谓郁郁乎文者也。亦见文王无声无臭,同于上天之载,天不已,文王亦不已之义。由文王以观包牺之画,则知包牺范围天地之道,同于太极,至矣。初九潜龙勿用爻辞皆以人道为主,龙虽非人,而万物皆人道之内,又取以象圣人,故干爻称之。干不为龙而称之者,龙有圣人之德,不必拘以乾象也。初始也,圣人之始,果行育德,未可为时用,或时亦未能致,圣人皆潜可也。此舜耕稼、陶渔之时,必至▯德升闻,乃命以位,故潜之时宜勿自用。伊尹耕于有莘,传説隐于岩野,二老避于海滨,亦皆是道。或喻汉祖及后世之隐者,皆不足以当潜龙之义。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寛以居之,然后仁以行之。至于仁以行之道,大成矣。故龙之潜也,有必见之理;圣人之学也,有必行之道。舜之相尧,伊尹之就汤,太公伯夷之归文王,皆利见九五之大人者也。人臣,地道也,故见而在田;人君,天道也,故飞而在天。大人者,其道甚大之人也,故德合天地,明合日月,其序合四时,其吉凶合▯神。不如是,岂足以有天下之大而賛化育参天地乎?君臣俱有大德,而小人勿用,此二帝三王之所以兴也。干德以大为主,故不言圣人,而曰大人。然则圣人之法干法,其大而已矣。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三居臣道之尊,当兴事造业之任,故终日干干,法干之健,不遑休息,此大禹三过其门不入之时。然天下之理,髙则危,满则溢,必战战兢兢,然后无危溢之患。是以九三位极之君子,能朝夕惕然,则虽处危地,无咎矣。若厉者,虽危也。禹曰:“予思日孜孜。”舜称其不自满假,孟子称其闻善言则拜,皆夕惕之意也。干之道,尧舜得之,大禹得其健,虽欲不为帝王,不可得已。故尧舜禹之授受,系乎道之自然,圣人无心于其间焉。九四或跃在渊无咎初居下体之下,潜之也。潜则行而未成,故不可用。四居上卦之下,犹有渊义。虽潜道已革,而无在田之位,进退惟时,固不可跃而进也。然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居近君之位,时其可失乎?是以疑于可进而自跃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所谓或跃也。六爻之义,大率以初为未仕,四为己仕,二为应君之臣,三为人臣尊极之位。盖下卦以渐进,而四为近君矣,故二多誉得君也,四多惧近君也,三多凶危也。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郭氏传家易说》卷一 宋 郭雍 撰 上经【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贞。包牺给卦命名,必定包含三才的意义,所以太极分化为八卦,名称叫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到了文王重卦以后,三才和八卦才交错组合而不止一种,天地人的道理也有所分别。只有八卦的名称沿用不改,因此它们的意义与其他各卦不同。《说卦》说:“乾为天”,所以世上解释乾卦的人只停留在“天”,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又把天看作本体,把乾看作作用。如果乾只限于天,那么乾的卦象应当只有一画,不应当同时具备人道、地道而包含三才。孔子说:“乾是阳性之物。”从道理来说,乾、坤、天地、人无不是一物,那么三才中的阳性之物都是乾道。因此《说卦》说:“乾为天,是天中的乾;为圜,是形象中的乾;为君、为父,是人事中的乾;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马、为木果,是天地万物中的乾。”因为乾能够具备三才万物的各种象,而三才万物中的任何一种事物都不能兼具乾的全部象,所以不能只命名为“天”,而必须命名为“乾”。何况乾坤是道,天地是具体事物;事物得到这种道以后才成为事物,因此天得到乾道才成为天。八卦的名称都与此意义相同。《文言》开头说四种德,后来又说:“乾元,是开始而通达;利贞,是事物的本性情状。”再看其他卦中“利牝马之贞”“利君子贞”这一类说法,就让人怀疑它是把元、亨两德合为一类,把利、贞两德合为一类。大概从《易》的角度来说,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从乾这一卦来说,元、亨属于阳类,利、贞属于阴类。这就像春夏秋冬虽然是四时,但从阴阳来看,春夏属阳,秋冬属阴,所以四德有时分为两类来说,也是可以的。况且四德在卦中,是针对天地人来说的,称为元亨利贞;若分别从天地人来说,虽然也称元亨利贞,但天所说的元亨利贞,如“建立天道,以阴与阳相对”之类;地所说的元亨利贞,如“建立地道,以柔与刚相对”之类;人所说的元亨利贞,如“建立人道,以仁与义相对”之类。天地人的阴阳、刚柔、仁义,都可以称作元亨利贞;但卦的元亨利贞不能称作阴阳,不能称作刚柔,也不能称作仁义,因为卦能够兼备三才,而三才中的任何一种事物都不能兼备卦的全部意义。因此,乾道被天得到,就成为天;被君父得到,就成为君父;被圆形得到,就成为圆形;被木果得到,就成为木果。大小虽然不同,所具备的乾道却是同一个。所谓说到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说到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分割它。它的道是同一个。文王的《易》中,乾卦六画之下只有“元亨利贞”四个字。到了周公,又增加六位的爻辞,共六十二字,于是《易》道完备。孔子作成彖、象、《文言》,成为今天的《易》,后世才得以明白。考察文王的《易》,就知道周公的事业正是所谓“郁郁乎文”的事业;也可以看出文王无声无息,却与上天的承载相同,正体现天运行不止、文王也不止息的意义。由文王来观察包牺的卦画,就知道包牺包容、范围天地之道,与太极相同,达到了极致。初九:潜龙勿用。爻辞都以人道为主。龙虽然不是人,但万物都在人道范围之内,而且龙又取象于圣人,所以乾卦的爻辞称龙。并不是乾卦本身就是龙而这样称说,而是因为龙具有圣人的德性,不必拘泥于乾卦的固定象。初,表示开始;圣人的开始,是实行果断的行为、培养自己的德性,还不能在当时出仕发挥作用,有时也还没有达到出仕的条件,圣人都可以处于潜藏状态。这就像舜耕种、稼穑、陶器、捕鱼的时候,必须等到玄妙的德行上达而闻名,才任命他担任职位。因此处于潜藏时期,适宜不要自我求用。伊尹在有莘耕作,傅说隐居岩野,二位老人避居海滨,也都是这个道理。有人把汉高祖以及后世隐士作为比喻,但都不足以当作“潜龙”的意义。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子通过学习来积聚德业,通过询问来辨析义理,以宽厚的态度安处,随后以仁德来实行。达到以仁德实行的境界,道就大成了。因此,龙处于潜藏状态,必然有显现的道理;圣人学习圣道,也有必然实行的道路。舜辅佐尧,伊尹归附成汤,太公、伯夷归附文王,都属于有利于见到九五大人的情况。人臣属于地道,所以显现而在田;人君属于天道,所以飞翔而在天。所谓大人,是道德极其广大的人;所以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合,行事次序与四时相合,吉凶与鬼神相合。如果不是这样,哪里足以拥有天下之大,辅助万物化育而与天地并列呢?君臣都具有大德,并且不用小人,这就是二帝三王兴盛的原因。乾德以广大为主,所以不说圣人,而说大人。那么,圣人的法则就是效法乾道,关键只在于广大。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三居于臣道的尊位,承担兴办事业、创立功业的责任,所以整天勤勉不息,效法乾道刚健的性质,无暇休息。这正是大禹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的时候。然而天下的道理是,地位越高越危险,盈满就会溢出,必须始终战战兢兢,然后才能没有危险和盈溢的祸患。因此,九三处在尊位的君子能够早晚都保持警惕,即使处于危险之地,也可以没有灾咎。“若厉”,是说虽然处于危险之中。禹说:“我想到这些事,日日勤勉不懈。”舜称赞禹不自满自夸,孟子称赞禹听到善言就拜谢,这些都体现了早晚警惕的意思。乾道被尧、舜得到,大禹得到的是它的刚健;即使想不成为帝王,也不可能。因此尧、舜、禹之间的授受,取决于道的自然流行,圣人在其中并没有私意。九四:或跃在渊,无咎。初爻处在下卦的最下方,是潜藏的位置;潜藏时虽已行动却尚未成功,所以不能施用。九四处在上卦的下方,仍有深渊的意义。虽然潜藏之道已经改变,却还没有处在“在田”的位置,进退都只能等待时机,当然不能贸然跃进。然而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希望及时处在接近君主的职位,难道能够错过时机吗?因此,对于是否可以进取产生疑问,于是自己跃动。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这就是“或跃”。六爻的意义,大体上是初爻表示尚未出仕,四爻表示已经出仕,二爻表示能够应合君主的臣子,三爻表示人臣中尊贵至极的位置。大概下卦表示逐步前进,四爻已经接近君主,所以二爻多有声誉,是得到君主知遇;四爻多有忧惧,是因为接近君主;三爻多有凶险,是因为处在危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