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传家易説卷三
二、三、四、五,皆言噬盖用刑除间之爻也。肤,柔脆之物,易噬也。夫以六二柔顺中正之徳,宜其用刑无过举矣。今噬肤之易,而有灭鼻之深者,盖六二以柔乘刚,患在不及,能勉于用刚焉,乃能乘刚。故此噬深,亦无咎也。古者刑乱国用重典,岂非噬肤乘刚之义乎?四爻必假肤、腊、胏、肉见义者,以噬嗑之名本取颐中之象故也。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六二,虽乘刚,而能噬深者,中正故也。六三之爻,又非中正,其噬难矣,而能择干物之小者噬之,犹如治小狱,决小罪,可谓度徳而量力者也。然其威徳终不足以服人,适足以招怨怼而致悔吝,以其刑既小,是以止于小吝而无大咎也。郑氏《周官》注以小物全干为腊,马氏以有骨谓之胏,其义最得之。毒害也,犹人不胜其噬而疾作也。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先人曰:胏,骨之干,坚强难噬者也。噬嗑皆以柔,而四为颐中之间,上下二阴,三五之所同欲以噬者也。故在讼则为难听之讼,在狱则为难折之狱。而九四以刚明而听之,能得其情者也。古者以两造禁民讼,以两造听之,而无所偏,受则不直者自反而,民讼禁矣。入束矢于朝,不直则入其矢,所以惩不直也。以两剂禁民狱,而无偏信,则不信者自反而,民狱禁矣。入钧金,三日乃致于朝,不信则入其金,所以惩不信也。方九四之听讼也,旣得其矢,则不直者自反而服其非,又得其金,则不信者自反而服其罪,则难折之狱旣折而得其情矣。尚且曰利艰贞,吉,则人之于狱讼,其可易言之哉?故曰:刑者侀也,侀者成也,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续,言一成而不可变也。故于听之始也,如此之审,于其成也,则又可知矣。雍曰:九四有至难之噬,而得束矢钧金,犹曰利艰贞,吉者,曽子所谓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盖圣人明审钦恤之意也。虽然,刑期于无刑,必也使无讼,如是则得金矢,亦安足以为圣人之光哉?所谓听讼犹人者也。帝尧之光被四表,文王之光于四方,其道有大于此者矣。故孔子之象以九四为未光也。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先人曰:噬嗑之义,有审克之断,无五过之疵,可以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彝者也。故噬干肉得黄金,亦庶几居中之得也。又曰:六五之贞厉,才得当而已,较之虞、芮质厥成,其亦未优乎?雍曰:干肉之噬,易于干胏。六五柔而用中,有可噬之道,故得黄金。然犹贞厉者,盖未能尽为君之道故也。观舜命臯陶作士,而戒以无刑;孔子予仲由折狱,而自任以无讼。盖君道无事于狱,不必有干肉之噬矣。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小人不积小善,不去小恶,终至于不可揜、不可解之际,故有何校灭耳之凶?则其聪之不明可知也。盖能明善恶、安危之戒,必无是凶矣。然初六灭趾,六二灭鼻,上九灭耳,或以灭为刑而疑之。独孔氏以为灭没也。盖屦校、何校则刑也。屦校桎其足也,桎大而没趾也;何校械其首也,械大而没耳也。噬肤之易而深噬焉,自没其鼻,用力之过也。此皆没之义也。若以灭耳为刵,灭鼻为劓,灭趾为剕,则上九复不为凶,而初二又不为无咎也。书注:劓、刵轻刑也。考之《吕刑》,剕辟为重。故汉重斩趾同于弃市。方初六小惩,固不当断趾;上九罪大,复不当轻刑。以是知三者言灭,皆非刑也。初二无咎,上九则凶。盖戒之于早,故终为无咎;上九已极,虽戒亦晚矣。然则械其首者,安知终不丽于大辟乎?故为重刑也。▯【离下艮上】贲亨小利有攸徃伊川曰:贲饰之道,非能增其实也,能加之文而已。又曰:理必有对待,生生之本也。有上则有下,有此则有彼,有质则有文,自然之理也。一则不立,二则为文,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凡卦有二体之义,及二象成者,如屯取动乎险中,与云雷;讼取上刚下险,与夫天与水违行,是也。有取一爻者,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是也。有取二体,又取消长之义者,雷在地中,复;山附于地,剥,是也。有取二象兼取二爻变者,风雷益,又取损上益下;山下有泽,损,又取损下益上,是也。有以二象成卦,又取爻义者,夬之刚决柔,姤之柔遇刚,是也。有以用成卦者,巽乎水而上水,井;木上有火,鼎,是也。有以形为象者,山下有雷,颐;颐中有物,曰噬嗑,是也。此成卦之义也。如刚上柔下,损上益下,据成卦而言,非谓卦中升降也。
译二、三、四、五爻都说“噬”,大概都是施用刑罚、除去阻隔的爻。肤,是柔软脆嫩的东西,容易咬断。六二具有阴柔、顺从、中正的德性,本来应当施刑而不至于过当。如今咬食柔嫩之物本来容易,却咬得深到遮没鼻子,大概是因为六二以阴柔乘凌阳刚,忧患在于力量不够;能够勉力运用刚强,才可以乘凌阳刚。所以咬得深,也没有过失。古代治理乱国使用重典,难道不是咬食柔嫩之物而乘刚的意义吗?四个爻必定借肤、腊、胏、肉来显示意义,是因为“噬嗑”这个名称本来取自颐中有物的象。六三:咬食腊肉,遇到毒害,略有吝,但没有过失。象辞说:遇到毒害,是因为所处位置不正。六二虽然乘凌阳刚,但能咬得深,是因为居中得正。六三又不居中不居正,施刑更困难,却能选择干燥食物中较小的来咬,犹如治理小案件、判决小罪,可以说是量度自己的德性、估量自己的能力。然而它的威势和德行终究不足以使人服从,反而足以招来怨恨而产生悔吝;因为所施刑罚很小,所以只停留在小吝而没有大过失。郑玄《周官》注说,小而完整的干肉叫“腊”;马融说有骨头的叫“胏”,这些解释最为恰当。“毒”就是毒害,犹如人经不起咬食而发病。九四:咬食干硬带骨的肉,得到金和箭,利于艰难守正,吉。象辞说:利于艰难守正而吉,是因为还没有光大。先人说:“胏是干燥的骨肉,坚硬难咬。噬嗑各爻都以阴柔为主,而九四是颐中间的阻隔,上下两个阴爻,是六三、六五共同想咬除的东西。所以在讼卦中,它是难以听理的诉讼;在狱卦中,它是难以裁断的案件。九四凭刚明来审理,能够得到实情。古代以双方当事人同时到庭来禁止百姓争讼,由双方当事人共同陈述而不偏听;接受诉讼后,不正直的一方会自行反省,于是民间争讼就能减少。把一束箭交到朝廷,不正直就交出箭,这是惩罚不正直。又以双方供词来禁止民间诉讼,不偏听一方;不可信的一方会自行反省,于是民间狱讼就能减少。交纳一钧黄金,三日后才送到朝廷;不可信就交出黄金,这是惩罚不诚信。九四审理诉讼时,既取得箭,不正直的人就自行反省并承认错误;又取得黄金,不诚信的人就自行反省并承认罪过。这样,难以裁断的案件已经裁断并得到实情,却还说‘利于艰难守正,吉’,可见人对于狱讼,怎么能轻易谈论呢?所以说:刑就是形成;形成就是成定。死者不能复生,受刑之事不能重新接续,意思是一经确定便不能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剂〕 所以,在开始审理时尚且如此审慎,至于最后定案,更可以知道应当怎样了。郭雍说:九四所面对的是极难咬断的阻隔,又取得束矢和钧金,却还说“利于艰难守正,吉”,正是曾子所说的“如果已经得到实情,就应当哀怜而不要欢喜”,体现了圣人明察、审慎、敬慎而忧恤的心意。不过,施刑的目标在于最终没有刑罚,必须做到使人没有诉讼;如果这样,那么得到金和箭又怎么足以称为圣人的光明呢?这只不过是像常人一样审理诉讼罢了。帝尧的光辉照耀四方,文王的光辉遍及四方,他们的道远远超过这些。所以孔子的《象传》说九四“还没有光大”。六五:咬食干肉,得到黄金,守正而有危险,但没有过失。象辞说:守正而有危险却没有过失,是因为处理得当。先人说:噬嗑的意义,是有审慎明断而没有“五过”的弊病,能够明白刑罚的中正之道,率领治理百姓而辅助常道。所以咬食干肉、得到黄金,也近于居中而得当。又说:六五所谓守正而有危险,只是才能与位置相当罢了;与虞、芮两国把争端交给文王裁决相比,难道不还差一些吗?郭雍说:咬食干肉比咬食干硬带骨的肉容易。六五阴柔而运用中道,有可以咬断的条件,所以得到黄金。然而仍说守正而有危险,是因为还不能完全尽到君主之道。看舜命皋陶任士官,却告诫他以达到无刑;孔子把裁断案件的责任交给仲由,却以实现无讼自任。君主之道本来不应当有狱讼之事,也就不必出现咬食干肉这种刑狱了。上九:头上戴着刑具,遮没了耳朵,凶。象辞说:头戴刑具而遮没耳朵,是听觉不明。小人不积累小善,不除去小恶,最终到了罪恶无法掩盖、无法解脱的地步,所以有头戴刑具而遮没耳朵的凶象;由此可知,他的听觉是不明的。若能明辨善恶、安危的警戒,必然不会有这种凶祸。然而初九“遮没脚趾”、六二“遮没鼻子”、上九“遮没耳朵”,有人把“灭”解释为刑罚而产生疑问,只有孔颖达认为是“灭没”。因为“脚校”“何校”确实是刑具:脚校铐住脚,刑具加大而没入脚趾;何校铐住头,刑具加大而没入耳朵。咬食柔嫩之物本来容易却咬得很深,自己使鼻子没入其中,是用力过度;这些都是“没”的意义。如果把“灭耳”解释为割耳,把“灭鼻”解释为割鼻,把“灭趾”解释为断足,那么上九就不应是凶,初九、六二也不应是无咎。《尚书》注说,劓、刵是轻刑。考察《吕刑》,断足是重刑。所以汉代把断趾的刑罚看得与弃市相同。初九只是小惩,当然不应断足;上九罪大,也不应只施轻刑。由此知道,三处说“灭”都不是刑名。初九、六二没有过失,上九却凶,是因为及早告诫,最终可以无咎;上九已经到了极点,即使告诫也晚了。既然已经把刑具加在头上,怎么知道最终不会被处以大辟呢?所以这实际上是重刑的象征。▯【下卦为离,上卦为艮】贲:亨通,小有利于有所前往。伊川说:贲的装饰之道,不能增加事物的实质,只能给它增添文饰。又说:道理必然有相对待的两面,这是生生不息的根本。有上便有下,有此便有彼,有质便有文,这是自然的道理。只有一面便不能成立,有了两面才形成文饰;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这一点?凡是卦具有上下两个卦体的意义,或者由两个象组成的,例如屯取“在险中发动”的意义,又取“云雷”;讼取“上刚下险”的意义,又取“天与水相背而行”,就是这样。有的取一个爻,例如柔爻得位而上下应它,叫作小畜;柔爻居尊位而得大中,上下应它,叫作大有。有的取两个卦体,又取阴阳消长的意义,例如雷在地中是复,山附着于地是剥。有的取两个象,又兼取两个爻变化的意义,例如风雷是益,又取损上益下;山下有泽是损,又取损下益上。有的以两个象构成卦,又取爻的意义,例如夬的刚决柔,姤的柔遇刚。有的根据作用来成卦,例如水入而上出为井,木上有火为鼎。有的以形状作为象,例如山下有雷为颐,颐中有物叫噬嗑。这些都是成卦的意义。像“刚上柔下”“损上益下”,是根据成卦来说,并不是说卦中真的有升降变化。
如讼、无妄,云刚来,非谓自上体而来也。凡柔居五者,皆云柔进而上行;柔居下者也,居尊位是进而上行也,非谓自下体而上也。先儒谓贲本泰卦,岂有乾坤重而为泰,又由泰而变之理乎?雍曰:贲自泰来,虽取六二、上九之变,其实主文明之道者六二而已。故彖释贲亨,则曰:「柔来文刚」,其文有异于噬嗑,所谓刚柔分也。小利有攸徃以上九之变,而非主卦之爻,是以小利而已。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徃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先人曰:郑康成辈谓离为日天文也,艮为石地文也,天地二文交相饰焉,成贲。盖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无一物不相文,今才得之二象而已。故经曰:「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则凡丽乎天地者,无非文也。惟人则内之于一身,外之于庶物,因其理而节文之,所谓文明以止是也。故君尊臣卑,君南而臣北面,父坐子立,兄先弟后,夫唱妇随,上行之以为教,下化之以成俗,一本于上下相文,自然而止耳。故观乎天文,则日中星鸟,宵中星虚,而知东作西成之序,时变可知也。观乎人文,则「二南」之道,「麟趾」「驺虞」之应,化成可知矣。故谓水火土石风雨露雷,不如刚柔相摩,八卦相荡之为博也。斗振天而进日,违天而退,不如日徃则月来,寒徃则暑来之为约也。故君子惟《易》可以尽心焉。雍曰:王氏有言「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至五行」,一失其原,巧论弥甚。此言卦变不可用也。及观辅嗣释《贲》之彖辞,则曰:「坤之上六来居二位,柔来文刚之义也;干之九二分居上位,分刚上而文柔之义也。」如此则《贲》自《泰》来,乃卦变也。故正义曰:「今谓此卦本《泰》卦故也。」是以《随》《虫》《噬嗑》《贲》之彖皆以卦变为主。临川则云:「艮干德之所成,离坤道之所成。」如此则亦可为《旅》,亦可为诸卦,盖诸卦皆自乾坤索而成,今独言于离下艮上之《贲》者,以自干下坤上之《泰》来,不得与诸卦同也。且《贲》饰也,交相饰谓之贲。柔来而文刚,则刚为质而柔为文也。以刚为质而柔文之,得中得正,此六二所以亨《贲》也。分刚上而文柔,则柔为质而刚为文也。以柔为质而刚文之,又非中正之位,可小事而已,此上九所以小利有攸徃也。然由二卦之变论之,则以六二、上九二爻为主,是为乾坤之变文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则是地来文天,天徃文地,皆以天为主,地在其中耳,故独曰天文也。由一卦之成,论之则上体为艮,下体为离,是为艮离之成文也。故曰:「文明以止,人文也。」天文主二卦之变,人文由一卦之成。故观乎天文者,以察时变;观乎人文者,能化成天下。此圣人观贲之卦,以用贲之道也。以是知,乾坤相文而独归之天,盖包牺画干之道也。艮离因变而得人文,盖文王重卦之道也。天人之分,见矣。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本乎天者,亲上,火之性也。本乎地者,亲下,山之德也。山在上而亲下,火在下而亲上,是又相饰成文之象也。圣人之德,无加于明,文明如此,故可以明庶政,然无敢折狱者,有其象而无其才,故也。噬嗑以离明而明罚,丰以离明而折狱,贲之文明,是有其象也。噬嗑动而明,丰明以动,而贲文明以止,是无其才也。且噬嗑与贲均有颐中有物之象,而贲无除间之义者,盖动则间当除,而止则不能除间也。《洪范》曰:「▯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亦犹为间,虽一而有动止不同之义也。初九,贲其趾,舎车而徒。象曰:舎车而徒,义弗乘也。趾在下者也,徒行贱者之事也,皆初之象也。君子以义为荣,而不以徒行为辱,舎生取义,尚有之,况车徒之间乎?是以古之人,禄以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受,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惟义所在而已。故初九以卑自居,舎车而徒,所谓穷不失义者矣。虽徒行也,乃以义饰其趾者乎?二之虚中,犹载我者也。舎二应四,义弗乘也。若夫小人不义而乘,盗之招也,虽庆氏之车,何有于我哉?孔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孟子曰:万钟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充舎车而徒之义,则义不可胜用,然后孔孟之学可得而至也。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
译像讼、无妄所说的“云刚来”,并不是说刚爻从上卦体来到下卦体。凡是阴柔居五位的,都说“柔进而上行”;阴柔本来居在下位,居于尊位就是前进而上行,并不是说它从下卦体上升而来。先儒说贲卦本于泰卦,难道乾坤重叠成为泰卦以后,又有从泰卦变化而来的道理吗?郭雍说:贲由泰而来,虽然取六二、上九的变化,但实际上主宰文明之道的只是六二。所以《彖传》解释“贲亨”时说“柔来而文刚”,这里的文饰与噬嗑所说的“刚柔分”不同。“小利有攸往”是由于上九的变化,而上九不是主卦的爻,所以只有小利而已。《彖传》说:贲卦亨通,是因为阴柔来到下位装饰阳刚,所以亨通;分出阳刚上居上位来装饰阴柔,所以小有利于有所前往。天文,就是天地的文饰;文明而止,是人文。观察天文,可以考察时序的变化;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先人说:郑康成等人认为,离是太阳,属于天文;艮是山石,属于地文;天地两种文饰相互交错,形成贲。大概在天上形成的是象,在地上形成的是形,没有一种事物不是相互文饰的,只是现在从两个卦象中得到这一点。所以经文说:“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土地”,那么凡是附丽于天地的,无不是文饰。只有人,在内则作用于自身,在外则作用于万物,顺应事物的道理而加以节制和文饰,这就是所谓“文明以止”。所以君尊臣卑,君主面南而臣子面北,父亲坐着儿子站着,兄长在前弟弟在后,丈夫倡导妻子随从;上面以此施教,下面由此化成习俗,根本都在上下相互文饰,自然而然地有所止。观察天文,就能看到日正中时星宿在鸟宿的位置、夜半时星宿在虚宿的位置,从而知道春天东作、秋天西成的次序,时令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了。观察人文,就能看到“二南”的道理,以及“麟趾”“驺虞”的应验,教化成就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水火土石、风雨露雷,不如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更加广博;斗星振动天象而使太阳前进,违背天象而使太阳退行,也不如太阳往去月亮来、寒气往去暑气来那样简约。所以君子只有《易》可以穷尽自己的心志。郭雍说:王弼有句话说“互体不足,于是推及卦变;卦变又不足,于是推到五行”,一旦失去根本,巧辩就会越来越厉害。这句话是说卦变不能采用。可是看王辅嗣解释《贲》的《彖辞》,却说:“坤卦的上六来到二位,便是柔来文刚的意义;乾卦的九二分居上位,便是分刚上而文柔的意义。”这样,《贲》就是由《泰》变化而来,也就是卦变。所以《正义》说:“现在认为这个卦本来是《泰》卦。”因此,《随》《蛊》《噬嗑》《贲》的《彖传》都以卦变为主。临川说:“艮是乾德所成,离是坤道所成。”照这样说,也可以用来解释《旅》,也可以用来解释其他各卦,因为各卦都从乾坤分别取爻而成。现在唯独在下离上艮的《贲》中这样说,是因为它由下乾上坤的《泰》变化而来,不能和其他卦相同。况且“贲”就是装饰,相互装饰叫作贲。柔来到下位装饰刚,便是刚为本质、柔为文饰;以刚为质、以柔作饰,处在中正之位,这就是六二能够使《贲》亨通的原因。分出刚爻上居上位装饰柔,便是柔为本质、刚为文饰;以柔为质、以刚作饰,又不在中正之位,只能做小事,这就是上九只有小利而有所前往的原因。然而从两个卦的变化来说,则以六二、上九两个爻为主,这是乾坤变化而形成文饰。地道不能成就自身,只是代替天道完成终结;因此是地来到下位文饰天,天前往上位文饰地,始终以天为主,地包含在其中,所以单独说“天文”。从一个卦形成的角度来说,上体是艮,下体是离,这是艮、离形成的文饰。所以说“文明以止,是人文”。天文主要说两个卦的变化,人文则由一个卦的形成而来。因此,观察天文是为了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文,则能够教化成就天下。这就是圣人观察贲卦、运用贲道的方式。由此可知,乾坤相互文饰而单独归入天文,大概是伏羲画乾卦的道理;艮、离因卦变而得到人文,大概是文王重卦的道理。天与人的分别,于此可以看出。《象传》说:山下有火,就是贲;君子因此明察各种政务,不敢裁断狱讼。根本属于天的,亲近上方,这是火的性质;根本属于地的,亲近下方,这是山的德性。山在上却亲近下方,火在下却亲近上方,这又是二者相互文饰、形成文采的象。圣人的德性没有比明察更重要的,文明达到如此,所以可以明察各种政务;但不敢裁断狱讼,是因为只有相应的象而没有相应的才能。噬嗑以离的光明来彰明刑罚,丰卦以离的光明来裁断案件,贲卦只是文明而止,所以有其象而没有其才能。噬嗑是先发动后光明,丰卦是先光明后发动,而贲卦是文明而止。况且噬嗑和贲都有颐中有物的象,但贲没有除去阻隔的意义,是因为发动时阻隔应当除去,停止时便不能除去阻隔。《洪范》说:“龟卜和筮占都违背人的意愿,用静则吉,用作则凶。”这也像是阻隔,虽然只有一个阻隔,却有发动和停止的不同意义。初九:装饰自己的脚趾,舍弃车乘而步行。象辞说:舍弃车乘而步行,是因为按道义不应乘坐。脚趾在身体的下部,步行是卑贱者所做的事,都是初爻的象。君子以道义为荣耀,不以步行为耻;舍弃生命而取道义尚且有人这样做,何况车乘与步行之间的选择呢?所以初九把自己置于卑下的位置,舍弃车乘而步行,就是所谓困穷时也不失道义。虽然是步行,却正是用道义来装饰自己的脚趾。六二中空,仍然像承载我的车。舍弃六二而去应六四,是因为按道义不应乘坐它。至于小人不讲道义却乘车,那是招来盗贼;即使是庆氏的车,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孔子说:“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取得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孟子说:“如果不辨礼义就接受万钟的俸禄,那么万钟对我有什么增加呢?”充分发挥舍车而徒的道理,道义就没有不能施用的地方,然后才能达到孔子、孟子的学问。六二:装饰自己的胡须。象辞说:装饰自己的胡须,是与上爻一同兴起。
先人曰:「安定先生谓须待也。君子之道,不可以躁进也。盖上下相文之时,六二以文明而丽乎下,柔顺中正,无私无应,静而有待。物必有致饰者。雍曰:『以王辅嗣之清谈,犹以须为上附之物。独安定以为须待,然后贲之六二可得而言也。』六二,文明之主也,有待而兴,智之事也。然其须也,乃所以为贲欤?与上兴者,柔而无应,故须。九三刚为之助,则可兴于君矣。」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三以刚德居文明之极,其不待致饰而贲于自然者,故曰贲如也。濡如有相与之义,二足以饰三,而三亦所以饰二之须也。贲之时,上下相文,二三既以刚柔尽须濡之义,得贲之道矣。能永保而固守,何吉如之?终孰得而陵之哉?相与非其道,多致陵。此言致饰,故终莫之陵也。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宼,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贲虽刚柔相文,然阳道常饶,故足以兼人;阴道常乏,故有受饰之理。四虽自失矣,亦有皤如之质,将受物之饰,犹六二之须,丘园之贲,皆虚己待物之象也。初九以刚强之才饰其趾,而来翰如之马也。马之来,所以饰四之皤;四亦以饰马之白,皆有受饰之质而交相文也。此其所以为贲也。凡刚自内进,柔必疑之,盖力不足而居上,常惧人之寇已也。初以刚下柔而来应,匪寇也,婚姻之道也。六四虽多惧怀疑,终何尤哉?伊川云:「翰从之疾也。」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六五为贲之主,及于丘园所饰,远矣。非若二三之须濡,初四之私应也。其道岂不广且大哉?圣人不遐遗之义也。远且不遗,况迩者乎?丘园尚及之,况朝廷之上乎?故商之贲也,及于耕筑;周之贲也,及于渔钓。贲于丘园,乃所以饰天下国家,非特下饰穷士而已。束帛戋戋,币聘之礼。汤聘伊尹,文王聘吕望,实币帛箱篚之意也。子夏传云:「三元二纁,象阴阳为束帛。」或以戋戋为多,何哉?马氏云:「戋戋,委积貌。」许叔重以戋从二戈,盖谓有相次不一之意。四方聘贤,前后相望于道,如有次非一所也。然以币聘贤,犹为吝道。故孟子言:「仁人不可以货取,而在礼不废。」故贤者至而终吉也。人君与天下之喜,莫喜于得贤。故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而诗人于得贤、兴贤、育材之际,未尝不以喜乐、寿考、终之盖六五之吉,有喜之义也。先儒多以贲于丘园为聘士,独王氏、孔氏以为国之道不尚华侈而贵俭约,其説不同。然书言「野无遗贤」,诗有「考槃在涧,在阿」之刺,则丘园宜为贤者穷处之地。必曰「贲于丘园」,盖示无遗贤之意。为国之道,孰大于此?孰美于此?天下之治,孰不本于此?故在贲之时,为君道之至广大也。在易言「于野、于郊、于陆、于陵」之类,皆诚为郊野陆陵,何独假丘园以为质素也?况质素为上九之事,六五正当贲之盛大之时,言贲之盛大,无过于得贤及远为国之休光。若从王、孔二家説,云「贲饰于束帛、珍宝」,则质素之道乃陨落。若设饰于丘园,质素之所,则束帛戋戋,众多此务在积帛之多,即管、墨喜利之学,贪鄙小道,岂足以充贲之六五之义乎?在节之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圣人之崇尚节俭,恐伤财害民而已,非有望于束帛珍宝之多也。圣人所宝惟贤,苟有意于束帛戋戋之多,又安足以为圣人之道?故非聘贤之君,不足以当六五。之位,王氏之言害义;孔氏胶于爻象,无待士之文,丘园之义,几不复闻矣。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先人曰:「贲之文,阴阳上下之相文,自然之文也。至于文明而不以止,人为之伪也。人为之伪,殆不若白贲之为得也。」礼有以文为贵者,有以素为贵者。孔子曰:「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此之谓也。故三代之王,忠质相先,救时之弊也。方贲之时,文既胜矣。白贲无咎,其救僿之道欤?然则人之文也,率归之伪,可乎?《诗》云:「緜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未有不知止者也。知止则诚而无伪矣。」雍曰:「大哉,白贲之义也!立德之始也,治天下之本也。」且以一性言之,天命之谓性也。圣人惧其质而近于禽兽,故假贲饰以文。之文之不已,于是乎穷人欲而灭天理,是岂人之性也哉?
译先人说:“安定先生认为,‘须’是等待。君子的道路不能急躁冒进。正处在上下相互文饰的时候,六二以文明而附丽于下,阴柔顺从、中正,又没有私下的应援,安静地等待。事物必然会有使自己得到文饰的条件。郭雍说:‘以王辅嗣清谈的见解,尚且把须解释为附着在上面的东西;只有安定先生认为是等待,这样六二的贲义才可以说得通。’六二是文明的主爻,有所等待而后兴起,是智慧的事情。然而它所等待的,正是为了形成贲吗?所谓与上爻一同兴起,是因为阴柔而没有应援,所以必须等待。九三以阳刚来帮助它,于是可以与君主一同兴起。” 九三:文饰得很美,彼此相互润泽,长久守正则吉。象辞说:长久守正的吉祥,是最终没有谁能凌辱它。九三凭刚健之德居于文明的极点,不必等待外在文饰,自己自然就有文采,所以说“贲如”。“濡如”有相互亲近、相互润泽的意义:六二足以装饰九三,而九三也正是装饰六二胡须的条件。贲的时势中,上下相互文饰,六二、九三已经以刚柔充分体现相互润泽的意义,得到了贲的道理。能够长久保持并坚守,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呢?最终谁能凌辱它呢?相互交往如果不合乎道义,往往会招致凌辱;这里说的是用合宜的文饰,所以最终没有谁能凌辱它。六四:文饰得很美,洁白如素,白马疾驰而来,不是盗寇,而是婚姻之人。象辞说:六四居位恰当,却心存疑惧;不是盗寇而是婚姻之人,最终没有过失。贲虽然是刚柔相互文饰,但阳道通常充足,所以足以兼容别人;阴道通常不足,所以有接受文饰的道理。六四虽然自身有所失,却有洁白朴素的资质,将要接受别人的文饰;这和六二的胡须、丘园的文饰一样,都是虚己等待外物的象。初九凭刚强的才能装饰自己的脚趾,来到这里的是疾驰如飞的马。马的到来,是用来装饰六四的洁白;六四也用来装饰马的白色,双方都有接受文饰的资质,彼此相互文饰,这就是贲。凡是刚从内部前进,柔一定会疑惧,因为力量不足而处在上位,常常害怕别人来侵犯自己。初九以刚居下而来相应,并不是盗寇,而是婚姻之道。六四虽然多有恐惧和疑虑,最终又有什么过失呢?伊川说:“翰是跟随而疾驰的意思。” 六五:文饰丘园,束帛微薄,有吝,但最终吉。象辞说:六五的吉祥,是有喜庆。六五是贲卦的主爻,文饰达到丘园,所涉及的范围已经很远,不像六二、九三只涉及胡须的相互润泽,也不像初九、六四只是私下相应。它的道路难道不广阔宏大吗?这体现了圣人不遗弃远方的意义。远处尚且不遗弃,何况近处呢?丘园尚且涉及,何况朝廷之上呢?所以商代的文饰涉及耕作和筑城,周代的文饰涉及渔钓。文饰丘园,正是为了文饰天下国家,不只是文饰困穷的士人而已。束帛戋戋,是以币帛聘请贤人的礼仪。商汤聘请伊尹,文王聘请吕望,实际就是用币帛箱篚聘贤的意思。《子夏传》说:“三匹玄帛、二匹纁帛,取阴阳之数,合为束帛。”有人把“戋戋”解释为众多,为什么呢?马融说:“戋戋是堆积的样子。”许慎认为“戋”从两个“戈”,大概是说有相继不断、不止一处的意思。四方聘请贤人,前后相望于道路,好像接连不断而不是只有一处。然而用币帛聘贤,仍然属于吝啬的做法。所以孟子说:“仁人不能用财货收买,但合乎礼的聘用不能废止。”因此贤者到来,最终就是吉祥。君主与天下共同的喜悦,没有比得到贤人更大的。君子能够长久培养人才,天下就会喜乐。所以诗人在得到贤人、兴起贤人、培育人才的时候,总是以喜乐、长寿来收束,这正是六五之吉具有喜庆的意义。先儒大多把“贲于丘园”解释为聘请隐士,只有王氏、孔氏认为治国之道不崇尚华丽奢侈,而以俭约为贵,二人的说法不同。然而《尚书》说“野无遗贤”,《诗经》有“考槃在涧,在阿”的讽刺,那么丘园应当是贤者困穷隐居的地方。一定说“文饰丘园”,大概是表示不遗漏贤人的意思。治国之道,还有什么比这更重大?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天下的治理,哪一样不是以此为根本?所以在贲的时势中,这是君主之道最广大之处。《易》中说“于野、于郊、于陆、于陵”之类,都是实指郊野、陆地、丘陵,为什么偏偏要借丘园来表示质朴呢?何况质朴是上九所承担的事情,六五正处于贲的盛大之时;说贲的盛大,没有比得到贤人、使其远及天下而成为国家的美好光辉更大的了。如果按照王氏、孔氏的说法,说是“用束帛、珍宝来装饰”,那么质朴之道就会衰落。如果在丘园这种质朴之处设置装饰,把束帛戋戋解释成众多,并把事务放在积聚大量币帛上,那就是管仲、墨子所喜爱的逐利学说,是贪鄙的小道,怎么足以充当贲卦六五的意义呢?《节卦》的《彖传》说:“以制度节制,不损伤财物,不伤害百姓。”圣人崇尚节俭,只是害怕损财害民,并不是希望束帛珍宝越多越好。圣人所珍视的只有贤人;如果真有意于束帛戋戋之多,又怎么足以成为圣人的道路呢?所以,不是聘请贤人的君主,就不足以符合六五的位置。王氏的说法损害了经义;孔氏拘泥于爻象,没有等待士人的文义,丘园的意义几乎就再也无人听到了。上九:白色的文饰,没有过失。象辞说:白色的文饰,没有过失,是上九实现了自己的志向。先人说:“贲的文饰,是阴阳上下相互文饰,是自然形成的文饰。至于只有文明而没有止,就成为人为的虚伪。人为的虚伪,几乎还不如白色文饰所达到的境界。礼有以文饰为贵的,也有以朴素为贵的。孔子说:‘厌恶粗劣的衣服,却把美丽的服饰用在祭祀礼服上;使宫室低矮,却把力量尽用在沟渠水利上,禹啊,我对你没有可批评的地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三代的君王,有时先崇尚忠厚,有时先崇尚质朴,是为了挽救当时的弊病。正处在贲的时势,文饰已经过盛;白贲无咎,难道是挽救浮薄之弊的道路吗?既然如此,人的文饰如果一概归于虚伪,可以吗?《诗经》说:‘绵蛮的黄鸟,停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说:‘对于止,能够知道自己应止的地方,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做君主要止于仁,做臣子要止于敬,做儿子要止于孝,做父亲要止于慈,与国人交往要止于信。没有什么是不知道止处的。知道止处就能真诚而没有虚伪。’郭雍说:“白贲的意义真伟大!这是树立德行的开始,也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再从人的本性来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圣人担心人性质朴而接近禽兽,所以借助贲的文饰来使它有文采。可是文饰不停发展,于是穷尽人的欲望而灭绝天理,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
知白贲之义,则知天命之性;知天命之性,则知率性之道;知率性之道,则知脩道之教。此《中庸》之道所以立也。以天下言之,则忠之弊救以质,质之弊救以文。文之不已,其弊僿矣。大者骄奢滛泆于其上,小者放僻邪侈于其下,是岂圣人之教哉?知白贲之道,则救僿以忠,于以继周,虽百世可知。此三代之治可以复也。不然,则君臣上下沈湎滛泆,卿士师师非度,从流忘反,尚何化成天下之有哉?故《彖》言「文明以止,所以止其初」;上九言「白贲无咎,所以复其终」。其义一也。方夫贲之时,则白贲为非;既贲之后,乃无咎矣。此独上九之事故。《象》言「上得志」,盖得上九之志也。▯【坤下艮上】剥不利有攸徃剥有二道。有民剥君,小人剥君子。民之剥君,不过厚百姓以自薄,为安宅顺止之道。小人剥君子,则勿与争利,藏器待时而已。潜龙勿用,内文明而外柔顺,艰贞晦其明,俭德辟难,遯之时义,皆君子遇剥之义也。剥之卦辞,独言不利有攸徃者,遇剥无他説焉。惧君子以直道自任,与小人校也。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徃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伊川曰:「山附于地,圯剥之象。」雍曰:「剥,落也。刚过久而柔落之卦,之所以为剥也。自初至五,剥五刚而为柔,剥之极也。一阳顺于下而止于上,仅足以避害而已,故不利有攸徃。然众剥刚,其害为难避。君子观顺止之象而行顺止之道,故能处剥之时也。消息盈虚,天道之运,君子所尚之道也。当阳消阴息,进盛而剥,是为天道自然之运,君子何尤焉?不过于观象、顺止、俟时而已。」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以刚柔言之,则天道盈虚消息,所以有剥。自卦才言之,则顺而止之,为处剥之道。由象言之,则山附于地者,剥也。厚下安宅者,处剥之道也。彖象之义,不一而足。象言上者,非独君后也,几居上者,皆当然也。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是亦厚下之道。厚下所以安宅也。夫知几君子,未必至于剥之时也。不幸而至,是不过厚下,俟时而已。初六,剥牀以足,蔑贞,凶。象曰:剥牀以足,以灭下也。剥,自下兴也。故初言剥牀以足,剥以厚下而安牀,则仅可安身,亦非厚下之道,况剥其足者乎?既失厚下之道,则下已灭矣。然剥之初而未甚也,所以蔑贞则凶。言贞固不蔑,则无凶矣。《诗》曰:「载寝之牀。」故处牀为求安之道,剥言牀,亦见道之无乎不在也。六二,剥牀以辨,蔑贞,凶。象曰:剥牀以辨,未有与也。伊川曰:辨牀之干,所以分上下也。辅嗣谓足之上,孔氏谓牀身之下,足之上,分辨之处,义皆一也。剥牀以辨,则其剥进矣。未有与者,远阳而无应,无以止之也。或近阳而有应,有以止之,安有蔑贞之凶哉?天下之患,未有不自小至大,自微至着,苟不能辨之于早,未有不至于凶者。剥之初、二有凶之渐,而非凶者,三以应而无咎,四则凶矣。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剥之时,小人道长之极,羣众剥君子,独六三舎其羣类于上下,而应乎阳,是舍小人而从君子也,所以在道为无咎。然则六三之失其类,乃所以为有得欤?六四,剥牀以肤,凶。象曰:剥牀以肤,切近灾也。剥牀,而后及其身,及其身,自肤始。六四,上体之下,居牀之上,肤之象也。初、二先剥其所安,而后有及身之渐,不能止之,至六四,灾及其身,故直云凶也。系辞言「穷上反下」,于此可见。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六五柔得尊位,大中为剥之主,能御众阴以承阳者也。鱼,阴类也。六五未免其类,是以能联而贯之,制于我也。虽制于我,而在剥无刚决之义,故以宫人宠之。宫人,宫中之人也,女子、小人皆是也。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然则女子、小人为同类,御小人以宫人之道,宜矣。方剥之时,小人进长,六五知不可决而宠之,所谓顺剥之时而为止剥之道者也。虽然,贯众阴而宠之,疑非圣人之道,而曰无不利,终无尤者,盖消息盈虚,天之所行,君子之所尚,虽圣人不能违时,特于其间既顺以从时,而又有止之道以救时耳,非若一于顺而宠之,不知济时者也。安定先生曰:以宫人宠,但厚之田宅,不使窃天下之权,则无不利。然此谓根蔕之难去者。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译懂得白贲的意义,就懂得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懂得天命之性,就懂得顺应本性而行的道;懂得率性之道,就懂得修明大道的教化。这就是《中庸》的道理得以确立的原因。从天下来说,忠厚的弊病用质朴来挽救,质朴的弊病用文饰来挽救;文饰不停发展,弊病就成为浮薄。大的方面,是上位者骄奢淫逸;小的方面,是下位者放纵、乖僻、邪曲、奢侈,这难道是圣人的教化吗?懂得白贲的道路,就能用忠厚挽救浮薄;凭此继承周代,即使经过百世也可以预知结果。这就能恢复三代的治理。否则君臣上下沉溺于淫逸,卿士互相效法而违背法度,随波逐流而忘记回头,还谈得上什么教化成就天下呢?所以《彖传》说“文明以止”,是要在开始时止住它;上九说“白贲无咎”,是要在终结时使它复归本真。二者意义相同。正处在贲的时势时,白贲是不合时宜的;贲的文饰已经发展到最后,才说白贲无咎。这只是上九的事情。《象传》说“上得志”,就是上九实现了自己的志向。▯【下卦为坤,上卦为艮】剥:不利于有所前往。剥有两种情形:百姓剥削君主,小人剥削君子。百姓剥削君主,不过是优厚百姓而使自己俭薄,这是建立安稳居所、顺势止息的道路。小人剥削君子,则不要同他们争夺利害,只须隐藏才能、等待时机罢了。“潜龙勿用”、内在文明而外在柔顺、艰难守正而隐藏光明、节俭德行以避祸,以及遯卦的时义,都是君子遭遇剥时应采取的道理。剥卦的卦辞只说“不利有攸往”,遇到剥时没有别的说法,是担心君子以正直之道自我任用而与小人争竞。《彖传》说:“剥,就是剥落;阴柔使阳刚改变。‘不利有攸往’,是因为小人的势力在增长。顺从而止息,是观察卦象所得的道理。君子崇尚阴阳消长、盈虚变化,这是天道的运行。” 伊川说:“山附着于地,是山体倾圮剥落的象。”郭雍说:“剥就是剥落,是阳刚持续过久而阴柔使它剥落的卦,所以叫剥。从初爻到五爻,剥去五个阳刚而变为阴柔,是剥落到了极点。一阳在下顺从而在上止息,只足以避开祸害,所以不利于有所前往。然而众阴剥去阳刚,祸害很难躲避。君子观察顺从而止息的象,便实行顺从而止息的道,所以能够处在剥的时势中。消长盈虚是天道的运行,也是君子所崇尚的道。当阳气消退、阴气增长,事物前进到盛大而发生剥落,这是天道自然的运行,君子有什么可怨尤的呢?不过是观察卦象,顺势止息,等待时机罢了。” 《象传》说:山附着于地,就是剥;居上位者因此厚待下民,使居所安定。从刚柔来说,天道有盈虚消长,所以会有剥。从卦的才能来说,顺从而止息,是处在剥时的道路。从卦象来说,山附着于地就是剥;厚待下民、安定居所,就是处剥的道路。《彖传》和《象传》的意义,并不只有一种。《象传》所说的“上”,不只是君主和王后,凡是处在上位的人都应如此。古语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这也是厚待下民的道理。厚待下民,所以能使居所安定。懂得事变先兆的君子,未必会等到剥的时势真正到来;如果不幸到了,也不过是厚待下民、等待时机罢了。初六:床脚被剥落,蔑视正道,凶。象辞说:从床脚开始剥落,是要灭除下部。剥是从下方兴起的,所以初爻说从床脚剥落。若通过厚待下民来使床安稳,也只能使自身暂时安身,并不是厚待下民的真正道路,何况还剥去床脚呢?既然失去了厚待下民的道路,下部就已经被灭除了。然而这是剥的开始,灾害还不严重,所以只是蔑视正道才凶。意思是说,只要不蔑视正道,就没有凶祸。《诗经》说“于是安寝在床上”,所以处在床上表现的是求安的道路;剥卦说床,也说明道理无处不在。六二:床板被剥落,蔑视正道,凶。象辞说:床板被剥落,是因为还没有同伴。伊川说:床的板干,是用来分隔上下的。王辅嗣说是床脚之上,孔颖达说是床身之下、床脚之上,虽然说法不同,但意义相同。剥落发展到床板,剥已经进一步加深。所谓没有同伴,是远离阳刚而又没有应援,没有力量来阻止剥落。若接近阳刚而有应援,便有力量加以制止,怎么会有蔑视正道的凶祸呢?天下的祸患,没有不是由小到大、由隐微到显著的;如果不能及早辨别它,就没有不发展到凶祸的。剥卦初六、六二有凶祸的渐进趋势,但尚未真正凶险;六三因为有应而无咎,六四就凶了。六三:剥落而没有过失。象辞说:剥落而没有过失,是因为失去了上下同类。在剥的时势中,小人的道路发展到了极点,众阴共同剥削君子,唯独六三舍弃了上下同类而与阳刚相应,这是舍弃小人而跟从君子,所以在道义上没有过失。这样说来,六三失去自己的同类,难道正是因此有所获得吗?六四:床被剥落到床面,凶。象辞说:床被剥落到床面,灾祸已经迫近。剥落床板,随后就会剥及自身;剥及自身,是从肌肤开始的。六四处在上体的下方、床的上面,正是肌肤的象征。初九、六二先剥去它所安居的地方,随后才逐渐剥及自身;既然不能制止,到六四时灾祸已经临及自身,所以直说“凶”。《系辞》所说的“穷极于上而反归于下”,在这里可以看见。六五,像串联鱼一样,把众阴联结起来,并以宫人之道宠待它们,没有不利。象传说:用宫人之道宠待它们,最终不会有过失。六五以柔爻居尊位,处于中正之位,是剥卦的主爻,能够统御众阴而承接阳者。鱼属于阴类。六五不能脱离同类,所以能够把它们联结串起,使它们受我控制。虽然受我控制,但在剥卦中没有刚决的意义,因此用宠待宫人的方式对待它们。宫人,就是宫中的人,女子和小人都属于这一类。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既然女子和小人属于同类,用对待宫人的方法来统御小人,是适宜的。正值剥落之时,小人日益进长,六五知道不能用刚力决断,便宠待他们;这就是顺应剥落时势而采取止剥之道。虽然如此,把众阴串联起来并宠待它们,似乎并不是圣人的正道,但卦辞却说“无不利”,象传又说“终无尤”,大概是因为消长盈虚是上天运行的规律,也是君子所崇尚的原则。即使圣人也不能违背时势,只是在其中既顺应时势,又有止剥的方法来挽救时势,并不是一味顺从、宠待小人而不知道救济时局。安定先生说:“以宫人宠待他们,只是优厚地给他们田宅,不让他们窃取天下的权柄,就没有不利。”不过,这里说的是根柢难以除去的情形。上九,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车乘,小人剥毁自己的房屋。象传说:君子得到车乘,是因为百姓用车承载他;小人剥毁自己的房屋,终究不能任用。
果者,易食之物也。在剥之时,君子易伤之象也。果之硕大,易食而不食;君子居剥易伤而不伤者,以君子观剥之象,有顺而止之之道,足以厚下,故终不食也。且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君子小人,盖相须也。舆,所以载君子小人之象;庐,所以庇小人君子之象。君子得舆,为民所载,则有厚下之道,故也。小人之性,自下穷上,必剥其庐而后已。剥其庐,则无以自庇,终失所安之象,以见小人不可用于天下国家也。唯其终不可用,而遭时未复,故以宫人宠之,宜矣。能贯之则可宠,而宠之亦可贯,所以柔服其心,毋使为患而已。此孔子所以叹其难养也。然君子之剥,非自取也,小人剥之也。故其剥也有渐。小人之性,不能育物,处剥之极,必自剥矣。是以其亡也忽焉,盖自取之速也。《易》于小人女子,有顺止贯宠之道。」非逹时变者,不足以知此。▯【震下坤上】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徃乾坤刚柔相为消长,阴剥阳尽,至复而刚反,在卦之中,其义为大,幽微难言,故因七日以言之,则复之义易明,非复之义尽于七日而止也。阳道方复,为泰之始,故亨。疾犹不疾而速之,疾,阴阳消长有渐,其出其入,任道自运,无迟速于其间,与天之行健无以异也。方刚长之初,独阳未能用,必得其类,斯无咎矣。是以朋来,则有临,有泰,而后为复之无咎也。此皆阴阳刚柔大义,微而难言者,欲观复道,反复无若岁功之易明,故继以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也。自夏至阳始剥,而于卦为姤,建亥剥尽,建子而一阳来复,在天之日,盖自鹑首以及星纪,凡更七舎。在人之月,亦七易矣。人之月即月之周天也,从天道与日而言,故云七日。犹《尧典》言日永星火,日短星昴,《诗》言一之日、二之日,皆是也。刚长之初,利动而徃之时,盖自《易》言之,不动而徃,无以致临、泰;自天地言之,不动而徃,无以生万物;自圣人言之,不动而徃,无以治天下。其利有攸徃,皆一也。然阴阳刚柔皆一道,自天与气言之,则曰阴阳;自地与形言之,则曰刚柔。在《易》之卦,丽于形矣,故六爻以刚柔言,而复谓之刚反也。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徃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先人曰:「先儒谓易以静为复,天地以无心为心。观其自古以固存,未有不由乎顺行周旋之必信者也。且卦之二体,静以法坤,动以象震。震已复于下,雷已复于地中,恶在其静而已也。然谓静之终,动之始,斯可矣。」雍曰:「复以刚反而亨,则天地万物皆有待于刚者也。刚故动,柔故静。物久于静,不能自动,是以有待于刚,然后动而亨。如此则复主动而非静,姤主静而非动。动静之义,系乎刚柔之反也。有震之动,有坤之顺,以是行焉,则上顺天地之道,下顺万物之理,是以出入行于自然,无迟速之异也。」且刚柔反复,其运不停。自其小者视之,四时日月可见也。故在易之中,一阳为复,进而为临、为泰、为大壮、为夬、为干;一阴为姤,进而为遯、为否、为观、为剥、为坤,皆其出也。阳出则阴入,阴出则阳入,阴阳出入反复如此,孰为迟速?故无疾而有常也。朋来之后,然后道大亨而成功,故言无咎。天行者,自天道以言之,七日之复是也。由七日之复以观,则三才万物之复,莫不皆然。其见天地之心者,天地固无心于万物也,而万物有心于天地。因其有心于天地言之,故曰天地之心。然万物资天地以有生,故天地于是乎生万物。则天地之心,无他焉,生物而已。是以系辞言:「天地之大德曰生。」以有生故有徳,有德则有心矣。复为生物之始,是所以见天地之心也。然复之时义大矣,而彖不言「大矣哉」者,盖复非小道,不待言而可知也。姤遇之事,有至小者存焉。圣人欲人遗其小而玩其大者,故姤言「大矣哉」也。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译果实是容易食用的东西。在剥卦时,它象征君子容易受到伤害。果实硕大,本来容易被吃,却没有被吃;君子处在剥落之时容易受伤却没有受伤,是因为君子观察剥卦之象,知道顺应而止剥的方法,足以厚待下民,所以最终没有被伤害。况且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治理野人;没有野人,也没有人供养君子。君子和小人,大概是相互需要的。车乘,是承载君子和小人的象征;房屋,是庇护小人和君子的象征。君子得到车乘,受到百姓承载,是因为有厚待下民的方法。小人的本性,是从下往上穷尽地剥夺,到了剥卦的极点,必定连自己的房屋也剥毁才会停止。剥毁自己的房屋,就没有东西可以庇护自己,这是最终失去安居之所的象征,由此可见小人不能用于天下国家。正因为小人最终不可任用,而时势又尚未恢复,所以用宫人之道宠待他们,是适宜的。能够把他们联结起来,就可以宠待;宠待他们,也可以使他们受控制,不过是柔顺地服其心,使他们不至于造成祸患罢了。这就是孔子感叹他们难以养育的原因。然而,君子的剥落不是自己招致的,而是小人剥害他的,所以他的剥落有一个渐进过程。小人的本性不能养育万物,处在剥落的极点,必然反过来剥害自己。因此他们灭亡得很突然,大概是自己招致灭亡太快的缘故。《易》对于小人和女子,有顺应、止制、联结、宠待的方法。不是通达时势变化的人,不足以理解这一点。【震下坤上】复,亨通。出入都没有疾患,朋友前来没有灾咎。反复运行于这条道路,经过七日就会复归;利于有所前往。乾坤的刚柔相互消长,阴气剥尽阳气,到了复卦阳刚返回;这在卦中意义重大,幽微而难以说明,所以借“七日”来说明,那么复卦的意义就容易明白了,并不是说复卦的意义只到七日为止。阳道正在复归,是泰卦的开始,所以亨通。“疾”还可以解释为迅速;但阴阳消长有一个渐进过程,它们的出入任凭规律自行运行,其中没有迟速之别,与天道运行刚健不息没有不同。刚刚开始增长时,单独的阳气还不能发挥作用,必须得到同类,才会没有灾咎。所以朋友前来,才有临卦、泰卦,然后复卦才没有灾咎。这些都是阴阳刚柔的大道理,微妙而难说。要观察复道,与其反复说明,不如用一年四时的功效来说明更容易明白,所以接着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从夏至阳气开始剥落,在卦上属于姤;到了建亥月剥尽,建子月一阳复归。在天时的日运行中,大概从鹑首到星纪,共经过七舍;在人间的月运行中,也经历七次变化。这里说的“人之月”,就是月亮运行周天;因为是从天道和日运行来说,所以称为“七日”。这就像《尧典》说“日永星火,日短星昴”,《诗经》说“一之日、二之日”,都是这个意思。刚开始增长时,是利于行动和前往的时机;从《易》的角度说,如果不行动而前往,就无法达到临卦、泰卦的境地。从天地的角度说,如果不运动而前行,就不能生成万物;从圣人的角度说,如果不行动而前往,就不能治理天下。它们所说的“利有攸往”,意义都是一样的。不过阴阳刚柔都遵循同一条道:从天和气的角度说,称为阴阳;从地和形体的角度说,称为刚柔。在《易》的卦中表现为有形之物,所以六爻用刚柔来说,而复卦则称为“刚反”。彖传说:复,亨通。刚阳返回,发动而以顺势运行,所以出入没有疾患,朋友前来没有灾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说的是天道运行。“利有攸往”,说的是阳刚增长。复卦,或许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吧?先人说:“先儒认为《易》以静为复,天地以无心为心。观察天地自古以来能够牢固长存,没有不是由于顺势运行、周旋不息而必然如此的。况且本卦的两个卦体,坤以静作为法则,震以动作为象征。震已经在下方复归,雷已经复归于地中,哪里只是静止呢?不过,说静的终点就是动的开始,这样说才可以。”雍说:“复卦因为刚阳返回而亨通,那么天地万物都要凭借刚阳。刚所以能动,柔所以能静。事物长久处于静止,不能自行发动,因此要等待刚阳,然后发动而亨通。如此说来,复卦以主动为主而不是以静为主,姤卦以主静为主而不是以动为主。动静的意义,取决于刚柔的反复。有震的发动,有坤的顺势,并且依此运行,那么对上顺应天地之道,对下顺应万物之理,所以出入都运行于自然之中,没有迟速的差异。”而且刚柔反复,运行不停。从较小的方面看,四时和日月就可以看见这一点。所以在《易》中,一阳就是复,继续发展就是临、泰、大壮、夬、乾;一阴就是姤,继续发展就是遯、否、观、剥、坤,这些都是阳阴的出入。阳气出来,阴气就进去;阴气出来,阳气就进去;阴阳这样出入反复,哪里有迟速之分呢?所以它没有疾患而有常道。朋友前来之后,道才大为亨通并取得成功,所以说没有灾咎。所谓天道运行,从天道来说,就是七日复归。由七日复归来观察,三才和万物的复归无不如此。所谓“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天地本来并不是有意对待万物,但万物却对天地存有本心。因为从万物对天地有心这一点来说,所以说“天地之心”。然而万物依靠天地才得以产生,所以天地由此生养万物。那么天地之心没有别的,就是生养万物罢了。因此《系辞》说:“天地的大德叫作生。”因为有生,所以有德;有德,就有本心。复是生养万物的开始,这就是它能够显现天地本心的原因。然而复卦所处的时势意义很重大,彖传却不说“意义大啊”,大概是因为复并不是小道理,不用说也可以知道。姤所遇到的事情中,存在很小的方面。圣人希望人们舍弃它的小处而玩味它的大处,所以姤卦说“意义大啊”。象传说:雷在地中,这就是复卦。先王因此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隘,使商旅不得通行,君王也不巡视四方。
坤为静之终,复为动之始。雷在地中,则动已萌矣,而未奋也。然天地万物之理,得阳则舒,得阴则惨。故人喜阳之复,而畏阴之剥也。先王至日闭关,助阳道也。喜阳之复,惧其微而人泄之,以先夺阳气,则阳愈微而不进,是以闭关而固其气以助之。盖三才一气耳。方天地欲动,而人争先之,是争天地之动,以损天地之气也。圣人欲奉天时,莫不先天地而后人从之,是所以闭塞人事,以助天地之▯也。后世为月令者,于仲冬之月,涂阙庭门闾,筑囹圄,以助天地之闭藏,盖假此以为义,误以至日闭关为天地闭藏之时也。夫至日,日至也。天地至复则动而将▯生,先王至日闭关,正为阳气方动而微,惧人道分夺其气,先动以泄之,故至日闭关以夺人动▯之气,是所以助天地生生之义也。何闭藏之有哉?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脩身也。」卦辞言「出入无疾,朋来无咎」,统复道而言之也。至于「七日来复」,则指天行而言,是复道之一也。爻象言君子脩身,盖亦复也。凡易之一卦,其义象皆不可穷尽,圣人卦爻彖象之外,不能悉言者多矣。就其所言之中,已具数义,学者当触类通之,以极广大而已。如乾象为天,为马,岂能居于大小之间哉?故昭昭之多,与天同一;撮土之多,与地同一;卷之石,与山岳同一;勺之水,与河海同。道无间于小大,故观复之初九,顔子尽之,能不貮过,故不远而复于道。苟貮过则远矣。虽然,有不善未尝不知,则盖尝有过也。有过则有悔,唯不貮过,故其悔小而无大悔也。凡充有悔之极,则有大凶;充无悔之极,则有大吉。以其不远复,故知无只悔;以其无只悔,故终知其元吉也。此顔子克己复礼之道,故象言脩身也。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孟子称「乐正子好善优于天下」,又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休美也,充好善之实」。孟子之所以为美,尽下仁之道,复之所以为休,其义一也。不远之复,克己者也。克己复礼,仁也。故六二之下,初九所以为下仁也。然古之人脩身者,岂徒然哉?所以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始也。圣人之治天下,仁之而已。孟子所谓「推恩保四海」是也。夫欲仁天下者,必先仁其身。是以《中庸》言「脩身以道,脩道以仁」,而复以初九脩身,六二为下仁,不亦宜乎?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先人曰:「先儒皆以频为频蹙之频,不得已而复也。独王昭素谓为频数之频。频蹙不得已,则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何厉之有?与孔子所谓『义无咎』者为不侔矣。」孔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唯君子能久于其道,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故道有至于数,失亦有知其数,复得失之间不能一寸,是以危也。然而『义无咎』者,知复故也。是以子夏之徒,出见纷华盛丽而説,入闻夫子之道而乐,盖频复也。与夫囘之为人,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者,固有间矣。」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位不得中,而居四阴之中,独从初九之道而应焉,是以舍其类而独行其志者也。故曰:「中行独复。」七十子于衰周之际,从夫子于洙泗之间,岂是道欤?剥之六三与复之六四,反对其义,相类。故在剥则取失上下以应乎阳,在复则取其独复以从道也。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五以阴居尊位,在坤之中,有厚德之象,故言「敦复」。中以自考者,能以中道自厚而已。自厚则所以成已者至矣,虽未足以尽为君之道,亦可以无悔矣。中庸曰:「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尽成已、成物之道,则君道尽,二帝三王是也。六五为一卦之主,其才有所不足,故仅能自成,与在下君子脩身无以异。然初九既无大悔于其初,驯致其道,则知其终为元吉矣。六五居尊极之位,方同在下之道,虽敦复优于「不远之复」,而以时位初终论之,是未足以致人君之元吉也,故特中以自成而已矣。上六,迷复,凶,有灾▯,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译坤是静止的终点,复是发动的开始。雷在地中,说明发动已经萌发,却还没有奋发出来。然而天地万物的规律是得到阳气就舒展,得到阴气就凋惨。所以人们喜欢阳气复归,而畏惧阴气剥落。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隘,是为了助长阳道。因为喜爱阳气复归,又担心它微弱时被人泄漏;如果先被人夺去阳气,阳气就会更加微弱而不能增长,所以关闭关隘来稳固它的气势,以帮助阳气。大概三才只有一气。正当天地将要发动时,人们却争先行动,这是争夺天地的发动,从而损伤天地之气。圣人想要奉行天时,无不把天地置于前而让人随后顺从,所以闭塞人事,来帮助天地的发动。后世制定月令的人,在仲冬之月涂塞宫阙、庭院、门闾,修筑监狱,以助天地闭藏,大概是借此来取义,却误以为冬至是天地闭藏的时候。所谓冬至,就是太阳到达极点。天地到了复卦之时,就开始发动并将要生发万物;先王在冬至关闭关隘,正是因为阳气刚刚发动而还很微弱,担心人事分夺它的气,使人先行发动而泄漏它,所以在冬至关闭关隘,以防止人的发动泄漏天地生发之气,这正是辅助天地生生之义。哪里是闭藏呢?” 初九,不远就能复归,没有大的悔恨,大吉。象传说:“不远就复归,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卦辞说“出入无疾,朋来无咎”,是总说复道。至于“七日来复”,则是指天道运行,是复道中的一个方面。爻象说君子修身,大概也是复道。凡《易》的一卦,其意义和象都不能穷尽;圣人在卦辞、爻辞、彖传、象传之外,不能全部说出的地方很多。就已经说出的内容而言,也包含多种意义,学习者应当触类旁通,以达到广大无边的境地。比如乾卦之象既可以是天,也可以是马,难道能只限于大小之间吗?所以昭明显著的多量,和天相同;撮取的土,和地相同;卷起的石头,和山岳相同;一勺水,和河海相同。道在大小之间没有间隔,所以观察复卦的初九,颜子已经完全体现了它:能够做到不重犯过错,所以不远就能复归于道。如果重犯过错,就已经离道很远了。即便如此,有了不善却没有不知道的情况,说明他曾经有过错。有过错就有悔恨,只是不重犯过错,所以悔恨小而没有大的悔恨。凡是把有悔恨发展到极点,就会有大凶;把无悔恨发展到极点,就会有大吉。因为不远就能复归,所以知道没有大的悔恨;因为没有大的悔恨,所以最终知道是大吉。这就是颜子克制自己、复归于礼的道路,所以象传说修养自身。六二,安适地复归,吉祥。象传说:安适地复归而吉祥,是因为能够亲近仁者。孟子称赞“乐正子爱好善行,胜过天下人”,又说:“值得欲求的叫作善,自身具有善叫作信,充实完满叫作美,安适就是美,充实爱好善行的实质。”孟子所说的美,是完全实行亲近仁者的道路;复卦所说的休,其意义相同。不远就复归,是克制自己。克制自己而复归于礼,就是仁。所以六二居下而亲近初九,就是亲近仁者。不过,古人修养自身,难道只是为了自身吗?这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开始。圣人治理天下,不过是施行仁罢了。孟子所说的“推恩而保四海”,就是这个意思。想要以仁爱对待天下,必定先要以仁爱对待自身。因此《中庸》说“依道修身,依仁修道”,复卦以初九说修身,以六二说亲近仁者,不也是适宜的吗?” 六三,屡次复归,虽有危险,但没有灾咎。象传说:屡次复归虽有危险,按道义说没有灾咎。先人说:“先儒都把‘频’解释为频蹙的频,是不得已而复归。只有王昭素认为是频繁、屡次的频。频蹙而不得已,是勉强实行;等到成功,结果也是一样的,哪里有危险呢?这和孔子所说的‘按道义没有灾咎’并不相合。”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人们都说‘我知道’,选择了中庸却不能守满一个月。只有君子能够长久坚持他的道路,其余的人不过是一天、一个月偶尔做到罢了。因此,道有时能够达到多次,失误也有时知道多次;在复归和失误之间不能保持一点距离,所以是危险的。然而说‘按道义没有灾咎’,是因为他知道复归。因此,子夏一类的人,出门看见纷华盛丽就高兴,进门听到孔子的道就快乐,大概就是屡次复归。和颜回那样的人相比,他选择中庸,得到一件善就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两者本来相差很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六四,处于中间而独自复归。象传说:处于中间而独自复归,是为了跟从正道。六四的爻位不得中,却处在四个阴爻之间,唯独跟从初九的道路并与它相应,因此舍弃自己的同类,独自实行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处于中间而独自复归”。七十位弟子在衰败的周代,跟随孔子往来于洙水、泗水之间,难道不正是这种道路吗?剥卦的六三与复卦的六四,所处位置相反而意义相类。所以在剥卦中取其失去上下同类而与阳相应,在复卦中取其独自复归而跟从正道。六五,敦厚地复归,没有悔恨。象传说:敦厚地复归而没有悔恨,是因为守持中道来考察自身。六五以阴爻居尊位,处在坤的中位,有厚重德行的象征,所以说“敦复”。所谓以中道自我考察,就是能够用中道使自己厚实罢了。使自己厚实,就是成就自身的功夫已经达到极点;虽然还不足以完全具备君主之道,也可以没有悔恨。《中庸》说:“诚,不只是成就自己,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完全做到成就自身、成就万物的道路,君主之道就完备了,尧、舜以及三王就是这样。六五是全卦之主,但资质有所不足,所以只能成就自身,和处在下位的君子修身没有不同。不过,初九在开始时已经没有大的悔恨,顺次发展其道,就可以知道最终会达到大吉。六五处在尊位的极点,正与下位者一样实行修身之道;从时势和爻位的始终来看,虽然敦复优于“不远之复”,却还不足以达到人君的大吉,所以只能说是守中以成就自身罢了。上六,迷失而不能复归,凶,有灾异;用兵出师,最终会大败;因为这会使其国君遭凶,甚至十年不能出征。象传说:迷失复归之道而导致凶,是因为背反了君主之道。
处复之终,迷不知反。孔子所谓下愚不移者欤?夫天道人事,皆贵复焉。迷不知复,则上逆天道,下乖人事,其凶宜矣。言有灾▯,则得之天,得之人者,其凶非一也。迷复无所不失,故其凶至,亦无不有之。况行师用兵之道,尤为危事。是以自用之,则大败;佐其君以用之,则十年不克之凶,十年极矣。十年不克,则自败可知,是其国君凶也。且复有自复者,有不能自复而从人者,有失而频复者,皆复也。上六居一卦之上,有君之道。君道以能从人为善,坤之六五「黄裳元吉」是也。上六自不能复,又不能从人之复,可谓反君道矣。或谓迷而后复,非也。苟能复矣,虽迷何凶?《太甲》是也。「冥豫成,有渝」是也。▯【震下干上】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不利有攸徃。自太极函三论之,则无有妄、无妄之别。自三才之判,论之,然后有妄、无妄分焉。天之于覆,地之于载,皆无妄也。圣人所以成天地之能者,亦无妄也。无妄,天道也。尽天道,故具元亨利贞也。诸卦具四德者,各见其义。无妄则以天道得之也。匪正则妄矣。妄故招▯。匪正而有▯,非无妄之灾也。灾▯之义,其説不一。以无妄观之,则自天至者为灾,由人自致者为▯。无妄之动,贵其止于天道。不知所止而徃,是以穷人欲而灭天理也。故不利有攸徃。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不利有攸徃。无妄之徃,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论卦之所以无妄者,主于震也。动而健者,动以天不以人也。刚中而应九五也,大亨以正,无妄之道也。无妄之道,天也,非人也。故言天之命,与中庸言天命之谓性,孟子言有命焉,君子不谓之性,义皆同。然止于无妄而不徃,则天道常存;不止于无妄而有攸徃者,是以人而灭天者也。故彖之意,以谓舍无妄而徃者,又何之焉?一舍无妄而徃,则为匪正矣。是以人灭天,以伪丧诚,乖于天道,此天命所以不祐也。天非有心于祐不祐之间,盖其道不与天合,天何由而助之?故孟子言尽心知性则知天,存心养性所以事天。盖知天事天,为天所祐,皆必与天合德也。曰动而健,则动而与天合德矣。不与天合德,则与天非其类,故非天之所助。如是行而有徃,又何之乎?盖圣人欲人之着诚去伪,而明其天也。伊川曰:动以天,故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此之谓也。辅嗣于此卦尤不晓圣人之防。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天运乎上,雷行于下,无适而非天,故为无妄。然雷之収▯有时,疑其有妄也。盖収▯非雷也,天之所运,是雷无妄也。物之生死,又应乎雷,以从天之所运,则物亦无妄矣。故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茂对时,育万物者,圣人以至诚任天道,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于无妄者也。其茂对也,育物也,自然驯致之耳,圣人初无容心焉。初九,无妄,徃吉。象曰:无妄之徃,得志也。伊川曰:「卦辞言不利有攸徃者,谓既无妄则不可复徃过则妄矣。爻言徃吉,谓以无妄之道而行之吉也。以是知伊川之得于无妄也深矣。盖卦之辞,以天下之诚未有不以伪丧者,故欲守正而不徃顔子拳拳服膺弗失之义也。爻之辞,欲以无妄之道见于有行,既尽已之性,如是而徃其为得志大矣,是以吉也。」言于初者,初震也,震之动以天故也。卦爻之言,相为终始,与《中庸》天命之性、率性之道、脩道之教及成已成物之义皆同。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徃象曰:不耕获,未富也。无妄之卦,不利有攸徃而六二利有攸徃何哉?盖尽天理而动,则利有攸徃与无妄徃吉之义同。其匪正,则不利有攸徃也。且耕而获,菑而畬,天之理也。苟不耕可获乎?不菑可畬乎?以是为思,而后动,则利有攸徃矣。未富者,未能足乎已也。诚欲不耕而获,不菑而畬,是未能成己之事,而遂及物,非无妄之道也。无妄与中庸同,必先成己而后成物。爻象之辞,互为▯明,盖非一意。礼于坊记称《易》曰:“不耕获,不菑畬,凶。”其辞义皆异。盖果欲不耕而获,不菑而畬,皆妄也,故凶。既云凶矣,何利有攸徃之有?而象亦不当言未富也。盖“不耕获,不菑畬”之义,自昔难通,故当时传授有如是之疑者。然爻辞言利有攸徃必曰“则利有攸徃象不曰“不富”,而曰“未富”,观此二者,然后得圣人之防。乃知不当有“凶”字也。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译处在复卦的终点,迷失而不知道返回。这不就是孔子所说的下等愚人、不可改变的人吗?天道和人事都以复归为贵。迷失而不知道复归,对上违逆天道,对下背离人事,遭凶是应当的。说有灾异,是说从天得到的灾、从人事得到的灾,其凶不是一种。迷失复归之道,就没有什么不失去的,所以凶祸到了极点,也没有什么灾祸不会发生。何况出师用兵尤其是危险的事情。因此,自己使用兵力,就会大败;辅佐国君使用兵力,就有十年不能取胜的凶险;十年已经是期限的极点,十年不能取胜,那么自行败亡也就可知,这就是国君遭凶。况且复有自己复归的,有不能自己复归而跟从别人复归的,有有所失而屡次复归的,这些都属于复。上六处在全卦最上方,具有君主之道。君主之道以能够跟从别人为善,坤卦六五所说的“黄裳元吉”就是这样。上六自己不能复归,又不能跟从别人复归,可以说是背反了君主之道。有人说这是迷失以后再复归,并不是这样。如果能够复归,即使曾经迷失又有什么凶呢?《太甲》就是如此,“冥豫成,有渝”也是如此。【震下乾上】无妄,最初亨通,利于守正。如果不合正道,就会有灾异,不利于有所前往。从太极包含三才的角度来说,本来没有有妄和无妄的区别;从三才分判之后来论说,才有有妄和无妄的分别。天覆护万物、地承载万物,都是无妄。圣人用来成就天地功能的,也都是无妄。无妄是天道。完全实行天道,所以具备元、亨、利、贞四德。各卦具备四德,各自显现其意义;无妄则是从得到天道这一点来说的。不合正道就是有妄,有妄所以招致灾异。不合正道而有灾异,并不是无妄之灾。灾和眚的意义,解释不一。从无妄来观察,从天而来的叫作灾,由人自己招致的叫作眚。无妄的行动,贵在止于天道。不知道止步而继续前往,就是放纵人欲而灭绝天理。所以不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无妄,刚阳从外卦来到内卦,成为内卦的主爻;发动而刚健,刚健居中并有所应,大为亨通而守正,这是上天的命令。”如果不合正道而有灾异,就不利于有所前往。无妄之道若还要前往,是要到哪里去呢?既然不受天命佑助,还能行动吗?” 刚阳从外卦来到内卦,成为内卦的主爻。论说此卦为什么是无妄,关键在于震卦。所谓发动而刚健,是依天道发动而不是依人欲发动。所谓刚健居中并有所应,是指九五;大为亨通而守正,就是无妄之道。无妄之道属于天,不属于人。所以说“天之命”,与《中庸》所说“天命之谓性”、孟子所说“有命焉,君子不谓之性”,意义都是相同的。然而止于无妄而不继续前往,天道就能长存;不止于无妄而有所前往,就是凭借人力灭绝天道。因此彖传的意思是:舍弃无妄而继续前往,又要到哪里去呢?一旦舍弃无妄而前往,就是不合正道。所以这是以人为力量灭天道,以虚伪丧失真诚,违背天道;这就是天命不佑助他的原因。天并不是在佑助与不佑助之间存有意志,只是他的道路不与天道相合,天怎么会帮助他呢?所以孟子说,充分发挥本心、认识人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保存本心、养护本性,就是侍奉天。所谓知天、事天而受到天佑,都必须与天合德。说“发动而刚健”,就是发动时与天合德。不与天合德,就与天不是同类,因而不是天所帮助的对象。像这样行动而有所前往,又要到哪里去呢?圣人是希望人们显明真诚、去除虚伪,并认识自己的天性。伊川说:依天道发动,所以是无妄;依人欲发动,就是有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王弼对于这个卦,尤其没有理解圣人防止妄动的用意。象传说:天下雷声运行,万物都与无妄相应。先王因此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天在上运行,雷在下方运行,没有一处不是天道,所以成为无妄。然而雷的收发有时节,似乎有妄。其实收发并不是雷自身所为,而是天道所运行,所以雷也是无妄。万物的生死又与雷相应,顺从天道的运行,所以万物也是无妄。因此说“天下雷行,物与无妄”。所谓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是说圣人以至诚奉行天道,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共同处于无妄之中。他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只是自然而然地逐步达到,并不是圣人主观存心强为。初九,无妄而前往,吉祥。象传说:依无妄之道前往,能够实现志向。伊川说:“卦辞说不利于有所前往,是说既然处于无妄,就不可再往前过度;过度就成为有妄。爻辞说前往吉祥,是说依无妄之道行动就吉祥。由此可以知道,伊川对于无妄的理解很深。卦辞是因为天下人的真诚常常被虚伪损害,所以希望人守正而不妄动,这与颜子牢牢记住正道而不失的意义相同。爻辞则希望把无妄之道落实到行动中;既然完全实现了自己的本性,这样前往,就是实现志向,而且意义很大,所以吉祥。”初九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初爻属于震,震的发动依天道而行。卦辞和爻辞彼此首尾相应,与《中庸》所说的天命之性、顺着本性而行的道路、修明此道的教化,以及成就自身、成就万物的意义,都相同。六二,不耕种就想收获,不开垦荒地就想把它变成熟田,那么利于有所前往。象传说:不耕种就想收获,是因为自身还没有充实。无妄卦说不利于有所前往,六二却说利于有所前往,为什么呢?完全遵循天理而行动,那么利于有所前往,与无妄之道前往吉祥的意义相同;如果不合正道,就不利于有所前往。而且耕种后收获、开垦荒地后成为熟田,是天理。假如不耕种,能够收获吗?不垦治荒地,能够成为熟田吗?把这个道理想清楚以后再行动,就利于有所前往。所谓“未富”,是说还不能使自身充足。真想不耕种就收获、不垦荒地就成熟田,是还没有完成成就自身的事情,却想立即成就万物,这不是无妄之道。无妄与《中庸》相同,必须先成就自身,然后才能成就万物。爻辞和象传相互发明,大概并不是一个意思。《礼记·坊记》称《易》说:“不耕获,不菑畬,凶。”那里的辞义都不同。若果真想不耕种就收获、不垦荒地就成熟田,都是妄想,所以说凶。既然说凶,又怎么会有“利有攸往”呢?象传也不应当说“未富”。大概“不耕获,不菑畬”的意义从古以来就难以贯通,所以当时传授经文时有人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然而爻辞说利于有所前往,必定写作“则利有攸往”;象传不说“不富”,而说“未富”。观察这两点,才可以理解圣人的防范之意。由此才知道,原文不应当有“凶”字。六三,无妄之灾: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把它牵走了,邑中居民却遭受灾祸。象传说:过路人得到牛,是邑中居民遭灾。
关子明曰:无妄而灾者,灾也。有妄而灾,则其所也。非灾之也,运数适然,非己妄致,乃无妄之灾。自妄召灾,所宜也。灾亦不能妄近人也。子明之言,无妄之灾,最近之。然曰运数适然,又非也。无妄无运,且无数也。辅嗣以六三行违谦顺,无妄之灾,失之矣。行既违,则非无妄,况六三有妄乎?何则?六三非中正之位,居震动之极,不知过于动而求止,反欲应于上九,妄行穷灾之爻,是亦妄行之人也。匪正有眚之道也。然亦有行之而无灾者,孔子所谓「罔之生也,幸而免」者也。爻辞因六三有眚之道而无眚,因以明无妄无致灾之道而有灾也。故于无妄之灾之后,以系牛行人,邑人重明之行人,六三也,妄行之人也。邑人止其所者也。止其所者,知不利有攸徃故也。孟子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者也。六三知初之徃吉,二之利有攸徃而以动为利,不知初徃之吉,二徃之利,盖有无妄之道存诸己,而六三独欲以妄得之,是穷人欲而灭天理,小人徼幸之道。虽得之,君子不贵,盖其所得不过于物之利而已,于道无有也。殆不若邑人,宁灾而其得多矣。故有或系之牛者,为行人之得,而邑人受其灾。夫行人得牛,则所得者牛,而所失者无妄,是得于人而失于天也。邑人之灾,则所受者灾,而所守者无妄,则得失一于天矣。中庸曰:「君子居易以俟命,邑人也;小人行险以徼幸,行人也。」行人虽得牛,驱而纳诸▯擭陷阱之中矣,可不戒哉?六爻无邑人之象,能与行人之道相反者,皆邑人也。故因行人而邑人可明焉。然由其小者言之,则得失一牛耳;由其大者言之,则尧汤水旱皆无妄之灾也,与道何损焉?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四为干体之下,震动之象,革矣。动革则止,止则能固守天道而不失,是可固有无妄者也。于道何咎之有?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顔子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皆九四之谓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易以乘刚为疾,豫之六五是也。乘刚之疾,自取之也,非无妄也。九五以刚乘刚,居中得正,无自取之道,故为无妄之疾也。人之有疾也,或以药石攻去其邪而复其正,或损益有余不足以适其平。然此治豫之贞疾则可,治无妄之疾则不可。盖疾以无妄而攻我,我以有妄治之,则天理灭矣。是所以勿药有喜。药者,有妄之物也。而孔子又言不可试者,盖深絶之戒其必不可用有妄之药也。灾与疾其理相类,无妄虽有灾而有有妄,无灾者幸也。无妄虽勿药而有有妄勿药者,亦幸也。皆小人之道也。凡足以害无妄者,皆谓之疾。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上九居卦之极,而不知止,于是犹欲行焉,行则失无妄之道,所谓无妄之徃者也,是为有眚之道也,何利之有?初之往吉,未过也;二之攸利,得中也;三之行人,之得幸免也;上九有眚,穷之灾也。穷之灾,自取也,非无妄也。▯【干下艮上】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健天德也,能止天德,其畜大矣。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尧之止健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之止健也,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孔子之止健也,能止之则畜而有之矣。为大利,为大贞,上合天德,内之所畜也。不家食以养贤,外之所畜也。外内止健而畜之,其于济难也,何有?无妄动以天大畜止,天德畜之所以能动也。而序卦言有无妄而后可畜者,是亦无妄言不利有攸往之义也。然则畜之而后能动者,又大畜言利涉大川之义也。二卦相终始,而后其道大备。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卦之才能止健,故内能成刚健笃实之德,▯于事业者,又辉而日新也。刚健笃实,犹中庸所谓至诚辉光,所谓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也。日新,所谓悠久无疆也。好刚者常不能下人,盖有刚强不挠之才,非有德故也。大舜乐取于人以为善,所谓有德者也。书以▯德称之,▯德天德也。故刚上而尚贤者,必止健,得天德之大正者,能之,非有天德之大者不能也。贤不家食,禄之也。书曰:惟贤非后不食,盖古之人不仕无禄则耕,耕而食之家食也。仕而得禄以代耕,则不耕,不耕则不家食也。至于孟子所谓廪人继粟,庖人继肉,皆养贤大烹之道,不必人君蚤暮餔啜之也。二五之应,以艮应干,止干之健而畜之,其于涉大川为余事。盖有刚德可以涉难,尚贤可以涉难,大畜兼之,故涉大川优为之矣。
译关子明说:处于无妄却遭灾,这就是灾;有妄而遭灾,则是他应得的。并不是灾祸主动降临,而是运数恰好如此,不是自己因妄行招致的,所以叫无妄之灾。自己以妄行招来灾祸,是应当的。灾祸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接近人。关子明所说的无妄之灾,最接近本义。但他说是运数恰好如此,却又不对。无妄没有所谓运,也没有所谓数。王弼把六三解释为行为违背谦顺而遭无妄之灾,是错误的。行为既然违背谦顺,就不是无妄,何况六三本身有妄呢?为什么这样说?六三不是中正之位,又处在震动的极点,不知道在过度发动时寻求止息,反而想与上九相应,妄行到底而招致灾祸,所以也是妄行的人。这就是不合正道而有灾异的道路。不过,也有行动却没有遭灾的情况,正如孔子所说:“没有原则却能生存,是侥幸免祸。”爻辞是因六三具有招灾的道路却没有立刻遭灾,来说明无妄本来没有招致灾祸的道路却仍然遭灾。因此在“无妄之灾”之后,又用拴牛、过路人、邑中居民来反复说明。过路人就是六三,是妄行的人;邑中居民是安于原处的人。安于原处,是因为知道不利于有所前往。孟子所说“不失赤子之心”,就是这种人。六三看见初九前往吉祥、六二前往有利,便认为行动有利,却不知道初九前往的吉祥、六二前往的利益,是因为自身具有无妄之道;唯独六三想凭借妄行取得这些利益,这是穷尽人欲而灭绝天理,是小人侥幸求利的道路。即使得到牛,君子也不认为可贵,因为他得到的不过是物质上的利益,在道义上却一无所得。还不如邑中居民,宁可遭灾而守住无妄之道,所得反而更多。所以有人把牛拴在那里,成为过路人的所得,却使邑中居民遭受灾祸。过路人得到牛,得到的是牛,失去的是无妄之道,这是从人那里得到而从天那里失去。邑中居民遭灾,承受的是灾祸,守住的却是无妄之道,那么得失都归于天命。《中庸》说:“君子处在平易之道上等待天命,就是邑中居民;小人行走险路以求侥幸,就是过路人。”过路人即使得到牛,赶着牛也会把自己送进罗网和陷阱之中,难道不值得戒惧吗?六爻中虽然没有邑中居民的象,但凡是与过路人的道路相反的人,都是邑中居民。所以借过路人来说明邑中居民。不过从小处说,得失只是一头牛;从大处说,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都是无妄之灾,与道义又有什么损害呢?”},{ 九四:可以守正,没有灾祸。象传说:可以守正而没有灾祸,是因为能够固守并拥有无妄之道。九四处在乾体的下方,具有震动的象征,已经发生变革了。发动变革之后就应当停止;能够停止,便能固守天道而不失去它,这就是可以固守并拥有无妄之道。对于道来说,还有什么灾祸呢?孔子说:“因为自我约束而有所失误的人是很少的。”颜子恭敬地把它牢记在心而不失去它,这些都是九四所说的道理。九五:无妄所造成的疾病,不用药也会有喜庆。象传说:对于无妄的疾病,不可以尝试用药。《易》认为乘凌刚爻会成为疾病,《豫卦》的六五就是这样。乘凌刚爻所造成的疾病,是自己招来的,并不是无妄之疾。九五以刚爻乘刚爻,居中而得正,没有自取其病的道理,所以称为无妄之疾。人有疾病,有的用药物、砭石攻除邪气而恢复正气,有的通过减损有余、补益不足来调适平衡。然而,这些方法用来治疗《豫卦》的正当疾病是可以的,用来治疗无妄之疾却不可以。因为疾病是由于无妄而来侵害我,如果我反而用有妄的方式去治疗它,天理就会被灭掉。这就是为什么说不用药反而有喜。所谓药,是属于有妄之物。孔子又说不可以尝试,是因为要深切地加以禁止,告诫人绝不能使用有妄之药。灾祸与疾病的道理相近;无妄虽然有灾祸,却有因有妄而造成、没有灾祸的情况,那是幸运。无妄虽然不用药,但也有因有妄而不用药的情况,那同样是幸运。这些都属于小人的做法。凡是足以损害无妄之道的,都称为疾病。上九:无妄之道到了行动时反而有灾祸,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无妄之道的行动,是走到穷极处所招来的灾祸。上九处在本卦的极点,却不知道停止,于是还想继续行动;一行动就失去了无妄之道,这就是所谓无妄之往,也就是走向灾祸的道路,哪里会有什么利益呢?初九前往而吉,是因为还没有过度;六二有所行动而有利,是因为得中;六三所说的行人,是侥幸得以免祸;上九有灾祸,是走到穷极处所招来的灾祸。这种穷极之灾,是自己招来的,并不是无妄。【乾下艮上】《大畜》:利于守正;不在家中食禄,吉利;利于渡过大河。刚健就是天德,能够止住天德,其蓄积就大了。只有天是伟大的,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尧止住刚健之道,是不自作聪明、不自以为是,顺从上帝的法则。文王止住刚健之道,是任凭天运行而不发言,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孔子止住刚健之道,是说能够止住它,就能蓄积并拥有它。这样便成为大有利、大守正;向上合于天德,是内在的蓄积。不在家中食禄,是为了奉养贤人,是外在的蓄积。内外都止住刚健而加以蓄积,那么对于救济危难,还有什么困难呢?《无妄》是不妄动,《大畜》以天道加以蓄止;蓄积天德,正是为了能够行动。卦序说有《无妄》之后才可以蓄积,这也就是《无妄》所说“不利有攸往”的含义。那么,蓄积之后才能行动,又是《大畜》所说“利涉大川”的含义。两卦彼此相承相终,这之后道理才算完备。彖传说:《大畜》刚健、笃厚、充实,光辉灿烂,德性日日更新。刚爻居上而尊尚贤人,能够止住刚健,这是最大的正道。不在家中食禄而奉养贤人,所以吉利。利于渡过大河,是因为与天道相应。本卦具有止住刚健的才能,所以内在能够成就刚健笃实的德性;这种德性施于事业,又会光辉显著而日日更新。刚健笃实,就像《中庸》所说的至诚能够发出光辉,也就是所谓诚就会显形,显形就会彰著,彰著就会明亮。所谓日日更新,就是所谓长久不息、没有边际。喜好刚强的人常常不能谦下待人,因为虽然有刚强不屈的才干,却未必有德。大舜乐于取人之善而归于自身,这就是有德的人。《尚书》称赞他的玄德,玄德就是天德。所以说刚爻居上而尊尚贤人,必须能够止住刚健;只有得到天德之大正的人才能做到,不具备伟大天德的人不能做到。贤人不在家中食禄,是因为给他们俸禄。《尚书》说:“只有贤人,不是君主就不食禄。”大概古人不做官便没有俸禄,只能耕田;耕田而获得食物,就是在家中食禄。做官得到俸禄来代替耕作,就不再耕田;不耕田,也就不在家中食禄了。至于孟子所说仓人接续供给粮食、厨人接续供给肉食,都是以丰盛礼遇奉养贤人的做法,并不是说一定要君主早晚亲自供给他们饮食。六二与六五相应,以艮应乾,止住乾的刚健而加以蓄积;至于渡过大河,不过是其余的事情。大概有刚健的德性就可以渡过危难,尊尚贤人也可以渡过危难,《大畜》兼具这两者,所以渡过大河就更能从容做到。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高高在上者,天之体也。而天道无乎不在,其在人亦莫不有之,皆自失之耳。且以山言之,一山必不能畜天之大也,而畜天之道则为有余。在人亦然,故君子欲多识前圣之言,以知天之德,如是而可畜也。欲多识往圣之行,以见天之德,如是而可畜也。是以稽其言,考其行,如是而畜之,则天德尽在是矣。故能畜其德也。其德者,谓刚健笃实辉光日新之天德也。此所以为大畜也欤?且识孔子之言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则知天之德,以是而畜之也。识「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见天之德,以是而可畜也。故知帝尧、孔子之言行如此,是为多识前言往行矣。所以能畜其德也。然自其不可名而言之,则曰天道;自其可名而言之,则曰天德。其实一也。畜以德为本,故《大畜》言「畜其德」,《小畜》言「懿文德」。能畜天德,斯能行天道矣。此尽性尽人性之説也。初九,有厉,利已。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天道上行,今居下焉,有难畜之象。唯圣人则安而畜之,贤人则利而畜之,中人之才则勉强而畜之,必不使有失于天德也。失天德则纳诸陷阱,其危可立而待。然人虽知危可畏,而不知危之为利;知危之可畏者,不知反身脩德之道也;知危之为利者,盖以危而脩德,则无犯灾之理,反所以为己之利也。故古之人以宴安为酖毒,知此则有厉为利,己明矣。畜德之初,盖有出于勉强,知之而未必好之者,故因有厉而畜其德也。如艮之九三,为力止之道,则曰「厉,熏心」,同意。若夫圣人,则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盖其脩德不系乎有厉无厉,是以其身常安而国家可保。故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初九不足以与此,利己者非若利吾身之利,盖诚利于治己也。九二,舆説輹。象曰:舆説輹,中无尤也。人心操则存,舎则亡。古之人必求其放心,而后谓之学。者以不能操其心而止之,则不能畜德故也。畜之初,未能力也;畜之中,则不得不力止之矣。故九二有舆説輹中无尤之辞焉。舆説輹,盖必止不行之象。止而説之,则不失其中,故无尤。不能説而止,虽中亦尤也。孔子絶四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虽孔子之圣,亦必絶而毋之,然后天德可存,而孔子乃能配天,况众人乎?故贰过、迁怒,皆放心之小者,顔子未尝有焉,亦可谓庶几畜天德者矣。此中庸所以言谨独,君子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然后天命之性可使不失。不然,则物交物而引之,驱而纳诸▯擭陷阱之中矣。至孟子则曰:我四十不动心,盖亦説輹之道也。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徃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能止健而畜徳,无若九二説輹之道也。説輹止健而有之,夫欲何为哉?盖欲施之天下国家,非独善其一身而已,此中庸之道也。大畜之健,中庸天命之性也;止健,率性之道也。九三良马逐,脩道之教也。故中庸言能尽其性,则尽说輹之义矣。尽其性而尽人物之性,此良马遂利有攸往之义也。良马遂利有攸往,盖言用道也。圣人之畜德,确乎不可防,及其用也,推而放诸四海而凖。虽有良马逐之象,亦未喻其至也。至于何天之衢,则放乎四海与天道同矣。故良马之逐,所以上合天衢之志也。良马正为乾象言,良马则知九三畜干之德至于用九矣。然自舆説輹之止,至于良马逐之用,中庸之道已备矣。盖参天地赞化育之时,上合天地之志,犹曰利艰贞闲舆卫,盖惧有失焉。此中庸始言戒惧谨独,终言不愧于屋漏之义,不然则汤之栗栗危惧,文王小心翼翼,诗书何取焉。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四在上卦之初,盖知早辨而止之于初者,止于初则天理不失而人伪不萌,故能全其天。童牛,全其天者也,亦犹人之赤子也。自童牛而后角,角而充之,其狠戾鬬争之性,斯无不至;自赤子而充之,放其良心,亦无不至。牛岂无童牛之善?人岂无赤子之心哉?皆以其放不知止,故人欲日穷而天理日灭也。孟子言「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此童牛之牿之象也。吉孰大于是哉?牿,牢之也。童牛不必牿而牿之,君子戒惧乎其所不睹也。赤子之心,良心也;中庸,天命之性也。诚是已。六五,豮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译象传说:天在山中,这就是《大畜》。君子因此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圣的行为,以蓄养自己的德性。高高在上的,是天的形体;但天道无处不在,人也无不具有天德,只是都自行丧失了它罢了。姑且以山来说,一座山必定不能容纳天的广大,但用来蓄养天道却是绰绰有余。对人来说也是这样。所以君子想多多记取前代圣人的言语,以认识天德;这样就可以蓄养天德。又想多多记取往圣的行为,以观察天德;这样也可以蓄养天德。因此考察他们的言语,检验他们的行为,像这样加以蓄养,天德就全在其中了,所以能够蓄养自己的德性。所谓“其德”,指的是刚健笃实、光辉显著、日日更新的天德。这就是《大畜》的含义吧?再如记取孔子所说:“天何曾说话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便可以由此认识天德,并以此蓄养它。记取“只有天是伟大的,只有尧能够效法它”,便可以由此看见天德,也就可以据此蓄养它。所以,知道帝尧和孔子的言语、行为像这样,就是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圣的行为,也就因此能够蓄养自己的德性。然而,从天德不可指名这一点说,称为天道;从天德可以指名这一点说,称为天德;实际上二者是一回事。蓄养以德性为根本,所以《大畜》说“蓄其德”,《小畜》说“懿文德”。能够蓄养天德,才能实行天道。这就是尽其本性、尽人的本性的学说。初九:有危险,利于停止。象传说:有危险而利于停止,是因为不触犯灾祸。天道向上运行,如今却居于下位,呈现出难以蓄止的象。只有圣人能够安然地蓄养它,贤人能够因其有利而蓄养它,中等才质的人则要勉强自己去蓄养它;一定不能使自己失去天德。失去天德,就会被投入陷阱之中,危险很快就会到来。然而,人虽然知道危险可怕,却不知道危险也可以成为有利的条件;知道危险可怕的人,却不知道反省自身、修养德性的道路;知道危险可以成为有利条件的人,是因为在危险中修养德性,就没有触犯灾祸的道理,反而能成为修治自身的利益。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毒酒;明白这一点,就明白有危险反而有利于停止了。蓄养德性的开始,大概有出于勉强的情况,即虽然知道它,却未必喜爱它,所以借着有危险来蓄养德性。比如艮卦九三,是以力量止住事物的道路,所以说“危险,熏灼内心”,意思相同。至于圣人,则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在存在时不忘记灭亡,在治理时不忘记动乱;他们修养德性并不取决于有无危险,因此自身常常安宁,国家也可以保全。所以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初九还不足以达到这一点。所谓“利己”,不是像有利于自身那样的私利,而是真正有利于治理自身。九二:车轮脱去了车轴上的輹。象传说:车轮脱去了輹,是因为守中而没有过失。人心把持住就能保存,放任不管就会丧失。古人一定要寻回自己放失的本心,然后才称为学习。这里是因为不能把持自己的心而使它停止,所以不能蓄养德性。蓄养德性的开始,还没有力量做到;蓄养到中途,就不得不努力使它停止。因此九二有“车轮脱去輹,守中而没有过失”的话。车轮脱去輹,大概是一定停止而不能前行的象征。能够停止并脱去輹,就不会失去中道,所以没有过失;不能脱去輹而停止,即使守中也有过失。孔子列举自己要断绝的四种心态说:“不凭空猜测,不主观认定,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即使孔子这样圣明,也必须断绝并摒弃这些心态,然后天德才能保存,孔子才能与天相配,何况普通人呢?所以重复犯错、迁怒他人,都是放失本心的小表现,颜子从来没有这些情况,也可以说是差不多能够蓄养天德的人了。这就是《中庸》所说的慎独: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戒惧恐惧,然后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才能使它不致丧失。不这样做,外物与人的感官相接触,就会相互牵引,把人驱赶着投入罗网、陷阱之中。到了孟子,则说:“我到四十岁便不动心。”这大概也是脱去輹、停止不行的道理。九三:良马追逐前进,利于艰难中守正。〔原文此处又说:〕整治车舆和防卫,利于有所前往。象传说: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向上与心志相合。能够止住刚健而蓄养德性,没有什么比九二脱去輹的道理更重要。脱去輹、止住刚健而拥有它,究竟想要做什么呢?大概是要把它施行于天下国家,并不只是独善自身而已,这就是《中庸》的道路。《大畜》的刚健,就是《中庸》所说的天命之性;止住刚健,就是率循本性的道路。九三的良马追逐前进,是修明道路、施行教化。所以《中庸》说能够尽其本性,就尽到了脱去輹的含义。尽自己的本性,并且尽万物和他人的本性,就是良马追逐前进、利于有所前往的含义。良马追逐前进、利于有所前往,大概说的是运用大道。圣人蓄养德性,坚定而不可阻挡;到了施行大道时,推行到四海而能成为准则。即使有良马追逐前进的象,也还没有说明它的极致。到了“何天之衢”,就达到施行于四海、与天道相同的境界。所以良马追逐前进,正是因为向上合于天道之衢的心志。从良马正是乾卦的象来说,良马说明九三蓄养乾卦之德,已经达到运用九的境界。然而,从车轮脱去輹的停止,到良马追逐前进的运用,《中庸》的道路已经完备了。大概在参赞天地、助成化育的时候,向上合于天地的心志,仍然要说“利于艰难中守正,整治车舆和防卫”,这是害怕有所失误。正因为如此,《中庸》开始说戒惧慎独,最后说无愧于屋漏;否则,商汤战战兢兢、心怀危惧,文王小心谨慎,《诗经》《尚书》又何以称许他们呢?六四:给小牛戴上横木,最为吉利。象传说:六四最为吉利,是因为有喜庆。六四处在上卦的初位,大概是因为知道及早辨明并在事情刚开始时就加以制止;在开始处制止,就不会失去天理,人为的欲望也不会萌发,所以能够保全人的天性。“童牛”就是保全天性的意思,也就像人的婴儿一样。牛从幼小长出角来,有了角而任其充长,它凶狠暴戾、争斗好胜的本性,就会无所不至;人从婴儿时期长大而放纵自己的良心,也会无所不至。牛难道没有童牛时的善性吗?人难道没有婴儿时的本心吗?都因为放纵而不知道停止,所以人欲一天比一天穷尽,天理一天比一天消灭。孟子说“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这就是“童牛之牿”的象。还有什么吉祥能大过这个呢?“牿”就是圈禁。童牛还没有角,本不必加以圈禁,却仍然圈禁它;君子即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慎恐惧。赤子之心,就是良心;《中庸》所说的,就是天命之性。确实如此。六五:阉割了的猪,它的牙齿不会伤人,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有喜庆。
不能止之于初,如童牛之牿,如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或至于有害,当如九二说輹之道,故言豮豕之牙也。牛之所以为害者,角也;豕之所以为害者,牙也。童牛则止于角未生之初,故其止也易;豕既有牙,斯不可止,必除其牙,则不为害矣。是犹君子必尽去人欲,然后天性良心可得而复也。童牛未尝失天性,无欲可去,故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似之。牙豕已有失矣,盖已陷于人欲者,故「求其放心」之论,似之。能求其放心,是以吉而有庆也。「复」之不远,「复」顔子之克己复礼,其义皆相近。有喜者,自得于一心而已;有庆者,喜之广大及物之意。盖五为君道,与四不同,能尽己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其庆岂不大哉?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孟子曰:「圣人之于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如童牛之牿,豮豕之牙。如不失赤子之心,求其放心,岂非其性哉?能尽是性,是以至于天之衢也。何天之衢?圣人止于天道矣。止于天道,然后万物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是以道大行而亨也。以在上言之,则荡荡乎,民无能名之时也。以在下言之,则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时也。方是时,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故曰配天,其上九之谓欤?究观大畜上下卦,三爻各相类。童牛之牿,则知利己之厉矣。豮豕之牙,则説輹矣。良马逐,则何天之衢矣。盖艮之所止者,干之健也。干之健为艮之所止也。是以三爻各相类,特君臣之道不同耳。然尚贤之义,六爻有之乎?曰:止健与止贤,畜德与畜贤,其义皆一。反求尚贤之义于六爻之中,亦犹止健畜德之道也。特尚贤为大畜之一耳,止健畜德足以兼之。」▯【震下艮上】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颐之为象,上下二阳,中含四阴,虚中而实,外上止,下动,饮食之象也。颐养也,饮食所以自养也。天下之养,自飬、生养、心养、徳养人,其养虽不一,然非如颐之虚中,则口实无自而致。养必有虚以容之,斯足以受养矣。故卦辞祗以观颐、口实为言,以明颐之道,以虚中为主故也。况饮食之养,朝夕有常,不可变者如此,然后尽颐养之道。所以必取饮食之象,而颐非止于饮食而已也。圣人立象以尽意,故言简而理明如此。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人与万物莫不有所养,然有养之以正,养之非其正者。养之以正则得所养,养之非正则失所养。是以养正则吉也。欲观天下之所养,必观口实。自养之义,则得颐之道矣。莫非天下之所养也?虽大至于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皆是也。以其颐之大者,自求于口实。颐养之中,皆得之矣。则颐之时,非止饮食口体而已,岂不大矣哉?卦言观颐,彖称其大,皆谓不可以饮食小者为尽颐也。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愼言语,节饮食。山附于地,其养物以形也;雷动于天,其养物以气也。此天地致养万物之道也。在人之养,亦无异此。故天地以形气而养万物,而人亦受养于形气之间。是以君子谨言语而节饮食也。然颐以虚中为主,虽以言语饮食为致养之道,而为虚中之患者,亦言语饮食也。言语出于虚者也,饮食入于虚者也。出而为患,于是谨之;入而为患,于是节之。颐养之道,斯为至矣。盖君子知言语饮食之不能无也,使不为养之之患者,其唯谨而节之乎?天下之虚,其患皆如是。所以去其患者,亦莫不然也。初九,舍尔灵▯,观我朶颐,凶。象曰:观我朶颐,亦不足贵也。颐之善者,莫善于▯之为物也。盖言语饮食,人所以致养,亦所以为颐。之患远取诸物,独▯不以是而寿,举颐之患息矣,不亦善乎?初九在颐之初,可求善道自养,而舎之,反观朶颐之患,是失其所守之贞者也。颐之道,贞则吉,非贞则凶。初九之凶,自取之也。然初九于六四为应,舍阳求阴,舍善求不善,是舍君子而为小人,又何足贵乎?颐之取▯,亦犹艮之取背。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天下之理,阳足以养阴,而阴则受养而已。盖阴道不足,无及人之力也。二五相应者也,二阴不足而求养于五,五阴不足无以致养,失颐养之道,故曰颠颐。若是则二五又违经常相应之理矣,故又曰拂经。五艮也,艮为山,而曰于丘颐者,山之养物之道不足故也,是为五之象也。必欲征行求养,徒凶而已。二五类也,不得其养,故言失类。先儒谓颐征凶,当作于丘颐,盖言丘之所养异乎山也。六三,拂颐,征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译不能像圈禁童牛那样在最初就加以制止,如果已经到了可能造成伤害的程度,就应当采用九二“说輹”的办法,所以说“豮豕之牙”。牛之所以有害,在于角;猪之所以有害,在于牙。童牛在角还没有长出时就加以制止,所以容易制止;猪既然已经有了牙,就不能只加以阻止,必须除去它的牙,才不会造成伤害。这就像君子必须彻底去除人欲,然后天性和良心才可以恢复。童牛从未失去天性,没有什么欲望需要去除,所以“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与此相似。猪已经长出牙,已经有所丧失,大概已经陷入人欲之中了,所以与“求其放心”的说法相似。能够找回放失的良心,因此吉祥而有喜庆。“复”卦所说的“不远之复”,颜子所说的克己复礼,意义都相近。“有喜”只是内心自得的意思;“有庆”则是喜悦广大而及于万物的意思。大概六五处君位,与六四不同;能够尽自己的天性,进而尽人物的天性,赞助天地化育万物,这喜庆难道不大吗?上九:多么广阔的天之通衢啊!亨通。《象传》说:多么广阔的天之通衢啊!这是大道盛行。孟子说:“圣人对于天道和天命,认为其中有人的本性;君子却不把一切都说成命。像圈禁童牛、除去豮豕之牙,像不失赤子之心、找回放失的良心,难道不都是人的本性吗?能够充分发挥这种本性,所以能够达到天的通衢。什么是天的通衢?就是圣人止于天道。止于天道以后,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全并合成太和,因此大道盛行而亨通。从居上位者来说,就是广大无边、百姓无法形容的时代;从居下位者来说,就是仰望它越觉得高,钻研它越觉得坚,望着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像在后面的时代。正当这个时候,博厚可以配地,高明可以配天,悠久而无边无际。即使是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近它的。所以说“配天”,大概就是指上九吧?考察《大畜》上下卦,三组爻辞各自相类。“童牛之牿”,就是知道不能任由自己陷入危险;“豮豕之牙”,就是“说輹”;“良马逐”,就是“何天之衢”。大概艮所止住的,是乾的刚健;乾的刚健成为艮所止住的对象。因此三组爻辞各相类似,只是君臣之道有所不同罢了。至于尊尚贤者的意义,六爻中都有吗?回答说:止住刚健与止住贤者,蓄养德性与蓄养贤者,意义都是相同的。反过来在六爻中寻求尊尚贤者的意义,也就像止住刚健、蓄养德性的道理一样。只是尊尚贤者是《大畜》的一方面,止住刚健、蓄养德性已经足以兼有它了。▯【震下艮上】颐:守正则吉;观察颐养之道,自己求取口中食物。“颐”的卦象是上下各有两个阳爻,中间包含四个阴爻;中间虚空而外部充实,上面止、下面动,是饮食的象。颐就是养,饮食是用来自我养护的。天下各种养护,有自我养护、生养万物、养心、养德、养人的不同,虽然养护的对象不一样,但如果不像颐卦那样中间虚空,就没有地方容纳口中食物。养护必须有虚空来容纳,才足以接受养护。所以卦辞只说观察颐养、求取口实,用来说明颐养之道以虚中为主。何况饮食养护早晚有常,不能改变;做到这样,才算尽到颐养之道。因此必须取饮食之象,但颐并不只限于饮食。圣人立象以尽其意,所以言辞简约而道理明白就是如此。《彖传》说:颐卦守正则吉,是说养护合乎正道就吉祥。观察颐养,是观察所养护的对象。自己求取口实,是观察自己如何自养。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者并推及万民。颐养的时义,真是广大啊!人与万物没有不有所养护的,但有合乎正道的养护,也有不合乎正道的养护。以正道养护,就能得到正确的养护;以不正之道养护,就会失去所应得的养护。因此说养正则吉。想要观察天下所养护的是什么,必须观察其口中食物;懂得自养的意义,就得到颐养之道了。难道没有一样不是天下所养护的吗?即使大到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者并推及万民,也都属于颐养。以颐养中最广大者来说,也都可以从自己求取口实来说明;颐养的意义,无不包含在其中。这样看来,颐养的时义就不只是饮食和口腹之养了,难道不广大吗?卦辞说观察颐养,《彖传》称其广大,都是说不能把饮食这种小事看作颐养的全部。《象传》说:山下有雷,这就是颐卦。君子因此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山依附于地,以形体养育万物;雷在天上发动,以气养育万物。这就是天地养育万物的道理。人的养护也与此没有不同。因此天地用形气养育万物,人也在形气之间接受养护,所以君子谨慎言语、节制饮食。然而颐卦以虚中为主,虽然言语和饮食是获得养护的途径,但使虚中受到祸害的,也正是言语和饮食。言语是从虚中出去的,饮食是进入虚中的。出去可能造成祸害,所以要谨慎;进入可能造成祸害,所以要节制。颐养之道,这就达到极致了。君子知道言语、饮食不能没有,又要使它们不成为养护的祸患,难道不是只有谨慎和节制吗?天下一切虚空之处,其祸患都如此;去除这些祸患,也没有不是这样做的。初九:舍弃你的灵▯,反而观看我张口流涎,凶。《象传》说:观看我张口流涎,也不值得尊贵。颐养之善,没有比▯这种动物更善的了。言语和饮食,是人用来获得养护的,也可能成为颐养的祸患;从物类中远取譬喻,只有▯不靠这些而长寿,于是颐养的祸患就止息了,难道不是善吗?初九处在颐卦的开始,本可求取善道来养护自己,却舍弃它,反而观看张口流涎的祸患,这是失去了自己所守的正道。颐养之道,守正则吉,不守正则凶。初九的凶,是自己招来的。然而初九与六四相应,舍弃阳而求阴,舍弃善而求不善,这是舍弃君子而去做小人,又哪里值得尊贵呢?颐卦取▯为象,也如同艮卦取背为象。六二:颠倒颐养,在山丘处求养,出行则凶。《象传》说:六二出行凶,是因为行动失去了同类。天下的道理是,阳足以养阴,阴只能接受养护。大概阴道不足,没有力量去供养别人。六二与六五相应;六二属阴而不足,向六五求养,六五属阴而不足,不能施养,失去了颐养之道,所以说“颠颐”。这样一来,六二与六五又违背了正常相应的常理,所以又说“拂经”。六五属艮,艮为山,所以说在山丘处求养,是因为山养育万物的能力不足;这是六五的象。若一定要出行求养,只会得到凶而已。六二、六五同属阴类,却得不到所需的养护,所以说“失类”。前代儒者认为“颐征凶”应作“于丘颐”,大概是说山丘所养与大山不同。六三:违背颐养之道,出行则凶,十年不可任用,没有任何利益。《象传》说:十年不可任用,是因为所行之道大为悖逆。
二言拂经,谓违二五相应之常。此言拂颐,则违颐之道矣。故象言其大悖也。六二之凶,宜矣。六三有应而凶者,盖上止下动,为颐之道。今居上下之际,过于动而不知止,以动为贞,则凶矣。是以十年勿用,无所利也。《易》每以十年然后反常,则人之一失,必十年而后复,可不畏哉。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居上而求养于下者,亦失养颐之道,故谓之颠颐。颠颐一也,所以为颠颐则异也。经曰:颐养正也;又曰:养正则吉也。故知求养正于下者,是能养其德也,故吉;不知求养正于下,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故凶。此其所以异也。六四所居者正,所应者正,独得养正之道,故一爻之中,具求养、自养、养内飬外之义,是以吉且无咎,而为上施之光也。且颠颐,求养也;虎视眈眈,其欲逐逐。自养也,虎视耽耽,所以养威容于外;又逐逐然去其多欲,所以养心于内也。《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故古之人,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此颠颐求养之道也。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所谓虎视耽耽,以养其外者如此。顔子克己,而非礼勿视,是也。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所谓其欲逐逐,以养其内者如此。孔子絶四,而毋意、毋必,是也。彖曰: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观六四之所养,则颠颐求养是也;观六四之自养,则虎视养其外,逐欲养其内是也。六四虽无养贤及万民之位,而其养德之正,亦可谓大人之事矣。不然,则不知养正之道,而失颠颐之吉,其求下也,不过上下征利,养口体而已。所谓观我朶颐凶者也。若是者,外安得有可畏之威,而内安能无欲哉?上施光者,易以谦为光,以益为光。谦卦曰:天道下际而光明;又曰:谦尊而光。益卦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六四求下养德,亦庶几谦益之光者欤。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五为一卦之主,其才不足,非徒无以养天下,虽六二之应,亦不能致养,非养贤以及万民之道也。故亦曰拂经。苟能以柔道自居,守正不失,足以自养其身,凶祸亦无自而至,是以吉也。然柔道不可以有为,故不可涉大川。柔道好从人,故顺以从上。上九有刚阳之才而知止者,是以得其所从而成己之吉也。六二拂经,盖违相应之理。六五拂经,以违大君之道。其言虽同,而各有所辨。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豫之由,豫以九四之刚德也。颐之由,颐以上九之刚德也。初九非不刚也,在颐之初,未足以自养,况养天下乎?此天下之养,所以必由于上九也。上九居人臣之极位,以养天下,其事危矣。知其危而不忘,是以吉也。不知其危而安其位,则凶矣。利涉大川者,由颐之才也。大有庆者,天下得其所养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伊尹思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如己推而纳之沟中;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由颐之道,盖自任天下之重者,如禹、稷、伊、周,为能尽之。▯【巽下兑上】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颐之虚中,虚故受实,实则刚,刚而后过,二卦之象相终始也。故颐以虚为主,而过以刚为义。过非人之失也,过于用刚也。过于用刚,所以为大者过也。当本末弱而栋桡之时,非过于用刚不可也。夫大厦将颠,梁栋倾桡,不可扶持,是以必当大过治之也。亦犹衰乱之世,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非圣人,大过常道以治之,岂能复治哉?利有攸往,亨者,大过栋桡之时,利于圣贤大过治之,然后亨也。由此观之,大过之时,亦非不可治之世,特蛊弊之大者耳。患无刚过而中之德,以行大过之事也。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説,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伊川曰:「圣贤道德功业大过于人,凡事之大过于常者,皆是也。」又曰:「尧舜之禅逊,汤武之征伐,皆由此道也。」又曰:「立天下之大事,兴不世之大功,成絶俗之大德,皆大过之事也。」雍曰:「彖言『大者过也』,盖明大过之义,非言小者之过也。」栋桡,大过之时也。大过之时,外则栋桡,故宜用刚;内则刚过而中,是以其刚可用,所以成大过之象。然刚过而中,非刚德过中也,乃刚过之德,又不失中者也。刚过之德,既不失中,又巽而说,行者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也。所谓致天下之大利,成天下之大顺者也。以是而有攸往,宁无利亨乎?大过之时,大矣!非大人孰能当之?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译六二说“拂经”,是说违背六二与六五相应的常理;这里说“拂颐”,则是违背颐养之道,所以《象传》说这是大为悖逆。六二的凶是应该的。六三有应却仍然凶,大概是因为上面止、下面动才是颐养之道;如今它处在上下卦交界处,过于妄动而不知道停止,把妄动当作正道,所以凶。因此十年不可任用,没有任何利益。《易》常常说十年以后才恢复常态,那么人一旦犯错,必定要十年以后才能恢复,难道不可畏惧吗?六四:颠倒颐养,吉祥。像老虎目光炯炯地注视,欲望逐渐减少,没有灾咎。《象传》说:颠倒颐养而吉祥,是因为上位施养的光明。居于上位却向下位求养,也算失去了颐养之道,所以叫“颠颐”。颠颐虽然同一名称,但成为颠颐的原因不同。《经》说“颐,养正也”,又说“养正则吉”。因此可知,向下位求取正道来养护自己,是能够养德,所以吉祥;若不知道向下位求取正道,就是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所以凶。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地方。六四所居得正,所应也正,独自得到养正之道,所以一爻之中兼具求养、自养、养内以及养外的意义,因此既吉祥又无咎,并且成为上位施养的光明。颠颐是求养;虎视眈眈、欲望逐逐,则是自养。虎视眈眈,是在外表上养成威严的仪容;欲望逐渐减少,是在内心养成清静。诗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以古人以自己不能的向能者请教,以自己少有的向丰富者请教;有若无,实若虚,这就是颠颐求养的道理。君子端正衣冠,使目光庄重,这就是所谓虎视眈眈、养护外表。颜子克制自己,非礼勿视,就是这样。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这就是所谓欲望逐逐、养护内心。孔子断绝四种心念,不凭空臆测、不固执必然如此,就是这个意思。《彖传》说:观察颐养,是观察所养护的对象;自己求取口实,是观察自己如何自养。观察六四所养护的,就是颠颐求养;观察六四如何自养,就是用虎视来养护外表,用减少欲望来养护内心。六四虽然没有养贤及万民的职位,但它养德合乎正道,也可以说是大人的事业了。否则,就是不知道养正之道,失去颠颐之吉;它向下求取的,不过是上下争逐利益,只养口腹身体而已。这就是所谓“观我朵颐,凶”。这样的人,对外怎么会有令人敬畏的威严,对内又怎么能够没有欲望呢?“上施光”这一说法,《易》常把谦称为光明,把益称为光明。《谦》卦说:“天道下际而光明”;又说:“谦尊而光。”《益》卦说:“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六四向下求取养德之道,也差不多就是谦、益所说的光明吧。六五:违背常经,安居守正则吉。不可渡过大川。《象传》说:安居守正而吉,是因为顺从而跟随上位。六五是全卦的主爻,但才能不足,不仅没有办法养育天下,即使有六二与它相应,也不能施养,这不是养贤以及万民的道路,所以也说“拂经”。如果能够安处于柔顺之道,守正而不失,就足以养护自身,凶祸也无从到来,因此吉祥。然而柔顺之道不能有所作为,所以不可渡过大川。柔顺之道喜欢顺从他人,所以说顺从而跟随上位。上九有刚阳之才而且知道停止,因而得到可以跟随的对象,成就自身的吉祥。六二说“拂经”,大概是违背相应的道理;六五说“拂经”,则是违背大君之道。言辞虽相同,但各自有所区别。上九:由此得到颐养,虽处于危厉而吉祥,利于渡过大川。《象传》说:由此得到颐养,虽危厉而吉祥,是天下有大喜庆。豫卦所谓“由”,是由于九四的刚德;颐卦所谓“由”,是由于上九的刚德。初九并非不刚,只是处在颐卦开始,还不足以自养,何况养育天下呢?因此天下的养护必定由上九承担。上九居于人臣的最高位置,用来养育天下,事情很危险。知道危险而不忘记它,所以吉祥;不知道危险而安居其位,就会凶。利于渡过大川,是因为它有由颐的才能;“大有庆”,是天下得到所需的养护。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使他们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像自己使他们饥饿一样;伊尹想到天下的男女中还有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人,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周公想到要兼行三王之道,以施行四件大事。由颐之道,大概只有像禹、稷、伊尹、周公这样,主动承担天下重任的人才能充分做到。▯【巽下兑上】大过:栋梁弯曲;利有所往,亨通。颐卦中间虚空,因为虚空才能容纳充实;充实就是刚,刚而后有所过,两个卦的卦象彼此首尾相接。因此颐卦以虚为主,大过卦以刚为义。所谓过,并不是人的过失,而是刚用得过度;刚用得过度,所以称为大过。当本末柔弱、栋梁弯曲的时候,不能不过度运用刚力。大厦将要倾倒,梁栋已经倾斜弯曲,无法扶持,所以必须用大过之道来治理。也如衰败动乱的时代,天下混乱,失去纲纪文章,若没有圣人超越常道来治理,哪里能够重新得到治理呢?“利有攸往,亨”,是说栋梁弯曲的大过之时,利于圣贤以大过之道治理,然后才能亨通。由此看来,大过之时也不是不可治理的时代,只是蛊弊特别严重罢了。所忧虑的是没有刚健而能守中的德性,来实行大过之事。《彖传》说:大过,就是大的方面有所超过。栋梁弯曲,是因为本末柔弱。刚健超过常态而能守中,柔顺而喜悦;这样行动,利于有所前往,于是亨通。大过的时义,真是广大啊!伊川说:“圣贤的道德功业大大超过常人,凡是事情大大超过常态的,都属于大过。”又说:“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都是由这个道理产生的。”又说:“建立天下的大事,兴起不世出的大功,成就超越世俗的大德,都属于大过之事。”雍说:“《彖传》说‘大者过也’,是阐明大过的意义,不是说小的方面有过失。”栋梁弯曲,是大过之时。大过之时,对外是栋梁弯曲,所以应当运用刚力;对内则刚健超过常态而能守中,因此这种刚力可以运用,才能成就大过之象。然而“刚过而中”不是刚德超过中道,而是刚健超过常态,却又不失中道。刚过之德既不失中,又柔顺而喜悦;有所行动时不违逆百姓,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使天下获得大利、成就天下大顺的道理。这样有所前往,难道会没有利益和亨通吗?大过的时义真是广大啊!不是大人,谁能担当它呢?《象传》说:泽水漫过并淹没树木,这是大过卦。君子因此独立不惧,退隐世外而不忧闷。
泽上而木,下灭木之象也。灭木,泽之过也。君子于大过之时,有二道:或进则大有为,或退则穷处而已。进而大有为,则反天下之衰弊,独立不惧可也。退而穷处,则遯世无闷可也。禹之治水,伊尹之相汤,伯夷之谏武王,皆大过之事,可谓独立不惧者矣。孔子反鲁而刚,诗书系,周易作,春秋顔子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亦皆大过之事,可谓遯世无闷者矣。若接舆荷蓧,长沮桀溺,皆失德之人,非遯世之士也。遯世无闷,几于乾道之潜,二者盖圣贤出处之大致,非止于行过恭,丧过哀,用过俭而已。初六,借用白茅,无咎。象曰:借用白茅,柔在下也。大过之初,未可大有为,而初六旣柔居下,又不可以有为者,故特可用于过厚而已,此借用白茅之义也。借用白茅,在初六则无咎,二则失之不及矣。上六不知柔道之难济,是以凶也。九二,枮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泽润养木者也。木之枯者不可复生,其泽之润养至于枯杨生稊,生华,则润之大过可知。故二五取以为象。然则圣贤当栋桡之世,其用刚也,必如泽之润养枮木,使之生荣而后可,岂不大哉?且枮杨不可复生,犹老夫之不能复妻也。今枯杨生稊,有实之渐,润泽之力也。老夫女妻,有子息之理,过以相与之致也。用刚如是,何所徃而不利哉?九二下比初六之柔,故有女妻之象。盖大过之得其道者,稊之字他书无见。王辅嗣曰:「稊者杨之秀也。」《尔雅》云:「木谓之华,草谓之荣,不荣而实谓之秀。」如此则秀主草言,且杨一木也,既言其华,又不得兼不荣而实之名也。虞翻曰:「稊稚也。」《説文》云:「穉防禾也。」后世作稚防皆同音。如虞言则为防可矣。郑氏作荑,陆云谓山榆之实。如此则《尔雅》所谓莁荑蔱蘠也,益非矣。《说文》又有荑草,即《诗》之柔荑,亦无稊义。独伊川曰:「稊根也。」稊字之释终不可明。如此以爻意推之,则老夫女妻有实之象,而老妇士夫徒华而不实也。实则可久,华不可久也。然稊字之疑,其来尚矣。今从根义。九三,栋桡,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木之所以能任重者,刚之材也。君子之所以任重者,刚之德也。欲刚,必以柔守之,是以能成其材与德也。九二之生稊,得其女妻,有柔以辅之也。九三之栋桡,无柔以辅之也。上应上六,而无柔以辅之者,盖卑不能有尊以为辅,故也。且任重虽在我,而辅我之任者在人,是犹一栋之强,不能独任室屋之用,必资众材之辅焉。无以辅之,则栋桡矣,能无凶乎?彖曰:刚过而中,巽而说行,是为柔辅刚之义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九三之应,上六卑,不能有尊,是以无辅。初六之应,九四得居下辅上之义,是以九四之栋隆而不挠乎下也。在大过之时,九四非大有为之才,仅足小用,任重不挠其刚而已。它用之则吝矣。故九四之不能有它,虽愈于三之不能有辅,其于大过之道,亦未优也。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三四之应同,故皆曰栋,而其应有桡隆之异。二五之道同,故皆言枮杨。夫妇然,五之承上,二之乘初,尊卑上下之位不同,而老少夫妇之情自异也。三下体也,是以不能有辅。五尊位也,故得夫妇之道焉。然上承于阴,不如下比之顺也。上六之过,不如初六之谨也。二五之辞,二为优矣。华见于外,敷荣而已,不若稊之可久也。老妇之得士夫,反婚姻男女之正,方之女妻为可丑也。观象之辞,盖言不若初二之相与也。无咎无誉者,仅得无咎,幸矣,何誉之有?二之枮杨,谓老夫也;五之枮杨,谓老妇也。老夫女妻,则刚为主而柔辅之,大过之得者也,故无不利。老妇士夫,则柔为主而刚辅之,大过之失者也,故无誉。而象言何可久,亦可丑之意也。然大过之道,在臣下为多,故彖言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而九五亦不以君道责之,亦犹君道之无明夷也。曰人君亦有大过如此者,其义何如?曰人君大过如此,则九五休否之君也。
译泽水在树木之上,树木被淹没,这是泽水超过常态的象。君子处在大过之时,有两条道路:或者进取而大有作为,或者退隐而困守。进取并大有作为,就反转天下的衰败弊病,可以独立不惧;退隐而困守,就可以遁世而无闷。禹治理洪水,伊尹辅佐商汤,伯夷劝谏武王,都是大过之事,可以说是独立不惧。孔子回到鲁国而刚强自守,整理《诗》《书》,系《周易》,作《春秋》;颜子虽有人不能忍受的忧患,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也都是大过之事,可以说是遁世而无闷。至于接舆、荷蓧、长沮、桀溺,都是失德之人,不是遁世之士。遁世无闷,近似于乾道的潜藏;这两者大概是圣贤出仕或退处的大要,不只是行为过分恭敬、丧事过分哀痛、用度过分节俭而已。初六:借用白茅垫在下面,没有灾咎。《象传》说:借用白茅,是因为柔顺之爻处在下位。大过卦开始时,还不能大有作为;初六既然以柔顺之才居于下位,又不可以有所作为,所以只能用来过分厚重地承托,这就是借用白茅的意义。借用白茅,对于初六来说没有灾咎;到了九二,如果仍如此,就失于不及了。上六不知道柔顺之道难以成事,所以凶。九二:枯杨生出嫩芽。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妻子,没有不利。《象传》说:老年男子和年轻妻子,是以超过常态的方式相互亲近。泽水能够滋润养育树木。枯死的树木本来不能再生,但泽水滋润到使枯杨生出嫩芽、开出花来,就可以知道滋润的力量超过常态。因此九二、九五都取它作为象。既然如此,圣贤处在栋梁弯曲的时代,运用刚力必须像泽水滋润枯木,使它重新生长茂盛,然后才可以;这难道不伟大吗?而且枯杨本来不能再生,就像老年男子不能再娶妻一样。如今枯杨生出嫩芽,是逐渐结实的征兆,是润泽的力量;老年男子娶年轻妻子,有生育子息的可能,是以超过常态的方式相互亲近所造成的结果。这样运用刚力,到哪里会不利呢?九二在下与初六的柔顺相亲近,所以有年轻妻子的象。大概“稊”这个字在其他书中没有见到。王辅嗣说:“稊是杨树开出的秀。”《尔雅》说:“木开的叫华,草开的叫荣,不开花而结果的叫秀。”若这样说,“秀”主要用于草,而且杨是一种树,既然说它开花,就不能再兼用“不荣而实”的名称。虞翻说:“稊就是幼嫩。”《说文》说:“穉是禾的幼苗。”后世写作“稚”,音都相同。若按虞翻所说,写作“穉”也可以。郑玄作“荑”,陆德明说是山榆的果实。若如此,就是《尔雅》所说的“莁荑蔱蘠”,更加不对了。《说文》又有“荑草”,就是《诗经》所说的“柔荑”,也没有“稊”的意义。只有伊川说:“稊是根。”对“稊”字的解释始终不能明确。如今按照爻辞的意义推断,老年男子娶年轻妻子有结果实的象,而老妇人嫁给年轻男子只是开花而不结果。结果实可以长久,花却不能长久。不过,“稊”字的疑问由来已久。现在采用“根”的解释。九三:栋梁弯曲,凶。《象传》说:栋梁弯曲的凶,是因为没有可以辅助它的东西。树木之所以能够承受重物,是因为有刚硬的材质;君子之所以能够承担重任,是因为有刚健的德性。要刚健,必须用柔顺来守护它,这样才能成就它的材质和德性。九二生出嫩芽、娶得年轻妻子,是有柔顺者来辅助它;九三栋梁弯曲,是没有柔顺者辅助它。九三与上六相应,但上位卑下,不能有尊贵者来辅助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况且承担重任虽然在于自身,但辅助自身承担重任的还在于他人;这就像一根栋梁虽然坚固,也不能独自承担房屋的作用,必须借助众多材料来辅助。没有辅助,栋梁就会弯曲,难道能不凶吗?《彖传》说“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就是柔顺辅助刚健的意义。九四:栋梁隆起,吉祥;如果另作他用,就会有遗憾。《象传》说:栋梁隆起而吉祥,是因为下方没有弯曲。九三所应的上六处位卑下,不能有尊贵者来辅助,所以没有辅助。初六所应的九四,得到居下辅助上位的意义,因此九四的栋梁隆起,不会向下弯曲。在大过之时,九四并不是足以大有作为的才器,只够作小的使用,只能承担重任而不使刚性弯曲罢了。若另作其他用途,就会有遗憾。所以九四不能另作他用,虽然胜过九三没有辅助,但对于大过之道来说,也并不优越。九五:枯杨开花,老妇人得到年轻男子为夫,没有灾咎,也没有声誉。《象传》说:枯杨开花,怎么能够长久呢?老妇人嫁给年轻男子,也可以说是可耻的。九三、九四的相应相同,所以都说栋梁,但它们所应之爻有弯曲和隆起的不同。九二、九五的道理相同,所以都说枯杨;但九五承接上六,九二乘临初六,尊卑上下的位置不同,老少夫妇的情形也自然不同。九三处在下体,所以不能得到辅助;九五处于尊位,所以得到夫妇之道。然而九五承接上面的阴爻,不如九二向下亲近初六那样顺利。上六的过失,不如初六的谨慎。九二、九五的爻辞相比,九二较为优胜。花只显现在外面,不过是铺陈荣盛而已,不如嫩芽那样可以长久。老妇人得到年轻男子,反而违背婚姻男女的正常秩序,与年轻妻子相比,是可耻的。观察卦象的言辞,大概是说不如初六、九二那样相互亲近。“无咎无誉”是仅仅能够没有灾咎,已经算幸运了,哪里谈得上声誉?九二的枯杨,指老年男子;九五的枯杨,指老妇人。老年男子娶年轻妻子,是刚健为主而柔顺辅助,是大过卦得到正道的情形,所以无不利。老妇人嫁年轻男子,是柔顺为主而刚健辅助,是大过卦失去正道的情形,所以没有声誉。《象传》说“怎么能够长久”“也可以说是可耻”,也是这个意思。然而大过之道多用于臣下,所以《彖传》说独立不惧、遁世无闷;九五也不以君道来责备它,这也如同君道没有“明夷”一样。有人问:人君也有这样的“大过”,它的意义是什么?回答说:人君若有这样的“大过”,就是九五所说的休止否塞之君。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上六以柔道居过之极,不知以济刚为己任,而欲自同刚德以有为,是以有过涉灭顶之象焉。其凶自为之,不可咎于人也。《易》于诸卦言无咎者以百数,独大过上六无咎,先儒之説大相反。王辅嗣谓处大过之极,涉难过甚至于灭顶,志在救时,不可咎也。如是则取义于卦之时,与震之上六虽凶无咎之义同。伊川先生曰:上六以阴柔处过之极,为小人过常越理之事,履险蹈祸,过涉灭顶,其凶自为之,无所怨咎。如是则取义于爻之才,以其才不足而过涉,与节之六五又谁咎之义同。使上六果以救时而灭顶,则辅嗣之言为得;使非救时而自为之,则伊川之言当矣。且大过之时固大矣,卦辞言利有攸徃,象言独立不惧,谓其救时亦可,然未免有不度德量力之失。至于六爻俱无济时之义,独有自为之文,而上六乃以阴柔之才致过涉之凶,故伊川之言由是而▯。大扺大过六爻其义皆难通,上六特甚。雍于此义诚不能决,第考诸卦之爻有才不足而自任者,如鼎之九四,直以折足而致凶;夬之初九,直以不胜而徃为咎。窃意伊川先生取义于爻者以此。▯【坎下坎上】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易中诸卦于卦上无加字者,独此称习坎。孔氏正义云:「以坎为险难,故特加习名。」王原叔先生引徐氏新义,谓「习坎字上脱卦名一坎字,而易中卦名之下亦无重言卦者,故离卦不曰离重离,巽卦不曰巽重巽。其重言卦名者,皆孔子彖辞也。」或者云:「本无习字,缘坎卦六画漫灭,正如习字,故传写者误以漫灭之卦画为习字,又于上添画一卦,是坎字上十二画矣。」然虽以习字漫灭观之,仅有六画之象,如此则其误在▯古既出之后,而彖象皆已先言习坎,则此説又非矣。大扺坎加习字,学者思虑终不能得,不可更附会穿凿也。坎、离等六卦卦辞并彖,皆只以三画取义,坎以刚中而实,故称「有孚,心亨」,「有刚中之德者,未有不能济难也」,故行有尚。如颐、大过、噬嗑、中孚之类,皆六画取象者也。坎以三画取义,是一卦之中,其象再见,故云「习坎」。岂乾坤不可称习,而六子之序始于坎,故坎独称欤?其义则六卦俱有之矣。疑当阙之,未可深辩也。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彖言重险,正释「习坎」二字,则「习」之为重,明矣。先儒谓便习,非也。水流而不盈者,坎之险无穷已也。行险而不失其信者,坎之德有孚也。夫以一阳而揜于二阴,非亨也,然终不能陷者,刚中也。刚中则所守至固,虽非亨而心亨矣。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也。故孔子亦谓「枨也欲,焉得刚」,刚中之德,用以有行,何往而非功?其本则自于有孚,心亨之微,推而及之天下也。君子正心诚意而能治天下国家者,以此故,中庸之学不离乎一性之内。其失则为▯擭陷阱,而君子每谨其独,所以守刚中之德,为心亨之道也。天非险也,而人不可升者,岂天之大险欤?地非险也,而山川邱陵,岂地之大险欤?天地之大,尚未离乎坎险之道,是以王公内则治教政刑,外则城郭沟池,皆所以象天地之险,以守其国也。故彖又曰:「险之时用,大矣哉!」盖人知用险于小,而不知险有大人之事。孟子所谓「王请大之」者,是亦孔子「大矣哉」之意也。坎无时险,有时,故曰:「险之时用。」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坎者,水也。原泉混混,不舎昼夜,放乎四海。故言洊至,洊至则其来不已,险陷亦不已,是为习坎之义也。君子法之,以常德行,习教事。曰常,曰习,皆不已之义也。常德行,所以行险而不失其信;习教事,所以设险而固其国。造次颠沛必于是,斯为常矣。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斯为习矣。常德行,故能有孚维心亨;习教事,故能行有尚而往有功。二者其可一日废乎?亦犹君子自强不息,以法干之健者也。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习坎,重险也。初六以阴柔之才,居重险之下,陷于坎险而不能出者也。不能出者,无刚中之德,而失处险之道,是以凶也。若从便习之义,则初六不为坎窞之凶矣。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译上六:过度涉水,水淹没头顶,凶;但没有灾咎。《象传》说:过度涉水所造成的凶,不能归咎于别人。上六以柔顺之道处在大过的极点,不知道以帮助刚健完成事情为自己的责任,却想亲自与刚德相同而有所作为,所以有过度涉水、淹没头顶的象。它的凶是自己造成的,不能归咎于别人。《易》中各卦说“无咎”的有很多,唯独《大过》上六说“无咎”,前代儒者的解释差别很大。王辅嗣说:处于大过的极点,涉险过度以至于淹没头顶,但志在挽救时局,所以不可归咎。这样解释,是取大过卦时义,与《震》上六虽凶而无咎的意义相同。伊川先生说:上六以阴柔之才处在大过的极点,做小人超越常规、违背义理之事,履险蹈祸,过度涉水而淹没头顶;它的凶是自己造成的,没有什么可以怨恨归咎的。这样解释,是取上六爻才的意义,因为才力不足却过度涉险,与《节》六五“又谁咎之”的意义相同。假使上六果真是为了挽救时局而淹没头顶,那么王辅嗣的说法就是正确的;假使不是为了挽救时局而是自己妄为,那么伊川的说法就应当成立。况且大过之时固然重大,卦辞说利有所往,《象传》说独立不惧,说它能够挽救时局也可以;然而仍难免有不估量德性、不衡量力量的过失。至于六爻都没有挽救时局的意义,只有自己妄为的文字,而上六又以阴柔之才造成过度涉险之凶,所以伊川的说法由此而发。大体说来,《大过》六爻的意义都难以解释通顺,上六尤其严重。雍对于这个意义实在不能作出决定,只是考察各卦的爻辞,也有才能不足却自行承担重任的情况,例如《鼎》九四,直接因为折断鼎足而导致凶;《夬》初九,直接因为力量不能胜任而前往,因而获咎。我私下认为,伊川先生取爻自身才力来解释,大概就是根据这些例子。▯【坎下坎上】习坎:有诚信,内心亨通;行动会受到尊尚。《易》中各卦的卦名上面都不加字,只有这一卦称为“习坎”。孔氏《正义》说:“因为坎代表险难,所以特别加上‘习’字。”王原叔先生引用徐氏《新义》,认为“习坎”二字上面脱落了一个卦名‘坎’字;而《易》中卦名之下也没有重复说卦名,所以《离》卦不说‘离重离’,《巽》卦不说‘巽重巽’。那些重复说卦名的,都是孔子的《彖传》文辞。”又有人说:“原本没有‘习’字,只因坎卦六画漫漶,正好像‘习’字,所以传抄者误把漫漶的卦画当成‘习’字,又在上面添加了一卦,于是‘坎’字上有十二画。”然而即使把“习”字看作漫漶的卦画,也只有六画的形状;这样说来,错误应发生在隶书、古文等字体出现以后,可是《彖传》《象传》都已经先说“习坎”,所以这种说法又不对。总的说来,坎卦上加“习”字,学者思考研究始终不能得到确切结论,不可再牵强附会、穿凿解释。坎、离等六卦的卦辞和《彖传》,都是只取三画卦来说明意义;坎卦以阳刚居中而充实,所以说“有孚,心亨”;有阳刚居中的德性,就没有不能渡过险难的,因此说行动会受到尊尚。像《颐》《大过》《噬嗑》《中孚》这类卦,都是取六画卦来取象。坎卦取三画来说明意义,是同一卦中的卦象重复出现,所以说“习坎”。难道是因为乾、坤不能称为“习”,而六子的次序从坎开始,所以只有坎称为“习”吗?其中的意义其实六卦都有。对此很可疑,应当缺疑而不强作辨析。《彖传》说:习坎,就是重重的险难。水流动而不会盈满,行走在险难中却不失去诚信;内心亨通,是因为刚健居中。行动会受到尊尚,是因为前往就能取得功绩。天险不能登上;地险,就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险阻在适当时机的作用,真是广大啊!《彖传》说“重险”,正是在解释“习坎”二字,因此“习”是重叠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前代儒者说是熟习的“习”,不对。水流动而不会盈满,是说坎卦的险难没有穷尽;行走在险难中而不失信,是说坎卦的德性有诚信。一阳被两个阴爻遮蔽,不可能没有困厄;但最终不能陷没,是因为阳刚居中。刚健居中,所守就极其坚定,虽然外在未必亨通,内心却能亨通。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因此孔子也说:“枨也欲,焉得刚。”具有刚健居中的德性,用来有所行动,到哪里会没有功绩?它的根本在于有诚信、内心亨通的微妙功夫,再由此推广到天下。君子端正内心、诚实意念而能够治理天下国家,就是这个缘故;中庸之学不离于一性之内。它的反面就会成为▯擭、陷阱,而君子常常在独处无人知处谨慎自己,以守住刚健居中的德性,作为内心亨通的道路。天本身并不是险阻,但人不能登上去,难道不是天的巨大险阻吗?地本身并不是险阻,但有山川丘陵,难道不是地的巨大险阻吗?天地如此广大,尚且没有脱离坎险之道,所以王公对内治理教化、政令和刑法,对外修筑城郭、沟池,都是取法天地的险阻,用来守卫国家。因此《彖传》又说:“险之时用,大矣哉!”大概人们只知道把险用于小事,却不知道运用险是大人的事业。孟子所谓“王请大之”,也是孔子说“广大啊”的意思。坎卦并非任何时候都是险,而是在有时机时才成为险,所以说“险之时用”。《象传》说:水接连不断地到来,这就是习坎。君子因此使德行常在,熟习教化之事。坎就是水。源头的泉水滚滚流动,昼夜不停,流向四海。所以说水接连不断地到来;接连不断,就意味着它来而不停,险陷也没有止息,这就是习坎的意义。君子效法它,使德行恒常,熟习教化之事。“常”和“习”都有不停的意思。使德行恒常,是为了在险难中行动而不失信;熟习教化之事,是为了设置险阻并巩固国家。即使在仓促、颠沛之时也必定如此,这才叫常。国家安闲无事时,趁这个时机明确政令刑法,这才叫习。德行恒常,所以能够有诚信、内心亨通;熟习教化之事,所以能够行动受尊尚、前往有功。这两件事难道可以一天废弃吗?也如同君子自强不息,是效法乾卦刚健的道理。初六:重重险难,陷入坎险的深坑,凶。《象传》说:重重险难而陷入坎险,是因为失去了处险之道,所以凶。习坎就是重重险难。初六以阴柔之才处在重重险难的最下方,陷入坎险而不能出来。不能出来,是因为没有刚健居中的德性,失去了处险之道,所以凶。如果按照熟习的意义来解释,初六就不会有陷入坎窞的凶象。九二:坎险中有危险,只能求得小的收获。《象传》说:只能求得小的收获,是因为还没有走出险难的中间。
以一阳揜于二阴之中,不能无难也。故曰:“坎有险,然刚而得中,有心亨之道,故可以求小得,而不至于丧其良心也。”一离乎中,则失之矣。故象言:“求小得,以其未出中也。”求得之际,道之所以失也。以九二刚中,尚且小得而已,况无刚中之德者乎?是以君子戒惧乎不睹不闻之际,诚非用心之过也。圣人所谓“求小得”,不过如明哲保身而已,异乎小人之求之也。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三居重险之中,当上下之际,进则过险,退亦险也。又履非其位,所处亦险矣。既无济险之道,终陷于坎窞而已。宜其勿用也。又安有行有尚徃有功之义哉?是知其终无功也。来之犹来往也,进退之象。坎之下卦,言处险之道;上卦,言用险之道。枕言处险之上也。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有孚者,坎之德。君子行险而不失其信,所以法其德也。观乎六四,盖可见矣。且一樽之酒,贰簋之食,瓦▯之器,至微物也。苟能虚中尽诚,以通交际之道,君子不以微薄为失礼,亦犹自牖纳约,其诚已至,不必阶序行礼之地,是以终无咎也。坎之六四,在上体之下,与五为比,当刚柔交际之地,所谓能用有孚之道者也。傅曰:苟有明信,涧谿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釡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者,无他焉,交际之道以诚为主故也。春秋之时,齐侯、卫侯胥命于蒲,盖申约言而退,终二公之世,未尝相征伐。虽二君未贤于当时之君,胥命未为得礼,亦犹自牖纳约之事,而圣人有取焉。传亦言其近古近正者,盖其信为有余也。孔子不以人废言,况屡盟长乱之世,有约言近古之事乎?是亦不得中行而与狂狷之义也。由是观之,则樽酒簋贰足以尽交际之道者,主于习坎有孚而已。九五,坎不盈,只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水之来,终不可盈,而不失其平者,水之常也。守其常而不变,固可以无咎矣。然九五以刚中之才,而居君位,当法天地设险,以守其国,盖思有济险之道。以二阴见揜,无应以助之,仅能守常而已,非大人之事也。故象曰:中未大也,与屯膏小贞之义相类,谓虽得中而未大也。上六,系用徽纆,窴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坎之爻以近中为得,初与四是也。初居重险之下,失道而凶;独四能行其志,是以得纳约自牖之道。其过中而失之也,三与上也。三处险而不能有功,上用险之过,亦已失矣。盖刑法,坎险之象,而非用坎之道,故用徽纆丛棘为坎之道者,上六之过也。虽使三歳之久,亦将不得其情,能无凶乎?是上失其道而终凶也。其道如何?有孚维心,亨是也。以是行之,斯有功矣。古之圣人任德不任刑,故孔子曰:“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上六之失,其在兹乎?▯【离下离上】离利贞亨畜牝牛吉坎为险,为水;离为明,为火。险与明足以见坎离之情,水与火不足以尽坎离之象。而论坎者,必先水;言离者,复先明。何哉?盖坎险难明,而水易见,由水以知险,由险以知坎,斯得坎之义矣。离明易见,不必因火而后知,故直言其明也。离之道,柔中,柔中失之无守,故必利贞而后亨。牝牛性顺而从人,柔中之道也。然其强力足以有守,复有贞固之象,是以吉也。离之与坤,道虽不同,而性畧相类,故坤之牝马自顺而健,离之牝牛自柔而强。马,乾象也,故坤之「黄裳元吉」见于六五;牛,坤象也,故离之「黄离元吉」见于六二。君臣之辨,观二五之象,斯得之矣。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离,附丽也。万物莫不有所丽,在天之日月,在地之百谷草木,皆是也。举日月、百谷,则万物在天地之中,有形有象者,其丽皆一也。推而上之,虽天地、圣人,不能不丽乎道;而道亦不能不丽乎天地、圣人矣。离之为义,亦大矣。而彖不言者,盖坎险难明,而离明易见,不待言而知也。是以坎以险而陷,离以丽而明。重明丽乎正者,在卦为二五,在人为君臣,以明相继,是以化成天下也。书曰:「元首明哉,肱股良哉,庶事康哉」,则化成天下矣。柔谓二五也。丽乎中正者,贞也。贞故亨,此畜牝牛吉之义也。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译一个阳爻被两个阴爻遮蔽在中间,不可能没有困难。所以说:“坎险中有危险;但阳刚而居中,有内心亨通的道路,因此可以求得小的收获,而不至于丧失良心。”一旦离开中道,就会失去这些。所以上说“求得小的收获”,是因为还没有走出中道。求取和获得的时刻,正是道义容易丧失的地方。九二具有刚健居中的德性,尚且只能小有所得,何况没有刚健居中之德的人呢?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时候戒慎恐惧,确实不是用心过度。圣人所谓“求小得”,不过是像明哲保身罢了,与小人的求取不同。六三:来往都处在重重坎险之中,险难而且困顿,陷入坎险的深坑,不可任用。《象传》说:来往都处在重重坎险之中,最终不会有功。六三处在重重险难之中,又正处于上下卦交界处,前进就越过险难,后退也同样危险;而且所履之位不正,所处也危险。既然没有渡过险难的办法,最终只能陷入坎窞罢了。应该说不可任用,又哪里有行动受尊尚、前往有功的意义呢?由此可知它最终不会有功。“来之”就是来往,表示进退的象。坎卦下卦说处险之道,上卦说用险之道;“枕”是说处在险难之上。六四:一樽酒、两簋食物,用瓦缶盛装,从窗户送入约定,最终没有灾咎。《象传》说:一樽酒、两簋食物,是刚柔相交接。有诚信,是坎卦的德性。君子行走在险难中而不失信,所以要效法坎卦的德性。观察六四,大概就可以看见这一点。一樽酒、两簋食物、瓦制的器皿,都是极微薄的物品。如果能够内心虚静而竭尽诚意,以此贯通交际之道,君子不会因为物品微薄而认为失礼;这也如同从窗户送入约定,诚意已经达到,不必经过登阶入堂、依序行礼的地方,所以最终没有灾咎。坎卦六四处在上体的下位,与六五相邻,正处于刚柔交接之处,这就是能够运用诚信之道。传说:“如果确有明白的诚信,即使是山涧、溪流、池沼中的毛物,苹、蘩、蕴、藻等蔬菜,筐、筥、锜、釡等器具,沟渠污水和道路积水,也可以荐献给鬼神,也可以进献给王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交际之道以诚信为主。”春秋时期,齐侯、卫侯在蒲地互相订盟,大概申明约言后退去,直到两位国君的一生结束,也未曾互相征伐。虽然这两位国君未必比当时其他国君贤能,互相订盟也不完全合乎礼制,却也如同从窗户送入约定,圣人仍有所取。传中也说这件事接近古道、接近正道,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诚信有余。孔子不因说话者的为人而废弃其言,何况在反复结盟、长期造成祸乱的时代,还有这样接近古道的约言呢?这也就是不得中行之士,而宁可与狂者、狷者相交的意义。由此看来,一樽酒、两簋食物足以尽到交际之道,只在于效法坎卦的有诚信而已。九五:坎险没有盈满,水流已经平定,没有灾咎。《象传》说:坎险没有盈满,是因为虽得中道,作用还不广大。水流到来,最终不可能盈满,却不失其平,这是水的常态。守住常态而不改变,固然可以没有灾咎。然而九五以刚健居中的才德处在君位,应当效法天地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大概还应当思考渡过险难的方法。它被两个阴爻遮蔽,又没有相应者来帮助,只能守住常态而已,不是大人的事业。所以《象传》说“中未大也”,与《屯》卦“屯膏小贞”的意义相近,是说虽得中道,却还没有发扬广大。上六:被绳索捆住,囚禁在丛生的荆棘中,三年不得脱身,凶。《象传》说:上六失去了处险、用险之道,所以凶,长达三年。坎卦各爻以接近中道为得当,初六和六四就是如此。初六处在重重险难的下方,失道而凶;只有六四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所以得到从窗户送入约定的道理。超过中道而失当的,是六三和上六。六三处于险中而不能取得功绩;上六运用险阻过度,也已经失道。大概刑罚是坎险的象,却不是运用坎险的正道;把绳索、丛棘之类刑罚作为坎险之道,是上六的过失。即使过了三年之久,也将不能了解实情,能不凶吗?这就是上六失去正道而最终凶险。它应当遵循什么道呢?就是“有孚维心,亨”。按照这个道理行动,才会有功。古代圣人任用德性而不专任刑罚,所以孔子说:“上位者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吐露实情。”上六的过失,是否就在这里呢?▯【离下离上】离:利于守正,亨通;蓄养母牛,吉祥。坎代表险、代表水;离代表光明、代表火。险与光明足以显现坎离的性质,水与火却不足以穷尽坎离的卦象。可是论说坎卦,必定先说水;讲离卦,又先说光明。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坎的险难不易明白,而水容易看见,可以由水认识险,由险认识坎,这样才能得到坎的意义。离的光明容易看见,不必借助火然后才知道,所以直接说它的光明。离的道路在于柔顺居中;柔顺居中容易失去守持,所以必须利于守正,然后才能亨通。母牛的性情柔顺而顺从人,正是柔顺居中的道理;但它力量强健,足以有所守持,又有坚贞固守的象,所以吉祥。离与坤的道理虽不相同,但性质大略相近;所以坤卦的母马既柔顺又刚健,离卦的母牛则柔顺而有力量。马是乾的象,所以坤卦的“黄裳元吉”见于六五;牛是坤的象,所以离卦的“黄离元吉”见于六二。君臣之间的区别,观察六二、六五的卦象,就可以得到。《彖传》说: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土地。上下都是光明而附丽于正道,于是教化成就天下。柔顺者附丽于中正,所以亨通。因此说畜养母牛,吉祥。离,就是附着、依托。万物没有不有所附丽的:在天上是日月,在地上是百谷草木,都是这样。举日月、百谷草木为例,那么天地之间一切有形有象的万物,其附丽都是同一个道理。推而广之,即使天地、圣人,也不能不附丽于道;而道也不能不依托天地和圣人。离的意义是很大的。《彖传》没有明说,大概是因为坎的险难不易明白,而离的光明容易看见,不必说也能知道。所以坎以险而使人陷入,离以附丽而显明。上下光明而附丽于正道,在卦象上是六二、九五,在人事上是君臣;光明相承接,所以能够教化成就天下。《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辅弼贤良啊,各种政事安康啊!”这就是教化成就天下。柔,指六二、六五。附丽于中正,就是守正。守正所以亨通,这就是畜养母牛吉祥的意义。《象传》说:光明一重接着一重出现,这就是离卦;大人因此使光明相继,照耀四方。
先人曰:「尧曰放勲,舜曰重华,君臣也,而并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父子也,而继。此所谓继明。雍曰:『圣人立象以尽意,意尽而止耳,不必同也。』坎之险难明,故象言水洊至,因水而知险也。离之明易见,故直言『明两作离』,盖不必因火而后知其明也。大人者,与日月合其明,故论继明必以大人为言。大人非必君父也,揔君臣父子有是明者,皆兼言之,如干之二、五皆为大人是也。」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先人曰:「文明之初,错然者也。不敬,何以行之?」子入太庙,每事问,亦履错之敬欤?雍曰:「履下道也,故为离之初,错然之文。过则有弊,敬所以救其弊也。使文之弊无自而生焉,非辟咎之道欤?」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离之六爻,二、五为美。五得中而非正,柔丽乎中正者,惟六二尽之。经曰:「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则黄为中之色,而德之至美者也。美德在中,故能畅于四支,发于事业,极美之至,是以元吉也。六二之美,虽未及乎天下,而黄中之理有必至焉,故言元吉。其义之美,与坤六五相类,而其道则中庸之教也。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先人曰:「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若孔子者,又安有大耋之嗟乎?」雍曰:「离日也,三已过中,是为日昃之时。以人言之,则衰矣。于斯时也,不能忘忧而从乐,则大耋之嗟至而凶矣。众人以歌为乐,故此爻从众言之:血气旣衰之时,使絶灭众念,惟鼓缶而歌以待终焉,则良心可复,诚日着而伪日去矣。是所以逸其老也。圣人感人之意深矣。然圣贤之乐,亦岂鼔缶而歌哉?孔子不复梦见周公,而述作六经,是圣人之乐也。顔子不以簟瓢陋巷为忧,而不改其乐,是贤人之乐也。圣贤之乐,其心与众人同,其所以为乐,则异。故接舆歌而过门,林▯歌而拾穗,庄周之鼔盆,二子之临尸,虽狂荡不法,以极其矫枉之心,终不异于众人日昃之歌矣。盖未能安之者也。是以孔氏之门皆无有焉。」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火性炎上,而九四近君,当栗栗危惧,如临深渊,可也。反肆其刚,暴突如其来,若火之焚,不能自制,速死之道,无逾于斯矣。自蹈祸机,虽三尺之童,亦知其非,而弃之矣。故虽至于死地,而人无伤怛之心焉。方其突然而来,烈如猛火,人人将望而畏之,其有见容者乎?故象曰:「无所容也。」古之君子,于进也必有渐,是以有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之义。况居近君多惧之地者乎?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五虽得中,而非正焉,又丽乎二刚之间,未足以致六二之臣,以大明德于天下,故自伤而出涕,以至忧戚嗟若也。夫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方其不得为己忧也,岂六五出涕戚嗟之时欤?天下之急务,莫急于斯也。人君之明德,若明于斯也,其为吉也,亦孰大于是焉?是为离明之君,乃有戚嗟之吉。圣人虑学者不知戚嗟之明,又曰「离王公也」,言六五之戚嗟,盖王公思欲相丽之意也。孟子又言「尧舜急亲贤」,所谓亲贤,其离王公之义欤?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圣人以离明之德继照四方,天下无不仰其化成。又岂争地争城而故威强天下也哉?盖有不得已之师出焉。且征者,正也;各欲正己也,谓之出征。正己而已,必不得已而至于战,不过折获非其善类者耳。如殱厥渠魁,胁从罔治,盖非玉石俱焚之师也。谓之有嘉,在此而已,非嘉其胜敌之功也。故知舜征有苖,啓攻有扈,成王伐淮夷,皆非得已之师,用以正邦而已。惟出于不得已,故无咎;若得已而不已,则过矣。正邦者,非利人民土地之师也。郭氏传家易説卷三
译先人说:“尧的称号是放勋,舜的称号是重华,说的是君臣关系;又把文王、武王称为宣扬光明、安定附丽,说的是父子关系,并且都是相承接的。这就是所谓‘继明’。雍说:‘圣人设立卦象,是为了充分表达意义;意义表达完了就停止,不必彼此完全相同。’坎的险难不易明白,所以《象传》说水接连而来,由水而知道险。离的光明容易看见,所以直接说‘明两作离’,不必一定借助火才知道它光明。大人,是与日月相合而同样光明的人,所以论说继明,一定以大人为说。大人不一定只是君主或父亲,凡君臣、父子中具有这种光明的人,都可以兼而言之;例如乾卦的九二、九五都称为大人。” 初九,脚步交错杂沓,敬慎对待它,就没有灾咎。《象传》说:脚步交错而敬慎,是为了避开灾咎。先人说:“文明开始时,正是错杂纷呈的状态。不敬慎,凭什么实行它呢?”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这也算是脚步交错时的敬慎吗?雍说:“履是下方之道,所以在离卦初爻表现为错杂的文饰。文饰过度就会有弊病,敬慎正是用来挽救这种弊病的。使文饰的弊病无从产生,难道不是避开灾咎的方法吗?” 六二,黄色的附丽,大吉。《象传》说:黄色的附丽而大吉,是因为得到了中道。离卦六爻中,六二、九五最为美善。九五得中却不得正,只有六二完全具备柔顺而附丽于中正的德性。经文说:“君子内含黄色之中和,通达事理;处在正位而安居其体,外在的美来自内在。”所以黄色是中和之色,也是德性最美善的象征。美德蕴含于内,所以能够畅达四肢,发用于事业,达到美善的极致,因此大吉。六二的美德虽然还没有达到遍及天下的程度,但黄中之理必然能够实现,所以说大吉。它的美义与坤六五相近,而它所体现的道路就是中庸之教。九三,像偏西的太阳那样附丽;如果不能击缶而歌,就会发出老年大耋的叹息,凶。《象传》说:偏西的太阳那样的附丽,怎么能够长久呢?先人说:“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说:他做人,发愤时连吃饭都忘了,以快乐忘却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而已。’像孔子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大耋的叹息呢?”雍说:“离象征太阳,九三已经超过中位,这是太阳偏西的时候。用人的情况来说,就是衰老了。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能忘却忧愁而顺从快乐,那么老年大耋的叹息就会到来,因而凶险。众人把歌唱当作快乐,所以这一爻顺着众人的说法:在血气已经衰弱的时候,如果能够断绝各种杂念,只击缶而歌,以此等待生命终了,那么良心就可以恢复,真诚的日益显著,虚伪的日益退去。这就是使自己安然度过老年的方法。圣人感发人的心意,深切到这种程度。然而圣贤的快乐,难道也是击缶而歌吗?孔子不再梦见周公,于是整理、著述六经,这是圣人的快乐。颜子不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为忧愁,而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这是贤人的快乐。圣贤的快乐,他们的内心与众人相同,但他们快乐的原因却不同。所以接舆唱着歌从孔子门前经过,林类唱歌拾穗,庄周击盆,二人面对尸体而歌,虽然狂放不拘、不合常法,是为了极力矫正世俗偏失的心意,但最终并没有不同于众人在太阳偏西时歌唱取乐。” 大概是因为还不能安然处置这种情形。所以孔门之中没有这种人。九四,突然猛烈地到来,像火焚烧一样,像死亡一样,像被抛弃一样。《象传》说:突然猛烈地到来,是因为没有容身之处。火的性质是向上炎烧,九四又接近君位,本应战战兢兢、心怀危惧,如同站在深渊边才可以。可是反而放纵刚强之性,暴烈而突然地袭来,像烈火焚烧,不能自我控制,这是招致死亡的道路,没有比这更快的了。他自己踏入祸患的机关,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知道这是错误而抛弃他。所以即使到了死地,人们也没有悲伤怜悯之心。他突然到来时,猛烈如同大火,人人都将远远望着而害怕,哪里会有人容纳他呢?所以《象传》说:‘没有容身之处。’古代君子求进时一定循序渐进,所以有三次作揖才进见、一次辞谢便退去的礼义,何况处在接近君主而多有畏惧的地位呢?六五,眼泪滂沱流下,忧愁叹息,吉。《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它附丽于王公。六五虽然得中,却不得正,又夹在两个刚爻之间,不能充分得到六二之臣,使大明之德施行于天下,所以自我忧伤而流泪,直到忧愁叹息。尧把得不到舜看作自己的忧患,舜把得不到禹、皋陶看作自己的忧患;当他们因未能得到贤臣而忧虑时,难道不正是六五流泪叹息的情形吗?天下的急务,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君主的明德如果能够明白这一点,它所带来的吉祥,又有哪一种能超过它呢?这就是离明之君,所以有因忧愁叹息而得到的吉祥。圣人担心学习者不明白忧愁叹息所体现的光明,所以又说‘附丽于王公’,意思是六五的忧愁叹息,大概是王公思求与贤臣相互依托的心意。孟子又说‘尧舜急于亲近贤人’,所谓亲近贤人,难道不就是附丽王公的意义吗?” 上九,君王用兵出征,有所嘉美,只诛杀首恶,俘获的不是其同类,没有灾咎。《象传》说:君王出征,是为了端正邦国。圣人以离卦光明的德性继承照耀四方,天下没有不仰赖其教化而成就的。又怎么会为了争夺土地城池而故意以威势强力压服天下呢?大概是有不得已才出兵的情况。而且‘征’就是正,各自都想使自己归于正,所以叫作出征。只是端正自己而已;万不得已而达到交战的地步,也不过诛杀、俘获那些不是善类的人罢了。比如消灭首恶,胁从者不加治罪,这不是玉石俱焚的战争。所谓‘有嘉’,就在这里,不是赞美战胜敌人的功劳。因此可知舜征讨有苗、启攻打有扈、成王讨伐淮夷,都是不得已的战争,只是用来端正邦国而已。正因为出兵是不得已,所以没有灾咎;如果本来可以不出兵却仍然出兵,就是过错。所谓端正邦国,不是为了谋取人民和土地而发动的战争。《郭氏传家易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郭氏传家易说卷四宋 郭雍 撰下经【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艮下兑上】咸亨利贞取女吉易》卦六爻皆相应者,有《泰》、《否》、《咸》、《恒》、《损》、《益》、旣济、未济。八卦虽名义各有所主,而其为道皆大咸。以感为义,盖无所不感,故谓之咸。感而无不通,是以言亨。咸无不亨上也,利贞以感次也。夫妇之感,人伦之始,人道之大也。是以以《咸》取女,则无不吉。然《序卦》言天地万物、男女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皆有咸之道者也。圣人明人道,故卦辞以男女为言,而《彖》并天地万物言之,所以尽卦之象也。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伊川曰:「柔上变刚而成兊,刚下变柔而成艮,故曰『柔上而刚下』。」雍曰:「咸自否来,六三上而成兊,是柔上也;上九下而成艮,是刚下也。柔上而刚下,谓二爻之变也。变所以成艮兊二气,感应相与之道,止而说,咸感之情也。男下女,内外之象也。自咸感至男下女,同释文王之辞。自天地感而万物化生,所以尽明一卦之象。夫天地非感不能生万物,圣人非感不能平天下,则咸之为感,虽天地不能外,是又岂止男女夫妇而已哉?故由所感以观之,大而天地,细而万物,其情皆可得而见。此咸所以通三才而无间,不独以感人心为道也。然文王之辞,举其微而著者;孔子极其大与幽逺言之,然后咸之道备。孔子曰:『文不在兹乎』!信不诬矣。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山生物也,泽利物也。天地之大,亦相感而后万物化生,况山泽乎?是宜交感而后生利万物也。君子法之,以虚受人。唯虚故受,受故能感。不能感者,以不能受故也。不能受者,以不能虚中故也。充虚中之道,故至于无所不感,无所不通,然后尽咸之道矣。圣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盖本诸此。言虚者,本山泽有容之义。盖卦无虚之象,而咸有虚之义也。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咸之名卦,盖取六爻无不相感,故合一卦论之,则足以见天地万物之情。自六爻观之,则所遇所感不同,其咸分矣,不足以见其大全。犹耳目手足之用不同,又安足以识人之大体哉?各言其手足耳目之一用可也,故咸之诸爻皆不能尽充咸之义,各举其一偏言之也。初之感四,其感未深,有志于感而已,故曰「志在外也」,外四也。《易》之六爻,上为首而初为足,故初言拇而上言辅颊舌也。然天地男女皆以二气相感,而六爻言拇言腓,虽一物亦有感而后用,于此见万物之情,无所不感矣。又非特天地男女二体而已。六二,咸其腓,虽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咸之道至难言,故文王明之以男女夫妇之道,而六爻又以人之一身取义。盖因其易明而可言者也。然自拇而腓,腓而股,股而心,心而脢,脢而颊舌,自下而上之象也。腓、腨、肠,也在足之上,股之下。腓动则足举而股随之,足之力本诸此,为下体之要,下卦六二之象实似之。二居止之中,腓为动之主,吉凶之责在此,是以吉凶之义特在夫动止之间耳。虽涉妄动之凶,苟能居而止之,亦不害。顺感之道,咸之六爻虽其应皆顺,然妄动求感,失居正虚受之义,尤非艮止之宜。圣人戒其违时,是以不若居吉也。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足之力在腓,而行之用在拇。股无所事随之而已。所应在上,所随在下。以是而往,能无吝乎?九三居止之极,亦以随人,尚不能处,是其所执愈下者也。以其不能自动而随人,故特曰吝。苟自动,则凶矣。君子于行止之间,有道存焉。孔子可以止则止,至公山、佛肸之召,欲往而不往,是以无九三执随之吝。有六二居中之吉也。然则咸腓之动,往吝之随,不得不深为之戒也。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郭氏传家易说》卷四 宋代郭雍撰写 下经【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艮下兑上】咸: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吉祥。《易》各卦六爻都彼此相应的,有《泰》《否》《咸》《恒》《损》《益》《既济》《未济》。八卦虽然各有自己的名称和主旨,但它们所体现的道理都广大而普遍。咸以感为意义,大概没有什么不能感应,所以称为咸。感应而无不通达,所以说亨通。咸无不亨通是最高层次,利于守正则是感应的次一层次。夫妇之间的感应,是人伦的开始,也是人道的大端。所以用《咸》卦来说明娶妻,就没有不吉祥的。但《序卦》说,天地万物、男女夫妇、父子君臣、上下之间,都有咸的道理。圣人说明人道,所以卦辞以男女为说;《彖传》又把天地万物包括在内,用来充分说明一卦的卦象。《彖传》说:咸,就是感应。柔爻上行而刚爻下行,阴阳二气感应而相互交往;下卦止而上卦悦,男子谦下于女子,所以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吉祥。天地相互感应,万物因此化育生长;圣人感化人心,天下因此和平。观察感应的情形,天地万物的真实情状就可以看见了。伊川说:“柔爻上行,变化而成兑;刚爻下行,变化而成艮,所以说‘柔上而刚下’。”雍说:“咸卦由否卦变化而来,六三上行而成为兑,这是柔上;上九下行而成为艮,这是刚下。柔上刚下,是说两个爻发生了变化。变化后形成艮、兑两个卦,体现二气感应相互交往的道理;下卦为止、上卦为悦,是咸卦感应的情状。男子谦下于女子,是内外卦的象。从‘咸感’到‘男下女’,都是在解释文王的卦辞。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以下,是为了充分说明一卦的卦象。天地若没有感应,就不能生养万物;圣人若不能感化人心,就不能使天下和平。那么咸所说的感应,即使天地也不能置身其外,又哪里只是男女夫妇之间的事呢?所以从感应的情形来看,大到天地,小到万物,它们的真实情状都可以由此看见。这就是咸卦贯通天、地、人三才而没有间隔,并不只是以感化人心为道。然而文王的卦辞只举出细微而显著的事例;孔子把它说到广大而幽远的层面,这样咸的道理才完整。孔子说:‘文王之道难道不在这里吗?’确实不是虚妄的。” 《象传》说:山上有泽,就是咸卦。君子因此以虚心来接受他人。山能生养万物,泽能使万物受益。天地如此广大,也要相互感应之后万物才能化生,何况山与泽呢?它们应当相互交感之后,才能产生利益万物的作用。君子效法这一点,以虚心接受他人。只有虚心才能接受,能够接受所以能够感应。不能感应,是因为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是因为内心不能虚。充实内心虚静的道路,于是达到无所不感、无所不通,这才完全体现咸的道理。圣人寂静不动,一经感应便能通达天下万事的根由,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本。说虚心,是取山泽能够容纳万物的意义。卦象本身没有‘虚’的形象,但咸卦含有虚心的意义。初六,感应到脚的大拇指。《象传》说:感应到脚的大拇指,心意在外卦。咸卦之所以命名,大概是取六爻无不相互感应的意义,所以合起来论一卦,足以看见天地万物的真实情状。分别从六爻来看,所遇到、所感应的情况各不相同,咸的意义也就有所区别,不能充分看见它的整体。正如耳目手足的作用各不相同,又怎么足以凭其中一项认识人的整体呢?只能分别说明手足耳目的一种作用。因此咸卦各爻都不能穷尽咸的意义,只能各自从一个方面来说。初六所感应的是九四,这种感应还不深,只是有意感应而已,所以说‘心意在外’,外指九四。《易》的六爻中,上爻象征头部,初爻象征足部,所以初爻说大拇指,上爻说面颊、口舌。然而天地、男女都凭阴阳二气相互感应,六爻说大拇指、腓部,说明即使是一件事物,也要有感应之后才能发挥作用,由此可见万物的情状无所不感。又不只是天地、男女这两类形体而已。六二,感应到小腿肚;即使因妄动而凶,只要安居止守仍可获吉。《象传》说:即使凶险而安居获吉,是因为顺从感应之道而没有受到伤害。咸的道理很难说明,所以文王用男女夫妇之道来阐明,六爻又取人的身体来说明,大概是因为这些容易明白、容易叙说。由大拇指到小腿肚,由小腿肚到大腿,由大腿到心,由心到脊背,由脊背到面颊口舌,是由下而上的象。腓、腨就是小腿肚,在脚的上方、大腿的下方。小腿肚一动,脚就抬起,大腿也随之而动;脚的力量根本在这里,它是下体的要处,正像下卦六二的象。六二处在艮止的中位,小腿肚是发动的主位,吉凶的责任在这里,所以这一爻的吉凶,特别取决于行动还是止息。即使涉及妄动的凶险,只要能够安居而止,也不会受到伤害。顺从感应之道,咸卦六爻虽然彼此相应都顺利,但妄动求取感应,失去了守正、虚心接受的意义,也尤其不合艮卦止息的原则。圣人告诫人不要违背时宜,所以不如安居而止为吉。九三,感应到大腿,执意跟随他人,前往会有悔吝。《象传》说:感应到大腿,也是不能安处;心意在于跟随他人,所执着的是下位。脚的力量在小腿肚,而行走的作用在大拇指。大腿没有别的作用,只是随动而已。所应的是上方,所跟随的是下方。凭这种情形前往,能没有悔吝吗?九三处在艮止的极点,却还要跟随他人,尚且不能安处,这说明它所执着的东西更加低下。因为不能自己行动而跟随别人,所以特别说有悔吝。如果是自己主动行动,就会凶险。君子在行动和止息之间有一定的道理。孔子可以止息时就止息,到了公山弗扰、佛肸召请他时,想去却没有去,因此没有九三执意跟随的悔吝,而有六二居中守止的吉祥。既然如此,对咸卦所说小腿肚的行动、前往而跟随的悔吝,就不能不深切加以戒慎。九四,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乱地往来,朋友会顺从你的想法。《象传》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是因为还没有受到感应的伤害;心意纷乱地往来,是因为还没有达到光明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