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传家易説卷二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泰之时,有干徳,刚中之臣,而上无飞龙之君,不防于不能用乎?然泰之所谓天地交者,以臣有干徳而居下,君有坤徳而居上,是以谓之交也。兼具乾坤之体,而不得其全,所以为圣人参天地之卦,故象言财成辅相之道也。六五以谦尊自居,用坤之六,得黄裳之道,下下以成其政,所谓上下交而其志同也。有是君,有是臣,所以能福天下以元吉也。元吉非一人之吉,天下之吉也。所谓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者也。以祉者,以福天下也。六五之志在于用柔,今之下下行用柔之愿而已。乙,用柔也。妹,柔之至也。非柔之至,不足以尽黄裳之道,故归妹、黄裳皆称元吉,盖一道也。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泰极必否,故上城复于隍。方是时也,纪纲法度頽毁将絶,虽自治且不暇,又安能行师以治人之罪乎?故直曰勿用师。然号令虽宣,亦且塞而不通,不过于告自邑,止于近者小者而已。虽固守是道,亦可鄙也。且泰之过极,则有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之象。故九三无平不陂,无徃不复,所以戒臣之刚也。上六城复于隍,所以戒君之柔也。城之所以为城者,以有立也。城反于隍,君道圮矣,上下之命,能无乱乎?观此,则宜戒于城隍未复之时也。不言凶者,何哉?泰有持守之道故也。▯【坤下干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徃小来。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徃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隂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否,闭也,塞也。天地闭塞而不通,人道何从而立乎?故否之时,非人道也。人道配天地而言,圣人之道是也。圣人之道絶,故曰否。是知城复于隍,亦有未絶者存,为否之始而未否也。不利君子贞者,非不利于固守已道,盖不利于固禄位也。故象言不可荣以禄,而初六言君子贞,吉亨也。大徃小来,皆反泰之道也。天下所以为邦者,以有君臣父子人伦之道,上下不交则人伦之道絶,谓之无邦可也。此之谓匪人矣。匪人犹曰无道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辟难,不可荣以禄。先人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君子得以为君子,小人不肯为小人。君子则事道屈身而行道者有之,小人事事屈道而信身无不为也。况否之时,小人非唯屈道信身,又将恶直丑正,协比防言,以害君子者多矣。诗云:「为鬼为域,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是也。孔子称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方其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固有不可去之者,而俭徳辟难,▯于早辨与疎且逺者言也。孟子曰:「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故醴酒不设,穆生去之,曰:「楚人将钳我于都市,何必见否之已然而后避之,不亦晚乎?」雍曰:礼言「嵗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凶年尚杀礼如此,况否之时乎?此君子所以俭徳辟难,不可荣以禄也。以无难言之,邦无道谷为耻,况有难之时乎?故直曰不可也。太公伯夷之避纣是也。夫君子小人之际,患亦多乎?君子虽未尝有意于害小人,而小人尝忍于害君子,何哉?盖方泰之时,君子彚进,以小人乱邦,必不容于其间,不过逺而勿用也。小人得志,则以君子为害己者,必欲穷其陷害,务快私忿,诛絶之而后已。为君子者可不避哉?汉之党锢,虽有以致之,在君子未为无罪,然小人忍于诛戮,一至是耶?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先人曰:先大夫有言曰:「居庙堂之髙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盖泰言志在外,否言志在君之意也。雍曰:君子当否之时,有止无进,固守且吉,而道不废于自亨也。亨如顔氏之乐是也。卦象以内为小人,而爻以初为君子。伊川所谓随时取义,变动无常也。志在君者,君子俭徳辟难,岂忘君者哉?如伊尹乐尧舜之道,其爱君至矣。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故荷蓧之徒,圣人无取焉。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大人与天地合徳,其于含容,固有余矣。然六二之包承,则异于是。盖枉己屈道,以承媚于人,小人固能之,非大人之事也。故大人否亨,否者身之否,而道则亨矣。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大人之不能包承也,如此。不乱羣者,如鹰鹯鸟雀,必不可同羣。伯夷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是也。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译六五,帝乙嫁妹,以此获福,最为吉祥。《象传》说:以此获福而最为吉祥,是居中而实行自己的愿望。《泰》的时势具有乾德,有刚健居中的臣子,但上面没有飞龙之君,难道不担心不能任用他吗?然而《泰》所谓天地相交,是因为臣子具有乾德而居下,君主具有坤德而居上,所以称为相交。兼有乾坤的形体,却不能完整具备二者,因此成为圣人参赞天地的卦,所以《象传》说裁成、辅助的道理。六五以谦下尊贵自居,运用坤的六之道,得到黄裳的道理,以居下之道对待下位者来成就政事,这就是所谓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有这样的君主,有这样的臣子,所以能够给天下带来福泽而大吉。大吉不是一个人的吉,而是天下的吉。就是所谓收聚当时的五福,普遍赐给众民。“以祉”是把福泽施给天下。六五的志向在于运用柔道,现在只是谦下而实行运用柔道的愿望罢了。“乙”表示用柔;“妹”是柔顺到了极点。不是柔顺到了极点,就不足以完全体现黄裳之道,所以“归妹”和“黄裳”都称为元吉,大概是同一道理。上六,城墙倒回护城壕,不可用兵;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命令,守正而有遗憾。《象传》说:城墙倒回护城壕,是因为命令已经混乱。泰到了极点必然转为否,所以上六说城墙倒回护城壕。正当这个时候,纲纪法度已经衰败,将要断绝,连治理自己都来不及,又怎么能用兵去惩治别人呢?所以直接说“不可用兵”。然而即使号令发布,也会阻塞而不能通达,不过只能在自己的城邑发布,限于近处和小范围罢了。即使固守这种做法,也很可鄙。况且泰到了极点,就有君弱臣强、不倡导却彼此应和的象。所以九三说“没有平地不变坡地,没有前往不返回”,是用来告诫臣子的刚强;上六说城墙倒回护城壕,是用来告诫君主的柔弱。城之所以成为城,是因为它有所树立;城墙反而倒入护城壕,君主之道已经崩坏了,上下的命令能不混乱吗?由此看来,应该在城墙尚未倒回护城壕时就戒备。不说凶,为什么呢?因为《泰》还有持守的道路。▯【下卦为坤,上卦为乾】《否》是不合于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去,小的到来。《彖传》说:《否》是不合于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去,小的到来。这就是说天地不相交,万物不能通达;上下不相交,天下没有国家。内为阴而外为阳,内为柔而外为刚,内为小人而外为君子。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否”是闭塞、阻隔。天地闭塞而不通,人道从哪里建立呢?所以《否》的时势不是人道。人道是与天地相配而说的,也就是圣人之道。圣人之道断绝,所以称为“否”。由此知道,城墙倒回护城壕时,也还有没有完全断绝的东西,那是《否》的开始,还没有完全成为否。“不利君子贞”不是说不利于坚守自己的道路,而是说不利于固守俸禄和地位。所以《象传》说不可把俸禄当作荣耀,而初六说君子守正则吉而亨通。大的往去、小的到来,都是反过来与《泰》的道路相反。天下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君臣、父子和人伦之道;上下不相交,人伦之道就断绝了,说没有国家也可以。这就是所谓“不合于人道”。“匪人”也就是没有人道。《象传》说:天地不相交,就是《否》;君子因此节俭德行、避开灾难,不可把俸禄当作荣耀。先人说:大道施行时,天下为公,所以君子能够成为君子,小人也不肯甘为小人。君子侍奉道而委屈自身去行道的有之;小人则事事委屈道而保全自身,没有什么不做的。何况《否》的时势,小人不只是委屈道而保全自身,还会厌恶正直、以正为丑,结党附和、阻塞言路,来伤害君子的人很多。诗说:“做鬼做蜮,就不能有惭愧的面目,看人无所顾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孔子称商代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去,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正当他们各自使内心安定、向先王献身时,固然有不能离去的人;但“节俭德行、避开灾难”,是对及早辨明形势、关系又疏远的人说的。孟子说:“我没有官职守土的责任,也没有进言规谏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岂不是宽裕有余吗?”所以不再设置醴酒,穆生便离去,说:“楚人将要在都市给我加上钳刑,何必等到看见否的结果已经显现之后才逃避呢?那不是太晚了吗?”雍说:礼制说:“年成凶歉、谷物不熟,君主膳食不祭肺,马不吃谷,驰道不修,祭祀不用乐悬。”凶年尚且要这样减少礼制,何况处在《否》的时候呢?这就是君子节俭德行、避开灾难,不可把俸禄当作荣耀的原因。只说没有灾难时,国家无道却接受俸禄尚且以为可耻,何况有灾难的时候呢?所以直接说“不可”。太公、伯夷避开纣王,就是这样。君子和小人相交之际,祸患也很多吗?君子虽然从未有意伤害小人,但小人却常常忍心伤害君子,为什么呢?大概在《泰》的时候,君子同类进用;如果小人扰乱国家,就一定不能容身于其中,不过是把他们远远排斥而不任用。小人得志,就把君子看成损害自己的人,必定要极力陷害,务求发泄私愤,把他们诛杀灭绝才罢休。做君子的能不避开吗?汉代党锢之祸,虽然也有君子自身招致的一些原因,君子未必全无罪过,然而小人竟忍心诛戮到这种地步吗?初六,拔出茅草,连根相牵,和同类一起;守正则吉,亨通。《象传》说:拔茅草而守正则吉,是因为志向在于君主。先人说:先大夫有话说:“处在朝廷的高位,就为百姓忧虑;处在江湖的远方,就为君主忧虑。”这大概就是《泰》说志向在外、《否》说志向在于君主的意思。雍说:君子处在《否》的时候,应该停止而不进取,坚守自身,固然可以得到吉祥,而他的道也不会因自身退处而不亨通。所谓亨通,就像颜氏的快乐。卦象把内卦看作小人,而爻辞却把初六看作君子,这是伊川所谓随时取义、变化没有固定规则。说志向在于君主,是说君子节俭德行、避开灾难,难道会忘记君主吗?如伊尹以尧舜之道为乐,他爱护君主到了极点。君臣之义,怎么能够废弃呢?所以那些背负荷蒉、隐遁不仕的人,圣人并不取法。六二,包容并承顺;小人这样做则吉,大人处在《否》中而道仍亨通。《象传》说:大人处在《否》中而道仍亨通,是因为不与群小混杂。大人与天地合德,对于包容,本来是有余裕的。然而六二所谓包容承顺,却不是这样。因为它是委屈自己、屈从正道,去承奉讨好别人,小人固然能做到,却不是大人的事情也,故大人否亨:自身处境闭塞,而道却亨通。孔子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孟子说:“臧氏的儿子,哪里能使我不得志呢?”大人不能包容承顺,就是这样。不与群类混杂,就像鹰鹯和鸟雀,必定不能混在同一群中。伯夷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不同恶人说话,就是这样。六三,包藏羞耻。《象传》说:包藏羞耻,是因为位置不当。
三居下体之上,过中思变之时也。泰之九三,能艰贞以守之,故无咎。否之六三,不能变以有为而辅休否之君,尸禄素餐,所谓包羞者也。孔子曰:“邦无道谷耻也,其六三之谓欤?”《书》言“沈潜刚克”,六三包羞,无刚也。无刚而处三、五同功之位,故曰位不当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九四以刚健之才居近君之位,可以辅其君以休否者也。然臣道无成,有终而已,必君命之斯无过举矣。故有是臣,有是命。又非特无过而已,其畴类亦将附丽而获福也。汤之命见于《汤誓》也,又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则有命无咎之人,伊尹是也。武王之命见于《泰誓》也,又曰:“予小子既获仁人,以遏乱畧。”则有命无咎之人,太公之徒也。《汤誓》曰:“予其大赉汝。”《周书》曰:“大赉于四海。”岂非畴离祉之谓欤?呜呼!商周之民,非伊、吕则无休否之祉。伊、吕非汤、武之命,将老死于莘渭间,尚何志行之有哉?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九五以刚中之才而居尊位,为休否之主,汤、武是也。《商书》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此汤之休否也。《周书》曰:「一戎衣,天下大定。」此武王之休否也。汤、武休否,大人吉也。其亡其亡,存不忘亡也。系于苞桑,则为悠久无疆之道也。圣人之意,盖亦深矣。汤之书曰:「栗栗危惧,若将殒于深渊。」仲虺又为之诰曰:「慎厥终,惟其始。」此汤其亡苞桑之义也。武王之书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召公又训于王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此武王其亡苞桑之义也。位正当者,有其徳而有其位也。《易》于否称大人,而泰不言者,则知泰之九二、否之九五,皆得干二五大人之道,可互见也。否疑其非,则言之。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志行于四,否休于五,上九之倾,宜矣。满而倾覆,自然之理也。且处泰而泰,则终否;处否而否,则终泰。先否者,乃所以为后喜之道。故曰:「何可长也?」▯【离下干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同人名卦,不曰「同」者,同大同也。大同则三才无不同矣。圣人明人道得失,必有所指,故名曰「同人」,不曰「同」也。然圣人虽行人道,而其道未尝不同天者,盖由「同人」则同天矣。人道以「同人」为大,故也。故为君臣、父子、为兄弟、夫妇、朋友,至于临民为政、处己接物,凡有见于外者,无非欲尽「同人」之道。子思之所谓「尽性」,孟子之所谓「尽心」,其説一本于此。然天无事于人也,圣人亦同其无事于人,则不期同天而天自同矣。大舜善与人同,孔子称其「无为而治」,则同天矣。孔子曰:「予欲无言」,是亦同其无事之义也。野者逺于有事,又其广大无际。「同人」之道至于「野」,则广大无不同矣。六爻之才,皆不及此。利涉大川,天道之大且健也。利君子贞,广大非小人之事。言惟君子可得「同人」之道也。夫不能「同人」而欲人同已者,小人也。能「同人」则君子矣。君子言其徳之盛大,盖不以才言,以是知「同人」之道在徳不在才也。中庸曰:「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此「同人」之道也。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干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同人之成卦,以六二为主,故言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以成卦言也,同人于野,非六二之事,独卦辞言同人之道,故称同人曰,以别之。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彖言以乾道而行,是为天道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彖言二五之才,君子之道也。同人之所以同干之行者,无事而已,至大且健而已。君子之所以贞者,明健而已,中正而已。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此言君子之事业也。子思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可以赞天地化育,与天地参矣。夫尽人物之性,则尽同人之道也。尽同人之道,则同天而配天矣。故赞化育,参天地。夫如是,天下之志,其有不通者乎?通天下之志,则人物之性尽矣。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先人曰:「陈相道许行之言,使市贾不二,国中无伪。」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故类族辨物,乃所以尽同人之道。」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译六三处在下卦的上位,超过中位,正是应当考虑变化的时候。《泰》的九三能够艰难守正来持守,所以没有过错;《否》的六三不能改变自己而有所作为,去辅佐挽救否塞的君主,只是尸位素餐,这就是所谓包藏羞耻。孔子说:“国家无道却接受俸禄是可耻的”,大概说的就是六三吧?《尚书》说“沉潜刚克”,六三包藏羞耻,是因为没有刚强。没有刚强,却处在三、五同功的位置,所以说位置不当。九四,有君命就没有过错,同类也将依附而获福。《象传》说:有君命而没有过错,是因为志向得以施行。九四凭刚健的才质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可以辅佐君主休止否塞。然而臣道不能独自成就,只能有终而已,必须有君主命令,这样才不会有过错的举动。所以有这样的臣子,也要有这样的君命。不只是没有过错,他的同类也将依附于他而获得福泽。商汤的命令见于《汤誓》,又说:“于是寻求大圣人,与他合力。”那么有君命而无过错的人,就是伊尹。周武王的命令见于《泰誓》,又说:“我这个年轻人已经得到仁人,来遏止叛乱的谋略。”那么有君命而无过错的人,就是太公一类。《汤誓》说:“我将大大赏赐你们。”《周书》说:“大大赏赐天下。”难道不是“同类依附而获福”的意思吗?唉!商、周的百姓,如果没有伊尹、吕尚,就没有休止否塞的福泽。伊尹、吕尚如果没有得到汤王、武王的命令,就会老死在莘野、渭水之间,哪里还会有志向得以施行呢?九五,休止否塞,大人吉;要想着“将要灭亡,将要灭亡”,把自己系在丛生的桑树上。《象传》说:大人之所以吉,是因为位置正当。九五凭刚健居中的才质处在尊位,是休止否塞的主宰,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商书》说:“等待我的君王,他一来,大家就获得复苏。”这是商汤休止否塞。《周书》说:“一旦穿上战衣出征,天下就大定。”这是武王休止否塞。汤、武休止否塞,就是大人吉。“将要灭亡,将要灭亡”,是虽处于存续仍不忘记灭亡;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就是求得长久无疆的道路。圣人的意思,大概是很深的。汤的书说:“战栗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仲虺又作诰辞说:“慎重对待结局,就像慎重对待开始。”这就是商汤“将亡而系苞桑”的意义。武王的书说:“于是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到桃林的旷野,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召公又告诫武王说:“高山筑到九仞,功业差一筐土就会失败。”这就是武王“将亡而系苞桑”的意义。说位置正当,是因为有这样的德而又有这样的地位。《易》在《否》中称大人,而《泰》中不说大人,由此可知《泰》九二、《否》九五,都得到乾卦九二、九五大人之道,可以互相参看。《否》令人疑惑是否能够做到,所以特别说出来。上九,倾覆否塞,先是否塞,后来喜悦。《象传》说:否塞到了终结就会倾覆,怎么能够长久呢?九四志向得以施行,九五休止否塞,上九使否塞倾覆,这是应当的。盈满而倾覆,是自然的道理。况且处在《泰》中而安于《泰》,最终会转为《否》;处在《否》中而安于《否》,最终会转为《泰》。所谓“先否”,正是后来获得喜悦的道路。所以说:“怎么能够长久呢?” ▯【下卦为离,上卦为乾】《同人》:在旷野与人和同,亨通。利于涉越大川。利于君子守正。“同人”是卦名,不称“同”,因为“同”意味着大同;达到大同,天地人三才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圣人阐明人道的得失,必定有所指称,所以命名为“同人”,而不称“同”。然而圣人虽然实行人道,他的道却从未不同于天道,因为由“同人”就能达到同天。“同人”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原则。因此,无论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还是临民行政、修身接物,凡是表现于外的行为,无不想要尽到“同人”之道。子思所说的“尽性”、孟子所说的“尽心”,其学说都根本出于此。不过,天对于人本来无所作为,圣人也同样不以有为干预人事,于是不期望同天而自然就同天了。大舜善于与人同道,孔子称赞他“无为而治”,这就是同天。孔子说:“我想不说话。”这也是与天无为之义相同。郊野远离事务,而且广大无边。“同人”之道达到“野”的境界,就广大而无所不同了。六爻的才德都达不到这个境界。“利涉大川”,说的是天道广大而刚健;“利君子贞”,因为广大之道不是小人所能行的。这是说只有君子才能得到“同人”之道。不能实行“同人”之道,却想让别人同于自己的人,就是小人。能够实行“同人”之道,就是君子。这里说君子的德广大盛大,并不是说他的才干,因此可知“同人”之道在于德,而不在于才。《中庸》说:“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日月所照耀的,霜露所降落的,凡是有血气的,没有不尊敬亲爱的。”所以说“配天”,这就是“同人”之道。《彖传》说:同人卦,阴柔的六二得其正位而居中,并与乾相应,所以称为“同人”。卦辞说“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这是乾道的运行;内含文明而又刚健,居中守正而相互应合,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同人卦之所以形成,以六二为主,所以说阴柔得位得中而与乾相应,称为同人。这是从成卦而言。“同人于野”并不是六二一爻的事情,而是卦辞专门说明同人之道,所以用“同人”二字加以称说,以区别于六二。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彖传》说按照乾道运行,这就是天道。文明而刚健,中正而相应,说的是六二、九五的才德,是君子之道。同人之所以同于乾道的运行,只在于无为而已,只在于广大而刚健而已。君子之所以能够守正,只在于明而健,只在于中正。只有君子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这是说君子的事业。子思说:能够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别人的本性;能够尽别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这样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立。尽人物的本性,就是尽“同人”之道;尽“同人”之道,就能同于天而与天相配。所以能够赞助化育、与天地并立。这样一来,天下人的心志还有什么不能通达的呢?通达天下人的心志,人物的本性也就都得到充分实现了。《象传》说:上为天、下为火,这就是同人卦。君子因此按类别区分族类,辨别万物。先人说:“陈相宣扬许行的言论,使市场上的买卖价格没有差别,国内没有虚伪。”孟子说:“物类各不相同,这是事物的实情。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强行比较而使之相同,这是扰乱天下。所以,区分类族、辨别万物,正是用来尽到同人之道的。” 初九:在门内与人同人相处,没有灾咎。《象传》说:出了门就与人同人,又有谁能责怪他呢?
同人之始,未足以及逺,故言于门知出而同人无我者也,则无咎矣。出于门,则一东一西,一南一北,或达于大道,究四方万里之逺,或困于穷途,止于五十步、百步之间,是皆未可知也。吉凶悔吝,随动以生,岂能究言之哉?此特能知出门之同,则无咎于其初也。谁咎者?人无咎我者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在卦论之六二,文明之性,固知同人之义。自爻观之,其才至柔,不足与立,安能大同于物?是虽知之力有所不能也。故彖之所论者,卦之徳也;六二之所言者,爻之才也。然知同于五,不失上下之分,又以中正同中正,亦何异于宗党?同于所尊者哉?然以同人之道论之,则小而吝矣。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髙陵,三嵗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嵗不兴,安行也?有得同人之道者,于野是也。郊庶防焉,失其道者,大师相遇是也。伏戎甚矣。九三之爻,居下卦之极,性刚而炎上,其暴可知也。然同人有道,力不能强,虽使伏戎升髙,经时累年,肆其强暴,虽二之柔,终不可得而同也,况九五之刚敌乎?故至于三嵗之久而不能兴也,宜矣。安行者,行将安之也?伏戎不敢显▯也,升髙畏而顾望之意。伊川曰:此爻深见小人之情状,然小人欲以此道同人,难矣。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同人之时,以一阴欲同众阳,而众阳亦欲同于二也。三、四居二、五之间,故有争夺之象,亦已见君子志于大同,而小人私于同已者也。説者谓九四乘其墉而欲攻五,或谓欲攻三不克而困,反于则乃吉。夫三可攻者也,弗克攻,反则吉也。谓攻五者,其理尤悖,且乘墉之逼,过于伏戎于莽之逺也。弗克之攻,过于升髙陵之不兴也。是则强暴悖逆,过九三逺矣。况君臣大分,一有犯焉,困而反则何吉之有?而曰「弗克攻吉者」,何哉?盖九四近君之地,圣人言其地近易攻,如在其墉间,非若于莽之逺不能攻也。弗克攻者,言其势可攻而不攻也。势可攻而不攻,知君臣之大分也。知君臣之大分,是以吉也。然九四无应,居三、五、二刚之间,为多惧之地,困穷甚矣。穷斯滥,小人之常情也。九四虽困而反能守,则君子固穷者也,异于小人之情矣。岂所谓「利君子贞」乎?不然,一乘其墉,终身无可吉之道。故知乘墉如升堂入室,皆亲近之意,非必真乘其墉而攻之。四爻言此,深罪三之伏戎也。然伊、周示大信于天下,万世必无乘墉弗攻之义。观汉帝骖乘之惮,蜀主临终之言,则霍光与亮不几于乘墉弗攻之人欤?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九五之君,能尽于野之道,则亨矣。而其私在于六二,安足以尽同人之道哉?故九三伏戎升髙,亦有以致之也。然方其为三所间,则愤抑而号咷;及其克而同也,则懽然而笑。以此见其私于一人,非大有为之道所可取者,特断金之利,同心之言而已。终以大师克之,而后相遇,则其于同人之道亦未优乎?故象言二五之同,其先本以中直之道,而反至于大师相遇,以失于野之亨也。九五之君私其应如此者,无他焉,盖干刚在上,而离明在下,刚有余而明不足,故也。与大有之君异矣。爻辞所以垂戒也。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郊之与野,其庶几乎?然上九非有为之位,其自为则善矣,所以同天下之道则未大也。故无悔者,言自为也;志未得者,不能同天下之大也。上九逺于有事之地,故言于郊也。夫同人之道甚大,六爻皆非其才。自卦观之,以人同天,以隂同阳,以有为同无事,则同人之义可得矣。谓之于野者如此。▯【干下离上】大有元亨伊川曰:凡卦徳有卦名自有其义者,如比吉、谦亨是也。有因其卦义而有训戒者,如师贞丈人吉、同人于野亨是也。有以其卦才而言者,大有元亨是也。由刚健文明应天时行,故能元亨也。又曰:诸卦具元亨利贞,则彖皆释为大亨,恐疑与乾坤同也。不兼利贞,则释为元亨,尽元义也。元有大与善二义,故也。又曰:元之在干,为元始、为首出庶物之义;他卦则为善、为大而已。又曰:元之为善,何也?曰:元者,物之先也。物之先岂有不善乎?事成而后有败,败非先于成也;兴而后有衰,衰固后于兴也;得而后有失,非得则无失也。至于善恶、治乱、是非,天下之事莫不皆然,必善为先也。故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雍曰:乾坤四徳,诸卦有具之者,皆自乾坤中得其一时一事,非全有之也。虽使彖释无异辞,亦不得与乾坤同。
译同人之道刚开始,还不足以达到远方,所以说“在门内”。知道走出门去与人相同,而不是只顾自己,就没有灾咎。出了门以后,或向东或向西,或向南或向北,可能通达大道,走遍四方万里的远方,也可能困于穷途,只走到五十步、百步之间,这些都还不能预知。吉凶悔吝随着行动发生,哪里能预先完全说定呢?这里只是说,刚开始能够知道出门与人同人,就没有灾咎。所谓“谁责怪”,就是说别人不会责怪我。六二:在宗族内部与人同人,有所吝惜。《象传》说:在宗族内部与人同人,这是因为所行之道有所局限而可惜。从卦的角度说,六二具有文明之性,本来知道同人之义;从一爻的才德看,它过于柔弱,不足以自立,怎么能广泛地与万物同人呢?所以它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力量却有所不足。《彖传》所论的是卦的德性,六二所说的是一爻的才德。然而它与九五相同,不失上下尊卑的分别,又以中正与中正相合,这不也只是同于宗族党类、同于自己所尊敬的人吗?若从同人之道来衡量,范围就太小而可惜了。九三:把兵戈埋伏在草莽中,登上高陵窥伺,三年也不能兴兵。《象传》说:把兵戈埋伏在草莽中,是因为敌手刚强;三年不能兴兵,又怎么能有所行动呢?真正得到同人之道的,是达到“野”的境界;停留在郊外,是差不多接近它而有所防备;失去同人之道的,则是大军相遇的情形。九三伏兵,已经很严重了。九三处在下卦的极位,性情刚烈而向上,其暴烈可想而知。然而同人有其道理,不能凭力量强行实现。即使让它埋伏兵戎、登上高处,经过多年,肆行强暴,即使六二柔弱,最终也不可能被它强行同化,更何况面对刚强的九五呢?所以过了三年之久仍不能兴兵,是理所当然的。“安行”是说将要怎样行动呢?埋伏兵戎而不敢公开发动,登上高处则有畏惧、回望的意思。伊川说:这一爻深刻表现了小人的情状;然而小人想用这种方式来同人,是很难成功的。九四:登上城墙,却不能进攻,吉。《象传》说:登上城墙,按义理本来就不能进攻;之所以吉,是因为困窘时仍能返回正道。同人之时,一个阴爻想与众阳同人,而众阳也想同于六二。九三、九四处在六二与九五之间,所以有争夺的象,也已经表现出君子志在大同,而小人只想私自与自己同类相同。有人说九四登上城墙想攻打九五,也有人说它想攻打九三而不能成功,困窘后返回法则才吉。九三是可以攻打的对象,不能攻打而返回正道,确实可以说是吉。至于说攻打九五,道理尤其悖逆;而且登墙逼近,比在草莽中远远埋伏更严重;不能进攻,也比登上高陵却不能兴兵更严重。这样一来,其强暴悖逆远远超过九三。何况君臣之间有重大名分,一旦冒犯君主,困窘后返回正道又有什么可称吉的呢?那么为什么说“弗克攻吉”呢?因为九四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圣人说它所处之地近,容易进攻,好像就在城墙之间,不像藏在草莽中那样遥远而不能进攻。“弗克攻”是说形势上可以进攻,却不去进攻。形势可以进攻却不进攻,就是知道君臣之间的重大名分。知道君臣大分,所以吉。然而九四没有应爻,又处在九三、九五、六二三个刚爻之间,是多所忧惧的位置,困穷十分严重。困穷而放纵,是小人的常情;九四虽然困穷,却仍能返回正道、守持原则,就是君子固守穷困,与小人的情状不同。这难道不是所谓“利君子贞”吗?否则,一旦登上城墙,终身都没有可以称吉的道理。所以应当知道,“登墙”如同登堂入室,都只是亲近的意思,并不一定真是登上城墙去进攻。九四这一爻这样说,是为了深切责备九三的埋伏兵戎。然而伊尹、周公向天下显示最大的诚信,万世之后也必定没有“登墙而不攻”的意义。观察汉帝让人陪乘时的畏惧,以及蜀主临终时的话,那么霍光和诸葛亮不就是近似于登墙而不攻的人吗?九五:同人之初号哭,后来欢笑;大军战胜后才相遇。《象传》说:同人之初,是因为守持中正而直;大军相遇,是说经过相互克制、战胜才相遇。九五的君主如果能够完全实行“同人于野”之道,就能亨通。但他偏私于六二,哪里足以尽到同人之道呢?所以九三埋伏并登高窥伺,也是由此招致的。正当他被九三阻隔时,内心愤懑压抑而号哭;等到战胜九三而与六二相同,便欣喜地欢笑。由此可见,他偏私于一个人,并不是大有作为之道所能取的,只不过是“断金”般的锐利和同心之言罢了。最终要靠大军战胜之后才相遇,那么他在同人之道上难道算得上高明吗?所以《象传》说,二、五相同,起初本来依据中正直行之道,却反而发展到大军相遇,是因为失去了“同人于野”的亨通。九五君主如此偏私自己的应爻,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乾刚在上而离明在下,刚强有余而光明不足。它与大有卦的君主不同。爻辞正是用来垂示警戒的。上九:在郊外与人同人,没有悔恨。《象传》说:在郊外与人同人,是说志向还没有实现。郊外与野外相比,大概已经差不多了吧?然而上九不是有所作为的位置,它只求修养自身,所以自身是好的;至于用来同天下的道,还不够广大。因此,“无悔”是说自身修养没有过失;“志未得”是说还不能实现同天下的大道。上九远离事务所在之地,所以说在郊外。总的说来,同人之道非常广大,六爻的才德都达不到。从卦的角度看,以人同天、以阴同阳、以有为同无为,就可以得到同人之义。所谓“同人于野”,就是这个意思。【乾下离上】大有:元亨。伊川说:有些卦的卦德本身就包含卦名的意义,如“比吉”“谦亨”;有些是根据卦义提出训诫,如“师贞丈人吉”“同人于野亨”;有些则是根据卦的才德而言,如“大有元亨”。大有卦刚健而文明,顺应天时而运行,所以能够元亨。又说:各卦若同时具备元亨利贞,彖辞都解释成“大亨”,恐怕会被误认为与乾坤相同;若不兼具利贞,只解释为“元亨”,就把元的意义说尽了。元有大与善两层意义。又说:元在乾卦中,是元始、万物之首的意思;在其他卦中,只是善和大的意思。又说:元为什么有善的意思?因为元是万物的先始,万物的先始难道有不善的吗?事情成功以后才有失败,失败不会先于成功;兴盛以后才有衰败,衰败必定在兴盛之后;得到以后才有失去,没有得到就没有失去。至于善恶、治乱、是非,天下的事情无不如此,必定以善为先。所以《文言》说:“元,是善的首长。”雍说:乾坤的四德,其他卦有时具备其中一项,都是从乾坤中获得某一时、某一事,并不是全部具备。即使《彖传》的解释用语没有不同,也不能与乾坤相同。
如屯为屯之时元亨利贞,临为临之时元亨利贞,屯之元亨利贞已不得施于临,临之元亨利贞亦不得施于屯。又安得如乾坤四徳,天地长久,其用无穷哉?故知四徳支分派别,散为诸卦,合则为乾坤矣。譬之水焉,涧谿沼沚、江淮河汉以至于海,皆水也。其功皆能润,其徳皆能生,其力皆能载,而大小相逺,则有间矣。乾卦言不言所利,大矣哉!者正所以别坤也。诸卦不必辩也。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徳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同人之六二,不能大同者也。非其位也,非其才也。大有之六五,能有大者也。有大者,包众阳而有之。其道孰大于此?故大有者,非独有贤也,无所不有也。孔子曰:「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则履信思顺,而又尚贤,不独以尚贤为主也。是以帝尧克明俊徳,以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皆尧之有也。虞舜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皆舜之有也。然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则尧之有,则天而为大也。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则舜之有,以人同天之大也。故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者,若舜之事是也。其徳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者,若尧之事是也。其为元亨,则一而已。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明之为徳也,大矣。圣贤之所甚重,而后世未之思也。尧之巽位,大事也,曰「明明,扬侧陋而已」。臯陶赓歌君徳曰「元首明哉而已」。伊尹论终始,慎厥与曰「惟明明后而已」。商臣之谏髙宗曰「明哲实作则而已」。泰誓言元后曰「亶聪明而已」。是以古人称君徳,率曰「明王」「明后」,则明为君徳之大也。故《尧典》称尧曰「钦明」,《舜典》称舜曰「文明」,《五子》称禹曰「明明我祖」,仲虺言于成汤曰「惟天生聪明时乂」,诗人以「大明」称文王,非独知明为君之大徳,亦以见不明为君之大恶也。伊尹放太甲于桐,非有桀纣之多罪也,以不明而已。由不明以充其恶,是亦桀纣耳。故伊尹惧而放之。太甲亦曰「予小子不明于徳」,是知君之大恶,莫大于不明也。大有之象,在天为日之明,在地为火之明,在人为徳之明。今也火在天上,又为人君明徳之象,安得不大有于天下也?故象言火在天上,以见至明居至尊至髙之位,而临照四方,虽众阳之刚,非资其明,则冥行而已。故天下之动,昼行夜伏者,无他焉,其动以明为主故尔。是知大有之卦,以五阳而归于一隂者,非归其柔也,归其明也,人主明徳,天下归之意也。乃若同人之象,火在天下,虽火为至明,潜而在下,不复有君徳尊明之象,是以同人则可,语以大有则未也。遏恶扬善,明于人道也;顺天休命,明于天道也。尧授舜而舜受之,明休命也;舜举十六相而去四凶,明善恶也。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贤者当彚进之时,而已独在下,以无交为害,疑于有咎矣。疑于有咎而匪咎者,以无交之害非己自致,故匪咎也。大有,尚贤之君,将使野无遗贤,何患于不进哉?难进易退,士之常也。不失是道,则无咎矣。故曰:艰则无咎。叔孙之毁,仲尼;臧仓之沮,孟子。无交之害如此,而孔孟未尝枉道以干之,所谓艰则无咎也。大有之时,不以无交为害,而初九最为卑逺者,故独有无交之害也。邦有道谷之时,耻于无交也。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徃,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自任以天下之重者,伊尹也。大车以载,非伊尹不足以当之。以此而徃,就汤可,就桀可也。相汤伐桀可也,放太甲于桐可也,归太甲于亳可也。又何咎之有?盖圣人道积于中,无所徃而不利,故如大车之不可败也。九二有刚健之才,柔谦之徳,居中而无过,其积于中者如此。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三居下卦之上,为臣之尊位,方之九二之权,或不足,是为诸侯之尊大者矣。先儒多以亨为享,独王辅嗣曰:「通也。」且天子飨诸侯,皆于祖庙,上公备九献之礼,其为礼也,莫加焉。小人安能胜此享哉?小人享之,则其荣也,适所以为害欤?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贤者居近君之位,特立独行,自进于君而无外交者,九四,是也。故虽九三之刚徳,亦不与之亲附而进焉。此所谓「匪其彭也」。如是,则其明足以辨晳,何咎之有?九四,离之初,故知其有明徳。子夏传「彭」作「旁」,伊川云:「如诗『行人彭彭』,『驷騵彭彭』,皆盛多之貌。」盖「匪其旁者」,盛多也。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译例如屯卦是在屯难之时具备元亨利贞,临卦是在临事之时具备元亨利贞;屯卦的元亨利贞不能施用于临卦,临卦的元亨利贞也不能施用于屯卦。又怎么能像乾坤四德那样,具有天地长久不息、作用无穷的性质呢?所以可知,四德分散为支流,散布在各卦中,合起来才成为乾坤。譬如水,山涧溪流、池沼洲渚、江淮河汉直到大海,都是水。它们都能滋润,都能生养,都能承载,但大小相差很远,作用也有区别。乾卦说“不言所利”,并感叹“伟大啊”,正是为了区别于坤卦。其他卦不必如此辨析。《彖传》说:大有卦,六五以柔居尊位,居大中之位,而上下众阳都来应合,所以称为“大有”。它的德性刚健而文明,顺应天道并随着时势运行,因此元亨。同人卦的六二,不能实现大同,因为它的位不当,才德也不足。大有卦的六五,却能够拥有大的事物。所谓有大,就是包容众阳而拥有它们。还有什么道理比这更广大呢?所以“大有”并不只是拥有贤才,而是什么都能拥有。孔子说:“履行诚信,思考顺道,又崇尚贤才。”可见履行诚信、思考顺道,同时又崇尚贤才,并不是只把崇尚贤才作为根本。因此,帝尧能够发扬光大俊美的德性,使九族亲睦,使百姓明辨,使万邦协和,这些都是尧所拥有的。虞舜询问四岳,开辟四门,明察四方,通达四方的听闻,这些也都是舜所拥有的。然而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尧之所以拥有这些,是因为取法于天而广大。大舜也拥有大的德性,善于与人同道;舜之所有,是以人来同于天的广大。所以“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就像舜的事迹;“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就像尧的事迹。它们称为元亨,根本道理是一样的。《象传》说:火在天上,这就是大有卦。君子因此遏止邪恶、彰扬善行,顺应天道的美好使命。光明作为德性,意义很大,是圣贤极为重视而后世没有认真思考的。尧禅让帝位,是大事,却说只是“发扬光明,举用地位卑微的人”。皋陶续歌赞美君德,只说“君主光明”。伊尹论述始终、告诫慎重任用,也只说“唯有光明的君主”。商臣劝谏高宗,只说“明哲确实能成为法则”。《泰誓》称赞元后,也只说“确实聪明”。所以古人称说君主的德性,大多称为“明王”“明后”,可见光明是君德中最大的德性。因此《尧典》称尧为“钦明”,《舜典》称舜为“文明”,《五子》称禹为“明明我祖”,仲虺对成汤说“上天生下聪明之人来治理”,诗人以“大明”称文王。这不仅说明光明是君主最大的德性,也说明不光明是君主最大的恶。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并不是因为他有桀纣那么多罪过,只是因为他不明而已。由不明不断发展其恶,也就同桀纣一样了,所以伊尹畏惧而将他放逐。太甲也说“我这个小子在德性上不明”,由此可知,君主最大的恶,没有比不明更大的了。大有的卦象,在天上表现为太阳的光明,在地上表现为火的光明,在人身上表现为德性的光明。如今火在天上,又成为人君光明德性的象征,怎么能不在天下拥有广大的一切呢?所以《象传》说火在天上,是为了显示至为光明的德性处在至尊至高的位置,照临四方;即使众阳刚强,如果没有借助它的光明,也只能在黑暗中行走。因此天下万物的行动,白天活动、夜晚伏藏,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行动以光明为主。由此可知,大有卦以五个阳爻归属于一个阴爻,并不是归于它的柔弱,而是归于它的光明,表示人君具有光明德性,天下归附于他。至于同人卦的卦象,火在天下,虽然火是最光明的东西,却潜藏在下,不再具有君德尊明的象征,所以说同人可以这样解释,若用来说明大有却还不够。“遏恶扬善”,是在人道上明辨;“顺天休命”,是在天道上明辨。尧把帝位授给舜、舜接受帝位,是明察上天的美好使命;舜举用十六位贤臣、罢黜四凶,是明辨善恶。初九:没有与人交往而造成的祸害,不是自己的过错;处境艰难就能没有灾咎。《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是没有交往造成的祸害。贤者应当在众贤汇聚进用的时候入仕,而初九独自处在下位,因为没有交往而成为祸害,似乎有罪咎。之所以似乎有罪咎却并非罪咎,是因为这种没有交往的祸害不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不是罪咎。大有之时,崇尚贤才的君主将使野外不遗留贤人,哪里需要担心不能进用呢?难以进仕、容易退处,是士人的常态。只要不失去这个原则,就没有灾咎。所以说“处境艰难就没有灾咎”。叔孙毁谤仲尼,臧仓阻挠孟子,都是没有交往造成的祸害;但孔子、孟子从未违背正道去求取仕进,这就是所谓“处境艰难就没有灾咎”。大有之时,不以没有交往为祸害,只有初九地位最低、距离最远,所以独有这种祸害。国家有道、士人可以出仕的时候,才会以没有交往为可耻。九二:用大车装载,有所前往,没有灾咎。《象传》说:用大车装载,是因为内在积蓄充实,所以不会倾覆。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伊尹。用大车装载,除了伊尹没有人足以担当。凭这种力量前往,去辅佐商汤可以,去面对夏桀也可以;辅佐商汤讨伐夏桀可以,把太甲放逐到桐可以,使太甲返回亳也可以。又有什么灾咎呢?圣人的道积蓄于内,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利,所以像大车一样不可倾覆。九二有刚健的才干、柔谦的德性,居中而没有过失,其内在积蓄就是如此。九三:公侯可以用礼仪在天子处受享,小人不能胜任。《象传》说:公侯可以用礼仪在天子处受享,小人反而会因此受到伤害。九三处在下卦的上位,是臣下尊贵的位置;与九二的权势相比,或许还不足,因此是诸侯中尊贵而强大的人。先儒多把“亨”解释为“享”,只有王辅嗣说是“通”。况且天子享礼款待诸侯,都在祖庙举行,上公具备九献之礼,这种礼仪没有比它更高的。小人哪里能胜任这样的享礼呢?小人接受这种享礼,虽然是荣耀,却恰恰可能因此成为祸害。九四:不以盛大自居,没有灾咎。《象传》说:不以盛大自居而没有灾咎,是因为光明足以明辨清楚。贤者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特立独行,亲自进见君主而不通过外部交结,九四就是这样。因此,即使九三具有刚健的德性,也不亲附于它而同进。这就是所谓“不以其盛大自居”。这样一来,它的光明足以明辨清楚,又有什么灾咎呢?九四处在离卦的初爻,所以可知它具有光明德性。子夏传本作“旁”,伊川说:“如《诗经》所说‘行人彭彭’、‘驷騵彭彭’,都是盛多的样子。”大概“不以其旁”是说不与众多的人结党。六五:以诚信与众人交往,显现威严,吉。《象传》说:“以诚信交往”,是用诚信来发动众人的志向;“显现威严”的吉,是因为平易而没有戒备。
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尽君臣相与之诚,故曰:“厥孚交如也。”凡为臣者,皆以诚交,非一臣也。《书》曰:“威克厥爱,允济。”大有之君,以柔居尊,而有众贤,虽尽相与之诚,苟无克爱之威,亦且未为吉也。交如亲之也,通诚信之道也;威如尊之也,严君臣之分也。诚信之道已通,君臣之分已严,故能消患于无形矣。非明君尽惟几惟康之道者,不足以与此。君臣上下,信以▯志,孰为猜嫌之患?是以易而无备也。且初九之难进,九二之积中,九三之克享,九四之匪彭,各以其道而来亲而尊之,可谓有贤之极矣。舜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终至于无为而治,君臣赓歌,都俞而已。其六五“易而无备”之吉乎?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系辞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六五之君,实尽此而言。于上九者,非上九之才能得此也,盖言大有之吉,以此终也。故象曰:大有上吉,则知此吉,大有之吉也,非止上九之吉也。与《小雅》“乐得贤”之诗,每章必终以“夀考”,同意。然大有之时,不以无交为害,独初九卑逺,有是患焉。故象曰:大有初九,如言大有之初九,独有是患也。上九之吉,大有之吉也。故象曰:大有上吉,如言大有之极,则终有是吉也。圣人变文立义如此。▯【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系辞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故谦为不居其徳之称。徳且不居,则富贵崇髙皆余事矣。孔子不居圣,顔渊愿无伐善,无施劳之谓也。然有徳而不居,亨在其中矣。小人矜能伐功,日损之道;君子徳日进而谦不已,是以有终也。然一盈而有四害,一谦而有四益,是以君子拳拳而弗失之矣。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先人曰:「天之亏盈,日月是也;地之变流,山河是也;鬼神害福,吉凶是也;人之好恶,得失是也。以此居尊,则益光;以此居卑,则不可逾。故惟有徳君子能终之。」伊川曰:「以地势而言,则盈满者倾,变而反陷;卑下者流注而益増。」雍曰:「四者非天地鬼神人有心如是,其道自然如此。故皆曰道。」艮之一阳,即有天道下济之象。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谦,地类也。故象以地见其义。地卑而山髙,理之常也。今地在上,益之也;山在下,损之也。非以山居地中为山谦也,乃以地谦而致益也。是为变盈流谦之义。裒多益寡者,损有余补不足之道也。称物平施者,裒多益寡之道也。裒多益寡,见于彼者也;称物平施,行乎此者也。天地鬼神,莫不皆然。故君子法之。以此,此君子有为之道。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卦之六爻,三言吉,三言利,是知谦之为道,天地人鬼之所贵也。谦谦者,谦而又谦也。谦而又谦,是为有终,惟君子能之。昔舜戒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曽子称顔渊曰:“有若无,实若虚。”是知谦谦非君子不能也。《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是谦为满之反,亦有虚之象也。乘木舟,虚故用涉大川吉。《易》于干健之才,多言利涉大川,如谦与中孚,皆以虚而有济耳。卑则谦之道也。卑以自牧,言又能自养其谦,以至谦谦也。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则鸣者,声必逺闻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则声之有闻,必有应焉。六二得位得中,谦徳着闻而贞吉者也。得位得中,则非在隂之幽,近于九三;又非于天之逺。况九三方以功下人,如谦之近而有闻者,无不应矣。中心得者,非有心于鸣以感人于外者也。盖修徳于内,而自然有闻者,其得自于中心故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九三,以一阳而为众隂之主,众隂宗之,而俱与之有终,则其为劳也大矣。劳而不伐,是曰劳谦,非君子能之乎?故君子有终,吉。唐虞之际,能尽劳谦之道者,其禹欤?克勤于邦,而至于九功惟叙,所谓劳也;不自满假,而拜昌言,所谓谦也。至于訽谋佥同,鬼神其依,则天地人鬼莫不从有终之吉,大矣。万民服者,特其一而已。然卦以一隂为主者,难以一阳为主者易。隂常失之不足,非有至明之徳不能也,大有、同人是也。阳常失之太过,非有至中之徳不能也,师、比是也。谦、豫近师、比而徳不同者,非中故也。故谦以徳下人,则民服;豫以顺合众,则得志,皆不失损刚从柔之道,于中为近矣。
译君主能够谦下对待臣下,以成就自己的政事;臣下能够把美德归于君主,以报答上位者,君臣之间完全以诚相待,所以说“诚信相交”。凡是做臣子的,都以诚信与君主交往,并不只是一个臣子如此。《尚书》说:“威严胜过溺爱,事情才能真正成功。”大有卦的君主以柔居尊,又拥有众多贤臣,即使完全以诚相待,如果没有能够克制溺爱的威严,也还不能说是吉。交往,是亲近他们,贯通诚信之道;威严,是尊重他们,严明君臣的名分。诚信之道已经贯通,君臣名分已经严明,所以能在祸患尚未显现时消除它。不是明君,不能完全做到谨慎于细微、安定康宁的道理,就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君臣上下以诚信来发动志向,谁还会有猜疑嫌隙的祸患呢?所以能够平易相处而不设防。况且初九难以进仕,九二内在积蓄,九三能够胜任享礼,九四不以盛大自居,都是各循其道而来,君主亲近并尊重他们,可以说是拥有贤才到了极点。舜开辟四门,明察四方,通达四方的听闻,最终达到无为而治,君臣相互唱和,只说“都俞”而已。这难道不是六五“平易而无备”的吉祥吗?上九:上天保佑他,吉,无所不利。《象传》说:大有卦最终的吉祥,是得到上天的保佑。《系辞传》说:“祐”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履行诚信,思考顺道,又崇尚贤才。六五的君主实际上完全做到了这些。爻辞说到上九,并不是说上九本身的才能能够得到这些,而是说大有之吉以此作为终结。所以《象传》说“大有上吉”,由此可知,这个吉是大有卦的吉,不只是上九一爻的吉。它与《小雅》中“乐得贤”的诗每章结尾都说“寿考”,意义相同。然而大有之时,不以没有交往为祸害,只有初九地位卑下而遥远,才有这种忧患。所以《象传》说“大有初九”,就像说大有卦的初九独有这种忧患。上九的吉,是大有卦的吉。所以《象传》说“大有上吉”,就像说大有卦发展到极点,最终有这种吉祥。圣人这样改变文辞来建立义理。【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系辞传》说:“劳苦而不自我夸耀,有功而不自以为有德,这是厚重到了极点。”所以“谦”是说不把自己的德性据为己有。连德性都不据为己有,那么富贵、尊崇、高位就都只是余事了。孔子不自居为圣人,颜渊希望做到有善不自夸、有劳不自称,就是这个意思。有德而不自居,亨通就在其中。小人夸耀才能、夸大功劳,是日渐损耗的道路;君子德性日益增进而谦逊不止,因此能够有好的结果。然而盈满会产生四种祸害,谦逊会带来四种益处,所以君子始终恳切守持而不失去它。《彖传》说:谦所以亨通。天道向下施济而显现光明,地道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改变并使谦逊者流注增益,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谦逊者处在尊位则更加光明,处在卑位则不可逾越,这就是君子有始有终的道。先人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如日月有盈亏;地道使盈满者改变流转,如山河的变化;鬼神使人受害或得福,如吉凶;人道的喜好和厌恶,如得失。凭借这些道理处在尊位,就更加光明;处在卑位,就不可逾越。所以只有有德的君子能够坚持到底。”伊川说:“从地势来说,盈满的会倾覆,变化后反而陷下;卑下的会汇流注入而不断增加。”雍说:“这四者并不是天地、鬼神、人有意这样做,而是其道自然如此,所以都称为‘道’。”艮卦的一阳爻,就有天道向下施济的象。《象传》说:地中有山,这就是谦卦。君子因此减损多余的,补益不足的,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与。谦属于地的类别,所以《象传》借地来显示它的意义。地低而山高,是通常的道理。如今地在上面,表示使它增益;山在下面,表示使它减损。并不是因为山处在地中便说山谦,而是因为地谦逊而招致增益。这就是盈满者改变、谦逊者流注增益的意义。“减损多余、补益不足”,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与”,是实行减多补少的道理。减多补少,表现于彼;衡物平施,施行于此。天地鬼神无不如此,所以君子取法于此。这就是君子有所作为的道。初六:谦逊而又谦逊的君子,可以凭此渡过大川,吉。《象传》说:谦逊而又谦逊的君子,以处于卑下来自我约束。卦的六爻中,三爻说吉,三爻说利,由此可知谦之道是天地人鬼都尊贵的。谦谦,就是谦逊而又谦逊。谦逊而又谦逊,才能有始有终,只有君子能够做到。从前舜告诫禹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能;你只要不自我夸功,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功。”曾子称赞颜渊说:“有若无,实若虚。”由此可知,谦谦不是君子不能做到的。《尚书》说:“自满招来损害,谦逊得到益处。”可见谦是自满的反面,也有虚空的象。乘木舟渡水,正因为中空,所以用来渡大川便吉。《易经》对于乾健的才德,多说“利涉大川”;像谦卦和中孚卦,也都是因为虚而能够渡济。处卑是谦之道。“以卑自牧”,是说还能够自我养护自己的谦逊,以至于达到谦谦。六二:声名传播于谦逊之德,守正而吉。《象传》说:声名传播于谦逊之德,守正而吉,是因为内心有所获得。《诗经》说:“鹤在九层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可见鸣叫就是声音必定传得很远。《易经》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子女会应声和鸣。”可见声音有所传播,必定会得到回应。六二得位得中,谦德显著而闻名,所以守正而吉。得位得中,就不是幽暗处的阴僻位置,又接近九三;也不是高远如天而遥不可及。况且九三正以功劳谦下待人,六二接近它而有声名,自然没有不被回应的。所谓“中心得”,不是有意发出声名来感动外界,而是内在修养德性,自然声名远播;这种所得来自内心。九三:有功劳而谦逊,君子能够有始有终,吉。《象传》说:有功劳而谦逊,君子如此,万民都会服从。九三以一个阳爻成为众阴的主爻,众阴尊奉它,又都与它共同有始有终,那么它所承担的劳苦就很大。劳苦而不自夸,称为劳谦,难道不是君子才能做到的吗?所以说君子有终,吉。唐尧、虞舜之际,能够完全实行劳谦之道的,大概就是禹吧?他勤劳于国家,直到九功都得到治理,这是所谓劳;他不自满自大,拜受有益的言论,这是所谓谦。至于谋议众人都同意,鬼神也来依助,那么天地人鬼没有不顺从而使之有始有终,这个吉祥就很大了。万民服从,只是其中的一项。然而以一阴为主的卦,难以一阳为主的卦容易;阴常常失之不足,没有极其光明的德性就不能做到,大有、同人就是这样。阳常常失之太过,没有极其中正的德性就不能做到,师、比就是这样。谦、豫接近师、比,但德性不同,是因为它们不完全以中为本。所以谦以德性谦下待人,人民就服从;豫以顺应来会合众人,就能实现志向,都没有失去损刚从柔之道,在中正方面较为接近。
六四,无不利,防谦。象曰:无不利,防谦,不违则也。六四以柔顺之徳,兼四益之道,天地人鬼,何所不利哉?故曰无不利。然有近君之权,能防而不有,以尊劳谦之臣,可谓得谦之道者矣。合谦之道而无过焉,故曰不违则也。观帝尧曰:「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徳黍帝位,有鳏在下,曰虞舜。」若四岳者,可谓防谦矣。伊川曰:「防如手之防也。」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先人曰:「孟子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雍曰:「谦之为卦,五隂一阳,隂虚之象。以乾坤之防言之,亦已耗矣,故为不富。不富,非足也。与泰之六四同义,而六五尊位,大中谦以居之,徳盛礼恭之主,是以为众所归,而能有其邻也。以其邻,故多助。多助则战必胜,故利用侵伐也。征不服者,盖有不服则征,无不服则勿征也。昔禹之徂征,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盖谦以徳为主,有谦之徳,则无不利。其于侵伐,用与不用,在上之人耳,非必于用师也。六五坤道不足而不富,故容有不服之征;九三阳道有余而有终,故万民无不服也。」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上六之鸣,异乎六二之鸣也。六二之鸣,非有求于应,而欲人之闻之也。其声之自闻,而人自应之也。所谓声无逺而弗闻,行无隠而弗彰者也。上与三为应,也有应而鸣,以声感三也。九三止而不求,又且为众隂之主,而无私焉。此上六所以志未得也。终以其应而有助,故可用行师,征邑国而已。邑国小也,非无不利之师也。可者,仅辞也。谦道本亨,六爻无凶咎悔吝危厉之变。以此知徳盛礼恭之事,天地人鬼无不宜者矣。然谦之为徳,非有挟太山超北海之难能,而人每患其不能行者。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故卦爻皆以君子为言,君子无大过人者,特能行之耳。▯【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师马氏、王氏以豫为乐,从《释诂》也。闗氏曰:豫,备也。备豫则安逸也。孔氏以为逸豫,又为悦豫,亦《释诂》之义。程氏言:动而天下顺应,为和豫。盖取彖义。诸儒之説不同,如此。大率《易》之名卦,兼备众义,固非一字可训。故豫得兼和悦、逸乐、备豫为名,而和悦、逸乐不可以一字尽豫之道。故伊川既曰和豫,又曰逸豫,为得之矣。考之于卦,独无备豫之义,而闗子明言之者,盖因《系辞》言「重门击柝以待暴客」之意也。且豫之为卦,上动而下顺,惟动丕应徯志者也。以此建侯,则内无不服之人;以此行师,则外无逆命之敌。周封同姓五十,而不以为私,顺故也。所谓「利建侯」也。汤东西南北之征,而天下不以为怨,顺故也。所谓「利行师」也。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三才一理也,顺之则易,逆之则难。行于一身,尚不能违,况有天下国家如建侯行师者乎?故得其理而顺动,则豫。虽天地于日月、四时,尚不能外此,则人道固不能违也。是以圣人刑罚清而民服,所以为顺也欤?夫顺,坤道也,贯通三才,非止人事故论其时,则建侯行师;论其义,则天地如之,不亦大乎?卦以九四为主,言刚应而志行者,羣隂应刚,得行其志,顺动而已。伊川曰:「既言豫顺之道,其防味渊永,言尽而意有余也。」故复赞之云:「豫之时义,大矣哉!」欲人研味其理,优柔涵泳而识之也。时义,谓豫时之义。诸卦之时与义用大者,皆赞其「大矣哉」。豫而下十一卦是也。豫、遯、姤、旅,言时义;随,言随时之义;坎、睽、蹇,言时用;颐、大过、解、革,言时,各以其大者言也。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译六四:无所不利,能够防守谦逊。《象传》说:无所不利,能够防守谦逊,是因为不违背法则。六四凭借柔顺的德性,同时具备四种增益之道,天地人鬼还有什么对它不利呢?所以说无所不利。然而它拥有接近君主的权势,能够防止自己据有这种权势,以此尊重劳谦之臣,可以说是得到了谦之道。合乎谦之道而没有过失,所以说“不违背法则”。观察帝尧说:“你能长久遵行天命,谦让我的帝位吗?”四岳回答:“我德性浅薄,不能承当帝位;有个鳏居在下的人,名叫虞舜。”像四岳这样,可以说是防守谦逊了。伊川说:“防,是手托防护的意思。” 六五:不富有,凭借它的邻国,适宜进行征伐,无所不利。《象传》说:适宜进行征伐,是为了征讨不服从者。先人说:“孟子说过:‘得到道义的人帮助多,失去道义的人帮助少。帮助少到了极点,亲戚都会背叛他;帮助多到了极点,天下都会顺从他。凭天下人所顺从的力量,攻打亲戚所背叛的对象,所以君子可以不战;一旦交战,必定胜利。’”雍说:“谦卦由五个阴爻和一个阳爻组成,是阴虚的象。从乾坤的气力来讲,也已经有所耗损,所以说不富。不富,就是力量不足。这与泰卦六四的意义相同,但六五处在尊位,居大中之位,以谦逊居之,是德盛礼恭的君主,因此受到众人归附,能够拥有自己的邻国。因为拥有邻国,所以帮助多;帮助多就一定能战胜,因此适宜征伐。所谓征讨不服,是说有不服从的就征讨,没有不服从的就不要征讨。从前禹出征,苗民违抗命令,益赞助禹说:‘只有德性能够感动上天,没有遥远之处不被它达到。自满招损,谦逊受益,这就是天道。’谦以德为主,有谦德就无所不利。至于侵伐,用兵还是不用兵,在上位的人决定,并不是一定要用军队。六五坤道不足而不富,所以可能有征讨不服者的事;九三阳道有余而有终,所以万民无不服从。” 上六:声名传播于谦逊之德,适宜用兵,征讨邑国。《象传》说:声名传播于谦逊之德,是说志向还没有实现;可以用兵,是说征讨邑国。上六的鸣,与六二的鸣不同。六二的鸣,不是有所求于应爻,而是使人听闻自己的谦德;声音自然传出,人自然回应。所谓声音没有远近而不被听见,行为没有隐显而不被彰明,就是这个意思。上六与九三相应,是有所应而鸣,用声音感动九三。九三安止而不求,又作为众阴的主爻而没有私心,这就是上六志向不能实现的原因。最终因为有应爻而得到帮助,所以可以用兵,但只能征讨邑国。邑国是小的对象,并不是无所不利的大规模用兵。“可”是仅仅表示可以而已。谦之道本来亨通,六爻没有凶、咎、悔、吝、危、厉等变化。由此可知,德性盛大、礼数恭敬的事情,天地人鬼没有不适宜的。然而谦这种德性,并不是像挟太山、跳过北海那样难以做到,人们往往忧虑的是不能实行它。这正是君子与小人的分界。所以卦辞、爻辞都以君子为说;君子并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能够实行罢了。【坤下震上】豫:利于建立诸侯,利于出兵。马氏、王氏把“豫”解释为快乐,依据的是《释诂》。关氏说:“豫,就是预备;有预备就安逸。”孔氏认为是安逸快乐,又是喜悦快乐,也依据《释诂》的意义。程氏说:有所行动而天下顺应,就是和乐安豫,大概是取《彖传》的意义。诸位儒者的说法就是这样不同。总的来说,《易经》给卦命名,往往兼具多种意义,本来就不是一个字能够完全训释的。所以“豫”可以兼有和悦、逸乐、预备的意义,而和悦、逸乐不能用一个字穷尽“豫”的全部含义。伊川既说和豫,又说逸豫,是说得对的。考察此卦,唯独看不出预备之义,而关子明却这样说,大概是根据《系辞传》所说“重重设置门户,敲击梆子以等待暴客”的意思。况且豫卦上体震动而下体坤顺,是只有上动而下顺、众人都大为响应、等待志向实现的卦。以此建立诸侯,内部就没有不服的人;以此出兵,外部就没有违抗命令的敌人。周朝分封同姓诸侯五十国,却不被认为是偏私,因为顺应人心。这就是所谓“利建侯”。商汤向东、西、南、北出征,天下人却不以此为怨,也是因为顺应人心。这就是所谓“利行师”。《彖传》说:豫卦,阳刚得到众阴响应,志向得以施行;以顺应来行动,就是豫。豫是以顺应来行动,所以天地也如此,何况建立诸侯、出兵呢?天地按照顺道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度,四时更替没有差错;圣人按照顺道行动,所以刑罚清明而人民服从。豫卦所处时代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天地人三才的道理是一致的,顺应它就容易,违逆它就困难。即使在一身之内尚且不能违背这一道理,何况拥有天下国家而建立诸侯、出兵呢?所以得到这个道理而顺势行动,就叫豫。天地对于日月、四时尚且不能超出这个道理,人道当然也不能违背。因此圣人刑罚清明而人民服从,正是因为顺应之道。顺,是坤道,贯通天地人三才,不只是人事;所以论其时,是建立诸侯、出兵,论其义,则天地也如此,不是很广大吗?此卦以九四为主,说阳刚得到众阴响应、志向得以施行,只是顺势行动而已。伊川说:“既然说了豫的顺道,其中的意味深远悠长,言语虽已说尽而意义还有余。”所以又赞叹说:“豫卦的时义,真是广大啊!”这是希望人们反复研味它的道理,从容涵泳而认识它。所谓时义,是指豫时的意义。各卦中时与义、时与用意义重大的,也都赞叹说‘大矣哉’。” 豫卦以下十一卦就是这样。豫、遯、姤、旅,说的是时义;随卦说“随时之义”;坎、睽、蹇,说的是时用;颐、大过、解、革,说的是时,都是各自从最重要的方面来说。《象传》说:雷从地中出来而振奋,这就是豫卦。先王因此制作音乐,崇尚德性,盛大地把音乐献给上帝,以配享祖先。
先人曰:雷出地,盖帝出乎震之时。于夏则仲春之二月,于周则孟夏之四月也。又曰:大司乐以圜钟为宫,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于地上之圜丘奏之。圜钟夹钟也,夏时二月律也,则雷出地奋,豫而作乐崇徳,其在于斯时乎?帝者,生物之宗;祖考者,人之始也。故推以配焉。雍曰:雷出地奋,夏之二月,天地万物悦豫之时也。作乐崇徳,治定功成,君臣万民悦豫之时也。乐之出虚,盖本隂阳之气,自无而生有,故因器而成声。器可见者也,声可闻者也,气不作焉,声不闻矣。雷之收发,何以异此?故隂阳者,雷之气也;而雷者,隂阳之声也。春秋者,又雷之器也。非钟鼓则乐无作止,非春秋则雷无收发。以是知雷之与乐,非特取象而成,其实一气同类。特大而作于天地者曰雷,小而作于人者曰乐。此见先王法象乎天地之道也。故《祭义》曰:君子合诸天道,春禘秋尝。此言夏商之时也。又曰:禘有乐而尝无乐,以见先王作乐之道,因雷之收发,其微如此。盖春秋者,天地之阖辟也。一辟而雷奋,于是乎作乐,以通隂阳之气;一阖而雷收,于是乎不作乐,以顺隂阳之理。此所以禘有乐而尝无乐,合于豫之作乐崇徳也。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初六之鸣,如谦上六之鸣,感其应而有求也。上六之鸣,盖鸣而求谦;初六之鸣,盖鸣而求豫。豫而知裁,尚或有失,况知其悦逸而鸣以求之乎?且鸣而求谦者,志犹未可得,况鸣豫乎?其志穷凶也,宜矣。夫履霜之始,未坚氷也;驯▯其道,则坚氷也。鸣而求豫,未至于凶;驯▯其道,则凶矣。圣人知几,故欲早辨也。志穷凶也,穷其求豫之志,则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系辞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又曰: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是以圣人贵夫知几者,以此豫之。六二知几之君子也,知逸豫之道必凶而后已,故不为逸豫,中正自居,介如石焉,守以贞固,是以吉也。观其上交不谄,是不与上为豫也;下交不渎,是不与下为豫也。上下无与应,不得变其志,故中正之道常存,而贞固之守益坚,非介如石之象乎?终日则失于不能早辨,不终日所以为知几也。古之人行此道者,其惟文王乎?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文王之治也。至于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故能享国久长,而得介于石之吉也。明此道者,其惟周公乎?观其作《无逸》以戒成王曰:「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惟成王能持盈守成,为太平之君子,亦得介于石之吉也。不然则盘游无度,太康尸位之逸豫也;酗于酒徳,商王受之迷乱也。故孔子曰:「知几其神矣乎!」惟文王、周公其尽之。然有初六之鸣,故有六二之介。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处豫之道,戒在于不能自立,而优柔无断,是以驯▯必至于凶。故六二以介如石为得,而六三以盱迟有失也。夫睢盱视上而悦之,非介如石者也。迟迟疑而有待,非不终日者也。视而悦之者,失于不立;迟疑有待者,失于无断。与夫鸣而求之者,过犹不及耳。宜其皆为有悔之道。欲无悔者,无他道焉,介然不动以守之,断然不疑以行之。惟此见六二之贞,可谓能知能行者也。孔子之不惑,顔子之弗失,孟子之不动心,亦皆六二介于石之道欤?再言悔者,一盱一迟,皆各有悔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九四以一阳而总众隂,为豫之主,以顺动自任者。方是时,上无刚健之君,则众隂不得不由之以豫也。由之以豫,则天下少安,所以大有得也。然处由豫之道,在于信立而勿疑。勿疑,故朋盍。朋盍,则总众智力以安上,其序如此也。昔齐、晋之霸也,归鲁三败之地,示原三日之围,可谓信立矣。防于葵丘,防于践土,可谓朋盍矣。总诸侯以尊王室,非安上乎?此虽霸者之事,然孔子尝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盖孔子之意,以为虽非三王之举,岂不愈于委而弃之夷狄也哉?是所以由豫之为大有得也。伊川曰:“簪,聚也。簪之名,取聚发也。”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伊川曰:「居得君位,贞也。受制于四,有疾也。五居尊位,权虽失而位未亡,故云『贞疾,恒不死』。」雍曰:「九四以一刚为豫之主,六五不能正为君之道,求其所以然,盖失于好逸,不知文王、周公之戒,驯▯于君弱臣强而不能振也。其犹平王东迁,下堂而见诸侯之时乎?君徳微矣,虽仅能守其位,譬夫人之老也,血气既衰,疾亦甚矣,仅得常不死而已。中未亡者,终亡之象已见,特其中未尽亡而已。」
译先人说:雷从地中出来,大概就是帝星出于震位的时候。按夏历是仲春二月,按周历是孟夏四月。又说:大司乐以圜钟为宫,以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在地上的圜丘演奏。圜钟就是夹钟,是夏历二月的律吕;那么雷出地而振奋、豫而作乐崇德,大概就在这个时节吧?帝是万物生长的宗主,祖考是人类的始祖,所以推而尊奉他们配享。雍说:雷从地中出来而振奋,是夏历二月,天地万物喜悦安豫的时节。制作音乐、崇尚德性,是政治安定、功业成就、君臣万民喜悦安豫的时节。音乐从虚无中产生,大概根本来自阴阳之气,由无而生有,所以借助乐器形成声音。乐器是可以看见的,声音是可以听见的;气不发动,声音就不会被听见。雷的收发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所以阴阳是雷的气,雷是阴阳的声音;春秋又是雷的器。没有钟鼓,音乐就不能开始和停止;没有春秋,雷就不能收发。由此可知,雷与音乐不只是取象相同,实际上也是同一类气。只是大而发于天地的叫雷,小而发于人的叫乐。这正说明先王取法天地之道。所以《祭义》说:君子合于天道,春天举行禘祭,秋天举行尝祭。这说的是夏商时期。又说:禘祭有音乐而尝祭没有音乐,以此说明先王制作音乐的道理,是根据雷的收发,其细微之处就是这样。春秋是天地开合的时节;一旦开而雷振奋,于是制作音乐,以沟通阴阳之气;一旦合而雷收止,于是不制作音乐,以顺应阴阳之理。这就是禘祭有音乐而尝祭没有音乐,符合豫卦制作音乐、崇尚德性的道理。初六:以声张扬逸豫,凶。《象传》说:初六以声张扬逸豫,志向穷尽,所以凶。初六的鸣,如同谦卦上六的鸣,是感动应爻而有所求。上六的鸣,大概是鸣说而求谦;初六的鸣,大概是鸣说而求逸豫。处于逸豫之中还知道节制,尚且可能有所失,何况明知逸乐而发声求取它呢?况且鸣而求谦,志向尚且未必能实现,何况鸣而求逸豫呢?其志向穷尽而凶,是理所当然的。霜降开始时,还不是坚冰;顺着这个方向逐渐发展,就会成为坚冰。鸣声求取逸豫,尚未达到凶;顺着这个方向发展,就会凶。圣人明察事物的先兆,所以要及早辨别。所谓“志穷凶”,是说求取逸豫的志向发展到尽头,就会凶。六二: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能守正而吉。《象传》说:不到一天就能守正而吉,是因为居中守正。《系辞传》说:“几,是事情发动时的细微征兆,是吉祥最先显现的地方。”又说:“正因为能察知几微,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因此圣人重视能够察知几微的人,豫卦六二就是这样一位知道几微的君子。它知道逸豫之道必然会发展到凶,所以不去追逐逸豫,居守中正,坚定如石,以正固守,因此得吉。看它与上交往而不谄媚,就是不与上位者共同追逐逸豫;与下交往而不轻慢,就是不与下位者共同追逐逸豫。上下都没有与它相应,不能改变它的志向,所以中正之道始终存在,守正坚定更加牢固,这不正是坚定如石的象吗?如果等到一整天之后才辨别,就失去了不能及早辨别的弊病;不到一天就辨别,正是知道几微。古人实行这种道的,大概就是文王吧?开始于忧劳勤勉,最终达到安逸快乐,这是文王的治理。至于他不敢沉溺于游猎,而使各邦只供给正当的贡赋,所以能够享有国祚长久,得到坚定如石的吉祥。明白这个道理的,大概就是周公吧?看他作《无逸》告诫成王说:“不要沉溺于观赏、安逸、游玩、田猎,不要使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贡赋。”成王能够保持盈满、守成而成为太平君子,也得到坚定如石的吉祥。否则,游乐没有节制,就是太康尸位而沉溺逸豫;沉溺于酒德,就是商王受的迷乱。所以孔子说:“知道几微,大概就接近神妙了吧!”只有文王、周公完全做到了这一点。然而正因为有初六的鸣求逸豫,所以才有六二坚定如石的守正。六三:仰视而追求逸豫,会有悔;迟疑不决,仍然会有悔。《象传》说:仰视而追求逸豫会有悔,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处在《豫》卦的道理中,戒备的就是不能自立,优柔寡断,因此逐渐发展下去必然会走向凶险。所以六二以“介如石”为所得,六三则因“盱迟”而有所失。睢盱地仰视上位而取悦于他,不是“介如石”;迟迟疑疑有所等待,也不是“不终日”。仰视取悦,失在不能自立;迟疑等待,失在不能决断。至于鸣叫以求取,过犹不及罢了。这样看来,它们都确实是走向悔恨的道路。想要没有悔恨,没有别的办法:坚定不动地守持它,果断无疑地实行它。只有这样,才显出六二的贞正,可以说是能知又能行的人。孔子的“不惑”、颜子的“不失”、孟子的“不动心”,也都是六二“介于石”的道理吧?再说“悔”,是因为一在盱,一在迟,二者各自都有悔。九四:由此而得豫乐,大有所得;不要疑惑,朋友们会聚集在一起。象辞说:由此而得豫乐,大有所得,是因为志向得以大大施行。九四以一个阳爻统摄众阴爻,是《豫》的主爻,承担着顺势而动的责任。当时上面没有刚健的君主,众阴爻就不得不依靠它而获得豫乐。依靠它而得到豫乐,天下便稍稍安定,所以说“大有得”。然而处在主导豫乐的道路上,关键在于树立诚信而不要疑惑。没有疑惑,所以朋友会聚集;朋友聚集,就能汇总众人的智慧和力量来安定君上,次序就是这样。过去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把鲁国三次战败所失的土地归还给鲁国,晋文公又以信义表示三日解除原国之围,可以说是建立了信用。在葵丘会盟、践土会盟,可以说是朋友聚集。总领诸侯以尊崇王室,难道不是安定君上吗?这虽然是霸主的事情,但孔子曾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大概孔子的意思是:即使这不是三王的举动,难道不也胜过委身而抛弃自己、归入夷狄吗?这就是“由豫”之所以“大有得”。伊川说:“簪,就是聚集。簪这个名称,是取聚拢头发的意思。” 六五:守正而有疾,始终不死。象辞说:六五守正而有疾,是因为乘凌着刚爻;始终不死,是因为其中正之道还没有亡失。伊川说:“居于君位,这是得位守正;受到九四的制约,这是有疾。六五处在尊位,权力虽然丧失,但君位还没有亡失,所以说‘贞疾,恒不死’。”雍说:“九四以一个刚爻成为《豫》的主爻,六五不能端正地履行君主之道。追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失于贪图安逸,不知道文王、周公的告诫,逐渐发展到君弱臣强而不能振作的地步。它难道不像周平王东迁、走下堂来接见诸侯的时候吗?君主的德行已经衰微,虽然还勉强能够守住君位,就像人老了一样,血气已经衰弱,疾病也很重,不过只能始终不死罢了。所谓‘中未亡’,是说最终灭亡的征象已经显现,只是其中正之道还没有完全亡失罢了。”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上六,豫极之时,冥昧耽乐,迷不知反,豫之凶将成矣,或有变焉,亦且无咎。盖豫虽必至于凶,而上六知变之位,圣人贵其能变,故不言冥之凶,而言渝之无咎也。且初六之鸣,未凶而言凶;上六之冥,当凶而曰无咎,何哉?盖鸣于终者,则未必凶;鸣于初者,驯▯于终,则其凶必矣。冥于终者,变则无咎;冥于初者,虽变亦有咎。其凶又有甚于鸣矣。故上六之冥,始勤而终怠者也,非若鸣之怠于初也。是以其为凶咎,系乎初终,而不与于鸣冥之轻重也。▯【震下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随有随之主,有随之者,有随于内,有随于外者。随之主,大哉!而随之则小也。随于内,小矣;而随于外则大也。以随之成卦言之,刚来随于内,而柔上随于外,二三得刚而随以动,四五得柔而随以説,此随之义也。六爻无不随者矣。然谦卦一谦而得四益为吉,随卦一随具四徳而无咎。非无咎不足于吉也。盖谦之得失在人事,人事以吉为善;随之得失在道,道以无咎则不失,不可一槩论。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説。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先人曰:随不止于人道而言。震,东方之卦也,万物随之以生;兑,西方之卦也,万物随之以成。其出入也,孰不随之?故春生之,夏长之,秋成之,冬藏之,随也。圣人东作西成,亦随也。五载一巡狩,亦随也。随之大,岂一端而已也?伊川曰:凡人君之从善,臣下之奉命,学者之徙义,众人之随,已已之随人,与临事而择所随,皆随也。雍曰:随之成卦,以初九上六来往成震兑,动説而有随。王辅嗣以震为刚,而兑为柔,是刚下柔,如咸卦男下女之説,不言初九上六之义。若如王氏言,则刚来下柔之卦,居易之半矣,何独于随言之也?且天下之理,不动则无所随,不説则不能随,所以致动而説者,初九上六之力也。圣人论上下卦,则言男女隂阳;及论爻,则言刚柔。随、蛊二卦,不以初上之变论之,则刚来下柔与刚上柔下之义,终不可明也。然随之道大,而天地小,而人民细,而虫鱼草木,无不有随,不能以言尽,要其归则随时而已。至如尧舜随于揖逊,汤武随于征伐,伊周随于致君,孔孟随于设教,以圣人之随,其不同已如此,况天地万物之随乎?盖道与时防,则圣人随之,易地皆然也。是以圣人所任者道,而不能违者时,故曰:“随时之义,大矣哉。”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伊川曰:「礼,昼不居内,夜不居外,亦随时也。」雍曰:「夫君子一动一静,至于宴息,犹有存焉,大者可知也。」此盖因其小者足以见随之大,不然君子之道,宴息而已乎?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刚来随于内者,也在内之随主于初九。夫以干刚之性,岂能变于所守哉?能变而从动,虽未至随,之大已为动之主矣。易曰:变则通。此随之成卦,所以有取于初之变也。能变其所守,是以得贞而吉。二三得刚而后动,刚亦得二三而后动。刚柔相须以动,故出门交而有功也。出门交,兑然后随道成,而不失随之大也。盖初虽为主于内,特动之主未为随耳。伊尹幡然而改,是为出门交有功也。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六二,初不能动,今居动之中者,得初九而后动也,故舍应从初,非得已也,亦随之小者耳,是以有系小子失丈夫之象。方其未动之时,虽欲应五,岂可得哉?然终无絶五之志,以急于托▯之动,未能兼与故也。与夫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者异矣,是以所系虽小,而无凶咎。六三,系丈失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六二,随于内者也。六三,随于外者也。随之道,贵知变,知变故能随时。非六三之智优于六二也,时之不同耳。方其不能动之时,则不得不随于初。及其居动之极,则不得不随于説。此六三系“丈夫失小子”之义,盖尽初九“出门交有功”之説也。虽小有失于内,而其随之大者,盖有得也。故曰:“随有求得,有得则利。”居正以守之,故利居贞。然初自守而变,而三自变而守。易地观之,皆一道也。志舍下者,六三于斯时,志在于随而不在于动,故舍下也。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译上六:昏昧地沉溺于豫乐,事情已经形成却发生了改变,因而没有灾咎。象辞说:“昏昧地沉溺于豫乐而处在上位,怎么能够长久呢?”上六处在豫乐到了极点的时候,昏昧而耽于享乐,迷失而不知道回头,豫乐所导致的凶险将要形成了;如果能够发生变化,也还可以没有灾咎。豫乐虽然必然走向凶险,但上六正处在知道变化的位置,圣人看重它能够改变,所以不说昏昧的凶险,而说改变便无咎。况且初六只是发出鸣声,尚未凶险却说凶;上六已经昏昧到应当凶险时却说无咎,这是为什么呢?鸣于末端,未必凶;鸣于开始,逐渐发展到末端,凶险就必然发生。昏昧于末端,能够改变便无咎;昏昧于开始,即使改变也有咎。它的凶险反而比鸣叫更严重。所以,上六的昏昧,是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不像鸣叫那样从开始就懈怠。因此凶咎取决于开始和最终,而不在于鸣与昏昧本身的轻重。【震下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随》有作为随从之主的,有作为随从者的;有随于内的,有随于外的。作为随之主,意义广大;作为随从者,意义较小。随于内,意义较小;随于外,意义反而广大。从卦体的形成来说,刚爻来到下方随于内,柔爻上行随于外;二、三得到刚而随之以动,四、五得到柔而随之以悦,这就是《随》的意义。六爻没有不随的。然而《谦》卦只有一个谦德却得到四种益处而为吉,《随》卦只有一个随道却具备四德而无咎。这并不是说无咎比吉低下,而是因为《谦》的得失在人事,人事以吉为善;《随》的得失在于道,道以无咎为不失,二者不能一概而论。彖辞说:《随》卦,刚爻来到下方而居下,柔爻发动而喜悦。随道使天下大为亨通而守正,没有灾咎。天下都随顺时势,随顺时势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先人说:《随》不只是就人道而言。震是东方的卦,万物随它而生;兑是西方的卦,万物随它而成。万物的出入,哪一样不随顺它呢?所以春天使万物生,夏天使万物长,秋天使万物成熟,冬天使万物收藏,这就是随。圣人在东方兴作、在西方成就,也是随。五年一次巡狩,也是随。《随》的广大,哪里只有一个方面呢?伊川说:凡是君主追随善道,臣下奉行命令,学者迁就义理,众人相互随从,自己随从别人,以及临事时选择所应随从的对象,都叫随。雍说:《随》卦的形成,是初九、上六往来而成震、兑,具有发动和喜悦,于是有随。王辅嗣把震看作刚、兑看作柔,说是刚居柔下,如《咸》卦男居女下的说法,却没有说明初九、上六的意义。如果按王氏所说,那么刚来而居柔下的卦,已经占《易》的一半了,为什么唯独在《随》卦中这样说呢?而且天下的道理,不发动就无所随,不喜悦就不能随;所以造成发动和喜悦的,是初九、上六的力量。圣人论上下卦时说男女、阴阳,论爻时才说刚柔。《随》《蛊》二卦,如果不从初爻、上爻的变化来解释,那么“刚来下柔”和“刚上柔下”的意义终究无法说明。然而随道广大,天地细小,人民微末,乃至虫鱼草木,没有一样不具有随;这不是言语能够穷尽的,概括说来就是随时而已。至于尧、舜随顺禅让,汤、武随顺征伐,伊尹、周公随顺辅佐君主,孔子、孟子随顺设教,圣人的随已经如此不同,何况天地万物的随呢?大概道与时势相遇,圣人就随顺时势;换一个处境也是这样。因此圣人所承担的是道,而不能违背的是时势,所以说:“随时的意义,真是广大啊!” 象辞说:泽中有雷,就是《随》;君子因此在天将黑时进入室内安居休息。伊川说:“礼法规定,白天不居于内室,夜晚不处在室外,这也是随时。”雍说:“君子一动一静,甚至到了安居休息的时候,仍然有道德存养在其中;由此可以知道更大的道理。”这是借小处足以见随道的广大,否则君子之道难道就只是安居休息吗?初九:职守发生变化,守正则吉;走出门去与人交往,会有功绩。象辞说:职守发生变化,能够随从正道,所以吉;走出门去与人交往而有功,不会失其道。刚爻来到内卦而随从,内卦的随以初九为主。以乾刚的本性,哪里能够改变自己的操守呢?但能够改变而随从发动,虽然还没有达到随的境界,却已经成为发动的主导了。《易》说:有变化就能通达。这就是《随》卦取初九之变的原因。能够改变原来的操守,所以得到守正而吉。二、三得到刚爻以后才能发动,刚爻也得到二、三以后才能发动。刚柔相互需要而发动,所以走出门去交往便有功。走出门去交往,兑的意义随后形成,也就没有失去随道的广大。初九虽然在内卦为主,只是发动的主导,还没有成为随。伊尹忽然醒悟而改变,正是走出门去交往而有功。六二:系住小子,失去丈夫。象辞说:系住小子,是不能同时跟随二者。六二本来不能发动,现在处在发动之中,是得到初九以后才能发动,所以舍弃相应的六五而跟随初九,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也只是随道中较小的一端,因此有“系小子、失丈夫”的象。正当还没有发动时,即使想与六五相应,哪里能够做到呢?但它最终并没有断绝与六五相应的意愿,只是急于寄托于初九的发动,不能同时与二者相应罢了。这与愚昧却喜欢自作主张、地位卑下却喜欢专擅的人不同,所以虽然所系的是小子,却没有凶咎。六三:系住丈夫,失去小子;随从,有所求便能得到,利于守居正道。象辞说:系住丈夫,是因为志向舍弃了下位。六二是随于内,六三是随于外。随道贵在知道变化,知道变化才能随顺时势。这并不是六三的智慧优于六二,而是时势不同。当不能发动时,就不得不随从初九;到了处在发动的极点时,就不得不随从喜悦之道。这就是六三“系丈夫、失小子”的意义,也完全体现了初九“出门交有功”的说法。虽然在内卦方面略有失去,但从随道的广大方面说,却有所获得。所以说:“随,有求得;有所得便有利。”守正而居,所以利于居守正道。不过初九是守持自身而后改变,六三是自行改变而后守持;调换位置来看,都是同一道理。所谓“志舍下”,是说六三此时志在随从而不在发动,因此舍弃下位。九四:随从而有所得,守正则凶;如果有诚信并处在正道上,以此彰明于天下,还有什么灾咎呢?象辞说:随从而有所得,按其道理说是凶的;有诚信并处在正道上,是彰明其功绩。
九四居尊近之位,有刚健之才,天下之所説,随亦足以致人之随者也,故为随之有获者。六三随有求得,盖随人而有得者。九四随有获,盖以得人之随为获也。夫尊近之臣,势疑于君,又获天下之随,守此为贞,则凶矣。是必有至诚之道,大明于天下,足以使天地人鬼万世无疑焉,斯无咎矣。文王之时,三分天下有其二,可谓有获矣,方且以服事商,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已,是以万邦作孚,而天下万世称其徳焉。非有孚在道者乎?其义凶者,非九四诚有是凶也。若贞固守之,其义有得,凶之理也。明功者,有孚在道,明随之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九五之于随,所谓信以成之者也,亦所谓安而行之者也。故能无事于随,不优不迫,居中履正,孚于嘉而已。嘉,美徳也。美徳孚于天下,无外内之限,岂尧所谓钦明文思,允恭克让,光被四表之徳哉?岂舜所谓濬哲文明,温恭允塞之徳哉?位正中者,天下之人莫知其有为之迹,所可见者,位正中而已。孔子言“尧无能名,舜恭已南面”之意也。或谓孚于六二,则与“屯其膏”、“同人号咷”无以异,安足以见随时之大哉?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先人曰:「舍已从人,不咈人以从已之欲,随民之道也。随民之极,则民之随也,亦如是而已。方文王之三分天下有其二,固有不随者也。至于其化自北而南,皆有徳以维其心,此亨于西山之道也。故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方是时,民归之若自拘系,乃从而维之也。必也,文王有以拘系,有以维絷,岂文王之道哉?而上六所言,乃上穷之民将从文王之维,无孑遗者也。大哉,随乎!舍已从人,随也。达则兼善天下,亦随也。不当时命而独善其身,亦随也。故始之言父子、夫妇、朋友之随,而终之以文王之成王道,皆随时之义也。」雍曰:「上六随道之成,尽动而説,随之义故如水之就下,兽之走圹,各从其类,拘系而来,莫之能御也。为之主者,乃从而以道维之而已。观二老之归文王,孟子曰:『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徃?』夫其归也,如父子相拘而来,岂非拘系之谓乎?至于虞芮之讼,亦非文王有以拘之也。然文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视之如伤,使无冻馁,是为维之之道。盖非文王有心于其间,随时之义,当然耳。孟子言朝觐、讼狱、讴歌之归舜禹,亦由是也。説者谓有不从者,必拘系之,乃从此宜。齐桓、晋文之所不为,而谓文王为之乎?」▯【巽下艮上】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伊川曰:自古治必因乱,乱则开治理,自然也。又曰:甲,数之首,事之始也。如辰之甲乙是也。有始必有终,有终必有始,天之道也。圣人知始终之道,故能原始而究其所以然,要终而备其将然。先甲谓先于此,究其所以然也;后甲谓后于此,虑其将然也。一日、二日至于三日,言虑之深,推之逺也。究其所以然,则知救之之道;虑其将然,则知备之之方。善救则前▯可革,善备则后利可久。此古之圣王所以新天下而垂后世也。又曰:甲者,事之首;庚者,变之首。制作政教之类,则云甲,举其首也;发号施令之事,则称庚,庚犹更也。雍曰:甲庚之説,自古失之甚至,于论及辛丁为巫史之言,独伊川先生最为得也。且蛊者,事也;事之蠧▯者也。故传曰:「皿虫为蛊」。天下之事如循环新故,治乱相因而不留也。故乱则将治,▯则将新,理之必然者也。是以蛊为已▯而大亨居前,势甚易为也。利涉大川,言其有为之易也。易言「利涉大川」,非刚健之才,则虚中有济之象,而蛊特言其易于有为也。观易之爻,兼三才而两之,故六是以阳不过六,隂不过六,而尽矣。复称七日,自姤经六爻至复初九而七日;临称八月,自复经六爻至遯六二而八也。蛊之先甲后甲,亦六日之义。先甲三日者,蛊之先也,新之终而▯之始也;至中而大▯矣,是为蛊也。以言乎治,则不治之时也。后甲三日者,蛊之后也,▯之终而新之始也;至中而大新矣,是为蛊之反也。以言乎治,则治之时也。故治为蛊之反,而蛊为治之反,二者之象兼于先甲后甲之中,相与循环而已。甲即蛊也。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徃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译九四处在尊贵而接近君主的位置,有刚健的才能,是天下所喜悦的,也足以使人随从,所以是随而有所得的人。六三“随,有求得”,是随从别人而有所得;九四“随有获”,则是把得到别人随从当作所得。尊贵而接近君主的臣子,势力容易与君主相疑,又获得天下人的随从,如果把这种处境固守为常,便会凶险。因此一定要有至诚的正道,向天下大大彰明,使天地、人鬼以及万世都无所疑惑,这样才没有灾咎。文王时,天下三分而有其二,可以说是“有获”;但他仍然臣服事奉商王,不自以为聪明,顺从上帝的法则而已,因此万邦都对他建立信任,天下后世都称美他的德行。这不就是“有孚在道”吗?所谓“其义凶”,不是说九四实际上一定有这种凶险,而是说如果固守这种所得,其道理便是有所得而导致凶险。所谓“明功”,是说有诚信而处在正道上,彰明了随道的功效。九五:对美善之德有诚信,吉。象辞说:对美善之德有诚信而吉,是因为位置正而居中。九五对于《随》来说,就是所谓以诚信成就随道,也是所谓安然地实行随道。因此不必刻意随从,不忧虑,也不急迫,居中履正,对美善之德保持诚信罢了。嘉,是美德。美德取信于天下,没有内外的界限,难道不是尧所谓钦明文思、允恭克让、光被四表的德行吗?难道不是舜所谓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的德行吗?所谓“位正中”,是天下人看不出他有所作为的痕迹,所能看到的只是他位置正而居中罢了。这就是孔子说“尧无能名,舜恭已南面”的意思。有人说“孚于嘉”是取信于六二,那么便与“屯其膏”“同人号咷”没有区别,哪里足以显明随时之道的广大呢?上六:把他们拘束系住,于是又顺势用绳索维系;周王在西山举行享祭。象辞说:拘束系住而处在上位,是因为随道已经到了穷极。先人说:“舍弃自己而随从别人,不违逆别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随民之道。随民到了极点,百姓的随从也不过如此。当文王三分天下而拥有其二时,本来还有不随从他的人;后来他的教化由北向南推行,人人都有德行来维系内心,这就是在西山举行享祭的道理。所以《诗》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心悦诚服。’当时百姓归附文王,好像自己被拘系而来,于是文王顺势加以维系。一定要说文王用拘系、用绳索束缚百姓,难道是文王之道吗?上六所说的,是天下到了穷极的百姓将要顺从文王的维系,没有一个遗留。随是多么广大啊!舍弃自己而随从别人,是随;通达时兼善天下,也是随;不合时宜而独善其身,也是随。所以开头说父子、夫妇、朋友之间的随,最后说到文王成就王道,都是随时的意义。”雍说:“上六是随道完成的阶段,万物都发动而喜悦,随的意义就像水往下流、野兽奔向旷野,各自归从同类;它们被拘系而来,没有谁能抵挡。作为主导者,只能顺势用正道加以维系。看二老归附文王,孟子说:‘天下人的父亲都归附他,他们的子弟还能到哪里去呢?’” 他们归附文王,就像父子相互拘系着一同前来,难道不是“拘系”的意思吗?至于虞国、芮国的争讼,也不是文王有什么办法拘束他们。然而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从鳏寡孤独做起,把他们看得像自己受伤一样,使他们不受冻挨饿,这就是维系百姓的办法。大概并不是文王有意要在其中做什么,而是随时的意义本来就应当如此。孟子所说朝觐、讼狱、讴歌归于舜、禹,也是这个道理。解释者说,有不愿随从的人,就一定要拘系他们,随后才会顺从;这种做法是齐桓公、晋文公都不做的,难道可以说文王会这样做吗?”},{ ▯【巽下艮上】:下卦为巽,上卦为艮。蛊卦:大为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后三天。伊川说:自古以来,治理必然因乱而起;有了混乱,就会开启治理,这是自然的道理。他又说:甲是数的开端,也是事情的开始,如时辰中的甲、乙就是这样。有开始必然有终结,有终结必然又有开始,这是天道。圣人懂得始终的道理,所以能够探究事物的起始,弄清它为什么会这样;并且考虑事情的终结,预先防备它将要发生的变化。“先甲”,是说在这件事之前,探究它所以然的原因;“后甲”,是说在这件事之后,考虑它将会产生的结果。从一天、两天直到三天,是说考虑得深远,推究得长远。探究事情所以然的原因,就知道挽救它的方法;考虑它将要产生的结果,就知道预先防备的办法。善于挽救,先前的弊病就可以革除;善于防备,后来的利益就可以长久。这就是古代圣王更新天下、恩泽流传后世的原因。他又说:甲是事情的开端,庚是变化的开端。制作政教这一类事情,就说“甲”,是举出它的开端;发布号令、施行政令这一类事情,就称作“庚”,“庚”就是更变的意思。雍说:关于甲、庚的说法,自古以来就有失误,甚至把谈论辛、丁说成巫史之言;只有伊川先生的说法最为恰当。蛊,就是事情;是事情受到蛀蚀、产生弊病。所以上传说:“器皿中有虫就是蛊。”天下的事情如同新旧循环,治与乱彼此相因,从不停留。所以,混乱之后将要得到治理,弊病之后将要更新,这是事理必然如此。因此,蛊卦以弊病已经形成而大为亨通居于前面,是因为形势非常容易有所作为。“利涉大川”,是说有所作为很容易。《易》说“利涉大川”,有时是因为具备刚健的才能,有时是因为内里虚静而有济渡之象;但蛊卦特别说明的是容易有所作为。观察《易》的爻辞,它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重叠一次,所以六爻就是穷尽:阳爻不超过六,阴爻也不超过六。复卦说“七日”,是从姤卦经过六爻到复卦初九,共为七日;临卦说“八月”,是从复卦经过六爻到遯卦六二,共为八。蛊卦所说的“先甲”“后甲”,也是六日的意思。“先甲三日”,是蛊卦之前的阶段,是新事物终结而弊病开始的时候;到了中间,弊病已经很严重,这就是蛊。若从治理方面说,就是尚未得到治理的时候。“后甲三日”,是蛊卦之后的阶段,是弊病终结而更新开始的时候;到了中间,更新已经很盛大,这就是蛊的反面。若从治理方面说,就是已经得到治理的时候。所以,治理是蛊的反面,蛊是治理的反面;两者的形象都包含在“先甲”“后甲”之中,只是彼此循环罢了。甲就是蛊。《彖传》说:“蛊卦,刚爻上升而柔爻下降,形成巽而止的状态,这就是蛊。蛊卦虽然处于弊病之中,却能大为亨通,从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利于渡过大河,是说前往有所作为。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结之后必有开始,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
否泰反其类者也,而蛊之于泰,亦有相循之义焉。然泰之道大,蛊之事小,虽不能如否之反,而泰之后先,蛊而后否。圣人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是以有治蛊之道,使不至于否,此商宗、周宣之所以兴也。先儒谓蛊自泰来,刚上而柔下,是也。知蛊之极而治之,则有治无乱,故后甲三日之后,元亨而天下治也。蛊之时事为易,图宜徃有事故,利涉大川。先甲后甲,则天行终始之道循环然耳。《易》于泰言其命乱,于蛊言天下治,皆先甲后甲之常也。故圣人于蛊▯之时,未尝忧其不治,特患干之无其人耳。知其道得其人,治天下可运诸掌也。观傅説之戒髙宗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又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诗人之美宣王曰:「复古也,天下喜于王化复行也,复文武之境土,复防诸侯于东都也。」观是二者,则知治蛊之道,特在于除前人之▯,复先王之法而已,盖无创业垂统之多难也。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徳先人曰:「女惑男,风落山,为蛊。长女从少男,惑也。风在山下,落也。以人事言,则风俗败也。故必有振徳之术焉。」雍曰:「蛊自泰来,是泰之道▯而为蛊也。夫泰之所谓地,今▯而为山矣;所谓天,今▯而为风矣。天地之道▯而为山风之事矣。道▯于事,大▯于小,君子▯于小人,安得不振而起之也哉?此君子所以振民育徳也。能振而起之,以复于泰,是以元亨而天下治也。不能振之,日入于頽▯之域,此所以否而不反矣。」振民风,象;育徳,山象也。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蛊非创始之事,盖尝作之而▯者,▯而改为,则治矣。非若屯难之难济,否塞之难倾也。故虽初六柔弱之才,亦能干焉。蛊实家道,盖承父已基之事,又非去故而鼎新也。能干父之蛊,则有子矣。有子则考乃无过,虽有涉川之危,亦终吉也。况非危事者乎?考无咎,若武王言:“惟朕文考无罪。”同意而初六非武王之才徳耳。意承考者,葢继父之志也。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初六以隂承阳,故言干父;九二以阳应隂,故言干母。然九二以刚强之才,而干隂柔之事,方之初六有余力矣,不可固守刚强以尽用其才也。惟九二能得中道,故克干焉。贞本干事之徳,而九二不用者,蛊之时易为力适中足矣,不可过也。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干蛊之道,欲知其弊而顺治之,固不必经纶之大才也。不顺其弊而治,反更张作新,未尝不至于变乱也。《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九三之才,已过矣,然不至于大悔而终无咎者,盖所干之蛊,遵前人之法而已。宣王之诗,有箴防,是为小有悔也。六四,裕父之蛊,徃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徃未得也。干蛊之爻,多无大才,以▯事顺治,不用过也。过则有害,非干蛊也。然才之过者,九三而止耳,亦无大过也。其不及者,六四,是已。以六四隂柔不及之才,犹能裕父之蛊,则知治蛊不为难也。裕父非干也,能因其基而増益之耳。或徃干之,则见吝矣。盖才力太柔,未可徃故也。继体守文之治,似之。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徳也。六五,以柔顺中正居尊位,盛徳之君也。干蛊有余裕矣,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以徳不以力故也。观成王之时,作诗者嘉美之,喜乐之,安乐之。其诗有曰:「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问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所谓用誉承以徳者也。干蛊之美,不可以有加矣。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先人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濵,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故曰:伯夷,圣之清者也。当蛊之时,非其徳可以忘世,其道可以髙人,不为事穷,不以物累,不如是曷足以振之哉?雍曰: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三王非故为异也,救一时之弊耳。知此故足以兴道,不知此虽歴举三代之政,其治道愈逺矣。孟子言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栁下惠之和,为行不同而同归于圣者,所以救▯之方,在时有不同故也。蛊之时,天下事▯,人知干治为急,而不知干治之▯,又有甚焉。是以舍本源,循末流,风俗鄙陋,委靡而不振,去道日已逺矣。
译否卦与泰卦是相反的一类,而蛊卦与泰卦之间,也有相互承接、循环往复的意义。不过,泰卦所涉及的道理广大,蛊卦所处理的事情较小;它虽然不能像否卦那样完全相反,但泰卦之后先出现蛊,蛊之后又出现否。圣人总是在事情容易的时候谋划困难,在细小之处谋划大事,因此有治理蛊弊的方法,使局势不至于发展到否卦的境地;这正是商宗、周宣所以兴盛的原因。先儒说蛊卦由泰卦而来,刚爻上升、柔爻下降,就是这个意思。知道蛊弊发展到极点而加以治理,就会只有治理而没有混乱;所以在“后甲三日”之后,便大为亨通而天下得到治理。蛊卦所处的时代,事情容易有所作为,所以谋划治理应当前往有所作为,因而说“利涉大川”。先甲、后甲所说的,就是天道终而复始、循环运行的规律。《易》在泰卦说天命将要陷入混乱,在蛊卦说天下得到治理,都是先甲、后甲循环常道的表现。因此,圣人在蛊弊发生的时候,从不忧虑它不能得到治理,只是担心治理者没有合适的人。懂得治理之道,又得到合适的人,治理天下就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考察傅说劝戒高宗的话:“事情如果不以古代为师,就不能使国家长久存在,这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又说:“应当以先王留下的成法为鉴,这样长久不会有过失。”诗人赞美宣王说:“这是恢复古道;天下为王道教化重新施行而欢喜,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又在东都重新会合诸侯。” 考察这两件事,就知道治理蛊弊的方法,只在于革除前人的弊病,恢复先王的法度罢了;大概不必像开创基业、传下统绪那样经历许多艰难。《象传》说:山下有风,这就是蛊卦。君子因此振兴民众、培育德行。先人说:“女子迷惑男子,风吹落山,这就是蛊。长女顺从少男,是迷惑;风在山下,是吹落。以人事来说,就是风俗败坏。所以必须有振兴德行的办法。”雍说:“蛊由泰而来,是泰的道理败坏而成为蛊。泰卦所谓的大地,现在败坏而成为山;所谓的上天,现在败坏而成为风。天地之道败坏而成为山风之事,道败坏表现为具体事务,大道败坏而成为小事,君子败坏而受小人影响,怎么能不振作起来使它恢复呢?这就是君子振兴百姓、培育德行的原因。能够振作并使其重新兴起,恢复到泰,所以元亨而天下得到治理;不能振兴它,就一天天陷入衰败的境地,这就是变成否而不能复返的原因。振民取风象,育德取山象。” 初六:治理父亲留下的蛊弊,有了这样的子嗣,父亲可以无咎;虽有危险,最终吉祥。象辞说:治理父亲留下的蛊弊,是存心继承父亲的事业。蛊不是创始之事,而是曾经做成却后来败坏的事情;败坏之后加以改正,就能得到治理。它不像屯卦的艰难那样难以渡过,也不像否卦的闭塞那样难以倾覆。所以即使初六才能柔弱,也能够治理。蛊实际上关乎家道,是承接父亲已经奠定的事业,并不是抛弃旧有的一切而彻底创新。能够治理父亲留下的蛊弊,就算有了子嗣;有了这样的子嗣,父亲就没有过错。即使有涉越大川的危险,最终也会吉祥,何况不是危险的事情呢?“考无咎”,如周武王所说“惟朕文考无罪”,意思相同,只是初六没有武王那样的才能和德行。所谓“意承考”,大概就是继承父亲的志向。九二:治理母亲留下的蛊弊,不可以固守刚强之道。象辞说:治理母亲留下的蛊弊,是得到了中道。初六以阴承接阳,所以说治理父亲的蛊弊;九二以阳爻与阴爻相应,所以说治理母亲的蛊弊。然而九二以刚强的才能治理阴柔之事,比初六有余力,不能固守刚强而把才能全部施用出来。只有九二能够取得中道,所以能够治理蛊弊。“贞”本来是治理事情所需的德行,但九二不采用它,是因为蛊的时代容易施力,适中就足够,不能过度。九三:治理父亲留下的蛊弊,略有悔,但没有大的灾咎。象辞说:治理父亲留下的蛊弊,最终没有灾咎。治理蛊弊的道理,是了解弊病而顺着原有情势加以治理,本来不必有经营天下的大才。如果不顺着弊病的实际情况来治理,反而全面更改、另创新制,就没有不导致变乱的。《诗》说:“不违背,不忘失,一概遵循旧有章法。”遵循先王的法度而发生过错的,从来没有。九三的才能已经有些过头,但没有造成大的悔恨,最终也没有灾咎,大概是因为它所治理的蛊弊,只是遵循前人的法度罢了。周宣王的诗中有箴言和防戒,这就是略有悔。六四:宽缓地承继父亲留下的蛊弊,前往治理就会见到困难。象辞说:宽缓地承继父亲的蛊弊,前往行动还没有得到成功。治理蛊弊的各爻,大多不需要特别大的才能,只要顺着弊病来治理,不可过度。过度就会有害,便不是治理蛊弊了。然而才能过头的只有九三,也没有大过错;才能不足的就是六四。六四以阴柔而不足的才能,尚且能够宽裕地承继父亲的蛊弊,由此可知治理蛊并不困难。所谓“裕父”,不是积极治理,而是依托原有基础加以增益。若勉强前往治理,便会见到困难,大概是因为才力过于柔弱,不宜前往。继承基业、守成而行的治理,大致就是这样。六五:治理父亲留下的蛊弊,因而获得声誉。象辞说:治理父亲的蛊弊而获得声誉,是因为以德行承继父业。六五以柔顺、中正居于尊位,是具有盛德的君主。治理蛊弊绰绰有余,所以声名充满中国,很早就在天下获得声誉;这是凭借德行,而不是凭借力量。考察周成王时期,作诗的人赞美他、喜爱他、为他的安乐而高兴。诗中说:“仪态端庄而气度高昂,像圭一样端正,像璋一样美好;美好的声誉,美好的声望,和乐平易的君子,成为四方的纲纪。”这就是所谓因治理蛊弊而获得声誉、以德行承继父业。治理蛊弊的美好,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上九:不事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高尚。象辞说:不事奉王侯,志向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先人说:“伯夷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事奉,不是自己的百姓就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施行之处、横暴百姓所居之地,他不忍居住。他想与乡人相处,却觉得像穿着朝衣、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中一样。纣王时,他居住在北海之滨,等待天下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固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树立志向。因此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一类。处在蛊弊的时代,如果没有足以忘却世俗的德行、足以使人仰高的道术,不因事务困穷,不被外物牵累,不这样又怎么足以振兴风俗呢?”雍说:“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周代崇尚文。三王并非故意使制度各不相同,只是为了挽救当时的弊病。知道这个道理,就足以兴起大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即使逐一列举三代的政事,离治理之道也会越来越远。孟子说伯夷的清、伊尹的任、柳下惠的和,行为虽不同而同样归于圣人,是因为救弊的方法随着时势不同。蛊的时代,天下事务败坏,人们只知道赶快治理弊病,却不知道治理弊病本身又可能造成更大的弊病。因此舍弃根本,沿着末流而行,风俗鄙陋、委靡而不能振作,离道越来越远。”
此不事王侯髙尚之士所为作也。髙尚之士,岂直以不事王侯为髙哉?盖必有其道焉,非舍箪食豆羮之义也。方蛊之时,大道不明,王侯之贤者知趋事赴功而已,非独不知道之大全而用之也,亦有以道为不切时务而不用者多矣。如是则髙尚之所守,乃当世之不用,而王侯之所务,或髙尚未尝容心焉。故髙尚之士既不能屈道伸身,则王侯不可得而事也。王侯不可得而事,而人谓之髙尚其事,亦宜矣。在君子则尽用舍行藏之道,夫何容心于髙尚哉?是以天下既又▯于干蛊,非夫人孰能振之?蛊之上九,既无絶物之过,又无屈道之累,其用舍行藏之志,是可为法于天下后世矣。此孟子所以称伯夷为百世之师也。不然,虽不仕如荷蓧,狂歌如接舆,放荡不法如庄周,为我无君如杨氏,皆流浪不反其自为髙尚,以欺世俗耳目,则有之,君子未尝有取焉。故孔子不能为素隠行怪,而孟子深鄙陈仲子之为亷也,非夫伯夷之圣,使闻其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又安能振蛊之风欤?易于否有彚贞之君子,在蛊有不事王侯之士」,其道同而时异者也。▯【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临以大,临小,上临下,为义。
序卦曰:「临者,大也。」盖临为大,而所临者小,故也。元亨利贞,天地生物之大徳。泽下于地,施生物之徳,故临具四徳也。自一阳生而为复,长而为临,凡八变而得遯。遯,临之反也。有临之大亨,是以知遯之有凶也。有凶不必凶至,盖有凶之理也。与随有获,其义凶同意。易于临言月,于复言日。」者,日月皆一也。论天道则称日,论人道则称月,从其类也。《尧典》言「日中」「日永」,称日也。仲春、仲夏称月也。日之所次,月之所周,皆为一月。故后世为月令者曰:「孟春之月,日在营室。」虽别言之,合而言之,其义皆同。彖曰:「临,刚浸而长,説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自一卦之象言之,二阳之生为临,其生不已也,故曰刚浸而长。不言阳而言刚者,以初九、九二、二爻言也。自内外二卦之象言之,则曰説而顺。自九二成卦之爻言之,则曰刚中而应,顺者顺天之道而説万物也。九二刚中之徳,足以有临,其有不大亨以正者乎?且刚柔之义,相反以相生,故泰中有复,否中有倾,而临之中有八月之凶也。君子知几之义,欲其辨早而思其亡之戒也。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天之泽,谓之泽;地之泽,亦谓之泽。皆以及物为功,故泽为説也。犹坎之水,在上为云,在下为雨,在地为水,具三者之义,斯为坎矣。坎之为水,本周流转注,渊深莫测而已。
译这就是不事奉王侯、使事业高尚的士人所做的事。高尚之士难道只是因为不事奉王侯便显得高尚吗?一定还要有他的道理,并不是舍弃箪食豆羹那样的义理。当蛊弊之时,大道不明,王侯中的贤者只知道趋赴事务、追求功效,不仅不知道大道的整体而加以施行,也有许多人认为道不切合时务而不采用。这样一来,高尚之士所守持的,正是当世所不用的东西;而王侯所致力的事情,有时高尚之士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因此高尚之士既不能屈道以求伸展自身,就无法事奉王侯。既然王侯不可以事奉,人们称他为使事业高尚,也就应该了。对于君子来说,不过是尽行藏用舍之道,哪里会对高尚本身存心计较呢?因此天下既然又因治理蛊弊而败坏,若不是这种人,谁能够振兴它呢?蛊卦上九既没有断绝外物的过失,也没有屈曲大道的牵累;他的用舍行藏之志,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这就是孟子称伯夷为百世之师的原因。否则,像不出仕的荷蓧丈人、放声高歌的接舆、放荡而不守法的庄周、主张“为我”而无君的杨氏,虽然都有自以为高尚、流浪而不回头的表现,不过是欺骗世俗耳目的做法,君子从来不取。” 所以孔子不能做那些故意隐藏自己、行为怪异的事,孟子也深深鄙视陈仲子把这种行为当作廉洁。若不是伯夷那样的圣人,使听到他的风范的人顽固者变得廉洁、懦弱者树立志向,又怎么能够振兴蛊弊时代的风气呢?《易》在否卦说有“汇聚而守正的君子”,在蛊卦说有“不事奉王侯的士人”,二者的道理相同而时势不同。【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临,是以大临小、以上临下的意思。《序卦》说:“临,就是大。” 大概是因为临本身为大,而它所临的是小,所以如此。元亨利贞,是天地生育万物的盛大德行。泽水下降到地上,施行生育万物的德,所以《临》具备元亨利贞四德。从一阳产生成为复,增长成为临,凡经八次变化而得到遯;遯是临的反卦。有临的大亨,所以知道遯有凶。有凶不一定凶险已经到来,而是说有形成凶险的道理,与“随有获,其义凶”意思相同。《易》在临卦说月,在复卦说日。日月所指其实是一回事;论天道就称日,论人道就称月,各从其类别。《尧典》说“日中”“日永”,称的是日;说仲春、仲夏,称的是月。太阳运行所到之处、月亮周行所到之处,都以一月为周期。所以后世编写《月令》说:“孟春之月,日在营室。”虽然分开说,合起来看,意义都是相同的。彖辞说:临,刚爻逐渐增长,喜悦而顺从,刚爻居中而有应;以正道达到大亨,这是天道。至于八月有凶,是说阳刚消退的时间不会长久。从一卦卦象来说,两个阳爻生出成为临,它的生长没有停止,所以说“刚浸而长”。不说阳而说刚,是从初九、九二两爻而言。从内外两卦的卦象来说,就说“说而顺”。从九二成卦的爻义来说,就说“刚中而应”;所谓顺,是顺从天道而使万物喜悦。九二具有刚中之德,足以施临,怎么会不能以正道大为亨通呢?而且刚柔的意义相反却又相互生成,所以泰中有复,否中有倾覆,临中也有八月的凶。君子知几的意义,就是希望及早辨明,并思考盛极必衰的戒惧。象辞说:泽在地上,就是临。君子因此教化之心无穷无尽,容纳并保育百姓没有疆界。天所施的恩泽叫泽,地所施的恩泽也叫泽;二者都以利益万物为功,所以泽有喜悦之义。就像坎卦的水,在上面是云,在下面是雨,在地上是水,兼具这三种意义,才成为坎。坎所象征的水,本来只是周流转注、深广难测;等到成为泽,都是兑的功效。然而二者的道理也相互需要,这就是坎为险、兑为悦的意义。观察云雷为屯、雷雨兴起为解、泽地为萃、地泽为临,就知道临利益万物的程度
及其为泽,皆兑之功也。然其道亦相须焉,此坎为险而兑为説之意也。观云雷为屯,雷雨作解,泽地为萃,地泽为临,则知临之及物至矣。是以有元亨利贞之徳也。君子法之,以教思无穷,充泽之利也;保民无疆,充地之容也。不如是,则不能大;不能大,则不足以有临也。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先人曰:「临观之义,或与或求,故初九、九二、六四、六五皆有焉。」雍曰:「咸,感也。感之而应也。初九以此道正而吉,无他求焉,可谓行正之君子。诸卦皆感而应也,独临、观具与求之义者,盖临者求也,临之者与也。童闚求也,大观与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刚中有应,为一卦之主。方刚长之时,权独在已而能感中顺之君,以求应焉,斯吉无不利矣。未顺命者,有献可替否之义,非独顺命而后利也。盖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故舜之戒禹曰:「予违汝弼,汝无而从,退有后言。」六五中顺之君在上,故九二以未顺命为吉也。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以柔而居不中不正之位,是以不正之道,甘而説人者也,安足以有临乎?无攸利者也。刚长泰来,又岂容小人以邪説诬民而充塞仁义也哉?能知时之变,惧而忧之,可以补过矣。咎不长者,忧则其咎不能久也。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之居四,柔之至也。初以至刚而感,四以至柔,临之以至柔,临至刚,无乖争之变,是为至临。然位则当然也,知当然而然,则不失刚长之道,故无咎。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聪明睿智,足以有临,圣之事也。大君之宜也,何徃而不吉也?舜之大智是也。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行中之谓乎?非行中,盖不足以为大君之宜矣。中庸,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洪范》:「皇建其有极,用敷锡厥庶民」,皆行中也。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有感而应,理之常也。无感而志在内者,盖二阳方进,为君子道长之时,不以尊髙自居,而有下贤之志,是厚于君子而薄于小人,徳之盛者也。其有敦临之吉,宜矣。以一身言之,则可获吉;以临之道论之,是无咎也。▯【坤下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鬼神至幽也,人至明也,声臭之所不能交也。圣人设为祭祀,寓之诚心,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是道也,天地鬼神尚且弗违,况人乎?故盥而不荐,一示于上,则有孚颙若,必见于下,观而化也。马氏曰:盥者,进爵灌地以降神也。
译极其深广。因此具备元亨利贞的德行。君子效法它,使教化之思无穷无尽,以充实泽所带来的利益;容纳保育百姓没有疆界,以充实大地的包容。不这样就不能广大,不能广大就不足以施临。初九:以感应来临,守正则吉。象辞说:以感应来临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志向行于正道。先人说:“临与观的意义,有给予也有求取,所以初九、九二、六四、六五都具有这种意义。”雍说:“咸,是感;感而后有回应。初九以正道感应,因而守正得吉,没有别的追求,可以说是行正道的君子。各卦都有感而应,唯独临、观兼有给予和求取的意义,大概因为临是求取,临人的一方是给予;童观是求取,大观是给予。” 九二:以感应来临,吉,没有什么不利。象辞说:以感应来临,吉而无不利,是因为并非一味顺从君命。九二刚健而居中,又有应爻,是一卦的主爻。正当阳刚增长的时候,权力独在自己,却能够感应居中顺从的君主,以求得相应,这样就吉而无不利。所谓“未顺命”,含有向君主进献可行之策、替除不可行之事的意义,并不是只有顺从命令才有利。君主所说的确实正确、所做的确实善,而臣下若仍一味顺从,世俗反而会说他是不肖之臣。所以舜告诫禹说:“我有过错,你要辅弼我;你不要一味顺从我,退下之后还要提出不同意见。”六五是居上的中顺之君,所以九二以不一味顺命为吉。六三:用甘言取悦而临人,没有任何利益;如果已经为此忧惧,就没有灾咎。象辞说:用甘言取悦而临人,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当;既然已经忧惧,灾咎就不会长久。以阴柔居于不中不正的位置,采用不正之道,以甘美言辞取悦别人,哪里足以施临呢?这就是无所利益。阳刚增长、泰道将来,又怎么能容许小人用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呢?如果能够知道时势变化,对此恐惧忧虑,就可以弥补过错。所谓灾咎不会长久,是说有了忧惧,灾咎就不能持续太久。六四:亲近而深入地施临,没有灾咎。象辞说:亲近而深入地施临,没有灾咎,是因为位置恰当。六爻居于第四位,是阴柔到了极点。初九以至刚之道感应,六四以至柔之道施临;以至柔临至刚,没有乖违争执的变化,这就是“至临”。然而六四所处的位置本来就应当如此,知道应当这样而这样做,就不会失去阳刚增长的道路,所以没有灾咎。六五:以智慧施临,符合大君的宜当,吉。象辞说:所谓大君的宜当,就是实行中道。聪明睿智,足以施临,这是圣人的事业,也是大君所应当具备的,前往哪里会不吉呢?舜的大智慧就是这样。舜掌握两端而取其中道施于百姓,这就是实行中道。若不能实行中道,大概就不足以符合大君之宜。《中庸》说:“顺着人的本性就是道,修明道就是教。”《洪范》说:“君主建立大中正之道,用来广泛赐予庶民。”这些都是实行中道。上六:敦厚地施临,吉,没有灾咎。象辞说:敦厚地施临之所以吉,是因为志向在于内卦。有感而回应,是常理。没有外在感应而志向存于内,是因为两个阳爻正在前进,正值君子之道增长的时候;不以尊高自居,却有礼贤下士的志向,这是厚待君子而薄待小人,是德行盛大的人。因此得到敦厚施临的吉祥,是适宜的。从个人自身来说,可以获得吉祥;从临道来说,则是没有灾咎。【坤下巽上】观:盥洗之后还没有进献祭品,便已有诚信而显出敬肃之貌。鬼神极其幽深,人则极其显明,声音和气味本来不能相互沟通。圣人设立祭祀,把诚心寄托其中,使鬼神仿佛洋洋然在上面、在左右。这个道理连天地鬼神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所以只是盥洗而还没有进献祭品,一旦把诚意表现于上,下面的人就会以诚信而恭敬肃然,看到它便受到感化。马氏说:盥,是进献酒爵、灌酒于地以降神。《郊特牲》
《郊特牲》言:“周人既灌,然后迎牲。”《祭统》曰:“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灌。”祭必先灌而后荐,腥荐熟,方灌之时,其道一于诚而已,非若荐之托物也。灌者,祭之本也;荐者,祭末也。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是为有司可备之礼,故自灌而徃孔子不观。盖君子惟诚之为贵之义也。夫诚之感人,不行而至,故方盥之时,欲诚于求神,初非有意于化天下,而天下观之者,感其诚而颙肃之心自生焉。惟其不期化而自化,此所谓大观之道。使圣人有意于化民,是教以化之,非大观之意也。
译说:“周人举行灌礼以后,才迎接牲畜。”《祭统》说:“祭祀有三件最重要的事,进献一类礼仪中没有比灌更重要的。”祭祀一定先灌而后荐,先荐腥、再荐熟;正在灌的时候,关键只在专一于诚,不像进献祭品那样还要借助外物。灌是祭祀的根本,荐是祭祀的末节。至于笾豆等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这属于有司可以准备的礼仪,所以从灌礼以后,孔子就不再观看。大概这体现了君子唯独把诚看作贵重的道理。诚意感动人,不必有所行动便能到达;所以正在盥洗时,只是想以诚心求神,起初并没有有意教化天下,而天下人观看它时,被他的诚意感动,自然生出敬肃之心。正因为没有期待教化而自然得到教化,这才叫大观之道。假使圣人有意教化百姓,那是用教化来使人改变,并不是大观的意义。
《记》曰:“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岂非诚之所感,天地鬼神不能违,况人也哉?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大观在上,以巽顺之徳居中正之位,初未尝有心于示人也。其诚明之着,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有不可揜者焉,亦犹圣人有以示之也。观之者至于不期化而自化,是之谓神道。神道之谓大观。且观之天,则天亦无所示也,特四时不忒而已。因四时不忒而万物自生自化,故知四时不忒是为天之神道。由人言之,亦曰天之大观也。圣人大观其道,同天则下观而化也,宜矣。曰设教者,天无教,圣人主教,虽以不教教之,亦曰设教可也。帝尧之则天,孔子欲无言,皆是道也。乾卦言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天之神道,其及物如此而已。然彖因卦辞「盥而不荐」,明一卦之全体,尽巽顺之道以居中正,故曰大观。九五言一爻之义,能巽而已,故反诸其身为观民之道也。卦辞彖辞明其大者,象与爻抑又次焉,是亦取义不同也。卦之名不曰大观者,以上下大小之观无不兼统而言,故独曰观,而彖则首明大观之义也。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风之为物,初不知其生,化万物也。而风行地上,万物自生自化,犹大观在上,下观而化,故为观之象也。省方观民,设教。伊川谓如奢则示之以俭,俭则示之以礼,是也。礼,《王制》言巡狩之礼,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此省方观民设教也。彖言神道设教,天下不知所以然而然,观民设教则其迹可见矣。所以为王者之事,非尽彖之义者也。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在观之初,以柔自处,未见其有立,童观是也。童则防而无知,小人道也。小人能用童防,则内无刚戾之性,外无强暴之行,惟知观人而效之者也,何咎之有?君子以设教立道为事,反同小人之观,不亦鄙乎?故曰君子吝。初六,小人之观也;六二,女子之观也;三、四,君子之观也。六二,闚观利女贞象曰:阚观女贞亦可丑也。闚者观之,小道也。六二柔顺居中,女子之象也。而见应焉,故利女贞。所谓可丑者,非女子之丑也。君子为闚观则丑也。男女吉凶不同,故恒卦曰:「妇人贞吉,夫子凶。」则此利女贞者,固知为君子之丑也。故初之象言「小人道」,则知君子必吝;二之爻言「利女贞」,则知男子可丑。不然,柔顺居中,得其正应,在女子何丑之有?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六三顺而应上,可以进也。柔不当位,可以退也。观我道之可进而进,可退而退,则为不失进退之道矣。虽孔子用舍行藏,孟子得志不得志之説,不过如是而已。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先人曰:古之人,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孰无宾之义乎?雍曰:君之光,莫光于有徳;国之光,莫光于用贤。六三,逺君,方且自观其身而图进退;四则近君之地,已进而观国者也。国有光焉,非利用宾于王之时乎?盖无进退之疑也。或谓宾有不纯臣之义,夫忠臣嘉宾,贤有徳之称也。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九五尊位,大中居大观之位,未尝责天下以必化,唯观我道之何如耳。天下入于君子之涂,我之道得也,故无咎。是观民所以为观我生也。中庸曰:「取人以身,修身以道。」又曰:「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皆九五观民之道也。羣黎百姓,徧为尔徳人有士君子之行,皆天下为君子之时也。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上九道之已成处,观之极,不当其任者,非若小人女子之童闚又无进退之疑,无宾王之利者也。故观其生,九五之君,六三之臣,皆在所观也。志未平者,上不能忘君,下不能忘民,犹有心于观焉。故君子居之则无咎。是以圣人谨于在上之观,必观天而设教者,以此。
郭氏传家易説卷二<经部,易类,郭氏传家易说》>
译《礼记》说:“明白郊祭、社祭的礼仪,明白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大概就像把它放在手掌上看一样容易吧?”这难道不是诚意所感动的结果吗?天地鬼神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彖辞说:大观处在上位,以顺从而谦巽的德行,居于中正之位,从而观察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说下面的人观看它而受到感化。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四时便不会错乱;圣人用神妙之道设立教化,天下就归服了。大观处在上位,以巽顺的德行居于中正的位置,起初从未有心要向人显示自己。但他的诚明显著,纯和之气表现在脸上,充盈在背部,施布于四肢,有不可掩盖之处,也就如同圣人自然有所示现。观看他的人达到不期待被教化却自然受到教化,这就叫神道;神道就是大观。再看上天的情形,上天也没有什么刻意显示,只是四时运行不差罢了。由于四时不差,万物便自然生长、自行变化,所以知道四时不差就是上天的神道。从人的方面说,也可以称为天的大观。圣人大观其道,效法上天,下面的人便自然观看而受到感化,这是理所当然的。说“设教”,是因为上天没有刻意的教令,圣人主持教化;即使以不教的方式教化,也可以说是设教。帝尧效法天道,孔子想要无言,都是这个道理。乾卦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天的神道施及万物,也不过如此。然而彖辞因卦辞“盥而不荐”,说明全卦的整体,完全以巽顺之道居于中正,所以说是大观。九五说一爻的意义,只是能够谦巽,所以反过来从自身说明观察百姓的道理。卦辞、彖辞阐明大的意义,象辞和爻辞又次一等;这也是取义有所不同。卦名不叫“大观”,是因为上下、大小各种层次的观都兼容并统摄在内,所以只称“观”;彖辞开头才特别说明大观的意义。象辞说:风行于大地之上,就是观。先王因此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风这种东西,起初并没有人知道它怎样产生、怎样使万物变化;但风行于大地之上,万物便自行生长、自行变化,就像大观处在上位,下面的人观看而自然受到感化,所以形成观的象。巡视四方、观察百姓而设立教化,伊川说如奢侈就用俭朴示范,俭朴就用礼仪示范,正是这个意思。《礼记·王制》说,巡狩的礼仪包括: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命市官收纳物价以观察百姓所好所恶;命典礼之官考察时月、确定日期,统一音律,整齐礼乐、制度、衣服,这就是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彖辞说神道设教,天下人不知道其中原因却自然如此;观察百姓而设教,则有具体可见的行迹。这是君王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涵盖彖辞的意义。初六:像儿童一样观看,小人这样没有灾咎,君子这样却可惜。象辞说:初六像儿童一样观看,是小人的道路。在观卦之初,以柔弱自处,还没有显出自己的立场,这就是儿童之观。儿童有所防备而无知,这是小人的道路。小人若能保持儿童般的防备,内心没有刚戾的本性,外在没有强暴的行为,只知道观察别人并仿效他人,有什么灾咎呢?君子应以设立教化、建立道义为事业,却反而像小人一样观看,不是很鄙陋吗?所以说君子这样做可惜。初六是小人的观看;六二是女子的观看;三、四是君子的观看。六二:从门缝中窥视,利于女子守正。象辞说:从门缝中窥视而守女子之正,也可以说是可羞的。把它当作窥视来看,只是小道。六二阴柔顺从而居中,是女子的象征;又得到相应,所以说“利于女子守正”。所谓“可丑”,不是说女子丑,而是君子若采取窥视观察的方式,就可耻了。男女的吉凶不同,所以《恒卦》说:“妇人守正则吉,丈夫则凶。”由此可知,这里说“利女贞”,本来就是指对君子而言是可耻的。所以上九的象辞说“小人道”,便知道君子一定会有吝;六二的爻辞说“利女贞”,便知道男子这样做就可耻。否则,阴柔顺中而得正应,对于女子来说又有什么可耻呢?六三:观察自己的作为,决定是进还是退。象辞说:观察自己的作为,决定进退,说明没有失去进退之道。六三顺从而与上九相应,可以前进;阴柔而不居正位,可以退处。观察自己的道是否适合前进,适合前进就前进,适合退处就退处,这样就是没有失去进退的道理。即使孔子所说的“用则行,舍则藏”,以及孟子所说的“得志”与“不得志”,也不过如此罢了。六四:观察国家的光辉,利于作为宾客侍奉君王。象辞说:观察国家的光辉,是崇尚宾礼。先人说:古代的人,道合就跟随,道不合就离去,谁没有做宾客的道理呢?郭雍说:君主的光辉,没有比有德更光明的;国家的光辉,没有比任用贤才更光明的。六三远离君主,正观察自身而谋划进退;六四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已经进而观察国家了。国家有这样的光辉,难道不是适合做宾客侍奉君王的时候吗?这大概已经没有进退的疑虑了。有人说,“宾”含有不是纯粹臣子的意思;其实“忠臣嘉宾”都是对贤能有德之人的称呼。九五:观察自己的作为,君子没有过失。象辞说:观察自己的作为,就是观察百姓。九五处在尊位,以大中之德居于大观之位,并不曾要求天下一定都被自己教化,只观察自己的道做得怎样。天下人都进入君子的道路,说明我的道是正确的,所以没有过失。这就是把观察百姓作为观察自己。 《中庸》说:“按照自身来选取人,按照道来修养自身。”又说:“在正鹄上没有射中,就回头从自身寻找原因。”这些都是九五观察百姓的道理。百姓群黎都成为有德之人,人人都有士君子的操行,就是天下处在君子之道盛行的时候。上九:观察他的作为,君子没有过失。象辞说:观察他的作为,说明志向还没有平息。上九是道已经成就、观察达到极致的位置,并不承担具体职任,不像小人、女子那样只是儿童式窥视,也没有六三那种进退的疑虑,或六四那种作为宾客侍奉君王的利益。所以说“观察他的作为”:九五的君主、六三的臣子,都在观察之列。所谓“志未平”,是对上不能忘记君主,对下不能忘记百姓,心中仍然在意观察,所以君子居此位置便没有过失。因此圣人对于居上位者的观察十分谨慎,必定观察天道而设立教化,原因就在这里。《郭氏传家易说》卷二 《经部,易类,郭氏传家易说》
钦定四库全书郭氏传家易説卷三宋 郭雍 撰上经【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頣,大过,坎,离】▯【震下离上】噬嗑亨利用狱噬嗑之名有二义,合而言之,则噬而后合,嗑而后亨,事之序也;别而言之,则方噬者未合,既嗑者不噬,噬为始也,嗑为终也,终始之义分焉。文王之辞兼始终,故言亨,谓嗑之终也;言利用狱,谓噬之始也。噬之始,立卦之义也;嗑之终,成卦之义也。周公论立卦之始,故爻辞言噬而不言嗑,非无嗑义也,举一以明之耳。孔子于彖从文王,盖释文王之辞也;于象从周公,盖释周公之辞也;于系辞极其终,盖明文王、周公之所未言也。故言「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皆以嗑为义,而不及噬也。如是则知,方立卦之始,主于噬;而成卦之后,主于嗑矣。主于噬,故利用狱;嗑亨之时,非利用矣。是以圣人于道徳仁义,无时不用刑狱,虽设而其用有时者,盖本噬嗑之义故也。唐虞之民不犯,成周刑措不用,方是时则不以用狱为利也。故知利用特在于有间之时。《易》之为辞,其防远哉!然颐中有物,事之至小者也,而名卦之义有取于此者,盖《易》之道触类而长之,虽大而天下莫能载,小而物莫能破者,其道皆一也。又况颐中至小,犹湏震之动、离之明而后可断,矧有大于此者乎?是以圣人钦慎之而不忽也。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先人曰:「噬嗑自否来,否干刚而坤柔。初六外而为离柔也,九五降而为震刚也。」雍曰:「刚柔之分,盖以干之三刚分一以成震,坤之三柔分一以成离也。」否泰二体,乾坤之纯,故噬嗑与贲皆称分焉。噬嗑之彖,盖具三义:自已成一体论之,合六爻而言,有「颐中有物」之象;自乾坤之变论之,则有刚柔分之义;自震离二体而言,故曰「动而明,雷动也,电明也。雷与电合,则天威于是乎章;动而且明,则圣人之威于是乎立。」此圣人法天之道而用狱也。柔得中,六五也,上行则法天动而必明之意也。故虽无刚健之才以当其位,亦可为噬嗑之主而用狱矣。由是知圣人用狱无私情,一本天道而已。然则汉唐之兴,卒无三代之治者,不明法天故也。其恶之大,尤见于用狱之际,不知雷电之必合以尽动而明之义,复蹈秦皇惨毒之政,其传祀数百年,亦已幸矣。是以游圣门者羞称之。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勑法。先人曰:「噬嗑先动而后明,初未明也,故不敢折狱致刑。丰则先明而后动,初已明也,故不待明罚勅法而后用也。」雍曰:「二卦先后之象,尽于此矣。然噬嗑方动以期于明,必先明其罚勅其法,以示天下,使天下知所避,然后犯于有司者可以丽其罪。若周官大司寇垂刑象之法于象魏,小司寇令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令羣士乃宣布于四方,宪刑禁,至于士师,又宪禁令于国及郊野,此之谓明罚勑法也。丰则已明而动,是已布刑也,已令宪也,动则丽之刑矣。若大司寇邦典定之,邦法断之,邦成弊之;小司寇以五刑听万民之狱讼,附于刑用情讯之,至于旬乃弊之;士师察狱讼之辞,以诏司寇断狱弊讼,致邦令,此之谓折狱致刑也。是皆圣人之政见于有迹者也。若其至仁内充,推恩四海,盖不可得而见焉,特于圣人之言得其大槩而已。观舜戒羣后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其戒臯陶曰:「惟明克允。」又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又曰:「刑期于无刑。」而臯陶称舜亦曰:「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知此则尽噬嗑之用狱矣。然舜之命臯陶,必先曰:「蛮夷猾夏,寇贼奸宄。」然后曰:「汝作士。」盖蛮夷猾夏,宼贼奸宄,利用狱之时也。由是知非噬嗑之时,圣人未尝以用狱为利也。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伊川曰:「初最下,上过尊位,皆无位也。无位,受刑者也。王弼谓无阴阳之位,非也。」雍曰:「观辅嗣传文曰:『无位而已』。伊川谓无阴阳之位者,以略例言,初上无阴阳定位故也。《易》之于爻,以二、三、四、五为人道之着,初上虽为始终,然既居六画之内,安得谓之无阴阳之位?若谓非有位用事之象,则可也。以在噬嗑为受刑之人,夫以圣人仁覆天下,于小罪轻刑,固宜赦宥,而此初九『屦校灭趾』,不以为过,何哉?盖小惩于早,所以大诫于后,使恶不进,是为无刑之本,此圣人之大仁也。不然,姑息不忍,长恶孰甚焉?『校』者,械之通名,在足之屦校之而没其趾,大其桎而使之不能行也,乃所以戒其恶之使不行也。」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郭氏传家易说》卷三 宋代郭雍撰写 上经【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下卦为震,上卦为离】噬嗑:亨通,利于施用刑狱。“噬嗑”这个名称有两层意义。合起来说,就是先咬断而后合拢,先噬而后嗑,是事情发展的次序;分别来说,正在咬断时还没有合拢,已经咬合后便不再咬断,“噬”是开始,“嗑”是结束,分别具有始终的意义。文王的卦辞兼说始终,所以说“亨”,指的是“嗑”的终结;说“利用狱”,指的是“噬”的开始。“噬”的开始,是立卦的意义;“嗑”的终结,是成卦的意义。周公论述立卦的开始,所以爻辞只说“噬”而不说“嗑”,并不是没有“嗑”的意义,只是举出一端来说明罢了。孔子在《彖传》中遵从文王,大概是在解释文王的卦辞;在《象传》中遵从周公,大概是在解释周公的爻辞;在《系辞》中推究到终极,大概是在阐明文王、周公没有说尽的地方。所以说“日到正中时形成集市,使天下百姓到来,聚集天下的货物”,又说“嗑就是合,万物不能苟且相合”,都是取“嗑”的意义,而没有涉及“噬”。这样就可以知道,刚开始立卦时,重点在“噬”;成卦之后,重点在“嗑”。重点在“噬”,所以说“利用狱”;到了“嗑亨”的时候,就不是施用刑狱的时机了。因此圣人对于道德仁义,并非任何时候都使用刑狱;虽然设置刑狱,但使用它有一定时机,正是依据噬嗑的意义。唐虞时代的百姓不犯法,成周时代搁置刑罚而不用;在那时,不能把使用刑狱说成有利。所以知道“利用”只在有间隔、有阻塞的时候。 《易》的文辞所作的防范,真是深远啊!然而颐中有物,是极小的事情,卦名的意义却取法于此,大概是因为《易》的道理由同类事物触发而不断扩展:大到天下不能承载,小到事物不能破坏,其道理都是同一个。何况颐中的东西虽然极小,还必须有震的发动、离的光明,然后才能裁断,何况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呢?所以圣人对此敬慎而不忽视。《彖传》说:颐中有物,叫作噬嗑。噬嗑之后便亨通;刚柔分开,既发动又光明,雷电合在一起而彰显威力。阴柔得居中位并向上行,虽然不居正位,但利于施用刑狱。先人说:“噬嗑由否卦变化而来,否卦的乾刚、坤柔,初六向外变化而成为离卦的阴柔,九五下降而成为震卦的阳刚。”郭雍说:“所谓刚柔分开,大概是乾卦三个阳刚中分出一个而成为震,坤卦三个阴柔中分出一个而成为离。”否、泰二卦的上下体是乾坤纯体,所以噬嗑和贲都说“分”。《彖传》论噬嗑,大概具备三层意义:从已经形成的一卦来说,合六爻观察,有“颐中有物”的象;从乾坤变化来说,有刚柔分开的意义;从震、离两个卦体来说,所以说“发动而光明”——震是雷的发动,离是电的光明。雷与电相合,天威于是彰显;既发动又光明,圣人的威势于是建立。这就是圣人取法天道而使用刑狱。所谓柔得中,就是六五;向上行,就是取法天道,发动而必定光明的意思。所以即使没有刚健的才能来当此正位,也可以成为噬嗑的主爻而施用刑狱。由此可知,圣人使用刑狱没有私情,只是一概依据天道罢了。既然如此,汉、唐兴起以后,最终没有达到三代的治理,是因为不明白取法天道。他们的过错,在使用刑狱时尤其明显:不知道雷电必须相合,才能充分体现发动而光明的意义,反而重蹈秦始皇残酷暴虐的政治;其宗祀能够延续数百年,也已经算幸运了。因此,求学于圣人门下的人都以称道这种做法为羞耻。《象传》说:雷电相合,就是噬嗑;先王因此彰明刑罚、整饬法令。先人说:“噬嗑先发动而后光明,开始时还没有光明,所以不敢裁断案件、施加刑罚。丰卦先光明而后发动,开始时已经明察,所以不必等到彰明刑罚、整饬法令之后才施用。”郭雍说:“两个卦先后次序的象,全在这里了。不过噬嗑正是发动而期待光明,必须先彰明刑罚、整饬法令,向天下公布,使天下知道应该躲避什么,然后犯到官府的人才可以依法定罪。比如《周官》中,大司寇把刑罚的图象法则悬挂在象魏,小司寇用木铎发布命令说:‘不遵用法令,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又命令群士向四方宣布,公布刑罚禁令;到了士师,又在国中以及郊野公布禁令,这就叫彰明刑罚、整饬法令。丰卦已经光明而后发动,说明刑罚已经公布、禁令已经发布,一发动便可以依法施刑。比如大司寇依据邦典定罪,依据邦法裁断,依据邦成核实;小司寇用五刑审理百姓的狱讼,依据刑法、根据实情讯问,到了十日才裁决;士师审察狱讼的供辞,报告司寇裁断案件、结讼,并贯彻国家法令,这就叫裁断案件、施用刑罚。这些都是圣人的政治在外在制度上的表现。至于圣人内在充满至仁、把恩惠推及四海,大概无法直接看见,只能从圣人的言论中领会大意。看舜告诫群臣说:“敬慎啊,敬慎啊,刑罚之事要特别忧虑。”他告诫皋陶说:“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公允。”又说:“明察五刑,用来辅助五教。”又说:“施刑的目标在于最终没有刑罚。”皋陶称述舜,也说:“好生的德行深入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明白这些,就完全了解噬嗑施用刑狱的意义了。然而舜任命皋陶时,必先说:“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和奸邪作乱。”然后才说:“你担任士官。”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和奸邪作乱,正是适合施用刑狱的时候。由此知道,不是噬嗑所代表的时机,圣人从来不把施用刑狱说成有利。初九:脚上戴着刑具,遮没了脚趾,没有过失。象辞说:脚上戴刑具而遮没脚趾,是使他不能行动。伊川说:“初爻处在最下,上爻处在尊位之上,都是没有具体职位的爻。没有职位,就是受刑之人。王弼说是没有阴阳之位,不对。”郭雍说:“看王辅嗣的传文,只说‘没有职位而已’。伊川说‘没有阴阳之位’,是按照《略例》来说的,因为初、上两爻没有阴阳的固定定位。《易》对于爻,以二、三、四、五为显著的人道;初、上虽然代表始终,但既然处在六画之内,怎么能说没有阴阳之位?如果说它们不是有职位而任事的象,可以;但初九处在噬嗑卦中,是受刑的人。圣人的仁德覆盖天下,对于小罪轻刑,本来应当赦免宽宥,可是初九‘脚上戴刑具而遮没脚趾’,却不认为过重,这是为什么?因为及早给予小惩罚,正是为了后来进行大告诫,使恶行不再发展,这是达到无刑的根本,也是圣人的大仁。不这样的话,一味姑息、不忍惩罚,助长恶行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校’是刑具的通称;戴在脚上的叫脚校,使脚趾没入其中,加大脚镣使人不能行走,正是为了警戒恶行,使它不能继续发展。” 六二:咬食柔嫩的肉,深到遮没鼻子,没有过失。象辞说:咬食柔嫩的肉而遮没鼻子,是因为乘凌阳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