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经义疑卷二
逸》以戒成王,亦曰:“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夫小人者,小民也。草泽中自有英雄,版筑间岂无贤哲?高宗旧学于甘盘,寜遯野之时,遂无亲师取友之益哉?意必熟察傅説之言,熟审傅説之行事,以沃心而辅徳,非一日矣。洎乎作其即位,欲得説而相之,顾以草野之夫,骤举而加诸卿尹大夫之上,恐举朝之人起而骇之,于是托诸上帝之所赉,以慑服乎人心。殷人尊神,其斯之谓与?或谓孔子梦见周公,梦亦岂无可据者?余曰:梦有有因,亦有无因。即其有因者,亦苐梦梦然而非真也。孔子之梦周公,葢以公之神在天,故格之来格,而非傅説比也。以生存之人,未经谋靣,安有梦之而肖其形者?或又谓穆叔之于防牛,昌▯之于东野,非生存之人未经谋靣者与?余曰:才人互相标榜,自古皆然。丹篆之吞,抚掌之笑,岂堪尽信?至左氏所载不足信者,尤多,固不止穆叔之梦耳。《周礼》太卜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注云:“梦者,人精。”神所寤可占者,又云经运十,其别九十。注云:王者于天日也。夜有梦,则昼视日旁之气,以占其吉凶。梦若真,奚以占为?又眡祲云:嵗终则弊其事。若然,虽占之,犹不必皆中也。安有梦中之人审象旁求,而竟有维肖者哉?故曰:傅説者,高宗之故人耳。求得之,而令之相,原无待与之语,而非省文也。然则千古之立相,莫慎于高宗,而岂其忽之也哉?
译《逸周书》用来警戒成王,也说:“那在高宗的时候,他以前在外劳苦,于是与平民交往。”所谓平民,就是普通百姓。荒野沼泽中自然有英雄,筑墙劳作间难道没有贤哲?高宗从前向甘盘求学,在甘盘隐居田野之时,难道就没有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的益处吗?想必高宗早已仔细考察傅说的言论,审慎了解傅说的行为,以此滋润内心、辅助德行,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等到高宗即位,想要得到傅说来辅佐自己,但考虑到让一个草野之人突然提拔,置于卿尹大夫之上,恐怕满朝大臣会起来惊骇,于是假托是上帝所赐,以此震慑人心。殷人尊崇神灵,说的就是这个吧?有人说孔子梦见周公,梦难道就没有依据吗?我说:梦有有原因的,也有无原因的。即使是有原因的,也只是迷迷糊糊并非真实。孔子梦见周公,大概是因为周公的神灵在天,所以感召而来,这与傅说不同。对于活着的人,未曾谋面,怎么会有梦见且形象酷似的情况呢?又有人举穆叔梦见防牛、昌𫍯梦见东野为例,说这些不也是未曾谋面的活人吗?我说:才子互相标榜,自古皆然。丹书吞服、抚掌大笑,难道都值得完全相信吗?至于《左传》所载不足信的,尤其多,本来就不止穆叔的梦。《周礼》中太卜掌管三种占梦的方法:一是致梦,二是觭梦,三是咸陟。注解说:“梦,是人精气。”神灵所启示可占卜的,又说经运有十类,其分支有九十种。注解说:王者在白天看日旁云气。夜里做了梦,白天就观察日旁的气象,来占卜吉凶。如果梦是真的,何必还要占卜呢?又看《眡祲》篇说:年终则总结其事务。如果这样,即使占卜,也不一定都准确。怎么会有梦中的人仔细观察形象四处寻求,竟然找到酷似的人呢?所以说:傅说,是高宗的老朋友罢了。找到他,让他做宰相,原本不需要与他对话,这并非省略文字。然而千古以来立宰相,没有比高宗更慎重的,难道他会忽视这一点吗?
爰立作相【其二】
余尝本刘道原《外纪》作论,以帝赉之梦为高宗托词,既而思之,知欠圆通也。夫梦者,因也,是梦也,寜必无之?特非由梦而得説,乃欲相説而形为是梦耳。彼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则于版筑间之傅説,固必有如兰之契矣。一旦即天子位,不见説者有年,则思之必深。《周礼》有“思梦”,觉时思之,而又爱之,重之,因而梦之一若上帝之赉之。张子厚云:“寤所以知新于耳目,梦所以縁旧于习心。”假令傅説非高宗之故旧,何遽欲以代言而审象旁求?且能维肖也乎?即或肖焉,岂无貌似孔子之阳货而不察而命之相乎?置相乃王朝第一大事,余故不揣固陋,复作此论,以备参考焉。
武成
或问孟子于《武成》,秖取二三防?孔子何以不删?愚谓血流漂杵,商人所以泄其愤,孔子存之,警暴君也。孟子恐人借口于武王,故云不可尽信。防叛臣也,史臣不无言之过,而圣贤所见不同,搃为天下万世计耳。
肆朕诞以尔东征
金縢有雷风之变,大诰惟占卜之従,成王之东征,奉天道以立君道也。不然,元公避矣。王复不行,干断周之宗社,不几岌岌乎殆哉。
朕复子明辟
孟子有复于王者,朱子注:“复,白也。”若训“朕复”复字为还,明字不亦赘乎?代王为辟之説,始于荀卿【荀子云:“周公负扆而坐,诸侯趋走堂下】盛于汉儒,造为《明堂位》“周公践阼”之文,又误解《尚书》,以附防之。谓“复子明辟”为还政之事,谓“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为致政之时,至使王莽假托经文,泰然居摄,炎汉几熄,干戈四起,甚矣邪説之为害,非浅尠也。
上服下服
吕刑蔡传云:事在上刑而情适轻,则服下刑。舜之宥过无大,是也。事在下刑而情适重,则服上刑。舜之刑故无小,是也。最为平允。葢过虽大而亦宥,所以开其迁善之途。故虽小而必刑,所以动其畏罪之念。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宜,明刑之弼教也。以此《周礼》小司冦注云:上服墨劓也,下服宫刖也。是以形体分上下矣。然上文言断庶民狱讼之中,司刺言求民情,断民中而施上服下服之罪,则上服下服之义,亦当与蔡传同。
十三经义疑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十三经义疑卷三
华亭吴浩撰
诗经
采苹
礼记》歌于斯疏曰:「礼,大夫祭无乐,而春秋或有之。然则采苹非祭祀之乐歌也。此诗特大夫妻能奉祭祀,而其家人序而美之耳。」
摽有梅
摽梅,刺淫奔也。礼,男先乎女,而此之求士者如此其急焉。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暨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其刺淫奔,奈何赋摽梅?惜春去也,求贱词也。庶士非夫也,我庶士非夫而已亲之也。首曰迨吉,继即曰迨今,终且相谓而约遂可定矣。何其急也?亦可刺也。王化流行,而独处污下,则尤可刺。
蚕月
注:治蚕之月,当兼三四月而言。月令「季春之月,后妃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功而谓蚕月,非季春欤?孟夏蚕事毕,后妃献茧,乃収茧税,以桑为均,而谓蚕月不兼孟夏欤?葢谓之三月,则非蚕之终;谓之四月,则非蚕之始。是以谓之蚕月耳。或疑《邠风》缺三月,然乎哉?
曰为改嵗
吕氏云:十月而曰改嵗,三正之通于民俗,尚矣。周特举而迭用之耳。按周自不窋失官,至公刘时立国于邠,服事有夏,故《七月》一诗用夏正。厥后事殷,则用殷正也,必矣。其言“一之日”者,以阳复刚反,有亨道焉,故以为纪月之始,而正朔则未敢改也。
索绹
尔雅·释言》:“绹,绞也。”郭璞注云:“纠绞,绳索。”朱子注《孟子》本此。蔡虚斋云:“索绹,谓索是绞也。”《诗》注不符,殆传冩之讹欤?
四之日其蚤
秋官羊人职疏引「四之日其蚤」而云「四之日者」,谓用建子为正,至建邜四月,夏之二月之日,公始用氷,是邠风已改正
译于是立傅说为相【其二】
我曾经依据刘道原的《外纪》撰写论述,认为商王高宗梦见上天赐予贤臣,只是高宗用来推托的借口;但后来思考,知道这种说法不够圆融通达。梦,是缘由;这个梦,难道一定没有吗?只不过不是因梦而得到傅说,而是想要任用傅说,所以梦境呈现出这种样子罢了。傅说先前在外服劳役,与平民百姓相处,那么在高宗筑墙时遇到的傅说,必定有像兰花般契合的情谊。高宗一旦登上天子之位,多年不见傅说,思念必定深切。《周礼》中有“思梦”一项,醒来时思念他,又喜爱他、重视他,因而梦见他,好像上天赐予他一样。张载说:“清醒时通过耳目获取新知,梦境则沿袭习心中旧有的印象。”假如傅说不是高宗的故旧,高宗怎么会急于通过代言人来审慎地观察形象并四处寻求?而且能够描绘得惟妙惟肖吗?即使画得像,难道没有像阳货那样相貌像孔子却未被察觉而被任命为相的情况吗?任命宰相是王朝的第一件大事,我因此不顾自己固陋,再次撰写这篇论述,以备参考。
武成
有人问孟子关于《武成》篇,为什么只取其中两三句?孔子为什么不删去?我认为“血流漂杵”是商人用来发泄愤恨之辞,孔子保留它,是为了警示暴君。孟子担心人们借武王之名行事,所以说不可全信。这是为了防范叛臣,史官的记载难免有夸大之处,而圣贤的看法不同,都是为了天下万世考虑罢了。
于是我隆重地率领你们向东征伐
《金縢》篇有雷风之变,《大诰》篇只遵从占卜,成王向东征伐,是奉行天道来确立君道。不然的话,召公就避位了。如果成王再不行动,动摇周朝的宗庙社稷,不是岌岌可危吗?
我归还政权给太子,使君位清明
孟子有“复于王者”的说法,朱熹注解说:“复,是禀告的意思。”如果把“朕复”的“复”字解释为归还,“明”字不就显得多余了吗?代替君王执政的说法,始于荀子【荀子说:“周公背靠屏风而坐,诸侯在堂下趋走”】,在汉代儒者那里盛行,他们伪造《明堂位》中“周公践阼”的文字,又误解《尚书》,来附会这一说法。认为“复子明辟”是还政之事,认为“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是致政之时,以至于王莽假托经文,安然居摄,汉朝几乎灭亡,战乱四起,邪说造成的危害,确实不小啊。
上刑下刑
《吕刑》蔡沈传解说:罪行属于上刑但情节恰好较轻,就服下刑。舜宽恕过失不论大小,就是这个意思。罪行属于下刑但情节恰好较重,就服上刑。舜惩罚故意犯罪不论大小,就是这个意思。最为公平允当。因为过失虽然大但也宽恕,是为了开辟迁善的途径。故意犯罪虽然小也必罚,是为了激发畏惧罪罚的念头。意在论定轻重的次序,谨慎衡量深浅的适宜,彰显刑罚辅助教化的作用。因此《周礼》小司寇注解说:上刑是墨刑、劓刑,下刑是宫刑、刖刑。这是以形体损伤程度来区分上下。然而上文说断决庶民狱讼的中正,司刺说探求民情,断决民情的中正而施加服上刑或下刑的罪罚,那么上刑下刑的含义,也应当与蔡传相同。
十三经义疑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十三经义疑卷三
华亭吴浩撰
诗经
采苹
《礼记·乐记》“歌于斯”的疏解说:“礼制规定,大夫祭祀没有音乐,但《春秋》中有时有。那么《采苹》不是祭祀时的乐歌。这首诗只是特别称赞夫妻能奉行祭祀,而家人按次序赞美他们罢了。”
摽有梅
《摽有梅》是讽刺淫奔的。礼制规定,男方先于女方提亲,而这首诗中求取男子的急切程度如此。《摽有梅》,梅子剩七成。求我众男子,趁吉日吧。《摽有梅》,梅子剩三成。求我众男子,趁今天吧。《摽有梅》,倾筐盛满它。求我众男子,趁约定吧。它讽刺淫奔,为何要赋写梅子飘落?是惋惜春天逝去,是求偶的鄙俗之辞。众男子并非丈夫,我求众男子并非丈夫而已亲近他们。开头说趁吉日,接着就说趁今天,最后互相约定于是就可以定下来了。为何如此急切?确实可以讽刺。王化流行,而独自处于卑污低下之地,就更值得讽刺了。
蚕月
注:治蚕的月份,应当兼指三、四月而言。《月令》说“季春之月,后妃劝勉蚕事”,蚕事既成,分茧称丝,效验功效而称为蚕月,难道不是季春吗?孟夏蚕事完毕,后妃献茧,于是征收茧税,以桑树多少为均等标准,而称为蚕月难道不兼指孟夏吗?大概称为三月,则不是蚕事的终结;称为四月,则不是蚕事的开始。所以称为蚕月罢了。有人怀疑《邠风》缺了三月,是这样吗?
说改岁
吕氏说:十月而说改岁,三正(夏正、殷正、周正)通用于民俗,由来已久。周朝只是举出并交替使用罢了。考察周朝自不窋失去官职,到公刘时在邠地立国,服事夏朝,所以《七月》一诗使用夏正。后来服事殷朝,则使用殷正,是必然的。其中说“一之日”的,是因为阳气回复刚健返回,有亨通之道,所以作为纪月的开始,而正朔则不敢更改。
索绹
《尔雅·释言》:“绹,绞也。”郭璞注解说:“纠绞,绳索。”朱熹注《孟子》本于此。蔡虚斋说:“索绹,是说索是绞的意思。”《诗经》注解说得不相符,大概是传抄的错误吧?
四之日其蚤
《秋官·羊人》职疏引“四之日其蚤”而说“四之日者”,是说使用建子为正,到建卯四月,夏历二月之日,公才开始用冰,这是《邠风》已经改正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