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绮,非不甚佳,然有以备服饰之需即足矣。设爱博而多购之,十倍其数,则财力有限,必需之物,反致缺少,害可言乎!故余将题分类,欲学者于必需之题,各读数艺,则学克识广,有所取资,重叠之文,自可以不多读也。
译绮丽的文章,并非不好,但只要有足够的数量来满足服饰般的装饰需求就足够了。假如因为喜爱而广泛购买,数量达到原来的十倍,那么财力有限,必需的物品反而会导致短缺,其中的害处难道还值得说吗!所以我将要题目进行分类,希望学习者对于必需的题目,各自阅读几篇,这样学识就能广博,有所借鉴,那些重复累赘的文章,自然就可以不多读了。
唐彪曰:凡人读文,宜分题分部,聚成卷册,如单题、单问答题、长问答题、先答后问题、诘问题﹍﹍此若干题者,各有作法,宜分部集心求其作法之所在也。更有当从义理分类者,如学问也,政事也,君道也,君德也,伦纪也,言行也,道德也,才艺也,德业品诣也,典制也,物类器用也,历境处事也,观人也,教术也,感慨也,记赞孔子及孔子自叙也,记赞古圣道德、学问、勋业也,皆宜分类者也。其有零余细散难以立名者,则附于其相似之类,一题兼数义者,则从其最重者分类。凡以求义理之所在,而与分题相为表里者也。或曰:“依前分题,保以能相表里乎?”曰:或以作法分类为主,其分义理之法,但书其文之首,曰:此为某义理之题也;或以义理分类为主,其分题之法,但书其文之首,曰:此某作法之题也。分题不过欲知其作法,既分题,则必知其作法之所以然;分类欲知其义理,既分类则知其义理之所以然。其间义理广博而题繁者,读文从多;义理简要而题寡者,读文从少,此又自然之理,不待言者也。苟能如法分类,集成卷册,深心推究其理与法,则凡题到手,胸中皆有把握,挥洒而出,自无不中规中矩矣。
唐彪曰:学者苟能分类读文,不使此类重叠过多,以至彼类有所欠缺,则三百篇无乎不备矣!然尽美尽善之文不可多得,非多购传文,广亲有学,集众选而加采择,取数百年精粹之文,皆入我腹,则约非真约也。识既不高,法又不悉,吾恐视后来新文无不当读,而穷年没岁读之,犹患其少矣。
(二)读文贵极佳
唐彪曰:蜂以采花,故能酿蜜,蚕以食桑,故能成丝。倘蜂蚕之所采食者,非桑与花,则其成就必与凡物无异,乌得丝与蜜乎?乃知士人所读之文精,庶几所作之文美,与此固无异也。
唐彪曰:专读应世之文,其弊也,恐思路流于庸浅,笔气流于平弱,操管为文,必不能超越流俗;专读传世之文,其弊也,恐刻意求深而流为暗晦,敷词质朴而失于枯燥,又为功名所深忌,故读文之关系至重也,是必有法焉。于应世文中,选其笔秀神妍者,去其笔过神浊者;于传世文中,选项其机神顺利,辞句鲜润者,弃其机神强拗,辞句粗豪者,即雅俗共赏之文也。虽然,如此佳文,虽名稿中不庸数篇,甚难得也。宜多向古今文中选择之,博中取约,庶得乎沙中之金矣。
唐彪曰:就世之文与传世之文,虽当兼读,然又不可不分多寡。盖应世之文易成,可以勉强多艺,传世之文难就,不能假借多篇也。棘闱中以多篇取士,而可以少应之乎?故惟应世之文相宜也,略多读焉可也。
唐彪曰:凡以所作之文,请教于人,未尝无益,然其为益无多也。一则阅者未必直言,一则我之所学果浅,彼虽直言,吾亦不能因一二文之指点而即变拙为巧,故无甚益也。惟以吾已读之文与欲读之文请问之,求其去取,更问其当读者何文,或得其指点,则获益无尽。何也?所作之文之工拙,必本于所读之文之工拙,用不离乎体也。譬如颜色之美恶由于靛,未有靛殘而色能鲜者,茶之高下系乎地,未有地劣而茶能优者。故以所作之文请教于人,必不如以欲读、已读与当读之文请教于人之为愈也。
(三)读文贵极熟
唐彪曰:或问云:“先达每言读文篇数欲少,而遍数欲多,亦有说乎?”余曰:文章读之极熟,则与我为化,不知是人之文、我之文也。作文进,吾意所欲言,无不随吾所欲,应笔而也,如泉之涌,滔滔不竭。文成之后,自以为辞意皆己出也,他人视之,则以为句句皆从他脱胎也,非熟之至,能如此乎?是境也,惟亲至者乃知之,能言之也。
唐彪曰:凡古文、时艺,读之至熟,阅之至细,则彼之气机,皆我之气机,彼之句调,皆我之句调,笔一举而皆趋赴矣。苟读之不熟,阅之不细,气机不与我浃洽,句调不与我镕化,临文时,不来笔下为我驱使,虽多读何益乎?
(四)读文不可有弊病
译唐彪说:大凡人们阅读文章,应当按题目类型和类别分开,汇编成册。比如单题、单问答题、长问答题、先答后问题、诘问题等等,这些题目各有其写作方法,应当分门别类,集中精力探求其写作方法的所在。还有应当从义理方面进行分类的,如学问、政事、君道、君德、伦纪、言行、道德、才艺、德业品诣、典制、物类器用、历境处事、观人、教术、感慨、记赞孔子及孔子自叙、记赞古圣的道德学问勋业等,都应当分类。那些零星散碎难以单独命名的,就附在相似的类别中;一个题目兼含几种义理的,就按其中最重要的义理分类。这都是为了探求义理的所在,从而与按题目分类的方法互为表里。有人问:“按照前面的方法按题目分类,怎么能做到与义理分类互为表里呢?”回答说:有的以按写作方法分类为主,其按义理分类的方法,只在文章开头注明:这是属于某种义理的题目;有的以按义理分类为主,其按题目分类的方法,只在文章开头注明:这是属于某种写作方法的题目。按题目分类不过是为了了解写作方法,既然分了题目,就一定能知道写作方法之所以然;分类是为了了解义理,既然分了类,就一定能知道义理之所以然。其中义理广博而题目繁多的,阅读的文章就多;义理简要而题目稀少的,阅读的文章就少,这又是自然的道理,不必多说了。如果能够依法分类,汇编成册,用心推究其中的义理和写法,那么凡是遇到题目,胸中都有把握,挥洒自如,自然没有不合规矩的了。
唐彪说:学者如果能够分类阅读文章,不让某一类文章重复过多,以至于其他类别有所欠缺,那么三百篇的文章就没有不备齐的了!然而尽善尽美的文章不可多得,不广泛购买流传的文章,广泛亲近有学问的人,集合众人的选择并加以采择,将数百年来精粹的文章都纳入腹中,那么所谓的“约”就不是真正的“约”。见识不高,方法又不熟悉,我担心看待后来新出的文章没有不应当读的,即使穷尽年月去读,还担心读得不够呢。
(二)阅读文章贵在极佳
唐彪说:蜜蜂因为采花,所以能酿蜜;蚕因为吃桑叶,所以能成丝。如果蜜蜂和蚕所采食的,不是花和桑叶,那么它们的成就必然与普通物品没有区别,哪里能得到丝和蜜呢?由此可知,读书人所读的文章精妙,他所写的文章才可能美好,这与上述道理本来没有不同。
唐彪说:专门阅读应酬世俗的文章,弊端在于,恐怕思路流于平庸浅薄,笔气流于平淡软弱,执笔写文章,一定不能超越流俗;专门阅读传世的文章,弊端在于,恐怕刻意追求深奥而流于晦涩难懂,铺陈辞藻质朴而失于枯燥,这又是功名仕途所深忌的,所以阅读文章的关系非常重大,一定要有方法。在应酬世俗的文章中,选择笔法秀美、神韵妍丽的,去掉笔法过深、神韵浑浊的;在传世的文章中,选择机趣神韵顺畅、辞句鲜明润泽的,抛弃机趣神韵生硬拗口、辞句粗豪的,这就是雅俗共赏的文章了。虽然如此,这样的佳作,即使在著名的稿本中也不多见,很难得到。应当多在古今文章中加以选择,从广博中选取精要,或许能得到沙中之金了。
唐彪说:应酬世俗的文章与传世的文章,虽然都应当兼读,但又不可能不区分多少。因为应酬世俗的文章容易写成,可以勉强多掌握一些;传世的文章难以成就,不能假借多篇来应付。科举考试中以多篇取士,难道可以用少数文章来应付吗?所以只有应酬世俗的文章适宜略多读一些。
唐彪说:凡是把自己写的文章请人指教,并非没有益处,但益处不大。一方面,阅读的人未必直言相告;另一方面,我的学识果然浅薄,即使他直言相告,我也不能因为一两次文章的指点就立刻由拙变巧,所以益处不大。只有把自己已经读过的文章和想要读的文章请教别人,求取取舍的意见,再问应当读哪些文章,如果能得到指点,那么获益无尽。为什么呢?所作文章的工拙,必定基于所读文章的工拙,用不离乎体。譬如颜色的美丑取决于靛青,没有靛青残败而颜色能鲜艳的;茶的高低取决于产地,没有产地低劣而茶能优质的。所以把自己写的文章请人指教,一定不如把想要读、已经读和应当读的文章请人指教更为有益。
(三)阅读文章贵在极熟
唐彪说:有人问:“前辈常说阅读文章的篇数要少,而遍数要多,也有道理吗?”我说:文章读得极熟,就与我融为一体,不知道是别人的文章还是我的文章。作文时,我心里想说的,无不随我所愿,顺应笔端而出,如泉水涌出,滔滔不绝。文章写成之后,自以为辞意都是出自自己,别人看了,则认为句句都是从别人那里脱胎而来的,如果不是熟到了极点,能这样吗?这种境界,只有亲身达到的人才能知道,才能说出来。
唐彪说:大凡古文、时文,读得极熟,看得极细,那么它的气机,就是我的气机;它的句调,就是我的句调,笔一举而都趋赴了。如果读得不熟,看得不细,气机不与我融洽,句调不与我熔铸化通,临文时,不来笔下为我驱使,即使多读有什么益处呢?
(四)阅读文章不可有弊病
唐彪曰:吾师姜景白先生,文章超迈,其制艺读本,即门下亦不得见之。余再请其故。曰:“吾所读者,皆系名文,每有改窜。汝曹年少,不能谨言,传至于人,谓吾多改名文,人必非笑,故不令汝曹见也。然吾所以此者,盖亦有故,以学人熟读之文,作文时其气机每来笔下而不自觉,佳处来而疵处亦至,如归、金之文,其美处非人可及,故虽有疵,而人不以为病。如吾之文,佳处既不及彼,苟又多得其疵,而人不以为病。如吾之文,佳处既不及彼,苟又得其疵,不甚无益乎!故吾于其疵处,可改者改之,所以防其来笔下而不自觉也。
译唐彪说:我的老师姜景白先生,文章高超卓越,他用来研读的八股文选本,即使是门下的学生也不能见到。我再次询问其中的缘故。他说:“我所阅读的,都是名家文章,常常有修改删改。你们年轻,不能谨言慎行,如果传出去让人知道,说我把名家文章改得太多,人们一定会讥笑我,所以不让你们见到。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学者熟读的文章,在写作时,其文气往往不知不觉地流露在笔下;好的地方来了,不好的地方也随之而至。像归有光、金声这样的文章,其优美之处不是别人能比得上的,所以即使有瑕疵,人们也不认为它是毛病。至于我的文章,优点既然比不上他们,如果又沾染了他们的瑕疵,人们就不会认为那是毛病吗?我的文章,优点既然比不上他们,如果又得到了他们的瑕疵,不是没有什么益处吗!所以我对于文章中的瑕疵之处,可以修改的就修改它,这是为了防止那些瑕疵不知不觉地流露在笔下。”
唐彪曰:文章不贯串之弊有二:如一篇之中,有数句先后倒置,或数句辞意少碍,理即不贯矣;承接处字句,或虚实失宜,或反正不合,气即不贯矣。二者之弊,虽名文亦多有之。读文者,不当以名人之文,恕于审察,必细心研究,辩析其毫厘之差,可改则改,不可改,宁弃去之,然后己之作文,可免于不贯之弊。
(五)读文不可一例
唐彪曰:学者读文,不可专趋一体,必清浓虚实,长短奇平并取,则虽风气尚此,读文有与之合者,风气尚彼,读文亦有与之合者。取其合者,则揣摩之,其不合者,且姑停之。则少读新文数篇,以新笔机,则风气已得矣,此至妙之法也。若专读一家,焉能符合乎?且人亦知韩、柳、欧、苏之称古文大家者,何谓也,王、唐、归、金之称制艺名家者,何谓也,以其集中清浓虚实、长短奇平,无所不有,故称大家名家也。若止有一体,连阅数十篇,了无所异,则陋之至矣,安得称大家名家乎!彼此之以文出于一律一体为到家者,真庸妄之言也。
(六)风气转移,文章新旧
唐彪曰:文章风气,倏忽改移,未有十年不变者,何必竭力趋迎,多读新文也!或问曰:“然则文章竟不必合时乎?”曰:略随时尚则可,竭力趋时必不可。何也?凡效尤之事,人人相崇相尚,欲求胜人,未有不一往过甚者,一至过中,失其正的,此见可疵,不见可美。物极则反,未有不反而倒转者,故清空之至,势必反乎厚实,幽刻之至,势必反乎平浅,必然之理也。即或不反,未有不另变一途者,文之体段多端,任其所趋,乌能禁止!故学人趋时,风气善,亦止趋其三分,风气偏,止当趋其分许。本色之内,略加时尚,则内体不失乎旧,外用不违乎新,文章既佳,功名亦利。设必逢迎时尚,多读新文,弃去旧文,倏忽之间风气又改,则既忘其得力之旧文,而力又不能再读其未读之新文,此两败之术也,岂胜算欤!
唐彪曰:文章尚新,多在小试,棘闱未必尽然也。何以见之?从来名公其文章杰迈庸众,卓然可传者,明则如王、唐,清则如熊、韩,不但其窗下之文与风气异,即其场中墨卷,亦大与风气相反,而其取巍乎也如拾芥,则棘闱不拘风气之明验矣。且人亦知场中有主之者乎?非文也!命也!合当其年贵,则平日之际文佳而此日之文更美,文美虽不合风气,亦必售也。命不当其所贵,则平日之文虽美而此日之文或不佳,文不佳,虽合风气亦无益也。此固有造物司其权也。以造物司权,生来已定之事,而欲以趋迎风气之文勉强得之,岂不谬妄之甚乎!
(七)读书贵深造,不可贪多
唐彪曰:凡读文贪多者,必不能深造,能深造者,必不贪多。此理当深悟也。盖读一篇,能求名人指点,剖悉精微,从而细加审玩,则读十可以当百;若不求名人指点,更不精研细阅,虽平浅之文,尚不能窥其所以,何况精深者,虽读百,不如十也。无如浅人不知深造之益,只务贪多,此篇尚读未竟,又欲更读他篇,究之读过之文,窍妙精微了无所得。噫!吾决其所作之文之不必能胜人也。
(八)文章阅读主流之法
唐彪曰:今人读圣经贤传有细心理会者,至时艺则易视之,止于读时玩味而已,不知口既出声,气即飞扬,心即不能入细矣。文章须静坐细审,岂能以一读了其微妙!朱子云,文章要有三熟:读时熟,看时熟,玩味时熟。又曰:大凡读书,且止宜读,不可只管思。口中读取,心中安闲,则义理自出。若阅时当细玩,又不宜读也。观此,分明读自读,看自看,工夫不能一时并营矣。常人但于读时咀嚼其粗浅,不能默坐沉思以求其精深,岂能得文中窃妙乎!虽然,又有专看而不读者,文必不能熟,其弊又与读而不看者等也。
唐彪曰:读文宜屏息静坐,先取题中神理详加体认,体认未明,必当取书考究,然后阅文,方有得也。且读文而无评注,即偶能窥其微妙,日后终至茫然,故评注不可已尽职尽
译唐彪说:文章不连贯的弊病有两种:如果一篇文章中,有几句话先后顺序颠倒,或者几句话在辞意上稍有阻碍,那么道理就不连贯了;在承接处的字句,如果虚实使用不当,或者正反逻辑不合,那么文气就不连贯了。这两种弊病,即使是名家的文章也多有存在。阅读文章的人,不应该因为是名家的文章就宽容而不去仔细审察,一定要细心研究,辨析那毫厘之间的差错,可以修改的就修改,不可修改的,宁可舍弃它,这样自己写文章,才能避免不连贯的弊病。
(五)读文章不能一概而论
唐彪说:读书人读文章,不能专门追求一种风格,必须清丽、浓重、虚写、实写、长句、短句、奇崛、平正兼收并蓄,那么即使风尚崇尚这种风格,读文章也有与之相合的;风尚崇尚那种风格,读文章也有与之相合的。选取那些相合的,就加以揣摩,那些不相合的,暂且搁置一旁。那么少读几篇新文章,来更新笔意,风尚就掌握了,这是最妙的方法。如果专门读一家,怎么能符合呢?况且人们也知道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被称为古文大家,是什么意思;王世贞、唐顺之、归有光、金圣叹被称为科举文章名家,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文集中清丽、浓重、虚写、实写、长句、短句、奇崛、平正无所不有,所以被称为大家名家。如果只有一种风格,接连阅读几十篇,毫无差异,那就鄙陋到极点了,怎么能称为大家名家呢!那些认为文章出自同一律度、一体裁就是到家的人,真是平庸虚妄的言论。
(六)风尚转移,文章新旧
唐彪说:文章的风尚,忽然改变,没有十年不变的,何必竭力迎合,多读新文章呢!有人问:“那么文章竟然不必合乎时俗吗?”回答说:稍微顺应时尚是可以的,竭力迎合时俗是绝对不行的。为什么呢?凡是效仿他人的事情,人人相互推崇崇尚,想要胜过别人,没有不走向极端的,一旦走向极端,就失去了正确的标准,这就只见其可挑剔之处,不见其可赞美之处。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没有不反转而倒转的,所以清空的极致,势必反转为厚实,幽深刻峭的极致,势必反转为平浅,这是必然的道理。即使不反转,也没有不另变一条路径的,文章的体裁多种多样,任凭它趋向,怎么能禁止呢!所以读书人迎合时俗,风尚好的,也只迎合其三分,风尚偏颇的,只应当迎合其少许。在本色之内,稍微加上时尚,那么内在本质不失去旧的,外在运用不违背新的,文章既好,功名也顺利。假如一定要逢迎时尚,多读新文章,舍弃旧文章,忽然之间风尚又改变了,那么既忘记了赖以得力的旧文章,而精力又不能再读那些没读过的新文章,这是两败的方法,难道是胜算吗!
唐彪说:文章崇尚新颖,多在小考中,乡试未必完全如此。怎么知道呢?从来名公的文章杰出超越平庸众人,卓然可以传世的,明朝如王世贞、唐顺之,清朝如熊赐履、韩菼,不但他们平时的文章与风尚不同,即使他们考场中的墨卷,也大大与风尚相反,而他们取得高位却像拾取芥草一样容易,这就是乡试不拘泥于风尚的明显证据。况且人们也知道考场中有主宰的人吗?不是文章!是命运!命运恰逢那年显贵,那么平时的文章好,这一天的文章更美,文章美虽然不合风尚,也一定被录取。命运不恰逢显贵,那么平时的文章虽然美,但这一天的文章或许不好,文章不好,虽然合乎风尚也没有用。这本来有造物主掌管其权柄。用造物主掌管权柄、生来已定的事情,而想要用迎合风尚的文章勉强得到,岂不是极其荒谬虚妄吗!
(七)读书贵在深入,不可贪多
唐彪说:凡是读文章贪多的人,一定不能深入,能深入的人,一定不贪多。这个道理应当深深领悟。大概读一篇文章,如果能寻求名人指点,剖析精微之处,从而仔细审察玩味,那么读十篇可以抵上百篇;如果不寻求名人指点,更不精心研究仔细阅读,即使是平浅的文章,尚且不能窥探其所以然,何况精深的文章,即使读百篇,不如读十篇。无奈浅薄的人不知道深入的益处,只务求贪多,这篇还没读完,又想再读其他篇,终究读过的文章,窍妙精微之处一无所得。唉!我断定他所写的文章一定不能胜过别人。
(八)文章阅读的主流方法
唐彪说:现在的人读圣贤经典有仔细理会的人,至于科举文章就轻视它,只在读的时候玩味而已,不知道口既发出声音,气息就飞扬,心就不能进入细微之处了。文章必须静坐仔细审察,怎么能凭一读就了解其微妙呢!朱子说,文章要有三熟:读的时候熟,看的时候熟,玩味的时候熟。又说:大凡读书,暂且只适宜读,不可以只管思考。口中读取,心中安闲,那么义理自然出来。如果阅读时应当仔细玩味,又不适宜读了。看这些,分明读是读,看是看,功夫不能一时并营。普通人只在读的时候咀嚼其粗浅,不能默坐沉思以求其精深,怎么能得到文中精妙呢!虽然如此,又有专门看而不读的,文章一定不能熟,其弊病又与读而不看的人相等。
唐彪说:读文章适宜屏息静坐,先取题目中的神理详细加以体认,体认不明白,必须取书考究,然后阅读文章,才有收获。况且读文章而没有评注,即使偶尔能窥探其微妙,日后终究会茫然,所以评注不可缺,尽职尽责
责。如阐发题前,映带题后,发挥某句,发挥某字,及宾主浅深开合顺逆之类,凡合法处皆宜注明,再阅时,可以不烦思索而得其中说悉。读文之时,实有所得,则作文之时,自然有凭藉矣。
译诸如阐发题目之前的内容,映衬带出题目之后的意蕴,发挥某一句的含义,发挥某一个字的深意,以及宾主关系、深浅层次、开合变化、顺逆次序等,凡是符合写作法则的地方,都应当加以注明。再次阅读时,就不必费力思索就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读书时确实有所收获,那么写作时自然就有依托和凭借了。
(九)文章惟多做始能精熟
唐彪曰:谚云:读十篇,不如做一篇。盖常做则机关熟,题虽甚难,为之亦易。不常做,则理路生,题虽甚易,为之则难。沈虹野云:“文章硬涩,由于不熟,不熟,由不多做。”信哉言乎。
唐彪曰:学人只喜多读文章,不喜多做文章,不知多读乃藉人之工夫,多做乃切实求己工夫,其益相去远也。人之不乐多做者,大抵因艰难费力之故,不知艰难费力者,由于手笔不熟也。若荒疏之后,作文艰难,每日即一篇、半篇亦无不可,渐演至熟,自然易矣。又,不可因不佳而懈其心,懒于做也。文章不能一做便佳,须频改之方入妙耳。此意学人必不可不知也。
(十)文章全藉改窜
唐彪曰:文章最难落笔便佳。如欧阳永叔为文,既成,书而粘之于壁,朝夕观览,有改而仅存其半者,有改而复改,与原本无一字存者。《曲洧旧闻》云:读欧阳公文,疑其随意写出,不假斫削工夫,及见其草,修饰之后与始落笔有十不存五六者,乃知文章全藉改窜也。欧公尚然,人可以悟矣。文章誊清之后,或有改窜,倘改在而又改,则清本必至模糊难阅,当更誊过矣。惟另改于一册,或改于旧草之上,俟斟酌既定,然后誊于清本,由可省更录之劳。
唐彪曰:欧阳永叔自言为文,有改至不存原本一字者。因思古名人未必不多如此,但不能如欧公之真笃不矜,肯自言以教人耳。
唐彪曰:古人虽云文章多做,则疵病不待人指摘而自能知之,然当其甫做就进,疵病亦不能确见当改则改之,不然且置之,俟迟数月,取出一观,妍丑了然于心,改之自易,亦惟斯时改之始确耳。
(十一)作文精研一法
唐彪曰:佳文最难,毕生岂易多得?即如古称大家名家者,轶群之作,不过数十篇,至多不越百篇,外此则多寻常者也。彼其轶群之作,或系一时而就,或系数日锤炼而就,或系他年改窜而就,非拘定一日所作也。人于一日之间,文或不佳,必不可生退怠心,更不可将所作毁弃,迟数月,仍以其题再作,有一篇未是之文,反触其机,即有一佳文出焉。此中妙境,惟亲阅历者,乃能知也。
(十二)作文上乘工夫
唐彪曰:人生作文,须有数月发愤功夫,而后文章始得大进。盖平常作文,非不用力,然未用紧迫工夫从心打透,故其获效自浅。必专一致功,连作文一二月,然后心窍开通,灵明焕发,文机增长,自有不可以常理论者。然须倩明人详阅,方知是非,不然又无益也。昔唐荆川、瞿昆湖、熊次候三先生致功如是,而袁坤仪、毛稚黄之屡以此法告人,谅非虚语。余更以释氏结制之理思之,似有水乳之合。盖宗门释子,于结制之日,断绝妄想,专提一话头,不即不离,日夜在心,一二七之后,多有豁然大悟,触处灵通,一了百当者。作文连绵不断,至一二月心不走漏,则灵明焕发,奇功异效,有必然者。然必前此有数月静坐工夫,养此心虚灵湛,然无一毫尘俗系于其心,而后致功,方有益也。故当以前卷文源之理参之,始知其详矣。或曰:此工夫宜择时行之,秋冬为主,须预养精神,服药饵,然后得以致功,无间,不然恐又有精神疲惫致病之虞矣。体弱者幸勿轻试焉。
(十三)三先生实事
昔唐荆川于戊子年正月读书,一切纷华杂事,总不撄清,终日想题目,饭对,呼之常不应,阅四月而举业大成矣。瞿昆湖坐五柳堂,终日作文,未及百日,风水流风动,草长花开,恍然见文机发见。是年遂登科,明年及第。熊次侯在西山静坐一年,后连作文百日,文章杰迈,遂在魁于天下。
(十四)补遗:改窜法
唐彪曰:文章初脱稿时,弊病多不自觉,过数月后,始能改窜。其故何也?凡人作文,心思一时多不能遍到,过数月后,遗漏之义始能见及,故易改也。又,当其时,执着此意即不能转改他意,异时心意虚平,无所执着,前日所作,有未是处,俱能辨之,所以易改。故欲文之佳者
译(九)文章只有多写才能精熟
唐彪说:谚语说:读十篇文章,不如写一篇。大概经常写,技巧就熟练,题目即使很难,写起来也容易。不经常写,思路就生疏,题目即使很容易,写起来也困难。沈虹野说:“文章僵硬涩滞,是因为不熟练,不熟练,是因为写得不多。”这话真对啊。
唐彪说:读书人只喜欢多读文章,不喜欢多写文章,不知道多读是借助别人的功夫,多写才是切实地求取自己的功夫,它们的益处相差很远。人们不喜欢多写,大概是因为艰难费力的缘故,不知道艰难费力,是因为手笔不熟练。如果在荒疏之后,作文艰难,每天写一篇或半篇也可以,逐渐练习到熟练,自然就容易了。又,不能因为写得不好就松懈心意,懒得写。文章不能一写就好,必须多次修改才能精妙。这个意思,读书人一定不可不知道。
(十)文章全靠修改
唐彪说:文章最难落笔就完美。比如欧阳修写文章,写成后,抄下来贴在墙上,早晚观看,有修改后只保留一半的,有修改后再修改,与原本没有一个字相同的。《曲洧旧闻》说:读欧阳修的文章,怀疑他随意写出,不假借删削功夫,等到看见他的草稿,修饰之后与最初落笔有十分之五六都不存在的,才知道文章全靠修改。欧阳修尚且如此,人们可以领悟了。文章誊写清楚之后,或者有修改,如果改了一次又改,那么清本必定模糊难读,应当重新誊写。只另外改在一本册子上,或者改在旧草稿上,等到斟酌确定,然后誊写在清本上,这样可以省去重新誊写的劳累。
唐彪说:欧阳修自己说写文章,有修改到不保留原本一个字的。因此想到古代名人未必不多这样,但不能像欧阳修那样真诚笃实不矜持,肯自己说出来教导人罢了。
唐彪说:古人虽然说文章多写,那么疵病不待人指摘而自己就能知道,然而当它刚写成时,疵病也不能确切看见,应当改就改,不然就暂且放下,等到过了几个月,拿出来一看,美丑了然于心,修改自然容易,也只有这时修改才确切。
(十一)作文精研一法
唐彪说:好文章最难,一生岂能轻易多得?即使如古代称为大家名家的,超群之作,不过几十篇,至多不超过百篇,除此之外则多是寻常的了。他们那些超群之作,有的是一时写成,有的是经过几天锤炼写成,有的是经过多年修改写成,不是拘定一天写成的。人在一天之内,文章或许不好,一定不可产生退怠之心,更不可将所写的毁弃,过了几个月,仍然用那个题目再写,有一篇未成的文章,反而触发灵感,就有一篇好文章出现。这其中的妙境,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
(十二)作文上乘工夫
唐彪说:人生写文章,必须有几个月发愤用功,然后文章才能大有进步。大概平常写文章,不是不用力,然而没有用紧迫功夫从心里打透,所以获得的成效自然浅薄。必须专一致力,连续写文章一两个月,然后心窍开通,灵明焕发,文思增长,自有不可以常理论的事情。然而必须请明白人详细阅读,才知道是非,不然又无益。过去唐荆川、瞿昆湖、熊次候三位先生致力如此,而袁坤仪、毛稚黄屡次用这个方法告诉人,相信不是虚语。我更用佛教结制的道理思考它,似乎有水乳交融之合。大概宗门的僧人,在结制之日,断绝妄想,专提一个话头,不即不离,日夜在心,一两个七之后,多有豁然大悟,触处灵通,一了百当的。写文章连绵不断,到一两个月心不走漏,那么灵明焕发,奇功异效,有必然的。然而必须在此之前有几个月静坐功夫,养此心虚灵湛然,没有一丝尘俗系于心中,然后致力,才有益。所以应当以前卷文源的道理参究它,才知道详细了。有人说:这个功夫适宜选择时间实行,以秋冬为主,必须预先保养精神,服药饵,然后才能致力,无间,不然恐怕又有精神疲惫致病之虞。体弱者幸勿轻试。
(十三)三先生实事
过去唐荆川在戊子年正月读书,一切纷华杂事,总不干扰清净,终日想题目,吃饭时对着,呼唤他常不应,过了四个月而举业大成了。瞿昆湖坐在五柳堂,终日写文章,不到一百天,风水流风动,草长花开,恍然看见文思发现。这一年于是登科,第二年及第。熊次侯在西山静坐一年,后来连续写文章一百天,文章杰出超迈,于是魁于天下。
(十四)补遗:修改法
唐彪说:文章刚脱稿时,弊病多不自觉,过了几个月后,才能修改。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人写文章,心思一时多不能遍及,过了几个月后,遗漏的意义才能看见,所以容易修改。又,当时,执着这个意思就不能转改其他意思,异时心意虚平,无所执着,前日所写的,有不对的地方,都能辨别,所以容易修改。所以想要文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