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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家塾教学法十

卷十一

儒藏 · 启蒙蒙学 · 已译 · 第 62–68 段

汉者,非也。然登高者必自卑,苟躐等为之,不读八家而竟骤希乎周、秦、史、汉,恐不能学其高隽,而且有画虎不成之弊矣。故学古宜以渐入也。

译汉代的文风,并非(学习古文的)终点。然而,登高的人必定从低处起步,如果越级而进,不先研读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却突然直接仰慕周代、秦代以及《史记》《汉书》的风格,恐怕不仅无法学到它们的高超俊逸,反而会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弊端。所以,学习古文应当循序渐进。

唐彪曰:朱子尝言:合昌黎、柳州、永叔、南丰、明允、东坡数家之文,精加选择,可读者不及二百篇,此外便不必读,读之能令人手笔低。此不刊之论也。今人于名人之文,概视为锦绣珠玑,谓可不必选择,乃率意诵读,岂知平常之文,读之能令人手笔低乎?

  唐彪曰:文章未有无瑕病者,虽以左、史文中之圣,而或详略欠审,或位置失宜,或字句粗率,往往有之,下此者可知矣。学者读其文,先存成见,但求其美,而不辨其瑕,非深造自得者也。惟精加玩索,能辨其美玉微瑕,然后己之所为文,瑕疵亦可免矣。

  唐彪曰:或云名文偶有微瑕,不宜轻改;或云名文果有瑕疵,读本之内,不妨改窜,以成全璧:此二者,一存敬慎之心,一慊求全之志,均有所见也。读《史记·虞卿列传》,三引《国策》成文,其中先后倒置,姓氏舛讹,人谓不如《国策》之佳。及得宋景濂先生读本,将前后改移,仍从《国策》次序,结构更有天然之妙。又见《屈原列传》,位置亦有失宜,景濂移其“系心怀王”一段于后,移其“人君无智愚贤不肖”一段于前,又删其“楚人既咎子兰劝王入秦”三句,洁净明爽,诚胜原本。又于《左传·吴子使札来聘》篇“美哉其细已甚”去“美哉”二字,《晋侯秦伯战于韩》篇,删其“乱气狡愤”四句,《晋栾盈出奔楚》篇,删其“以范氏为死吾父而专政,吾父死而益富”二句。其他之改易数句与改易数字者甚多,乃知前贤于古名文,有微瑕者见之亲切,改去其疵,以为读本,信乎有其事,不避嫌也。但有景濂之学识则可,无则安可轻改欤!此系必宜删而后删者,不可以近时选古文轻加删削者目之。

  (二)论选古文

  唐彪曰:古人之文,必宜删而后可以删之,如或篇幅太长,意旨重叠,字句有疵,稍为之减节,则美者益美矣。但今日之选古文者则不然,不问文之可删不可删,止取词句可通者则存之,稍不可用者,尽删之,或去其头面,或去其筋节,或去其波澜。不知头面去则由来无可考矣,筋节去,则神气不相续矣,波澜去,则情境不生动矣,读之何益乎?其所为可用入时文者,正皆糟粕,而无益于人之学识者也。选古文者亦曾思及此乎?

  唐彪曰:大凡一人所著,有最上之文,有其次之文,有又次之文,三者相较,而高下大悬殊矣。故选古文者,须选最上之文,其次与又次者即可已也。(学人之资性工夫俱有限,最上之文,且不及多读,焉有余力及其次焉者?今所选者,皆其次之文,则上焉之文,反使人皆不及读矣,岂不误人之甚乎?)乃世之选古文者有异焉。《史记》一书,鸿裁钜篇不可悉数,虽其极长者难以登载,然不甚长者,盖亦有之,今皆不登,惟登诸史赞与诸叙而已,是何殊欲观山者不求跻高岱,欲观水者不求沂沧溟也!《国策》、昌黎,大文极多,欧、柳、曾、苏,佳篇孔有,乃所选录者,类皆非其至焉者也。至于《左传》,选既不精,又皆截去其首尾,如《晋公子历游列国》篇,七百七十字,止摘中间一百五十字,《栾盈出奔楚》篇,七百四十一字,止摘中间三百十七字,《吴子使札来聘》篇,八百三十七字,止摘中间五百字,世岂有首尾尽去,而犹成文者乎?《季梁劝修改》、《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诸篇,则去其首者也,夫文无首,则由来且无可考,何况其他?《晋侯复假道于虞》、《吕相绝秦》、《晏子和同之对》诸篇,则截去其尾者也,夫文无尾,且无以见其归结,何况波澜余意也?噫!为此者过矣。推其意,盖以世之习举业者,读古文所重不过取移用于时文而已,佳文未必知也。不思天下岂尽庸才,即中人之下,苟见至佳之文,必无不知,必无不读。今也,乃竟以为不能知不能读而置之,祇选其短小之篇,又徒存其浮词,而去其筋节首尾,岂非目天下士尽为不能知文不能作文而仅能抄文也哉!

  唐彪曰:孙无已云:师言近时古文诸选所载之多不佳,亦有据乎?余

译唐彪说:朱熹曾经说: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苏洵、苏轼这几家的文章,精心加以选择,值得阅读的不到二百篇,其余的就不必读了,读了反而会使人的文笔低下。这是不可更改的定论。现在的人对于名人的文章,一概看作是锦绣珠玉,认为可以不必选择,于是随意诵读,哪里知道平常的文章,读了反而会使人的文笔低下呢?

唐彪说:文章没有没有瑕疵的,即使是《左传》、《史记》这样文章中的圣作,有时详略不够审慎,有时安排位置不恰当,有时字句粗糙草率,往往都有这种情况,比这差的文章就更不用说了。读书人读这些文章,先存有偏见,只求它的美,而不辨别它的瑕疵,这不是深入探究而有所自得的人。只有精心玩味思考,能够辨别美玉中的微小瑕疵,然后自己所写的文章,瑕疵也可以避免了。

唐彪说:有人说名篇偶尔有微小瑕疵,不应当轻易修改;有人说名篇确实有瑕疵,在读本中不妨修改删改,以成全璧:这两种说法,一种存有敬慎之心,一种满足求全之志,都有一定的道理。读《史记·虞卿列传》,三次引用《战国策》的成文,其中先后顺序颠倒,姓氏错误,人们认为不如《战国策》好。等到得到宋濂先生的读本,将前后改移,仍然依照《战国策》的顺序,结构更有天然之妙。又看到《屈原列传》,位置也有不恰当之处,宋濂将“系心怀王”一段移到后面,将“人君无智愚贤不肖”一段移到前面,又删去“楚人既咎子兰劝王入秦”三句,洁净明爽,确实胜过原本。又在《左传·吴子使札来聘》篇“美哉其细已甚”中删去“美哉”二字,《晋侯秦伯战于韩》篇,删去“乱气狡愤”四句,《晋栾盈出奔楚》篇,删去“以范氏为死吾父而专政,吾父死而益富”二句。其他修改几句或修改几个字的很多,才知道前贤对于古代名篇,有微小瑕疵的看得真切,改去其疵病,作为读本,确实有这种事,不避嫌疑。但是有宋濂那样的学识才可以,没有的话怎么可以轻易修改呢!这是必须删去而后删去的,不可以用近来选古文轻易删削的眼光来看待。

(二)论选古文

唐彪说:古人的文章,必须应当删减而后才可以删减,如果篇幅太长,意旨重叠,字句有瑕疵,稍微加以删减,那么美的地方更加美了。但是今天选古文的人却不是这样,不问文章是否可以删减,只取词句通顺的就保留,稍微不可用的,全部删去,有的去掉开头,有的去掉筋骨关节,有的去掉波澜起伏。不知道去掉开头,那么由来就无法考证了,去掉筋骨关节,那么神气就不相连续了,去掉波澜,那么情境就不生动了,读了有什么益处呢?那些认为可以写入时文的部分,正是糟粕,对人的学识没有益处。选古文的人也曾经想到这些吗?

唐彪说:大凡一个人所写的文章,有最好的文章,有次一等的文章,有再次一等的文章,三者相比,高下悬殊很大。所以选古文的人,必须选最好的文章,次一等和再次一等的就可以停止了。(学人的资质和功夫都有限,最好的文章,尚且来不及多读,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次一等的呢?现在所选的,都是次一等的文章,那么最好的文章,反而使人来不及读了,岂不是误人太深吗?)然而世间选古文的人却有所不同。《史记》一书,宏大篇幅不可数尽,虽然极长的难以登载,但是不太长的,大概也有,现在都不登载,只登载各篇的史赞和各篇的序言而已,这有什么不同于想看山的人不寻求登上高山,想看水的人不寻求渡过沧海呢!《战国策》、韩愈,大文章极多,欧阳修、柳宗元、曾巩、苏轼,好文章很多,现在所选录的,大都不是他们最好的。至于《左传》,选得不精,又都截去首尾,如《晋公子历游列国》篇,七百七十字,只摘取中间一百五十字,《栾盈出奔楚》篇,七百四十一字,只摘取中间三百十七字,《吴子使札来聘》篇,八百三十七字,只摘取中间五百字,世间哪有首尾都去掉,还能成为文章的?《季梁劝修改》、《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等篇,是去掉开头的,文章没有开头,那么由来就无法考证,何况其他?《晋侯复假道于虞》、《吕相绝秦》、《晏子和同之对》等篇,是截去结尾的,文章没有结尾,尚且无法看到归结,何况波澜余意呢?唉!这样做的人太过分了。推究他们的意思,大概认为世间学习科举的人,读古文所看重的不过取来移用于时文而已,好文章未必知道。不想天下难道都是庸才,即使是中等以下的人,如果看到极好的文章,必定没有不知道的,必定没有不读的。现在,竟然认为他们不能知道不能读而置之不理,只选短小的篇章,又只保留浮词,而去掉筋骨首尾,岂不是目视天下士人都不能知文不能作文而只能抄文吗!

唐彪说:孙无已说:老师说近来古文各选本所载的多不好,也有根据吗?我

曰:有据。如《左传》六大战,文之至精者也(晋侯秦伯战于韩,晋侯侵曹伐卫,晋救郑与楚战于邲,卫齐战于新筑,晋与三国救卫与齐战于鞌,晋侯郑伯楚子战于鄢陵,吴子楚人战于柏举,此为六大战),其不入选犹可解曰:以其过长,虑习举业者不能读故也。然微短而甚佳者,不可悉数,今略举当选者二十余篇,以见其概,如《晋杀其大夫三郤》、《魏绛论和戎》、《已亥同盟于戏》、《夏午月灭偪阳》、《公孙舍之帅师侵宋》、《晏婴使晋》、《诸侯会于申》、《韩宣子如楚》、《魏献子为政》、《公会诸侯于召陵》、《白公胜作乱》,皆尽美之文也,诸选皆不登,偶登一二,如《栾盈出奔楚》、《崔杼作乱于齐》、《吴子使札来聘》,又皆截去首尾,此皆令人不可解者。至于诸选所首列者,《周郑交质》、《石错谏宠周吁》、《公矢鱼于棠》、《介之推不言禄》诸篇,乃《左传》之次者,而诸刻必不遗焉,此又令人不可解也。夫《左传》为文之鼻祖,又皆诸刻所首列,今其所选如此,他文可知矣!余岂敢无据而云然乎?

译我说:是有根据的。比如《左传》中的六大战役,是文章中最精妙的(晋侯与秦伯在韩地交战,晋侯入侵曹国、讨伐卫国,晋国救援郑国与楚国在邲地交战,卫国与齐国在新筑交战,晋国与三国救援卫国与齐国在鞌地交战,晋侯、郑伯与楚子在鄢陵交战,吴子与楚人在柏举交战,这就是六大战),它们没有被选入,还可以解释说:因为篇幅过长,担心准备科举考试的人读不完。然而篇幅稍短却非常优秀的篇章,多得无法一一列举,现在大致举出应当入选的二十多篇,以见其大概,如《晋国杀其大夫三郤》、《魏绛论和戎》、《已亥在戏地结盟》、《夏五月灭偪阳》、《公孙舍之率领军队入侵宋国》、《晏婴出使晋国》、《诸侯在申地会盟》、《韩宣子出使楚国》、《魏献子执政》、《鲁公与诸侯在召陵会盟》、《白公胜作乱》,这些都是完美无瑕的文章,各种选本都没有收录,偶尔收录一两句,如《栾盈出逃到楚国》、《崔杼在齐国作乱》、《吴子派延州来聘》,却又都删去了开头和结尾,这些都是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至于各种选本首要列出的,《周郑交质》、《石错谏宠周吁》、《公矢鱼于棠》、《介之推不言禄》等篇,却是《左传》中次一等的文章,而各种刻本必定不遗漏它们,这又令人无法理解。《左传》是文章的鼻祖,又是各种刻本首要列出的,现在它所选录的竟然如此,其他文章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我岂敢没有根据就说这样的话呢?

(三)后场体式

  1.策问

  唐彪曰:初学未知策问体式,入场见题长千余字,俱是设疑问难,露一隐二,便茫然不知旨归何在,于是略拈影响,勉强成篇,郢书燕说,其能免乎?平日须将旧策题集数十道,汇为一册,详细阅之,知其发问之机窍,后日题到手时,胸有成见,不为题所捆缚,因问条对,自有确实议论出于其间矣。

  2.经论体裁

  唐彪曰:刘勰云:“论者,纶也。”“弥纶群言,而精研一理者也。”释经宜与注疏合体,辨史宜与评赞一机,诠文当与叙引共轨,陈政应与议说同科,因题立义,而各出体裁者,论之用也。然论史、诠文、陈政之体,见于八家,及明之诸名家者,体裁咸备,不必详言。今惟言其释经之宜如注疏体裁者,论有冒,冒之体,或一段,或两段,长短不拘也。然并无论破、论承,偶有似破者。至于承,则百无一肖。近有著论体者,易去论冒之名,以破、承代之,而论冒之旧名,不能没也。后学无知识者,见其书,对之于破、承而不似,仍谓之论冒而不敢,疑惑满衷,莫知所适,因疑破、承之外,尚有论冒,如制艺之有起讲者。噫!明明是一个论冒,而故设一破、承之名以害人,何为者乎?论冒宜简短稳括,发题之大概而止,纵笔畅言实发,必至与后幅雷同也。论冒之下,即点题。本朝甲辰至丁未书论皆如此,想亦初设典制,士子犹未深造,不敢自异,若行之久,必有变化出焉。何也?制艺尚不点于一处,何况论乎?点题之下,皆有“请申论之”、“请申其旨”句,此套之最陋者,必宜弃去,以他语衬之,可也。若能熔化题面不直述题,则衬贴语竟可以不必矣。点题之下,乃论之前半幅也,以一二句短题言之,体裁半虚半实,不必过于实发,惟推原题之来历,以阐发题前,顺笔出之固佳,反笔振之尤美。若多句长题,或总挚题面,或截发上段,若题中有纲领句,则先击纲领,以控全题之势,大都前半用反笔,则文情多振动也。近有著论体者,点题之下,忽立论项之名,就其比拟之意,宜称论胸、项。何足以名之?且前既无论首、论面,此处特出“项”名,于理终未协也,何若以前半幅称之,或者以次段之名称之,始当矣。论之中幅,无论长短诸题,皆宜实发全意,义一二层者,以一二层还之,义三四层者,以三四层还之,不宜遗漏也。宋儒陈止斋云:论之中幅,如四通八达之衢,无有绳墨,宜反复铺叙,尽情畅发,无容阙略。确哉言也。论之后幅,不贵空言,或援引经书以证,或引史断为凭,或借鉴于古人,或取裁于往事。又宜推广补厥:题言善以为法者,此多补言不善,以垂戒;题言不善以为戒者,此多补言善事,以为法。罕譬不嫌于泛也,曲喻不厌其详也,大都指陈条款,令人实可见之施行耳。近有人以腰名后幅者,此更无稽之谈。盖腰在脐与命门之两旁,脐于命门者,乃一身之中位也,古人谓之“呼根吸蒂”,又谓之“黄庭土府”,无非谓其中也。今腰处地位之中,岂可以拟论之下截乎(据其比拟,宜称论股)?此真拟物不以其伦也。且据其所言,又平庸八股之后股耳!高手且不屑为此,岂可移为论式乎?论之结尾,贵乎健也,欲其如神龙之掉尾;又贵乎有韵也,欲其如琴瑟之余音,铿然于弦指之外。此则论之至佳者矣。或曰:今经书论点题,皆在论冒之下,子独言不必拘于一处,何也?曰:东坡之文,以论为最,人称其为千年绝调,今观东坡之文《礼以养人为本论》,点题在第四段之后,《势论》,点题在篇末之第四句,《物不可以苟合论》,则竟点于篇末,《大臣论》,则点于论冒之第二句,《武王论》,则点于论冒之第一句。观此,则知点题不当坐定于一处也。又,时艺点题,不但不拘于一处,且有顺点、反点、借点、补点、暗点诸法,况于论乎?古人云,论贵圆转变化,忌方板雷同,若篇篇一律,则方板雷同之至矣,圆通变化安在乎?此所以谓不必点于一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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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三)后场文体格式

1. 策问

唐彪说:初学者不了解策问的文体格式,进入考场看到题目长达一千多字,全是设问质疑,显露一点隐藏两点,便茫然不知主旨所在,于是稍微抓住一些模糊的影子,勉强写成文章,像郢书燕说那样胡乱附会,难道能避免错误吗?平时应当将过去的策问题目收集几十道,汇成一册,详细阅读,了解出题的关键窍门,以后题目到手时,心中已有成见,不被题目所束缚,根据问题逐条回答,自然会有确切的议论产生在其中。

2. 经论体裁

唐彪说:刘勰说:“论,就是纶。”“是统括群言,而精研一理的文章。”解释经书应当与注疏合体,辨析史事应当与评赞同机,阐释文章应当与叙引共轨,陈述政见应当与议说同科,根据题目确立义理,而各自呈现不同的文体格式,这就是论的作用。然而论史、诠文、陈政的体裁,在唐宋八大家以及明代各位名家那里,体裁都已经完备,不必详细论述。现在只说解释经书应当像注疏体裁的那一种。论有冒,冒的体裁,或一段,或两段,长短不拘。但是并没有论破、论承,偶尔有类似破的。至于承,则百无一肖。近来有写论体的人,去掉论冒的名称,用破、承来代替,而论冒的旧名,不能淹没。后学没有见识的人,看到他们的书,对照破、承而不像,仍然称之为论冒而不敢,疑惑充满心中,不知如何是好,因此怀疑破、承之外,还有论冒,就像制艺有起讲一样。唉!明明是一个论冒,却故意设立破、承的名称来害人,这是什么意思呢?论冒应当简短稳妥概括,发出题目的大概意思就停止,如果纵笔畅言实发,必定会与后幅雷同。论冒之下,就是点题。本朝甲辰至丁未的书论都是这样,想必也是刚设立典制,士子还没有深造,不敢自异,如果实行久了,必定会有变化出现。为什么呢?制艺尚且不点在一处,何况论呢?点题之下,都有“请申论之”、“请申其旨”的句子,这是套语中最粗陋的,必须抛弃,用其他语言衬托,也可以。如果能熔化题面不直述题目,那么衬托语竟然可以不必了。点题之下,就是论的前半幅,以一两句短题来说,体裁半虚半实,不必过于实发,只推原题的来历,以阐发题前,顺笔写出固然好,反笔振起尤其美。如果是多句长题,或总挚题面,或截发上段,如果题中有纲领句,就先击纲领,以控制全题的气势,大抵前半用反笔,那么文情多振动。近来有写论体的人,点题之下,忽然设立论项的名称,根据他们的比拟之意,应当称论胸、项。凭什么命名呢?而且前面既没有论首、论面,这里特出“项”名,于理终究不协调,不如以前半幅称呼,或者以次段的名称称呼,才恰当。论的中幅,无论长短诸题,都应当实发全意,义有一二层的,以一二层还之,义有三四层的,以三四层还之,不宜遗漏。宋儒陈止斋说:论的中幅,如四通八达的街道,没有绳墨,应当反复铺叙,尽情畅发,不容阙略。这话确实啊。论的后幅,不贵空言,或援引经书以证,或引史断为凭,或借鉴于古人,或取裁于往事。又宜推广补厥:题言善以为法者,此多补言不善,以垂戒;题言不善以为戒者,此多补言善事,以为法。罕譬不嫌于泛也,曲喻不厌其详也,大抵指陈条款,令人实可见之施行耳。近来有人以腰名后幅者,此更无稽之谈。盖腰在脐与命门之两旁,脐于命门者,乃一身之中位也,古人谓之“呼根吸蒂”,又谓之“黄庭土府”,无非谓其中也。今腰处地位之中,岂可以拟论之下截乎(据其比拟,宜称论股)?此真拟物不以其伦也。且据其所言,又平庸八股之后股耳!高手且不屑为此,岂可移为论式乎?论之结尾,贵乎健也,欲其如神龙之掉尾;又贵乎有韵也,欲其如琴瑟之余音,铿然于弦指之外。此则论之至佳者矣。或曰:今经书论点题,皆在论冒之下,子独言不必拘于一处,何也?曰:东坡之文,以论为最,人称其为千年绝调,今观东坡之文《礼以养人为本论》,点题在第四段之后,《势论》,点题在篇末之第四句,《物不可以苟合论》,则竟点于篇末,《大臣论》,则点于论冒之第二句,《武王论》,则点于论冒之第一句。观此,则知点题不当坐定于一处也。又,时艺点题,不但不拘于一处,且有顺点、反点、借点、补点、暗点诸法,况于论乎?古人云,论贵圆转变化,忌方板雷同,若篇篇一律,则方板雷同之至矣,圆通变化安在乎?此所以谓不必点于一处也。

.表

  唐彪曰:余读永叔、子瞻及明初之表,体裁简径,出入经史,未尝不为之手舞足蹈也。嘉、隆以后,以至于今,拘于俗体,务为冗长,诗、曲、裨史之辞,姿意堆积,芜秽野俗,体裁愈变而文愈下矣。然此体裁,岂功令所颁乎!不过士人自为增饰耳!增饰而适成其陋,何若反其简贵之为善乎?有识之士,取嘉、隆以前之表读之,奉以为式,不特文佳,作之更易,何必临场取至陋之时务而读之哉!

译唐彪说:我阅读欧阳修、苏轼以及明初的表文,其体裁简洁直率,内容源自经史典籍,我不曾不为此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嘉靖、隆庆以后,直到今天,拘泥于世俗的格式,一味追求冗长,诗歌、戏曲、野史中的言辞,随意堆砌,杂乱粗俗,体裁越是变化,文风就越是低下。然而这种体裁,难道是朝廷法令所规定的吗?不过是士人自己加以粉饰罢了!粉饰反而成就了他们的鄙陋,哪里比得上回归简洁高贵更好呢?有见识的士人,选取嘉靖、隆庆以前的表文来阅读,将其奉为范式,不仅文章优美,写起来也更容易,何必在考场临场时去选取那些极其鄙陋的时务文章来阅读呢!

唐彪曰:作表惟句法奇偶长短合宜,始能入妙。其最上一格,大抵偶联、奇联,错综间用,自然变化飞舞,悦人心目。苟或不能,用二偶联以一奇联间之,亦称合法。至于句法之长短,不拘是偶是奇,但见前句长,则后句必宜短,前句短,则后句必宜长,长短相间,句调参差,方得离奇变化。近时之表,多为偶联,而奇联绝少,又句法长短多不合宜,所以堆积滞,不堪入目也。“启”、“笺”之法,亦当视此为准矣。

  (四)诸文体式

  1.记

  唐彪曰:或言作记一着议论,即失体裁,此言非也。凡记名胜山水,点缀景物,便成妙观,可以不着议论;若厅堂亭台之记,不着议论,将以何说撰成文字?岂栋若干、梁柱若干、瓦砖若干便足以成文字乎?噫,不思之甚矣!

  2.序、小序

  唐彪曰:《尔雅》云:发其事理,次第有叙也。有叙事多者,有议论多者,有末后缀以诗者,三者皆通用也。西山真氏,则分无诗者为正体,也诗者为变体。小序者,序其篇章之所由作,对大叙而名之也。古人著书,每自为之叙,然后已意瞭然,无有差误,此小序之所由作也。

  3.碑文

  唐彪曰:碑文事实多者,止须叙事,若故意搀入议论,便成赘瘤;事实寡者,不说参之以议论,必寂寞不成文字。此前辈又谓碑文一着议论,便非体裁,此言过矣,今删去之。

  4.墓志铭

  唐彪曰:志者,记也;铭者,名也。古之人,有德善功烈可名于世,铸器以铭,故于葬时,述其人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言、卒葬日月,与其子孙之大略,勒石加盖,埋于圹前三尺之地,以为异时陵谷变迁之防也。迨为末流,乃有假手文土,以谓可以信今传后,而润饰太过者,亦往往有之。然使正人秉笔,必不肯狥人以情也。其体圆,事实多者,专叙事,事实少者,可参之以议论焉。其题曰墓志铭者,有志有铭者也;并序者,有志有铭而又先有序者也;单曰墓志,则无铭者也;曰墓铭,则无志者也;亦有单云志而却有铭,单云铭而却有志者;有纯用“也”字为节段者,有虚作志文而铭内始序事者,亦变体也。若夫铭之为体,则有三言、四言、七言、杂言散文之异,有中用“兮”字者,有末用“兮”字者,有末用“也”字者。其用韵,有一句用韵者;有两句用韵者;有三句用韵者;有前用韵而末无韵者,有前无韵而末用韵者;有篇中既用韵而章内又各自用韵者;有隔句用韵者;有韵在语词上者;有一字隔句重用自为韵者;有全不用韵者。其更韵,有两句一更者,有四句一更者,有数句一更者,有全篇不更者,不一体也。此外,又有末葬而权厝者,曰“权厝志”;既殡之后,葬而再志者,曰“续志”;又曰“后志”(柳河东有《故连州员外司马陵君墓后志》是也);殁于他所而归葬者,曰“归祔志”(《河东集》有《先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葬于他所而后迁者,曰“迁祔志”,(《河东集》有《叔妣陆夫人迁祔志》)。刻于盖者,曰“盖石文”;刻于砖者,曰“墓砖记”,又曰“墓砖铭”(《河东集》有《下殇女子小侄女墓砖记》,墓砖铭是也);书于木版者,曰“坟版文”(《唐文粹》也舒元舆撰《陶母坟版文并序》),曰“墓版文”;又有曰“葬志”(《河东集》有《马室女雷五葬志》);曰“志文”(有志无铭者,则《江文通集》有《宋故尚书左丞孙缅等墓志文》是也,有志有铭者,《河东集》载《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涧刘氏志文》是也);曰“坟记”(《河东集》有《韦夫人坟记》);曰“坟志”;曰“圹铭”;曰“椁铭”;曰“埋铭”(《朱文公集》有《女埋铭》是也)。在释氏,则有“塔铭”、“塔记”(《唐文粹》载刘禹锡撰《牛头山第一祖融太师新塔记》)。凡二十题,今备载之。

  5.祭文

  唐彪曰:祭文之体,有韵语,有俪语,有散文。其用有四:祈祷雨晹,驱逐邪魅,干求福泽,此三者贵乎辞恭

译唐彪说:写表文,只有句式的奇偶、长短搭配得当,才能达到精妙的境界。其中最高一等的,大致是偶句联、奇句联交错使用,自然变化灵动,令人赏心悦目。如果做不到这样,用两个偶句联夹一个奇句联,也算合乎法度。至于句式的长短,不论奇偶,只要前句长,后句就应当短;前句短,后句就应当长。长短相间,句调参差,才能显得奇特多变。近代的表文,大多使用偶句联,而奇句联极少,而且句式长短多不恰当,所以显得堆砌滞涩,不堪入目。“启”、“笺”的写法,也应当以此为准则。

(四)各种文体的格式

1. 记

唐彪说:有人说写记文一旦加入议论,就失去了体裁规范,这话不对。凡是记述名胜山水,点缀景物,便能形成美妙的景观,可以不加入议论;如果是厅堂亭台的记文,不加入议论,将凭借什么来撰写成文呢?难道仅仅罗列栋梁多少、梁柱多少、瓦砖多少,就足以成为文章吗?唉,这是思考得太不周全了!

2. 序、小序

唐彪说:《尔雅》说:阐明事物的道理,有条理地叙述。有的叙事较多,有的议论较多,有的在末尾附上诗歌,这三种情况都通用。西山的真氏,则把没有诗歌的称为正体,有诗歌的称为变体。小序,是叙述篇章创作的缘由,相对于大序而言。古人著书,常常自己为之作序,然后自己的意图就清晰明了,没有差错,这就是小序产生的原因。

3. 碑文

唐彪说:碑文中事实较多的,只需叙述事实,如果故意掺入议论,就会成为赘疣;事实较少的,如果不参以议论,必定枯燥乏味,不成文章。前辈又说碑文一旦加入议论,就不符合体裁,这话太过分了,现在删去这种说法。

4. 墓志铭

唐彪说:志,就是记录;铭,就是称颂。古人有德行、善举、功业值得在世上称颂的,铸造器物来铭刻,所以在安葬时,叙述其人的世系、名字、爵位、籍贯、品行、政绩、享年、去世和安葬的日期,以及子孙的大致情况,刻在石头上加盖,埋在墓穴前三尺的地方,作为防止日后陵谷变迁的凭证。等到流弊产生,于是有人假手文人,认为这样可以取信于今人、流传于后世,而过分润饰的,也常常有之。然而如果正直的人执笔,必定不会顺从人情而歪曲事实。其体裁圆润,事实较多的,专门叙述事实;事实较少的,可以参以议论。题目叫墓志铭的,是有志有铭的;并序的,是有志有铭而又先有序言的;单叫墓志的,是无铭的;叫墓铭的,是无志的;也有单说志却有铭,单说铭却有志的;有全篇用“也”字作为段落标志的,有虚写志文而在铭文中才开始叙述事实的,这也是变体。至于铭的体裁,有三言、四言、七言、杂言散文的区别,有中间用“兮”字的,有末尾用“兮”字的,有末尾用“也”字的。其用韵,有一句用韵的;有两句用韵的;有三句用韵的;有前面用韵而末尾无韵的,有前面无韵而末尾用韵的;有篇中既用韵而章节内又各自用韵的;有隔句用韵的;有韵在语词上的;有一字隔句重复使用自成韵脚的;有全篇不用韵的。其换韵,有两句一换的,有四句一换的,有数句一换的,有全篇不换的,没有统一的体制。此外,又有未安葬而暂时停放的,叫“权厝志”;已殡之后,安葬后再作志的,叫“续志”;又叫“后志”(柳河东有《故连州员外司马陵君墓后志》就是如此);死在他处而归葬的,叫“归祔志”(《河东集》有《先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葬在他处而后迁移的,叫“迁祔志”(《河东集》有《叔妣陆夫人迁祔志》)。刻在盖石上的,叫“盖石文”;刻在砖上的,叫“墓砖记”,又叫“墓砖铭”(《河东集》有《下殇女子小侄女墓砖记》,墓砖铭就是如此);写在木板上的,叫“坟版文”(《唐文粹》中舒元舆撰《陶母坟版文并序》),叫“墓版文”;又有叫“葬志”的(《河东集》有《马室女雷五葬志》);叫“志文”的(有志无铭的,则《江文通集》有《宋故尚书左丞孙缅等墓志文》就是如此,有志有铭的,《河东集》载《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涧刘氏志文》就是如此);叫“坟记”的(《河东集》有《韦夫人坟记》);叫“坟志”的;叫“圹铭”的;叫“椁铭”的;叫“埋铭”的(《朱文公集》有《女埋铭》就是如此)。在佛教中,则有“塔铭”、“塔记”(《唐文粹》载刘禹锡撰《牛头山第一祖融太师新塔记》)。总共二十种题目,现在全部记载于此。

5. 祭文

唐彪说:祭文的体裁,有韵语,有骈语,有散文。其用途有四种:祈祷风雨适时,驱逐邪祟,祈求福泽,这三种情况贵在言辞恭敬

而意恳,不亢不浮为得体;若祭奠之辞,贵乎哀切,写其生平之行谊,而哀其死亡之过速,如此而已。

译而情意恳切,不骄矜不轻浮才得体;至于祭奠的辞章,贵在悲哀深切,记述他生平的行为节义,哀悼他死得过于仓促,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