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或悬缀于末,不为一律,无非神妙;四曰波澜,或引诗词,或说梦兆,或详卜筮,其最得意者,在追诉旧事中,故作奇峰插天,即平叙者,亦必一唱三叹,淋漓尽致;五曰接渡,山尽逢山,水穷逢水,但见改观,不见承接;六曰双收,或用两人,或用两事,或用两诗;七曰空中预埋,有意无意虚插在前,到后阐明,脉络联贯;八曰闲情照应,用闲情点染,回环照应,别有佳趣;九曰陡然而往,令人神惊,却有余音未绝,又令人神远;十曰详略有方,或于正面处,用略笔点过,而于旁见侧出,闲情闲事,则尽力发挥,露其姿态;十一曰若断若续,可合可分,或其事在数年之后,而端诸预见于数年之前,或论断在本人传中,而伏案已见他人篇内,线索慎密,脉络绵长。开辟以来,不得不推为文章鼻祖也。
译有的悬挂缀连在末尾,不遵循统一的格式,却无不显得神妙;第四种是波澜,有的引用诗词,有的讲述梦兆,有的详述占卜,其中最令人称道的,是在追述旧事时,故意制造如奇峰插天般的突兀转折,即便是平铺直叙,也必定一唱三叹,淋漓尽致;第五种是接渡,山尽处又逢山,水穷处又逢水,只见景象改观,却看不出承接的痕迹;第六种是双收,有时并用两个人物,有时并用两件事,有时并用两首诗;第七种是空中预埋,有意或无意地虚设在前文,等到后文阐明时,脉络连贯一致;第八种是闲情照应,用闲情逸致来点染,回环往复相互照应,别有一番佳趣;第九种是陡然而往,令人惊心动魄,却又余音缭绕不绝,更令人神思悠远;第十种是详略有方,有时在正面关键处,用略笔轻轻带过,而在旁见侧出、闲情闲事上,则尽力发挥,显露其姿态;第十一种是若断若续,可合可分,有时事情发生在数年之后,而端倪已在数年之前预见,有时论断在本人传记中,而伏笔已见于他人篇章内,线索慎密,脉络绵长。自开辟以来,不得不推崇他为文章的鼻祖。
唐彪曰:《左传》多用从类并叙法。从类并叙者,或将往日零散之事,或将现在零碎之事,或集同类之理,或集同类之言,叙于一处也。如晋杀其大夫三郤,楚公子比自楚归宋,魏献子为政,此并叙于篇之首者也;吴使子札来聘,韩宣子如楚,晋楚战于邲,此并叙于中幅者也(绝秦篇末段最详,诸小古文皆删去,可恨);吕相绝秦,中行献子伐齐,此并叙于篇之末者也。
唐彪曰:杜预《春秋左传序》所以阐明春秋之义例者,精而能该;所以发明《左传》之意旨者,核而能周。《春秋左传》之理,无馀蕴矣。学人未能全读二书者,固当读之,即全读二书者,读之尤能悉二书之微义也。
2.孟子
唐彪曰:古今文,工言权术,而极畅者,无过于《国策》;善言义理而极畅者,无过于《孟子》。彪尝以二文兼读,一则仁义之风可亲,一则机械之行可畏。专读《孟子》,犹未见孟子之贤,及于《国策》并读,而孟子之贤益著;专读《国策》,犹未见仪衍之恶,及与《孟子》并观,而仪衍之恶益彰。故以人品论,殆有天壤之不同,若但以文章论,则有可并称者。虽然,文者载道之器,孟子之文,克明乎道,则其胜于《国策》又何待言?但举世之人,谁不读其书者,谁能读之得其神化,而能自成一家言者乎?无他,但求其义理,不于其文辞细加揣摩之功也。若将其至佳者,拣数十篇录为一册,殚心揣摩,则必有以造其微者。昔昌黎、老泉专学《孟子》,故其文最佳。朱子谓孟子之文,不但非欧、苏所及,而且非昌黎所及。人奈何弃其幼所习熟,而反求乎他文之生者哉!
3.国策
唐彪曰:《国策》之文,起不用冒,收不作结,单刀直入,脱尽装点,且其气雄力劲,笔秀神清,词腴而不肤,色妍而骨俊,文章至此,可称绝技。又,其于人情事势,揣摩推测,透彻无余,故敷陈利害以倾惑人心,能使勇者怯,智者愚,喜者变怒,优者忽乐。学者见之,未有不好之深,读之不忍释者。虽然,是书也,当师其文之佳,不当学其意之险,否则,因习其文而丧我天良,所得者小,而所失者大,则宁不读之为愈焉耳(刘更生曰:《战国策》,或曰《国事》,或曰《长短》,或曰《事语》,或曰《国策》,或曰《长书》,或曰《修书》,乃战国时游士各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谓之《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迄楚汉之初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也)。
4.史记
唐彪曰:司马子长之文,为古今第一者,以其天资高迈,博记群书,又得师传心性之功,常收视反听,使天君湛然,故光明焕发。文章佳境出自性天,其言曰:“内视之谓明,反听之谓聪。”非虚语也。又,遍历宇内,凡天地间奇山异水,草木禽兽,人情风俗,可惊、可怪、可喜、可思者,悉取以助吾之生意。又父子相继为史官,有往昔当时之秘书史册,可以资探讨,又与燕赵贤豪交游,有以助耳目闻见所不及。又有藉信、荆、聂、平、尝、无忌诸公,足以供描写,有封禅、开河、征蕃、黩货、严刑诸事足以畅发挥。又,上古地名、官名、服饰、器用、宫殿之名多驯雅,点入文中多可爱。故其发为文章,立例广,寄情深,或分或合,或略或详,随意所发,无不曲当。当大篇包罗众有,则如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其微辞旁见侧出,寓意于叙事之外,则如天马行空,不可踪迹,可谓化工之巧,非人力所能仿佛矣。虽其纪载往事附会讹误,亦时有之,然以文论,则无美不臻,大成之名不得不归之也。
唐彪曰:史迁之文,如本纪、世家、八书、大篇列传,皆累万余言,可谓极长难读矣,然无一非挨年次月、由先而后,条理井然、有界限可寻者。惟其笔端变化,或起或伏,或即或离,纵横出没,不可捉摸。故浅学者读之,如数万散钱,倾之于地,东窜西分,不能收拾;有识者读之,知一索可贯千钱,得贯之具,虽数万散钱,无难瞬息约束之矣。故读《史记》者,总以“挨年次
译唐彪说:《左传》多采用按类别并列叙述的方法。所谓按类别并列叙述,就是将往日零散的事件,或现在零碎的事件,或汇集同类的道理,或汇集同类的言论,集中在一起叙述。例如晋国诛杀大夫三郤、楚国公子比从楚国逃回宋国、魏献子执政,这些是并列叙述在篇章开头的;吴国派子札来聘问、韩宣子出使楚国、晋楚在邲地交战,这些是并列叙述在篇章中部的(《绝秦》篇末段最为详细,其他小古文都删去了,令人遗憾);吕相与秦国断交、中行献子讨伐齐国,这些是并列叙述在篇章末尾的。
唐彪说:杜预的《春秋左传序》,用来阐明《春秋》义例的部分,精辟而能概括;用来阐发《左传》意旨的部分,严谨而能周全。《春秋左传》的道理,没有遗留的深意了。学者如果不能通读这两部书,固然应当阅读它;即使能通读这两部书,阅读它更能详尽了解这两部书的微妙义理。
2. 孟子
唐彪说:古今文章,善于谈论权术且极其畅达的,没有超过《战国策》的;善于谈论义理且极其畅达的,没有超过《孟子》的。我曾经将这两类文章一起阅读,一方面仁义的风范令人亲近,一方面权谋的行为令人畏惧。只读《孟子》,还看不出孟子的贤德,等到与《战国策》一起阅读,孟子的贤德更加显著;只读《战国策》,还看不出张仪、犀首的邪恶,等到与《孟子》一起观看,张仪、犀首的邪恶更加明显。所以从人品来说,大概有天壤之别,但如果仅从文章来说,则有可以并称的。虽然如此,文章是承载大道的工具,孟子的文章,能够阐明大道,那么它胜过《战国策》又何须多说?只是世上的人,谁不读他的书呢?谁能阅读并得其神妙变化,从而能自成一家之言呢?没有别的,只是追求其义理,不在其文辞上细细揣摩下功夫罢了。如果将其最好的篇章,挑选几十篇录成一册,尽心揣摩,那么必定有办法达到其微妙的境界。从前韩愈、苏洵专门学习《孟子》,所以他们的文章最好。朱熹说孟子的文章,不但不是欧阳修、苏轼所能赶上的,而且也不是韩愈所能赶上的。人们怎么能抛弃幼年所熟悉的东西,反而去追求其他陌生的文章呢!
3. 战国策
唐彪说:《战国策》的文章,开头不用铺垫,结尾不作总结,单刀直入,完全摆脱了修饰,而且气势雄健有力,笔法秀美神清气爽,辞藻丰润而不肤浅,色彩艳丽而骨格俊逸,文章达到这种地步,可称为绝技。另外,它对人情事势的揣摩推测,透彻无余,所以陈述利害来倾覆迷惑人心,能使勇敢者变得怯懦,智慧者变得愚笨,喜悦者变为愤怒,忧虑者忽然快乐。学者见到它,没有不深深喜爱、阅读时不忍释手的。虽然如此,这本书,应当学习它文章的好,不应当学习它意旨的险恶,否则,因为学习它的文章而丧失我的天良,所得到的很小,而所失去的很大,那么还不如不读为好(刘更生说:《战国策》,有的叫《国事》,有的叫《长短》,有的叫《事语》,有的叫《国策》,有的叫《长书》,有的叫《修书》,是战国时游士各自辅佐所用之国为其策划谋略,适宜称为《战国策》。其事记载春秋以后,直到楚汉初年二百四十五年间的史事)。
4. 史记
唐彪说:司马迁的文章,之所以为古今第一,是因为他天资高超,博览群书,又得到师传心性修养的功夫,常常收敛视听,使心神清明,所以光明焕发。文章佳境出自本性,他说:“向内观察叫做明,反向倾听叫做聪。”这不是虚话。又,他遍历天下,凡是天地间奇山异水,草木禽兽,人情风俗,可惊、可怪、可喜、可思的事物,都拿来助长我的生机。又父子相继担任史官,有往昔当时的秘藏史册,可以供探讨,又与燕赵贤豪交游,有以助耳目闻见所不及。又有籍信、荆轲、聂政、平原君、蔺相如、无忌等各位,足以供描写,有封禅、开河、征蕃、贪财、严刑等事足以畅意发挥。又,上古地名、官名、服饰、器用、宫殿之名多驯雅,点入文中多可爱。所以他写出的文章,立例广泛,寄托情深,或分或合,或略或详,随意抒发,无不恰当。当大篇包罗万象时,就像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其微妙的言辞旁见侧出,寓意于叙事之外,就像天马行空,不可踪迹,可谓造化之巧,非人力所能模仿。虽然其记载往事附会讹误,也时有发生,但从文章来说,则无美不臻,大成的名声不得不归于他。
唐彪说:司马迁的文章,如本纪、世家、八书、大篇列传,都长达万余言,可谓极长难读了,然而没有不是按年月顺序、由先而后,条理井然、有界限可寻的。只是其笔端变化,或起或伏,或即或离,纵横出没,不可捉摸。所以浅学者读它,就像数万散钱,倾之于地,东窜西分,不能收拾;有见识的人读它,知道一根绳子可以贯穿千钱,得到贯穿的工具,即使数万散钱,无难瞬息约束之。所以读《史记》的人,总以“挨年次
月”四字提为纲领,纵令篇幅广长,端诸纷错,而章法脉理,无不显然可见,又何患其难读也。又曰:《史记》之文,皆有界限段落,一篇可以分为十数篇,而十数篇仍浑成是一篇。故读一篇,即是读十数篇,而读他文数十篇,终不如读《史记》一二篇。知此意者,庶几知《史记》之佳,得读文之法。或曰:《史记》不能全读者,亦有删读法。但欲删之得其当耳。
译将“月”这四个字提炼为纲领,即使篇幅广博绵长,内容纷繁错杂,但文章的章法脉络,没有不清晰可见的,又何必担心它难以阅读呢。又说:《史记》的文章,都有明确的界限和段落,一篇可以拆分为十几篇,而十几篇仍然浑然一体成为一篇。所以读一篇,就等于读十几篇,而读其他文章几十篇,终究不如读《史记》一两篇。懂得这个意思的人,大概就能知道《史记》的妙处,掌握阅读文章的方法了。有人说:《史记》不能全部读完的,也有删减阅读的方法。只是想要删减得恰当罢了。
唐彪曰:《左传》每用双收法。如晋赵盾无君,魏献子为政,皆用双收法。《史记》变通其理,移之篇首,如《廉颇蔺相如列传》、《张耳陈余列传》皆用双起法。故知善作文者,推类变化,愈出愈奇,若人步亦步,人趋亦趋,则不免庸奴之诮矣。
5.韩文
唐彪曰:昌黎之文,篇篇一体,不能详述,兹略举大概:有若诗之兴体者,《送杨少尹序》、《王舍秀才序》、《温处士赴河阳军序》诸篇是也;有若诗之比体者,《杂说一》、《杂说四》、《应科目与人书》诸篇是也;有若典谟者,《平淮西碑》、《祭鳄鱼文》诸篇是也;有似班、马者,《许国公神道碑》、《权德舆墓志铭》诸篇是也;有若词赋者,《进学解》、《讼风伯》诸篇是也;有如巨浪排空,怒涛卷雪者,《画记》、《后二十九日上宰相书》、《上张仆射书》、《圬者王承福传》诸篇是也;有百转百折者,《祭十二郎文》、《讳辨》诸篇是也;有错综遥对者,《原毁》、《与陈给事书》诸篇是也;有回环重复者,《初上宰相书》、《原道》、《送廖道士序》、《送董邵南序》诸篇是也;有游戏三昧者,《毛颖传》、《送穷文》诸篇是也。至于辞句之变幻,长至二三十字者有之。凡说理之文,未有不平实者,惟昌黎能以至平实之理发为至虚灵之文,其平实之理如布帛菽粟,愚智同需;其虚灵之文,如海市蜃楼,千形万态,不可摹拟。兹约一言以赞之曰:百体备具而不落窠臼者,其昌黎之文也乎!
6.欧文
唐彪曰:自归震川、钱牧斋二先生读欧文,且极口称赞,自此诸名公皆争效法,而欧文遂为古学津梁矣。夫欧文胚胎乎《史记》,而变化润泽乎昌黎,议论、叙事参伍错综,而以纾折之笔出之,秀雅之度行之,感慨之情致之,备诸佳境,宜为后人取法不置也。
7.大苏
唐彪曰:大苏之文,汪洋浩瀚,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竭者,其气也;开阖纵横,屈伸断续,无不如意者,其机也;松爽俊快如哀梨,文雅润泽如蜀锦者,其辞也;至难辨之事理,与至难状之情形,一进阐发,无不了然言下,跃跃欲出者,其笔也;倏而圣贤,倏而仙佛,倏而纵横刑法,杂出无方,惟求其是,不避后人之议者,其心事与文情也。虽文多逞才,或篇幅过长,不能裁以法度,是则有之;若其种种美善,终非后人所能及矣。
8.总评
唐彪曰:古今来佳文虽多,至如《左传》、《国策》、《孟子》、《南华》、《史记》、《汉书》、相如、昌黎、允叔(疑为永叔)、子瞻诸公之文,则可谓之登峰造极,无以复加者也。学者能熟读精思,则文章已探骊得珠矣。至于永叔、子瞻之文,初学尤宜先读,以为造就之阶,则工夫易于入手。即或资钝,不及再读他文,然亦足以扩充才思,流畅笔机矣。
唐彪曰:西京之文,朴茂雄健,远过唐宋,然其中则有等级,未可一概视也,如董、贾之文固佳,然以较之班、马,则殊不相及。欲读西京之文者,不可不知所先后焉。
卷十一
(一)论读古文
唐彪曰:文章大忌偏似一家。张文潜云:读《左传》不可不兼读《庄子》,盖取其一实一虚,一高老,一疏宕。对待兼学,读文执两端之法也。两端执,而我之文有真面目出于其间,偏似一家之弊,吾知其必能免矣(虽然此第举文之悬绝者言之耳,非谓文止宜学二家也,观韩、柳、老苏自言无所不读,即可知矣)。
唐彪曰:学人宗大家之文者,所轻视周、秦,史、汉,岂知昌黎之文,出于六经、《庄》、《孟》;柳州之文,出于《左》、《国》、《离骚》;永叔出于司马;昌黎、老泉、东坡、颖滨出于《国策》、《南华》、晁、贾;南丰出于班固、刘向。大家之文,既有所自出,而后之读其文者,反轻视其所自出,可乎哉?且作文之理,取法乎上,仅得乎中,读其文,执笔为之,便去其文远甚,安有读八家而即能为八家之文者?故尊八家而忘周、秦、史、
译唐彪说:《左传》常常使用双收法。例如晋国赵盾无君、魏献子执政,都使用了双收法。《史记》变通了其中的道理,将其移到篇首,如《廉颇蔺相如列传》、《张耳陈余列传》都使用了双起法。所以知道善于写文章的人,能够推演类比、变化创新,越写越奇特;如果别人走他也走,别人跑他也跑,那就难免受到庸俗奴才的讥笑了。
5. 韩文
唐彪说:韩愈的文章,每篇都有独特的体制,无法详细叙述,这里略举大概:有如同诗歌中“兴”体的,《送杨少尹序》、《王舍秀才序》、《温处士赴河阳军序》等篇就是;有如同诗歌中“比”体的,《杂说一》、《杂说四》、《应科目与人书》等篇就是;有如同古代典谟的,《平淮西碑》、《祭鳄鱼文》等篇就是;有类似班固、司马迁风格的,《许国公神道碑》、《权德舆墓志铭》等篇就是;有如同辞赋的,《进学解》、《讼风伯》等篇就是;有如同巨浪排空、怒涛卷雪的,《画记》、《后二十九日上宰相书》、《上张仆射书》、《圬者王承福传》等篇就是;有百转百折的,《祭十二郎文》、《讳辨》等篇就是;有错综遥对的,《原毁》、《与陈给事书》等篇就是;有回环重复的,《初上宰相书》、《原道》、《送廖道士序》、《送董邵南序》等篇就是;有游戏三昧的,《毛颖传》、《送穷文》等篇就是。至于词句的变化,长达二三十字的也有。凡是说理的文章,没有不平易实在的,只有韩愈能把极其平易实在的道理写成极其虚灵的文章,他平易实在的道理如同布帛粮食,愚笨和聪明的人都同样需要;他虚灵的文章,如同海市蜃楼,千形万态,不可模仿。这里用一句话来赞美他说:具备各种文体而不落入套路的,大概就是韩愈的文章吧!
6. 欧文
唐彪说:自从归有光、钱谦益两位先生阅读欧阳修的文章,并且极力称赞,从此各位名公都争相效仿,而欧阳修的文章于是成为古学的津梁了。欧阳修的文章发端于《史记》,而变化润泽于韩愈,议论、叙事参差交错,用舒缓曲折的笔法写出,以秀雅的风度推行,以感慨的情致表达,具备各种佳境,适宜被后人取法不止。
7. 大苏
唐彪说:苏轼的文章,汪洋浩瀚,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是他的气势;开合纵横,屈伸断续,无不如意的是他的机变;松爽俊快如同哀梨,文雅润泽如同蜀锦的是他的辞藻;至于极难辨明的道理,与极难描摹的情形,一经阐发,没有不当下明白、跃然欲出的,是他的笔力;忽然像圣贤,忽然像仙佛,忽然像纵横家、法家,杂乱出现没有定法,只求其正确,不避后人的议论,是他的心事与文情。虽然文章多有逞才,有时篇幅过长,不能用法度来裁制,这是有的;但如果论其种种美善,终究不是后人所能企及的。
8. 总评
唐彪说:古今来的好文章虽然很多,至于像《左传》、《战国策》、《孟子》、《庄子》、《史记》、《汉书》、司马相如、韩愈、欧阳修、苏轼等各位的文章,就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无以复加了。学者如果能熟读精思,那么文章就已经探骊得珠了。至于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初学者尤其适宜先读,作为造就的阶梯,那么工夫容易入手。即使资质迟钝,不再阅读其他文章,但也足以扩充才思,流畅笔机了。
唐彪说:西汉的文章,朴茂雄健,远远超过唐宋,然而其中也有等级,不可以一概看待,比如董仲舒、贾谊的文章固然好,但比起班固、司马迁,就远远不及了。想要阅读西汉文章的人,不可不知道先后的次序。
卷十一
(一)论读古文
唐彪说:文章最忌讳偏似一家。张文潜说:读《左传》不能不兼读《庄子》,大概是取其一实一虚,一高老,一疏宕。对待兼学,是读文章执两端的方法。执住了两端,我的文章就有真面目出现在其中,偏似一家的弊端,我知道一定能避免了(虽然这只是举出文章差异极大的来说罢了,不是说文章只适宜学两家,看韩愈、柳宗元、苏洵自己说无所不读,就可以知道了)。
唐彪说:学者尊崇大家的文章,所轻视的是周秦、史汉,哪里知道韩愈的文章,出自六经、《庄子》、《孟子》;柳宗元的文章,出自《左传》、《国语》、《离骚》;欧阳修出自司马迁;韩愈、苏洵、苏轼、苏辙出自《战国策》、《庄子》、晁错、贾谊;曾巩出自班固、刘向。大家的文章,既然有所本源,而后人读他们的文章,反而轻视他们的本源,可以吗?况且作文的道理,取法于上,仅得乎中,读他们的文章,提笔去写,便离他们的文章很远,哪有读八家而就能写出八家文章的呢?所以尊崇八家而忘记周秦、史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