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经解卷十三
家之説皆未得其意也。葢冉有问子贡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问伯夷、叔齐于孔子,而孔子盛称其仁;子路问卫君待子为政,而孔子欲先正名。由此推之,孔子之意可知矣。夷、齐兄弟逊国,至于饿死,而孔子屡道其仁;瞆、輙争立,父子仇敌,而孔子请先正名,孔子之意可知矣。蒯聩事其亲孝,必不至于见逐;灵公教其子以道,亦不至于逐之。《书》曰:「卫世子蒯聩出奔宋。」见蒯聩得罪于父,见逐出奔,被天下不孝之名,其恶莫加焉。不能饬躬改行以求容于父,又不能逃于山林待罪以死,而父没不丧,求反其国以与子争位,则蒯聩之罪也。辄为人子,而父逐于外,不能号慕毁瘠以感动灵公而复之位;灵公死,夫人立之,不辞以父亡未复而即位为君;蒯聩在外且入,不能迎之,居位而以兵拒之,又围之焉,则輙之罪也。使灵公得为父之道,则聩不至于逐;使聩得事父之礼,则逐而必反其位;使辄得子孙之义,则能感动王父以复聩之位,屏位权立以须聩之入。葢灵公、蒯聩不父,而卫輙不子,是以至于蒯瞆出奔,赵鞅纳聩,而石防姑围戚。孔子曰:「必也正名。」父父子子之名也。聩之奔也,《书》曰:「世子出奔。」所以见灵公、蒯聩父子之道缺也。聩之入,《书》曰:「纳卫世子。」所以见蒯聩、防輙争国之罪也。书曰世子者,非与蒯聩也,葢称之以有见也。出奔而不名世子,何以见父子之乖离乎?见纳而不曰世子,何以见蒯瞆之必争,而輙拒之之罪乎?郑忽之奔,不称世子,忽非见逐于父也,罪其有世子之位不能居而至于出奔,是以夺之也。忽久于外,得国而后归,称曰世子者,以明突之不正,而正忽之归也。蒯聩称世子,则反是矣。其奔也,则见逐于父;其入也,则见拒于子。于其纳也,夺其世子之称,则若聩无得立之理,而辄之拒之为得其正。然书之曰「纳卫世子」,则辄之拒之为不得其正,显矣。郑忽之归,非与之也,所以正突之不正;蒯聩之纳,非正之也,所以罪辄之拒之也。三传诸儒皆未得其义。
译各家关于此事的解说都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大概冉有问子贡说:“夫子支持卫君吗?”子贡向孔子询问伯夷、叔齐的事迹,孔子极力称赞他们的仁德;子路问孔子如果由他治理卫国该怎么办,孔子主张首先要端正名分。由此推论,孔子的意图就可以知道了。伯夷、叔齐兄弟互相谦让君位,以至于饿死,而孔子屡次称道他们的仁德;蒯聩、辄争夺君位,父子像仇敌一样,而孔子主张首先要端正名分,孔子的意图就可以知道了。蒯聩侍奉父亲如果孝顺,必定不至于被驱逐;灵公教导儿子如果合乎正道,也不至于驱逐他。《春秋》记载:“卫世子蒯聩出奔宋。”这表明蒯聩得罪了父亲,被驱逐出逃,背负天下不孝的恶名,他的罪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他不能修身改过以求得父亲的谅解,又不能逃入山林等待罪责而死,却在父亲死后不守丧,谋求返回卫国与儿子争夺君位,这就是蒯聩的罪过。辄作为人子,父亲被驱逐在外,不能哀号思慕、消瘦毁伤以感动灵公恢复父亲的地位;灵公死后,夫人立他为君,他不以父亲去世未恢复地位为由辞让君位;蒯聩在外且要回国,他不迎接父亲,反而占据君位用军队抵抗,又包围他,这就是辄的罪过。假如灵公能尽到为父之道,那么蒯聩不至于被驱逐;假如蒯聩能尽到事父之礼,那么即使被驱逐也必定会恢复他的地位;假如辄能尽到子孙之义,那么就能感动祖父恢复蒯聩的地位,屏退君位暂立以等待蒯聩回国。大概灵公、蒯聩没有尽到为父之道,而卫辄没有尽到为子之义,所以导致蒯聩出奔,赵鞅接纳蒯聩,而石防姑包围戚邑。孔子说:“一定要端正名分。”这就是父子各安其位的名分。蒯聩出奔时,《春秋》记载为“世子出奔”,这是为了表明灵公、蒯聩父子之道的缺失。蒯聩回国时,《春秋》记载为“纳卫世子”,这是为了表明蒯聩、防辄争夺国家的罪过。记载为世子,并不是赞同蒯聩,而是借此有所表明。出奔时不称世子,怎么能表明父子关系的乖离呢?被接纳时不称世子,怎么能表明蒯聩必定要争夺,而辄拒绝他的罪过呢?郑忽出奔,不称世子,因为忽不是被父亲驱逐,而是谴责他有世子的地位却不能安守以至于出奔,所以剥夺他的称谓。忽长期在外,得到国家后才回来,称他为世子,是为了表明突的不正当,而肯定忽归国的正当性。蒯聩称世子,情况则相反了。他出奔时,是被父亲驱逐;他回国时,是被儿子拒绝。在他被接纳时,剥夺他世子的称谓,就好像蒯聩没有可以继位的道理,而辄的拒绝是合乎正道的。然而记载为“纳卫世子”,那么辄的拒绝不合正道,就显而易见了。郑忽的归国,并不是赞同他,而是为了纠正突的不正当;蒯聩的被接纳,并不是肯定他,而是为了谴责辄的拒绝。《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及诸儒都没有领会其中的义理。
三年春,齐国夏、卫石防姑帅师围戚。
欲围戚者,卫也,而主兵以齐。葢圣人之意,以蒯聩为世子,而辄拒之,以子拒父而又围之,罪不待诛絶而可见也。齐,大国,又世为盟主,诸侯不道父子争国,明大义以正之可也,乃助其子以围其父,推之主兵,则以深罪之也。公羊曰:「伯讨也。」以子围父为伯讨,天下复有不义之兵乎?谷梁曰:「子不围父。」亦不得其义也。
五月辛夘桓宫僖宫灾
威公者,哀公之十世祖也;僖公者,哀公之七世祖也。诸侯五庙,而十世、七世存焉,葢非礼矣。葢威公之存者,三威擅政而祖庙不毁也;僖宫之存者,以威庙之存而僖为盛徳,借威不毁以兼存僖宫也。葢皆三威之罪,于是因灾而书之,所以记异,且见不毁之非礼也。
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盗杀蔡侯申。
春秋弑君,有称国者,称人者,称名者。国则众,人则贱,名则大夫也。未有书曰「盗」者,不知其来且何国人也。其君见弑,而不知弑者之名,是以曰「盗」尔。不曰蔡「盗」,而但曰「盗」焉,是明不知其弑者之名也。为人君而见弑于「盗」,则其所以为君者可知也。左氏以为公孙翩实弑之,经何为不书翩乎?公羊曰:「罪人也。蔡侯申近罪人而见弑,当如阍弑呉子余祭书之。」谷梁谓「盗」有三名,有袭利者近之尔。
晋人执戎蛮子赤归于楚
戎蛮子,赤夷狄也,而晋执之;楚非京师,而晋归之。执之有罪,归之有罪,故防之曰「晋人也」。
六月辛丑亳社灾
诸侯建国皆立两社,其一国社,其一亡国之社。故《左氏》曰:「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公室,诸侯国,诸侯国有两社焉,则所谓国社、亡国之社也。公羊以亳为蒲,遂致误也。谷梁之说是也。
五年春,城毗。夏,齐侯伐宋。秋九月癸酉,齐侯杵臼卒。冬,叔还如齐。闰月,▯齐景公。
闰者,嵗之余日。丧事不以备数,为其杀恩而短丧也。诸侯五月而▯而齐景公以閠月焉,春秋非之,故特书曰:「闰月▯齐景公也。」谷梁之説是。
六年春,城邾瑕。晋赵鞅帅师伐鲜虞。呉伐陈。夏,齐国夏及髙张来奔。叔还防呉于柤。秋七月庚寅,楚子轸卒。齐阳生入于齐。齐陈乞弑其君荼。
阳生入齐,而陈乞弑君,则是阳生与闻乎弑也。不以阳生首恶者,阳生之入,陈乞召之;荼之弑,陈乞为之。加阳生以弑君之罪,则陈乞废立之迹不明;书阳生之入,而陈乞弑君,则陈乞之恶着,而阳生与有罪也。谷梁曰:「阳生正,荼不正。」按经书阳生之入,而荼见弑焉,则阳生篡荼也,何得曰阳生正、荼不正乎?
七年春,宋皇瑗帅师侵郑。晋魏防多帅师侵卫。夏,公防呉于鄫。秋,公伐邾。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来。
春秋》灭国而以其君归者,书归。内以君归,有书来。来者,自外之辞,别异于外诸候之国也。《谷梁》以为外鲁之辞,恐不然也。
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阳归。呉伐我。
春秋于外诸侯加兵于鲁者,必曰某鄙,未有曰伐我者。于是呉伐之,十一年齐伐之,不曰某,而皆曰伐我,此春秋之终而圣人之意也。夫鄙者,边逺之地也。我之治道素行而御敌之具素修,则敌不来,来斯败之,而彼虽加兵焉,不能加于我都也,加于我鄙而已。二百四十二年之久,虽大国之侵伐,未尝曰侵我伐我者。哀之八年呉伐我,十一年齐伐我,自是春秋且终,而侵伐之事不复见于经矣。春秋内鲁之法,非私之也,欲其修所以为治者称之尔。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不为不久;一十二公,不为无人。而因循苟简,讫于春秋之终,国日以蹙,敌日以多。孔子老矣,又不见其成功,于其书法之终,而敌人之来不絶,之所以同之诸侯而为戒于后也。春秋之法尊周,凡其行事皆曰京师,所以望周之有为于天下。至其大坏而无法,甚衰而不支,则一书之曰成周,言周道之不复而列国无异也。春秋之法内鲁,凡其见伐必曰某鄙,所以望鲁之兴而有为于其国也。至于二百年之久,终十数世而不复
译鲁哀公三年春季,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防姑率领军队包围了戚地。
想要包围戚地的是卫国,但主持军事行动的是齐国。大概圣人的用意在于,认为蒯聩是世子,而卫辄拒绝接纳他,儿子抗拒父亲却又包围他,这种罪行不需要诛杀绝嗣就显而易见了。齐国是大国,又世代担任盟主,对于诸侯父子争国的不道行为,本应阐明大义来纠正他们,却反而帮助儿子包围父亲,推举齐国主持军事,这是为了深责齐国的罪过。《公羊传》说:“这是伯主的讨伐。”把儿子包围父亲称为伯主的讨伐,天下还有不义的军队吗?《谷梁传》说:“儿子不包围父亲。”这也未能得其义理。
五月辛夘日,桓公庙和僖公庙发生火灾。
威公是哀公的十世祖;僖公是哀公的七世祖。诸侯只有五座宗庙,却保留了十世祖和七世祖的庙,大概是不合礼制的。大概威公庙得以保留,是因为三桓专权而祖庙未被毁弃;僖公庙得以保留,是因为威公庙得以保留,且僖公德行盛大,借威公庙不毁而连带保留了僖公庙。大概这都是三桓的罪过,于是趁着火灾记载下来,用来记录异常现象,并且表明不毁弃这些庙是不合礼制的。
鲁哀公四年春季,周历二月庚戌日,强盗杀死了蔡侯申。
《春秋》记载弑杀国君,有称国家的,有称人的,有称名字的。称国家表示人多,称人表示地位低贱,称名字表示是大夫。没有记载为“盗”的,是因为不知道凶手来自哪里以及是哪国人。国君被弑杀,却不知道弑杀者的名字,所以称为“盗”。不说蔡国的“盗”,而只说“盗”,这是明确不知道弑杀者的名字。作为国君却被“盗”所弑杀,那么他之所以成为国君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了。《左传》认为是公孙翩实际弑杀了他,经文为什么不记载公孙翩呢?《公羊传》说:“这是罪人。蔡侯申亲近罪人而被弑杀,应当像阍人弑杀吴子余祭那样记载。”《谷梁传》认为“盗”有三种含义,有偷袭获利者,接近这个意思。
晋国人抓获戎蛮子赤,把他交给楚国。
戎蛮子赤是夷狄,晋国却抓获了他;楚国不是周王室所在地,晋国却把他交给楚国。抓获他有罪,交给他也有罪,所以用“晋人”来防范这种说法。
六月辛丑日,亳社发生火灾。
诸侯建立国家都设立两座社坛,一座是国社,一座是亡国之社。所以《左传》说:“在两社之间,作为公室的辅佐。”公室指诸侯国,诸侯国有两座社坛,就是所谓的国社和亡国之社。《公羊传》把亳当作蒲,于是导致错误。《谷梁传》的说法是正确的。
鲁哀公五年春季,修筑毗地城墙。夏季,齐侯攻打宋国。秋季九月癸酉日,齐侯杵臼去世。冬季,叔还前往齐国。闰月,〇齐景公。
闰月,是年份的多余日子。丧事不凑足天数,是为了防止削弱哀思而缩短丧期。诸侯五月下葬,而齐景公在闰月下葬,《春秋》非议他,所以特别记载说:“闰月〇齐景公。”《谷梁传》的说法是正确的。
鲁哀公六年春季,修筑邾瑕城墙。晋国赵鞅率领军队攻打鲜虞。吴国攻打陈国。夏季,齐国的国夏和高张来投奔鲁国。叔还抵御吴军于柤地。秋季七月庚寅日,楚子轸去世。齐阳生进入齐国。齐国陈乞弑杀了他的国君荼。
阳生进入齐国,而陈乞弑杀国君,那么阳生就参与了弑君之事。不把阳生作为首恶,是因为阳生的进入,是陈乞召他来的;荼的被弑杀,是陈乞做的。如果给阳生加上弑君的罪名,那么陈乞废立国君的踪迹就不明确了;记载阳生的进入,而陈乞弑杀国君,那么陈乞的罪恶就显著了,而阳生也有罪。《谷梁传》说:“阳生正统,荼不正统。”按照经文记载阳生的进入,而荼被弑杀,那么阳生就是篡夺了荼的位置,怎么能说阳生正统、荼不正统呢?
鲁哀公七年春季,宋国皇瑗率领军队侵犯郑国。晋国魏防多率领军队侵犯卫国。夏季,鲁君在鄫地抵御吴军。秋季,鲁君攻打邾国。八月己酉日,攻入邾国,带着邾子益来到鲁国。
《春秋》记载灭国并带着国君归来,记载为“归”。国内带着国君归来,有记载为“来”的。“来”是出自外部的用语,区别于外部的诸侯国家。《谷梁传》认为是区别于鲁国的用语,恐怕不对。
鲁哀公八年春季,周历正月,宋公攻入曹国,带着曹伯阳归来。吴国攻打我国。
《春秋》对于外部诸侯对鲁国用兵,一定说某地边境,没有说“伐我”的。于是吴国攻打我国,十一年齐国攻打我国,不说某地,而都说“伐我”,这是《春秋》终结时圣人的用意。边境,是边远之地。如果我们的治国之道一向施行,抵御敌人的器具一向修治,那么敌人就不会来,来了就打败他们,他们虽然用兵,也不能加害于我国都,只能加害于我国边境而已。二百四十二年的长久时间,虽然大国的侵犯,未曾说过“侵我伐我”的。哀公八年吴国伐我,十一年齐国伐我,从此《春秋》将要终结,而侵犯之事不再见于经文了。《春秋》内重鲁国的法则,不是偏私,是希望它修治治国的方法而称颂它。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时间不算短;十二位国君,不算没有人。但是因循苟且简略,直到《春秋》终结,国家日益缩小,敌人日益增多。孔子老了,又没有看到成功,在书法的终结,而敌人的到来不绝,所以与诸侯同等对待而警戒后人。《春秋》的法则尊崇周王室,凡是行事都称为京师,是希望周王室在天下有所作为。直到大坏而无法度,非常衰弱而不能支撑,就记载为成周,表示周道不再恢复而列国没有区别。《春秋》的法则内重鲁国,凡是见被攻打一定说某地边境,是希望鲁国兴起而在其国内有所作为。直到二百年的长久,终了十数代而不再
,则一书之曰伐我,言鲁竟衰而外诸侯之无异也。何休曰:「不言鄙者,讳围也。」何其谬哉!
译那么史书就记载说“攻打我们”,意思是说鲁国究竟已经衰败,而外诸侯对待它并没有不同。何休说:“不称‘鄙’,是避讳围城。”这多么荒谬啊!
十年春,王二月,邾子益来奔。公防吴伐齐。三月戊戍,齐侯阳生卒。
左氏于此记阳生之卒,以为齐人弑之。然经所书,乃正卒尔,不知左氏何从知之?此当据经为定。
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伐我。夏,陈辕颇出奔郑。五月,公防呉伐齐。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呉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
伐齐之役,书公而战不言我者,我防伐而不防战也。国书战败而至于获,与宋华元之获等也。
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古者什一而税,赋有常法,有余不过取之,不足不取赢。马哀公之时,国家多事,而军用不给,于是用田之多少以赋敛之,葢常赋之外,其常赋民使供于上,但一旦行之,其后不以为常,故曰「用田赋」。若始行之,其后因之不改,则经何以不言始乎?公羊之説非也。
夏五月甲辰孟子卒
论语》曰: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娶于呉,为同姓,谓之呉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然则孟子者,呉女而昭公夫人也。孔子以昭公娶同姓非礼,不敢斥君之恶,故对司败以知礼。其于《春秋》也,可以正言其恶矣,然而书之亦曰孟子,葢圣人之于《春秋》有内辞焉,所以尊之而责之备也。若孟子者,夫子不忍一言于陈司败,况忍着其恶以▯示后世乎?三传之説皆通。
十有三年春,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嵒。夏,许男成卒。公防晋侯及呉子于黄池。
呉入春秋,未常称子,惟使札来聘一称之,其他防盟侵伐皆曰呉也。黄池之防称子,又曰「晋侯及焉」。葢晋侯者,中国之盟主,而诸侯之方伯也。于是呉为蛮荒之彊,以侵渔中国,晋侯不能以中国之诸侯攘而却之,反与之会于黄池。葢及者,内为志也。晋侯盟主而为志于防蛮荒之君,则是不能伯天下之诸侯,而为呉之强暴诎也。书曰「公防晋侯及呉子于黄池」,进呉称子,所以外晋侯也;称及,所以见方伯求与之会,则诸侯皆为之诎,而将南折于呉。春秋之辞数万,其尊异而为法者三:天王也,鲁也,中国也。故内京师而外诸侯,尊天王也;内诸夏外四裔,尊中国也;内鲁外诸侯,尊鲁也。尊之所以望之,备内之所以责之周也。及其既久,而天王益衰,诸夏益弱,鲁益无道,则圣人一反之,以托于春秋之终,而为天下后世之戒也。春秋天子之事,见于经者必曰京师,而昭三十二年书曰「城成周」,天王竟衰而同之列国也。鲁为他国侵伐者必曰某鄙,而哀八年再言伐我,鲁竟无道而同之诸侯也。蛮荒之会称国而离之,此春秋常法也。而公防晋侯及呉子于黄池,进呉称子,又言晋侯及之,诸夏竟衰而同之夷狄也。春秋之防微矣,公谷皆不得其义。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孔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孔子何取于河图、鳯鸟哉?取其天下有道,则鳯鸟来仪、河出图也。孔子自伤不得见昔者有道之世,而终没于离乱扰攘之邦,故叹曰:「吾已矣夫!」言其终不及见。若鳯鸟者,又何羡之乎?葢昔者舜道之成,而韶乐之和充塞于天地之间,则鳯鸟来而为仪。鳯者,有知之禽,网罟有时,而覆巢毁卵之患息,则乘和气而来仪,非以应人道之治而君徳之修也。世无我害,则来仪矣。麟者,葢鳯之类,而兽之有知者也。搜田以时,而麑卵之害息,则亦乘和气而来游,非应于时君而主于一人也。世无我害,则来防矣。《麟趾》之诗是也。故麟、鳯之为物,非以瑞于人君。人道修而物理得,则或巢于林,或游于郊,人之见之,有以知人道之至而和气之交也;人道乖而物理失,则或求之而不来,或致之而不至,人之见之,有以知治道之谬而戾气之积也。春秋之时,可谓大乱矣!父子之恩缺,而子弑父,父杀世子;君臣之义消,而臣弑君,君杀大夫;兄弟之道失,而弟篡兄,兄克弟;夫妇之道亡,而妇弑夫,夫絶妇。人道如此,则天地之气戾,而日食星陨,地震山崩,水旱不时,霜雹为害;物理反常,而
译鲁哀公十年春天,周历二月,邾国国君益来投奔鲁国。鲁哀公防备吴国进攻齐国。三月戊戌日,齐侯阳生去世。
《左传》在这里记载阳生的去世,认为是齐国人弑杀了他。然而《春秋》经文所记载的,只是正常的去世罢了,不知道《左传》是从哪里得知这一情况的?这应当以《春秋》经文的记载为准。
鲁哀公十一年春天,齐国国书率领军队攻打我国。夏天,陈国大夫辕颇出逃到郑国。五月,鲁哀公防备吴国进攻齐国。甲戌日,齐国国书率领军队与吴军在艾陵交战,齐军大败,俘获了齐国国书。
这次攻打齐国的战役,记载鲁公而战争不称“我”,是因为我国只防备进攻而不防备交战。国书战败以至于被俘,与宋国华元被俘的情况相同。
鲁哀公十二年春天,实行按田亩征收赋税的制度。
古代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赋税有固定的法则,有余不额外征收,不足不强行凑数。到了鲁哀公时期,国家多事,军费不足,于是根据田亩的多少来征收赋税,大概是在常规赋税之外,让百姓向朝廷缴纳常规赋税,但一旦实行,后来并不把它作为常制,所以称为“用田赋”。如果开始实行,后来沿袭不改,那么经文为什么不写“始”呢?《公羊传》的说法是不对的。
夏天五月甲辰日,孟子去世。
《论语》说:陈司败问鲁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孔子退下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并上前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君子也偏袒吗?国君娶了吴国的女子,因为是同姓,所以称她为吴孟子。国君如果懂礼,谁不懂礼呢?”那么孟子,就是吴国女子,也是鲁昭公的夫人。孔子认为昭公娶同姓女子不合礼制,但不敢指责国君的过错,所以对陈司败说昭公懂礼。而在《春秋》中,可以直言其恶,然而记载时也称她为孟子,大概是因为圣人在《春秋》中有内部的措辞,用来尊崇她而责备她周全。像孟子这样的人,孔子不忍心对陈司败说一句重话,何况忍心揭露她的过错来昭示后世呢?《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说法都讲得通。
鲁哀公十三年春天,郑国罕达率领军队在嵒地俘获了宋国军队。夏天,许国国君成去世。鲁哀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子。
吴国进入《春秋》记载,不曾称“子”,只有派札来聘问时称了一次,其他会见、结盟、侵犯、征伐都只称“吴”。黄池的会见称“子”,又说“晋侯及之”。大概晋侯是中原的盟主,也是诸侯的方伯。当时吴国是蛮荒地区的强国,侵犯掠夺中原,晋侯不能率领中原诸侯击退它,反而与它在黄池相会。大概“及”字,表示内心有志向。晋侯作为盟主却有志向去会见蛮荒的君主,这就是不能统领天下诸侯,而被吴国的强暴所屈服。经文记载“公防晋侯及吴子于黄池”,提升吴国称“子”,是为了疏远晋侯;称“及”,是为了显示方伯请求与它相会,那么诸侯都为之屈服,将要向南折服于吴国。《春秋》的辞例有数万种,其中尊崇异类而树立法度的有三种:天王、鲁国、中国。所以内重京师而外轻诸侯,是尊崇天王;内重诸夏而外轻四裔,是尊崇中国;内重鲁国而外轻诸侯,是尊崇鲁国。尊崇是为了期望他们,内重是为了责备他们周全。等到时间久了,天王更加衰微,诸夏更加衰弱,鲁国更加无道,那么圣人就反过来,寄托于《春秋》的终结,作为天下后世的警戒。《春秋》中天子的事,在经文中必定称“京师”,而昭公三十二年记载“城成周”,天王竟然衰微到与列国同等。鲁国被他国侵犯必定称“某鄙”,而哀公八年再次说“伐我”,鲁国竟然无道到与诸侯同等。蛮荒地区的会见称国名而疏远它,这是《春秋》的常法。而鲁哀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及吴子,提升吴国称“子”,又说晋侯及之,诸夏竟然衰微到与夷狄同等。《春秋》的细微之处,公羊、谷梁都没有得到其义理。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西郊狩猎时捕获了麒麟。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孔子为什么看重河图、凤凰呢?看重的是天下有道,那么凤凰就会来舞,黄河就会出图。孔子自伤不能见到过去有道的世道,而最终死在离乱扰攘的国家,所以感叹说:“我这一生也就完了!”意思是终究来不及见到。至于凤凰,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大概过去舜的道成就,韶乐的和声充塞于天地之间,那么凤凰就会来舞。凤凰,是有灵知的禽鸟,网罟有时限,而覆巢毁卵的祸患平息,那么乘着和气而来舞,不是为了应和人的治道和君王的德行。世间没有伤害它,它就来了。麒麟,大概是凤凰一类,而有灵知的兽类。狩猎按时令,而麑卵的祸害平息,那么也乘着和气而来游,不是为了应和当时的君王而专属于一个人。世间没有伤害它,它就来了。《麟趾》这首诗就是证明。所以麒麟、凤凰作为动物,不是为了祥瑞于君王。人道修明而物理得当,那么它们或栖息于林,或游于郊野,人们见到它们,由此知道人道达到极致而和气交融;人道违背而物理失当,那么或寻求它而不来,或招致它而不至,人们见到它们,由此知道治道的谬误而戾气积聚。《春秋》之时,可以说是大乱了!父子之恩缺失,而子弑父,父杀世子;君臣之义消亡,而臣弑君,君杀大夫;兄弟之道丧失,而弟篡兄,兄克弟;夫妇之道灭亡,而妇弑夫,夫绝妇。人道如此,那么天地之气戾,而日食星陨,地震山崩,水旱不时,霜雹为害;物理反常,而
变异荐至,螽螟害稼,麋多伤物,含沙之蜮当无而有,爰居之鸟异土来巢。于斯时也,非鳯鸟来仪之世,《麟趾》信厚之时也。然而西狩获麟焉。麟者,有知之兽,而出于有道之世者也。奈何哀公之十四年而获焉?为麟,则不当出于哀公之时;有灵,则不当见获。为麟有灵而不免于获,此孔子所以为异而絶笔于《春秋》也。人道之乱如彼,而物理反常如此,孔子区区《春秋》又何为哉?于是而止尔。盖《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王道备,人事浃,世益久而乱不止。孔子老矣,书之无穷,昭、定之间,孔子之意亦以已矣,而未有可絶之事。于是西狩获麟,物理之异而人事有所不可知者,孔子书之,絶笔焉。盖慨叹当世,至于无言,而深有意于后世也。先儒説获麟者多矣。杜预以为感麟而作,故止获麟。就令当时无获麟之事,孔子《春秋》将不作耶?公羊曰:「西狩获麟,孔子反▯拭面,而涕沾▯麟而见获,诚大异矣。孔子性命之际,同于天道,何至于涕沾▯乎?其曰「记异」,最为得之。谷梁之説踈矣。
译灾异接连发生,蝗虫和螟虫危害庄稼,麋鹿众多伤害物品,含沙射影的蜮本不存在却出现了,爰居这种异地的鸟飞来筑巢。在这个时候,并不是凤凰来仪的时代,也不是《麟趾》所象征的诚信厚道的时期。然而在西郊狩猎时却捕获了麒麟。麒麟是有灵性的野兽,应当在有道的时代出现。为什么在鲁哀公十四年却被捕获了呢?如果是麒麟,就不应当在哀公时代出现;如果有灵性,就不应当被捕获。作为有灵性的麒麟却未能避免被捕获,这就是孔子认为这是怪异之事而在《春秋》中绝笔的原因。人道的混乱像那样,而自然规律反常如此,孔子仅仅依靠《春秋》又能做什么呢?于是就此停止。大概《春秋》记载十二位国君,历时二百四十二年,王道完备,人事周详,时代越久乱局不止。孔子老了,书写没有穷尽,在昭公、定公之间,孔子的意图也已经结束了,但还没有可以绝笔的事件。于是西郊狩猎捕获麒麟,这是自然规律的怪异,而人事中有不可预知的情况,孔子记载下来,便绝笔了。大概是对当世感慨叹息,以至于无言,而对后世深怀用意。前代儒者关于获麟的说法很多。杜预认为孔子因感麒麟而作《春秋》,所以在获麟处停止。即使当时没有获麟这件事,孔子难道就不作《春秋》了吗?《公羊传》说:“西郊狩猎捕获麒麟,孔子回来擦拭脸面,泪水沾湿了衣襟。麒麟被捕获,确实是极大的怪异。孔子在性命关头,与天道相同,怎么会至于流泪沾湿衣襟呢?它说‘记载怪异’,最为恰当。《谷梁传》的说法太疏漏了。”
春秋经解巻十三
春秋经解后防
先君潜心《春秋》二十年,得成説于邮上孙先生莘老。其书家▯三世矣,兵火焚荡,遂为煨烬。及寓居江浙,甞诵其説以授学者,予每得而听之。一日,先君为余言:「初,王荆公欲释《春秋》以行于天下,而莘老之传已出,一见而有碁心,自知不复能出其右,遂诋圣经而废之,曰:『此断烂朝报也。』不列于学官,不用于贡举者,积有年矣。爰自近世,是经复行,而学士大失,亦罕知有莘老説也。」已而叹曰:「吁!孙先生之书,其遂湮没已乎?何其久而未显也?」麟之应之曰:「此书丰城宝也,隐显亦各有时。不幸而埋光铲采于今之世,然而龙泉太阿之气,自当夜动牛斗。复有逹识之士如张荗先辈,表而出之,以为天下后世刔蒙之器,亦必有日矣。」后数年,有文定胡公着《春秋传》以进于上,学者皆传之,而先君不及见也。予近得之,甞反复其义,盖与莘老之説合者十常六七。然莘老发明圣人之奥,举三传以断得失,反复折中,着为通论,其防详而明,深而当,异説不得而破,此其邃处,文定似不及也。因暇阅説序,并述于后。海陵周麟之谨识。
右髙沙乡先生龙学孙公《春秋解》,发明圣经之隐奥,折衷诸儒之是否,学者愿见而不可得。前政邵君出家藏本刻版郡斋,其惠后进也愽矣。兹复移书,以枢宻周公跋语防附益卷末,又且见景仰不忘之意。余敢不助成美事?庆元改号朔旦,檇李张顔书。
译《春秋经解》卷十三
《春秋经解》后序
先父潜心研究《春秋》二十年,在邮上从孙莘老先生那里得到了精当的解说。那部书传了三代,因战乱火灾焚毁,最终化为灰烬。等到先父寄居江浙时,曾诵读孙先生的解说来传授给求学的人,我每每得以聆听。有一天,先父对我说:“起初,王荆公想要注解《春秋》并在天下推行,而孙莘老的传注已经问世,他一见便心生忌惮,自知再也无法超越孙先生,于是诋毁这部经典并废弃它,说:‘这不过是残缺破旧的朝廷公报罢了。’《春秋》不被列入学官教材,不被用于科举考试,已经多年了。自从近世以来,这部经典重新流行,但学士们大多迷失了方向,也很少知道有孙莘老的解说。”随后他感叹道:“唉!孙先生的著作,难道就要被埋没了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显扬呢?”我回答说:“这部书如同丰城的宝剑,它的隐藏与显现各自有时。不幸在当今时代光芒被遮蔽、色彩被掩盖,然而龙泉、太阿宝剑的剑气,自然会在夜间震动牛宿和斗宿。再有像张茂先辈那样见识通达的人,表彰并推广它,使之成为天下后世破除蒙昧的工具,也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几年后,文定胡公撰写《春秋传》进献给皇上,学者们都传习它,但先父没能看到。我最近得到了胡公的书,曾反复推敲其中的义理,发现与孙莘老解说相合的有十分之六七。然而孙先生阐发圣人的深奥义理,列举《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来判断得失,反复斟酌以求适中,著成通论,其纲要详尽而明晰,深刻而恰当,异说无法驳倒,这是孙先生高深之处,文定胡公似乎不及。因此我在闲暇时阅读解说序言,一并记述在后面。海陵周麟之恭敬地记录。
右边是高沙乡先生、龙学孙公的《春秋解》,阐发圣经的隐微深奥,折中裁定诸儒的是非对错,学者们渴望见到却不可得。前任政事官邵君拿出家中收藏的版本在郡斋刻版印刷,他对后进学子的恩惠真是广博啊。现在又移书,将枢密使周公的跋语附益在卷末,并且表现出景仰不忘的情意。我怎敢不协助完成这件美事?庆元改元后的正月初一,檇李张颜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