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中说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中说》十卷，旧本题隋朝王通撰写。《唐书·经籍志》记载《文中子》《中说》五卷，而《文献通考》及《玉海》则记载为十卷，与现今版本相符。全书共十篇，末尾附有序文一篇，以及杜淹所撰写的《文中子世家》一篇，王通之子王福畤记录的唐太宗与房玄龄、魏征讨论礼乐事务的一篇，王通之弟王绩与陈叔达通信的一篇，又记录了关子明事迹的一篇，末尾还有其子王福畤所撰写的《王氏家书杂录》一篇。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曾经辨析：王通于开皇四年出生，李德林于开皇十一年去世，王通当时才八岁，却有李德林请求拜见，回家后弹琴演奏《荡》诗，门人皆感动落泪之事。关朗于太和丁巳年拜见魏孝文帝，到开皇四年王通出生时，已相隔一百零七年，却有王通向关朗问礼之事。薛道衡于仁寿二年出任襄州总管，直到隋炀帝即位才召还。又《隋书》记载薛道衡之子薛收，刚出生就过继给族父薛儒，长大后不认识亲生父亲，却有仁寿四年王通在长安拜见薛道衡，薛道衡对其子薛收说话之事。洪迈《容斋随笔》又辨析：《唐书》记载薛收于大业十三年归附唐朝，而《世家》中却有江都之难发生时，王通患病召薛收共同谈话之事。王应麟《困学纪闻》也辨析：《唐会要》记载武德元年五月才将隋朝的太兴殿改为太极殿，而书中却有隋文帝在太极殿召见之事，都以史传相互矛盾之处显然可证。如今考证王通于仁寿四年从长安东归河汾，从此不再出仕，所以《世家》也说大业元年征召一次，也没有前往。而《周公》篇内却说“子游太乐闻龙舟五更之曲”，阮逸注曰：“太乐是乐署，隋炀帝将游江都时创作此曲。”《隋书·职官志》说：“太常寺设有太乐署。”这说明王通在大业末年又到了长安，其依托伪造的谬误也是一个明显的证据。考证杨炯文集有《王勃集序》，称祖父王通是隋朝秀才高等第，任蜀郡司户书佐，蜀王侍读，大业末年退隐在龙门讲学，他去世时门人谥号为“文中子”。杨炯为其孙作序，那么记载其祖父之事必定不错。杜牧《樊川集》开头有其外甥裴延翰的序言，也引用“文中子曰：‘言文而不极理，王道何从而兴乎’”两句话，也与现今版本相合。可知所谓“文中子”，确实有其人；所谓《中说》，是其子王福郊、王福畤等人编纂其遗言，虚加夸饰，也确实有其书。只是在唐朝开国之初，明君贤臣不可以虚名打动，又陆德明、孔颖达、贾公彦等人，作为老师宿儒，遍布馆阁，也不可以空谈迷惑。所以其人和其书，在当时都不显著，而当时也没有人斥责其妄诞。直到中唐以后，逐渐久远无法考证，才稍稍得以行骗。宋代咸定认为确实没有其人，洪迈必定认为其书出自阮逸所撰，确实过于偏激。讲学家有的竟然认为他承接孔子、颜回的传承，那就迷惑得太厉害了。根据其伪造的痕迹明显，确实不值得采纳，但其大体要旨并不违背道理，而且摹拟圣人的语言，从扬雄开始，还不敢冒用其名。摹拟圣人的事迹，则从王通开始，竟然连名字也僭用了。后来聚徒讲学，酿成朋党，以至于祸延宗社的，王通实为先驱。《易经》坤卦初六爻辞说：履霜坚冰；姤卦初六爻辞说：系于金柅。记录并保存它，也足以看到儒风变古，其所由来是逐渐形成的。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中说序

周公是圣人的治国之道，后世君王不能推行，就由孔子阐述，从而使周公之道显明。孔子是圣人的完备之道，后世儒者不能通达，就由孟子尊崇，从而使孔子之道显明。文中子是圣人的修身之道，他是孟子的门徒吗？不是诸子流俗之辈。大概万章、公孙丑不能穷尽老师的奥妙，完全记录其言论，所以孟子的章句简略且多有缺失。房玄龄、杜如晦等公卿不能臻至老师的美德，大力宣扬其教化，所以王氏续经被压抑而不振。《中说》是老师的门人应对问话的书，由薛收、姚义汇集并命名。唐太宗贞观初年，精心修治治国器具，文经武略，高出近古。像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魏征、二温、王珪、陈叔达等人，交替担任将相，实在奠定了三百年的基业，这门下弟子的功劳超过一半了。贞观二年【观读去声】御史大夫杜淹开始为《中说》作序，以及《文中子世家》，还没来得及进用，被长孙无忌所压制【长读上声】而杜淹不久去世，所以王氏经书散落在各孤儿手中，没有人能听到。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去世，老师的门人都已去世。只有王福畤兄弟【王福畤，文中子幼子，畤音止】向仲父王凝传授《中说》始为十卷，现今世间所传本文多残缺，误将杜淹所撰写的《世家》当作《中说》的序言【杜正观三年去世，现今世间所传本是正观二十三年序言】又王福畤从仲父王凝得到关子明传，王凝因而谈论关氏卜筮的灵验，且记载房

译魏征与太宗论道的精妙之处，并非《中说》的后序。大概是因为它们一同收藏在书卷中，目录混乱，于是误将其当作序言。我家里收藏的古籍，尤其精详完备，也得到十篇，确实没有两篇序言。根据章句详细推测，《文中子世家》是杜淹传授给尚书陈叔达，编入《隋书》后便失传了【陈叔达依据《史记》体例编入《隋书》，如今已失传】。关子明的事迹详细记载在裴晞的《先贤传》中，如今也已不存在，所以王氏的孤儿们痛惜其即将失传，于是附在《中说》的两篇之间，并且说：“志同道合的人沦丧去世，帝门遥远，文中子的教化郁结而不能施行，唉，可悲啊！”由此可知杜淹受到压抑，而续经不传，诸王自己悲伤，而遗事必须记录。后人责备房玄龄、魏征不能弘扬师道，也有其原因。大道的深奥，本来当年就不能穷尽；功业的深远，必定到后代才显扬。正当圣明时代，人文复古，那么周公、孔子的至治大备，得以推崇。从前荀卿、扬雄两本书，尚有韩愈、柳宗元删定，李轨、杨倞注释【倞，音其亮】，何况文中子不比荀卿、扬雄呢？难道学者不能伸张它吗？因此深入钻研蕴藏的奥妙，引证质询同异，为之注解，以辅助这篇文章。前代圣人为后代圣人做准备，古文是今文的修饰。没有离开圣人而另辟蹊径，抛弃古代而亲近习以为常，而能达成治理的。皇宋统治天下，尊崇儒学崇尚文章，大道大淳了。修正王道削去霸道，政令没有杂乱了。况且又超越唐朝的盛世，而使文中子的门徒遇到机遇。那韩愈，极力排斥异端，是儒学的功臣。所以称孟子能拒绝杨朱、墨翟，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孟子，是儒学的道统。所以称颜回说与禹、稷同道。韩愈不称颂文中子，是看重功业而轻视道统吗？还像文中子不称颂孟子，道存在而功业就在其中了。唐末司空图，感叹功业废弃道统，哀叹才明白文中子圣明了。五代经历战乱，等到削平，那么柳仲涂在前尊崇他，孙汉公在后推广他，都说他是圣人。然而未能盛行他的教化。唉！知道天的高，必定辨别它所以高的原因。文中子的道，就是天吗？天道简约而功业细密。门人回答问话，如同日月星辰附着一样，虽然环绕周围万变，不出乎天中。如今推究测度影子，或许大概能窥见其端倪吧？“中”的含义伟大啊！在《易经》中是二五，在《春秋》中是权衡，在《尚书》中是皇极，在《礼记》中是中庸。说无形不是中，说有形象也不是中。上不流荡于虚无，下不局限于器物使用，只随变化所适应，只随义理所在。这是“中”的大概。《中说》，就是这样罢了。李靖问圣人之道，文中子说：“没有途径，也不至于到达那里。”又问：“那里的说法？”说：“那是道的方向，必定没有到达那里。”魏征问圣人忧虑疑惑，文中子说：“天下都忧虑疑惑，我独自不忧虑疑惑吗？”退下后对董常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忧虑？穷理尽性，我有什么疑惑？”举出这些深奥的意趣，可以类推而知。有人执着文字蒙蔽道理，以模仿《论语》为缺点，这是肤浅的看法，不是心领神会。逸才微志，勤奋怎能究其极致？中间存疑缺漏，等待后贤。沿袭旧篇，分为十卷，谨作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中说卷一

宋 阮逸 注

王道篇

文中子说：“王道难以施行，真是严重啊！我家住在铜川已经六代了，没有不笃信这种文化的，然而也没有能够施展抱负的，退居在家就都有著述，以此来记述我的大道。先祖先生的著述是：《时变论》六篇，其中论述教化风俗、推移变化的道理已经穷尽了。江州府君的著述是：《五经决录》五篇，其中论述圣贤制定著述的旨意已经完备了。晋阳穆公的著述是：《政大论》八篇，其中论述帝王的正道已经显明了。同州府君的著述是：《政小论》八篇，其中论述王霸的事业已经详尽无遗了。安康献公的著述是：《皇极谠义》九篇，其中论述天、地、人三才的去留取舍之理已经深刻了。铜川府君的著述是：《兴衰要论》七篇，其中论述六个朝代的得失已经明晰了。我这个小辈得以目睹这些成训，已经勤勉学习了九年。奉行先人的大义，考察孔子的用心，天人的事务，帝王的大道，都昭昭显明了。我对董常说：‘我想修撰《元经》，考察历代史论不足以作为证据。我得到了《皇极谠义》。我想续写《诗经》，考察前贤文集所记载的不足以作为证据。我得到了《时变论》。我想续写《尚书》，查考史官所载录的不足以作为证据。我得到了《政大论》。’董常说：‘夫子所得到的，大概正是您的志向所在。’我说：‘是的。’我对薛收说：‘从前圣人著述历史有三种。他著述《尚书》，帝王的制度完备了，所以探求它都能获得；他著述《诗经》，兴衰的原因显明了，所以探究它都能得到；他著述《春秋》，邪正的事迹明晰了，所以考察它都能恰当。这三种都出自史官，但不能混杂，所以圣人将它们分开。’文中子说：‘我看待司马迁、班固以下的人，著述为什么如此纷乱呢？帝王的大道，难道昏暗而不明吗？天人的心意，难道阻隔而不相通吗？治理天下的人，参差不一吗？陈述事迹的人，混乱而没有头绪吗？’我不高兴，听说江都有变乱。然而兴起说：‘百姓厌恶战乱已经很久了。上天或许将要开启尧舜那样的盛世，我不能参与其中，这是命运啊。’文中子说：‘大道不能胜过时势已经很久了，我将怎么办呢？’董常说：‘夫子自从从长安回到晋地，居住在汾阳，然后天、地、人三才和仁、义、礼、智、信五常各自得到了恰当的位置。’薛收说：‘请问续写《尚书》从汉朝开始是为什么呢？’我说：‘六国的弊端，亡秦的酷烈，我不忍心听闻，又从哪里去取皇纲呢？汉朝统一天下，它清除残暴污秽，让百姓重新开始，从而兴起他们的视听。’薛收说：‘请问续写《诗经》完备六个朝代是为什么呢？’我说：‘这是因为孔子《诗经》三百篇始终都在周代吗？’薛收说：‘是的。’我说：‘我怎么敢望及孔子呢？然而到了兴衰的关头，没有不反复推敲的，所以具备六个朝代的始终，以此来告谏。’文中子说：‘天下没有赏罚，已经三百年了。《元经》可以不兴起吗？’薛收说：‘从晋惠帝开始是为什么呢？’我说：‘从前圣明的君王在上位，赏罚难道没有差别吗？《元经》的褒贬，是用来代替赏罚的，这是因为天下没有君主而赏罚不明啊。’薛收说：‘那么《春秋》的开始，周平王、鲁隐公，其志向也像这样吗？’我说：‘大概是这样的，但人们没有人知道。’薛收说：‘现在才知道，天下治理，圣人就在上位；天下混乱，圣人就在下位。圣人通达而赏罚施行，圣人困穷而褒贬兴起，《皇极》因此得以重建，而斯文得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