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说卷三

译孔子对门人说：“骄傲而固执，在当今之世很难免于祸患啊。”孔子对荀悦说：“史学啊，史学啊。”孔子对陆机说：“文学啊，文学啊。”这两人对于各自领域的思考都超过一半了。孔子说，文人的品行可以从他们的文章中看出来：谢灵运是个小人，他的文章傲慢，君子则谨慎；沈约是个小人，他的文章艳丽，君子则典雅；鲍照、江淹是古代的狷介之士，他们的文章急促而充满怨恨；吴筠、孔珪是古代的狂放之士，他们的文章怪异而充满愤怒；谢庄、王融是古代的纤巧之人，他们的文章琐碎；徐陵、庾信是古代的夸饰之人，他们的文章虚妄。有人问起刘孝绰兄弟，孔子说：“他们是鄙陋之人，他们的文章淫靡。”有人问起湘东王兄弟，孔子说：“他们是贪婪之人，他们的文章繁冗。”谢朓是浅薄之人，他的文章轻浮；江总是诡诈之人，他的文章虚浮。这些都是古代不利于人的表现。孔子说，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他们的文章简约而有法度。尚书征召孔子出仕，孔子派姚义前去辞谢，说：“如果不得已，请把我安排在蜀地。”有人说：“蜀地偏僻。”孔子说：“我能够跟随严君平、扬雄那样的人游历终老，何必担心偏僻呢？”孔子说：“我厌恶那些谄媚的人，必定是愚蠢的人吧？愚蠢的人不会妄动。我厌恶那些豪横的人，必定是吝啬的人吧？吝啬的人不会妄散。”孔子说：“通达事理的人啊，是山涛，他大多认可而很少怪罪。”有人说：“王戎贤德吗？”孔子说：“如果王戎贤德，天下就没有不贤德的人了。”孔子说：“陈思王可以说是通达事理的人，他把天下让给兄长，当时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孔子说：“君子啊，是陈思王，他的文章深刻而典雅。”房龄问史子说：“古代的史学，阐明道理；现在的史学，炫耀文采。”问文子说：“古代的文学，简约而通达；现在的文学，繁冗而阻塞。”薛收问续诗子说：“有四种名称，有五种志向。什么是四种名称？一是教化，天子用来教化天下；二是政事，诸侯用来改变风俗；三是颂扬，用来向神明报告功绩；四是……”

译说叹【续变风变雅】，是用来在家陈说教诲、树立警戒的【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诗人对此感到哀伤，叹之所以吟咏于家，讽刺其上，是为了让这种变化得以传达，从而怀念旧日的风俗】。这四种情况，有时是赞美【嘉许美好】，有时是勉励【没有值得嘉许的就勉励他】，有时是哀伤【勉励无效就哀伤他】，有时是厌恶【不值得哀伤就厌恶他】，有时是告诫【谈论其他事情让他听到从而自我警戒】，这叫做五志【都是心志所向】。

子对叔恬说：“你是在说《春秋元经》吗？《春秋元经》对于王道，是衡量轻重的权衡，是校正曲直的绳墨。如果失去它，就没有可以取法的中正标准了【衷即中，过分就抑制它，不及就劝勉它，都约归到中道】。你说续诗有教化作用，这就像先王有雅诗一样吗？续诗有政教作用，这就像列国有国风一样吗【雅是综合天下而言，风是分别郡县而言】。

子说：“郡县的政令，难道与列国的国风不同吗【列国发生变化就怀念其旧俗，郡县发生变化就只图革新】。列国的国风，深厚地巩固其人民【世代修明政教所以风俗也深厚】。说：‘我们的君主不最终寻求我，难道上下能相安无事吗【说者假借列国人之口而言，我君指天子，言天子分封列国本意是求治理，上安其下则下也安其上，所以说相安】。等到发生变化时【变风】，劳苦而离散其人民，大概是哀伤君恩淡薄，而不敢怨恨【薄指不安抚其下】。郡县的政令，喜悦而侥幸其人民仰慕【如果取悦其民，侥幸成功，所以民也择善而仰慕】。说：‘我们的君主不最终安抚我，难道臣主屡次更替吗【这是假借郡县人之口而言，言我君不终安抚吾民，使善政不能久居而屡次更易】。等到发生变化时【变政】，苛刻而逼迫，其人民大概是怨恨吏心残酷，而没有哀伤【吏如果一时急功则政酷民怨】。即使有善政，也没来得及实行。

魏征说：“敢问列国的国风，变化哀伤而不怨恨；郡县的政令，变化怨恨而不哀伤。这是什么意思？”子说：“哀伤而不怨恨，就不说‘还是我的君主【民君本国诸侯，也如同诸侯君天子】，我能逃避吗？怎敢怨恨【可逃避但不敢怨】。怨恨而不哀伤，就不说‘他们下位了【彼指郡县长下，犹离去，言终被替换离去】，我将害他们，又有什么哀伤【贼害之】。所以说：‘三代的末年，还有仁义存在【邦家有社稷所以】。六代的季世，仁义尽失了【牧守无子孙所以】。为什么呢？引导人的不是正道【不以王道使人遵循】。

子说：“变风变雅兴起，王泽就枯竭了【周先王的恩泽】。变化变政兴起，帝制就衰落了【汉诸帝的制度】。

子说：“言语取信而行为违背，温彦博厌恶它【彦博是大雅弟，贞观中为御史大夫，有才辨，官终仆射】。当面赞誉而背后诋毁，魏征厌恶它【二子正直相同】。

子说：“爱惜生命而败坏仁德，那是下愚的行为吗【触情亡性】。牺牲生命而成全仁德，那是中人的行为吗【强仁非安行】。游历仲尼之门，没有不治中道的【杀身如子路结缨，大概是其中贤者】。

陈叔达任绛郡守，下达捕贼的命令说：“不要急迫，请求自新的人宽恕他，以观察他的后续【容其改过，刑之未迟】。子听说后说：“陈守可以和他谈论政事了。在上位者失去其道，民心离散很久了【隋季如周衰】。如果不是君子，怎能安守穷困【小民穷则盗】。用德行引导，用诚信悬挂，且观察他的后续，不也很好吗【容在德，刑在信】。

薛收问：“恩不害义，俭不伤礼，怎么样？”子说：“这连文景之治都尚且认为难以实行。废除肉刑，有害于义【义象秋也，天不为人恶寒而变肃杀之今】。减少刑罚是可以的【刑不滥则损】。穿弋绨衣服，伤害了礼【礼象夏也，君不以小善卑当阳之义】。适中是可以的【不逼迫下则中】。虽然如此，以文景之心去做，是可以的，但不能作为后世的准则【本心在爱民节用，不意其害义伤礼，后王必稽中道】。

子说：“古代侍奉君主，以道义，不行就停止【直道】。现在侍奉君主，以谄媚【枉道】。无所不至【所至皆佞】。

子说：“我对于《赞易》，是述而不作，不敢论断【述谓修之，论谓别立理】。我对于礼乐，是论而不辩【论沿革而已，不敢辩兴衰之极】。我对于诗书，是辩而不议【辩治乱之事，不敢议其得失之由】。有人问其原因，子说：“有可以做的，有不可以做的【圣人立言，或征而显，或盖而彰，或曲而中，或肆而隐，各有奥义，不可防窥，是故有可以述则述，可以论则论，其于辩议皆然】。

说：“夫子有可以做的和不可以做的吗？”子说：“可以不可以，是天下所存在的，我只是保存它们的人【夫经，天下之公言也，故我续而存之者耳，非我自可否也】。

子闲居时庄重严肃，他的动作缓慢，好像有所顾虑【貌敦】。他的步伐方正【短步也】，好像有所敬畏【礼恭】。他接待长者，恭敬的样子好像不足以接待；接待晚辈，温和的样子好像有所亲近【敬爱得中】。子的服饰俭朴以防备，没有多余的东西【长剩也】。绮罗锦绣不进入室内。说：“君子不用黄色白色以外的颜色【黄白取自然丝色】。妇人则用青碧【染之易者】。子宴请宾客

译饮食不重复滋味，食物必定去掉生的，味道必定适中。水果蔬菜如果不是当季的不吃，说：这不是顺应天道。如果不是当地产的不吃，说：这不是顺应地道。这都是为了保持事物的真性。同乡有贫穷来求助的人，说：你向我求助，拿取不要打扰，这是你邻里乡党应该做的，我则不感到厌烦。同乡有人去世，你必定先去（匍匐前往救助），回来必定最后（因为哀痛而忘记其他）。你的言语，别人问才回答，不主动发起；如果主动发起，必定是因为有重大的道理（别人言语所不及之处）。你的同乡没有争讼的人（因为容易教化）。有人问起别人的善行，你如果知道他的善行就称赞他，如果不善就说：没有和他长久相处过。你渡过大河，有风就停止，不登高，不履危，不乘烈马，不狂奔驾驭。同乡有修筑水土的工程，你就准备好畚箕铁锹前往，说：我不是跟随大夫出行的人。铜川府君去世，三天不喝一口水。办理丧事器具说：一定要节俭。我家有规定：棺椁不加装饰，用衣被包裹遗体，用帷帐覆盖车子运载。不用泥车草人陪葬，这已经五代了。安葬后说：自从孔子以来，没有不立志的。于是堆起坟墓高四尺，不种树。你到外地，借住在主人家，出入必定告知。随后说：去哪里没有禀告呢？万春乡社，你必定参与执事，恭敬的样子。芮城府君除服被起用为御史。将要出发，对文中子说：用什么赠送我？文中子说：清廉而不孤介，正直而不固执。说：还能增加什么？文中子说：以和乐为外表，以至诚为内心，用恭敬来践行，用道义来坚守。回去对董常说：大厦将要倒塌，不是一根木头能支撑的。文中子说：婚嫁谈论钱财，是夷狄虏人的道。君子不进入那种地方。古时候男女家族各自选择德行，不以钱财为礼。你的家族婚嫁必定具备六礼，说：这种道，现在没有了。三纲之首，不可废弃。我遵循古礼。文中子说：穿坏衣服吃粗饭，少思寡欲，现在的人认为是欺诈。我却喜好这种欺诈，不夸耀。像愚笨像鄙陋，现在的人认为是耻辱。我却不以之为耻。文中子说：古时候做官，是为了推行道义；现在做官，是为了满足欲望。难啊！文中子说：官吏登上仕途，辛劳就晋升官职，这不是古制。这是秦朝的残余酷政吧。古时候士人登上仕途，官吏执行劳役。俸禄用来回报辛劳，官位用来授予德行。文中子说：美好啊，周公治理周朝，对外不在意天下的诽谤，而私下他的行为说：一定要让我的子孙相继继承而宗庙祭祀不断绝。对内确实通达天下的道义，而公开他的心意说：一定要让我的君臣相安无事而祸乱不兴起。深刻啊，深刻啊！安定家室是用来安宁天下的，保全自身是用来厚待百姓的。所以迁都的意义说：洛邑之地四通八达且平坦，使有德之人容易兴起，无德之人容易衰败。王无功作《五斗先生传》。文中子说：你忘记天下吗？放纵心意败坏法度，我不赞同。

译《中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中说》卷四

宋 阮逸 注

周公篇

孔子说：周公的处世之道，委曲而恰当，私情中透着宽恕【摄政时诛杀管叔、蔡叔，是委曲而恰当；代替武王鞭打伯禽，是私情中透着宽恕】，这难道不是穷尽事理、竭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吗【委曲而恰当于理，就是穷尽了；私情而宽恕于性，就是竭尽了。理即是性，性即是天，天即是命，这就是成为圣人的原因】。孔子说：圣人的道，其兴盛是潜藏的，其衰败是渐进的【潜、寝，都是逐渐的意思】。它勤勉不息，如同寒暑的进退，万物无不顺从它，却不知道它的原因【亹亹，形容循环不绝的样子；显现于仁德，百姓就顺从它；藏匿于功用，百姓就不知道它】。温彦博问：嵇康、阮籍是什么样的人【嵇康字叔夜，山涛推荐他代替自己的职位，嵇康与之绝交，他的耿介拘谨就是这样；阮籍字嗣宗，居丧期间弹琴饮酒，并且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种人设立的吗”，他的放达旷逸就是这样】。孔子说：古代那些谈论名理的人，却不能穷尽事理的变化【谈论名理而不穷尽它的变化，有的失于耿介拘谨，有的失于放达旷逸】。温彦博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道不够通达而器物有余【道不通达就会耿介，所以说不够；器物不固守就会放达，所以说有余】。温彦博问：请问什么是道，什么是器？孔子说：通达变化叫做道【可以变化就变化】，固守原则叫做器【可以方正就方正】。温彦博问：刘伶是什么样的人【刘伶字伯伦，性格淡泊沉默，不与人交往，以酒自乐，常常带着酒壶，让人扛着铁锹跟随，说“死了就埋了我”】。孔子说：古代那种闭门不出的人【闭关，比喻隐藏自身，这是世俗之人无法窥探其门径的】。温彦博问：可以吗？孔子说：连天下都一并忘却，不也可以吗【自身可以忘却，天下不可以一并忘却】。温彦博问：道足够吗？孔子说：足够，那我就不知道了【刘伶也只是放达罢了，并非中道】。陈守对薛生说：我在郡县施行法令，盗贼却不止息；夫子居住在乡里，争斗的人却平息了，这是为什么呢【陈守即陈叔达，薛生即薛收，夫子指文中子王通】。薛生说：这是用言语教化【施行法令展示法度】，那是用心感化【践行道义感动人心】。陈守说：我错了，退下来静心居住【思考践行其道】。三个月后，盗贼离开了边境。孔子听说后说：薛收善于言辞，陈叔达善于德行【两位先生志趣相同】。房〇龄问：田畴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重义气的人【田畴字子泰，幽州牧刘虞派田畴出使天子，等到回来，刘虞被公孙瓒杀害，田畴在刘虞墓前痛哭后离去，魏国丞相想要封赏田畴，田畴不接受，这是有节操义气的人】。孔子说：《武德》之舞辛劳而决断，难道它的谋划思虑是经营天下吗【汉高祖庙演奏《武德》舞的状况，干戈辛劳决断夺取，以此来经营天下】；说《昭德》之舞安闲而泰然，难道它的调和神灵安定气息，是安抚天下吗【汉文帝庙演奏《昭德》舞的状况，修治文物以此来安抚安定天下】。太原府君说：“怎么样？”孔子说：“有的决断而成事，有的泰然而守成，我不知道它的变化【凡是帝道有成事的，有守成的，音乐舞蹈象征它，它的变化在于文武相互需要】。唉，《武德》则功业留存其中，不如《昭德》之善【功业建立于一时而已，德行必定常守于万世】。况且武力的未尽善已经很久了，那是时势啊，那是时势啊【商汤、周武王革命，是一时的功业；周朝推行典礼，是万世的大道】。孔子说：史谈善于记述九流【司马谈担任太史，所以叫史谈，九流：一儒家，二道家，三阴阳家，四法家，五名家，六墨家，七纵横家，八杂家，九农家】，知道它们不可废弃，也知道它们各自有弊端，哪里能得到长者的言论呢【阮逸认为九流不同的道，如同五方不同的风俗，在于治理天下的人顺应并利用它们，将它们作为工具来使用，所以不废弃而一同归于儒家。长者的言论，不同的道无不包容，无不贯通。不废弃就是包容它们，有弊端就排斥它们，不是真正的儒者通达变化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孔子说：“通达它的变化，天下就没有弊端的法度【有什么恒常不变的，法度有弊端就变革】；固守它的原则，天下就没有善好的教化【偏执一隅，有时会造成阻碍】。所以说在于其人【人指真正的儒者】。孔子说：“哪里能得到圆通机智的人士，与他共同谈论九流呢【圆通没有执着，张机发射必定命中】；哪里能得到遵循皇极的君主，与他共同叙述九畴呢【九畴：一五行，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纪，五皇极，六三德，七稽疑，八庶征，九五福。皇极居于九数之中，应当处于主位】。杜淹问：崔浩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逼迫的人，执着小道扰乱大经【崔浩字伯渊，喜好星历以及真君长生之术，大概是迫于小道而不知道通儒之道】。程元说：“请问《豳风》是什么？”孔子说：“变风【豳现在叫邠，是周朝开始兴起的地方，变风从郐到王泰离】。程元说：“周公的时代也有变风吗？”孔子说：“君臣互相讥讽，难道能端正吗【成王听信流言之讥讽，不是正风】。成王最终怀疑，那么风气就变了【倘若金縢之书没有打开，就会最终怀疑周公】。如果不是周公至诚，谁能最终完成呢【发自情感是至诚，止于礼义是最终端正】。程元说：“《豳风》排在变风的末尾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豳风》在列国之后】？孔子说：夷王以下，变风不再端正了【夷王下堂会见诸侯，周朝开始衰微，国风于是变化，不再雅正了】。夫子大概是哀伤这件事【哀伤周朝】。所以用《豳风》结尾，是说变化可以端正。只有周公能做到，所以连接于正【周朝已经变化而用《豳风》来端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