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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丽泽论说集录四

丽泽论说集録卷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2–77 段

不可只便读过。若只便读过,亦不见其言外之意趣。

译不可以只是随便读过。如果只是随便读过,也就无法领会那些言语之外的意蕴情趣。

常人之情,以谓今之事皆不如古,懐其旧俗,而不达于消息盈虚之理,此所谓不达于事变者也。达于事变,则能得时措之宜,方可懐其旧俗。若唯知旧俗之是懐,而不达于事变,则是王莽行井田之类也。序中此两语,亦有理。

葛覃,言告师氏,言告言归,归一事耳,再三谆复,序谓尊敬师傅,盖得之。

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懐人,寘彼周行。周行犹道周也。方采卷耳之际,未盈顷筐,忽思贤人,更无意采卷耳,故且寘之道周。后三章说贤人在道路、深山、穷谷中,仆马疲▯劳苦之态。后妃处深宫中,岂识此事?今乃纎悉曲折,若亲经厯者,盖思之既深,体之既至,故不出深宫而自知之。云何吁矣?盖谓贤者当此之时,不知其如何叹息也。

樛木。能逮下者,有相际接之象。观于樛木,可见。螽斯。大扺人看诗,不比诸经,须是讽咏诗人之言,观其气象。凡不妬忌,则自有和平乐易气象。才说妬忌,无非乖争陵犯。试以妬忌者看,则见不妬忌者尽在和气中。如观唐武后、汉赵昭仪传,见其戕贼子孙,尽是妬忌两字。则知此三章,如在唐虞以上。

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非以艶色倾室家也。诗人感之,「子于归,能宜其室家」,岂非男女之以正哉?

学诗,贵于告徃知来。如此诗,只说宜其家人。《大学》又推而至于教国人。盖诗人从上面看,故推而上之,知《桃夭》乃后妃之致;《大学》从下面看,故推而下之,可以教国人。此亦观诗之一法也。

兎罝,寗戚饭牛而扣角,自谓饭牛不足以容己也。朱买臣负薪以行歌,自谓负薪不足以容己也。非饭牛不足容寗戚,盖齐之风化小,寗戚所以不容于饭牛;非负薪不足容买臣,盖汉之风化小,买臣所以不安于负薪。盖文王之时,人才众多,无不在风化中。兎罝之人,虽皆可爲公侯之用,然观其椓之丁丁,施于中逵,施于中林,雍容闲暇,但知己身爲兎罝,而不自知其才之可以爲公侯之用,则文王之风化可知矣。

汉广。汉广一章,已知游女之不可求矣。二章、三章,复思秣其马,秣其驹。盖义理未胜,故虽明知其不可求,而欲念数起也。窒欲之道,当寛而不迫。譬如治水,若骤遏而急絶之,则横流而不可制矣。故教人不禁欲之起,而速礼之复【每章有秣马、秣驹之思,是不禁欲之起也;终之以不可泳思、不可方思,是速礼之复也】心一复,则欲一衰,至于二,至于三,则人欲都亡,而纯乎天理矣。呜呼!汉广诗,其窒欲之大用欤?

鹊巢》居已成之鹊巢,受百两之厚礼。爲夫人者,自思:茍无纯静均一之德,其何以堪之?

栢舟,泛彼栢舟,亦泛其流。如贾谊所谓泛乎如不系之舟也。当此之时,使贾谊之徒处之,不免有髙举逺引,放意林泉之意,而仁人则不尔也。我心匪鉴,不可以茹。茹纳也,仁人之心,好其所好,恶其所恶,非如鉴之妍丑皆纳,漠然无心也。漠然无心,则异端之槁木死灰者尔。亦有兄弟,不可以据。凡在朝之人,皆可谓之兄弟,言其皆爲习俗所夺,亦不可依据也。然仁人终不肯坐视,故犹徃告之。薄浅也,浅言之且怒,况深言之乎。忧心悄悄,此见仁人之忧也。常人有忧则荒乱烦惑,仁人处之但悄悄然。荀子所谓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是也。日居月诸,胡迭而微言。日徃月来,世事转短促防小。常人见此亦皆有忧,但不如仁人忧之在身而近且切也。四方之广,非不能奋飞而随我所适也,但仁人不忍弃去尔。

緑衣。序言:庄姜伤己,深得其意。伤己者,非但悲伤而已,又自反其己之未至。后两章尤深切。緑丝乃女所治,则上僭亦已之所致。絺绤所以来风,则上僭亦德薄之所招。至此盖无复忿疾其夫与妾之意,但事事皆引咎于己而自伤不至,古人尔。

谷风此诗大抵极叙妇人之忠厚,深言夫之薄恶也。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逺伊迩,薄送我畿。妇人自言,我被弃逐,恋恋不忍去,所以行道迟迟,中心有违。违,不安也。而夫送我,乃不

译常人的情感,认为现在的事情都不如古代,怀念旧日的习俗,却不通达事物消长盈虚的道理,这就是所谓不通达于世事变化的人。通达于世事变化,就能得到顺应时势的适宜措施,才可以怀念旧日的习俗。如果只知道怀念旧俗,而不通达世事变化,那就是像王莽推行井田制之类的人了。序言中的这两句话,也有道理。

《葛覃》篇说“告诉女师”,说“告诉”又“回家”,回家这一件事,再三反复叮嘱,序言说这是尊敬师傅,大概是说对了。

《卷耳》篇说“采采卷耳”,“不满浅筐”。感叹我怀念的人,把它放在大道上。周行就是大道。正在采卷耳的时候,还没装满浅筐,忽然思念贤人,更没有心思采卷耳了,所以暂且把它放在大道上。后三章说贤人在道路、深山、穷谷中,仆从和马匹疲劳劳苦的样子。后妃身处深宫之中,哪里知道这些事?现在却细微曲折,如同亲身经历一样,大概是思考得既深,体悟得既透彻,所以不出深宫而自然知道。说“如何叹息呢?”大概是说贤者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叹息吧。

《樛木》篇。能够恩泽下施的人,有相互交接的意象。观察樛木,就可以看见。《螽斯》篇。大体上人们读《诗经》,不同于其他经书,必须讽咏诗人的言语,观察其气象。凡是嫉妒忌恨,就自然有和平乐易的气象。才说嫉妒忌恨,无非是乖张争斗、欺凌侵犯。试着以嫉妒忌恨的人来看,就看见不嫉妒忌恨的人都在和气之中。如同看唐武后、汉赵昭仪的传记,看见他们残害子孙,全是“嫉妒忌恨”两个字。就知道这三章,如同在唐尧虞舜时代以上。

《桃夭》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是用艳丽的颜色倾覆室家。诗人感于此,“女子出嫁,能适宜其室家”,难道不是男女以正道结合吗?

学习《诗经》,贵在通过过去知道未来。像这首诗,只说适宜其家人。《大学》又推而广之到教化国人。大概是诗人从上面看,所以推而向上,知道《桃夭》是后妃的品德;《大学》从下面看,所以推而向下,可以教化国人。这也是观察《诗经》的一种方法。

《兔罝》篇。宁戚喂牛而敲击牛角,自认为喂牛不足以容纳自己。朱买臣背着柴行走歌唱,自认为背柴不足以容纳自己。不是喂牛不足以容纳宁戚,大概是齐国的风化狭小,宁戚所以不被容纳于喂牛;不是背柴不足以容纳朱买臣,大概是汉国的风化狭小,朱买臣所以不安于背柴。大概是文王的时候,人才众多,没有不在风化之中的。《兔罝》的人,虽然都可以作为公侯的任用,但是观察他们敲击树木的声音,设在大道上,设在树林中,从容闲暇,只知道自己身为设兔网的人,而不知道自己才可以作为公侯的任用,那么文王的风化就可以知道了。

《汉广》篇。《汉广》第一章,已经知道游女不可求了。第二章、第三章,又想着喂马,喂驹。大概是义理未能战胜,所以虽然明知不可求,而欲望多次兴起。遏制欲望的方法,应当宽缓而不逼迫。譬如治水,如果突然遏制而急切断绝它,就会横流而不可控制了。所以教人不禁止欲望的兴起,而迅速恢复礼仪【每章有喂马、喂驹的念头,是不禁止欲望的兴起;最终以不可游泳、不可搭筏结束,是迅速恢复礼仪】心一恢复,欲望就一衰退,至于二次,至于三次,那么人欲都消亡,而纯粹是天理了。唉!《汉广》这首诗,大概是遏制欲望的大用吧?

《鹊巢》篇。居住在已成的鹊巢,接受百辆车的厚礼。作为夫人的人,自己思考:如果没有纯静均一的德行,凭什么承受得起呢?

《柏舟》篇。“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如同贾谊所说的泛然如同不系之舟。在这个时候,让贾谊之类的人处于此境,不免有高举远引,放意林泉的意思,而仁人却不是这样。“我心匪鉴”,“不可以茹”。茹是容纳,仁人的心,喜好他所喜好的,厌恶他所厌恶的,不像镜子那样美丑都容纳,漠然无心。漠然无心,就是异端所说的枯木死灰罢了。“亦有兄弟”,“不可以据”。凡在朝的人,都可以称为兄弟,说他们都为习俗所夺,也不可以依据。但是仁人终究不肯坐视,所以还是去告诉。“薄”是浅,浅说尚且发怒,何况深说呢。“忧心悄悄”,这看见仁人的忧虑。常人有了忧虑就荒乱烦惑,仁人处于此境只是悄悄然。荀子所说的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就是这样。“日居月诸”,“胡迭而微”。日往月来,世事转短促微小。常人看见这些也都有忧虑,只是不如仁人忧虑在身而近且切。“四方之广”,不是不能奋飞而随我所适,只是仁人不忍弃去罢了。

《绿衣》篇。序言说:庄姜伤己,深得此意。伤己的人,不只是悲伤而已,又自我反省自己的不足。后两章尤其深切。绿丝是女子所治,那么上僭也是自己导致的。絺绤用来迎风,那么上僭也是德薄所招致的。到这里大概已经没有忿疾其夫与妾的意思,只是事事都引咎于己而自伤不足,古人就是这样。

《谷风》篇。这首诗大体上极力叙述妇人的忠厚,深刻言说丈夫的薄恶。“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妇人自说,我被弃逐,恋恋不忍离去,所以行道迟迟,中心不安。违,是不安。而丈夫送我,竟然不

逺而近,送我至于门域。以我之厚,责彼之薄也。谁谓荼苦,止如兄如弟?伊川之说爲善云:荼至苦也,乃以爲甘。新婚非礼之正也,反好之如兄弟。泾以渭浊【止】不我屑以。既看得泾水浊,愈见得渭水湜湜然清洁可喜。此所以宴尔新昏,不我屑以也。我有旨蓄【止】以我御穷。郑氏説似未畅,盖言春夏之菜虽美,到冬月则无菜矣,故必藏其菜以备冬月用。新昏如今虽美,到穷困之时则背汝矣。何如不逐我,留待穷困时用乎?此尤见其穷困不忍去之意。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如郑氏说,谓凡民有防祸之事,邻里亦尽徃救之,况我于君子家事之难易乎?是以疏喻亲,然意不相属,当从伊川说。伊川云:周睦其邻里乡党,莫不尽其道。盖语简人不易晓其意,盖谓此章旧妇追述其在夫家时之勤劳,不问浅深,不问有无,皆向前去做。东邻西舍有缓急时,不惜头面去捄助。如此辛苦皆是爲汝,乃忍弃我乎?

译距离虽远却显得亲近,送我直到家门。因为我待他深厚,所以责备他待我浅薄。谁说苦菜味道苦?难道只像对待兄弟那样吗?伊川先生的说法很好:苦菜极其苦涩,他却觉得甘甜。新婚不符合礼制的正道,反而像对待兄弟那样喜好。泾水因渭水而显得浑浊,不再屑于与我相配。既然看出泾水浑浊,就更显得渭水清澈可爱。这就是他新婚喜悦,不再屑于与我相配的原因。我储存了美味的干菜,用来抵御穷困。郑玄的解释似乎不够透彻,大概是说春夏的蔬菜虽然鲜美,到了冬天就没有菜了,所以必须储藏蔬菜以备冬天食用。新婚现在虽然美好,到了穷困的时候就会背弃你。何不不要驱逐我,留待穷困时再用呢?这尤其表现出他穷困时不忍心离去的意思。凡是百姓家有丧事,我都爬着去救助。如果按郑玄的说法,认为凡是百姓家有灾祸之事,邻里也都尽力去救助,何况我对于君子家事的难易呢?这是用疏远比喻亲近,但意思不相连贯,应当遵从伊川先生的说法。伊川先生说:和睦邻里乡党,没有不尽其道的。大概是因为语言简略,人们不容易明白其意,大概是说这一章是旧妻追述她在夫家时的勤劳,不问关系深浅,不问有无,都向前去做。东邻西舍有急难时,不惜损容去救助。如此辛苦都是为你,怎么忍心抛弃我呢?

旄丘,狐裘防戎【止】褎如充耳,我流离颠沛如此,而汝之衣服尊盛如此,何不救我而使之复国乎?叔兮,伯兮!云者,尊之至,望之切也。

北门二章三章。此有以见其时世之败乱,而人各营私自便。才有人肯出来理会公家事,则凡事尽推与之,更不计其多寡。及入自外,又被室人交相摧讁。他人处此,何以堪之?必翻然逺去而自洁其身。然忠臣之计,却不出此,只自开解,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尔退惰之心至此而不生,吾于北门见忠臣之至。

桑中。《桑中》之诗,刺奔也。其公室淫乱,男女相奔,所谓“云谁之思,期于桑中”,要于上宫,送于淇上。想见当时之人,其爲恶,期于幽逺,岂欲人知之?然其思、其期、要处、送处,一一张露洞见,如在目前,皆不得而揜蔽。信乎,诚之不可掩也。卫诗三十有九,其淫乱者十有一。陈、郑之风,亦然。其可鄙可耻如此,何爲载之于诗邪?盖圣人之心与天爲一,虽其诗之辞似乎淫佚,而其诗之意则未尝淫佚。《桑中》之诗可见也。如《易》曰:“崇高莫大乎富贵。”圣人之大寳曰仁。圣人未尝以富贵寳位自嫌,故说时不见有嫌,则自然道得安稳。若后世之人以是自嫌者,宜乎其爲可鄙可耻,而不敢言也。

载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许穆夫人欲归唁卫侯,情也。大夫尤之者,以礼义责之也。卒章谓“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是大夫之礼义不能夺夫人之情也。礼义不能止,其何以谓之止乎礼义邪?盖诗人意在言外。许穆夫人切于唁卫,举许国之人不能夺其情,然而终不敢徃。此所谓止乎礼义也。

观此诗,须见得言外之意。许穆夫人于兄弟,则仁之至;终能以义自克,则义之尽也。一章言其思想之切。夫人居深闺之中,虽未尝驱驰适卫,而思卫之切,其道路之经厯,山川之跋渉,马行之迟速,常如在目前。许大夫虽爲我适卫,其跋渉则劳矣,然我不得归,终不能解我此心之忧。此章最见其思之切。四章,蝱治病之物,自不病者观之,采蝱若可缓;自病者观之,采蝱爲甚急。夫人之思卫,自无家难者观之,若可缓;自有家难者观之,爲甚急。夫人举此以譬之,最切。大抵平居以义责人不难,而能体人之情爲难。今许人徒知以义止夫人之行,而不思夫人之于兄弟笃厚如此,虽女子善懐,亦是人各有所见而行之。五章言作诗时在四五月之间,国破民流徒,见麦芃芃然在野,与《王风》《黍离》意同。夫人思控告大邦,不知谁可因依,又不知谁能极力救之。大抵邈然不以宗国爲念者,固不足论。惟许夫人思卫之情如此之切,终能自克而不归,所以见其止乎礼义也。

淇澳之诗,美武公,具美质,而又假切磋琢磨之力也。释者谓武公不自足其徳非也。瞻彼淇澳,緑竹猗猗,以况武公之德也。夫竹之猗猗,其枝叶之茂盛然,日未尝不加长,何则,其生意未尝絶也。武公之德虽美,然而未尝不切磋琢磨,则其德之日进,犹竹之日加茂也。使武公之生一日不加切磋琢磨之力,是犹竹之生意絶于一日,其可哉?譬夫人之身,使血气一日而不运,则人之生也止于今日;武公之德一日而不假于规谏,则其德也亦止于此而已耳。是则德之进无止法,非不自足其德也。观其始章,则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则是武公之进德犹可指其迹而议也。及其次章,则曰:「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但见其衣服之盛,威仪之美,而进德之迹盖已冺然而不可知,非若首章犹见斧凿痕也。诗人之辞亦有序矣,非特此也。前二章「瑟兮僴兮,至于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言见其容貌威仪之盛而不忍忘也。至第三章则变其文而不言,是何也?此武公徳之成也。金锡圭璧,质已浑然,至于「寛兮绰兮,倚重较兮,善戏谑兮,不爲虐兮」,则武公之德爲益至从容中道,而从心不逾矩矣。武公之德既成,斯民之在其德中,如在春风和气中,则又非昔日之不可忘也。夫言不可忘,犹可忘也

译旄丘,狐裘防戎【止】褎如充耳,我流离颠沛如此,而汝之衣服尊盛如此,何不救我而使之复国乎?叔兮,伯兮!云者,尊之至,望之切也。

北门二章三章。此有以见其时世之败乱,而人各营私自便。才有人肯出来理会公家事,则凡事尽推与之,更不计其多寡。及入自外,又被室人交相摧讁。他人处此,何以堪之?必翻然逺去而自洁其身。然忠臣之计,却不出此,只自开解,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尔退惰之心至此而不生,吾于北门见忠臣之至。

桑中。《桑中》之诗,刺奔也。其公室淫乱,男女相奔,所谓“云谁之思,期于桑中”,要于上宫,送于淇上。想见当时之人,其爲恶,期于幽逺,岂欲人知之?然其思、其期、要处、送处,一一张露洞见,如在目前,皆不得而揜蔽。信乎,诚之不可掩也。卫诗三十有九,其淫乱者十有一。陈、郑之风,亦然。其可鄙可耻如此,何爲载之于诗邪?盖圣人之心与天爲一,虽其诗之辞似乎淫佚,而其诗之意则未尝淫佚。《桑中》之诗可见也。如《易》曰:“崇高莫大乎富贵。”圣人之大寳曰仁。圣人未尝以富贵寳位自嫌,故说时不见有嫌,则自然道得安稳。若后世之人以是自嫌者,宜乎其爲可鄙可耻,而不敢言也。

载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许穆夫人欲归唁卫侯,情也。大夫尤之者,以礼义责之也。卒章谓“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是大夫之礼义不能夺夫人之情也。礼义不能止,其何以谓之止乎礼义邪?盖诗人意在言外。许穆夫人切于唁卫,举许国之人不能夺其情,然而终不敢徃。此所谓止乎礼义也。

观此诗,须见得言外之意。许穆夫人于兄弟,则仁之至;终能以义自克,则义之尽也。一章言其思想之切。夫人居深闺之中,虽未尝驱驰适卫,而思卫之切,其道路之经厯,山川之跋渉,马行之迟速,常如在目前。许大夫虽爲我适卫,其跋渉则劳矣,然我不得归,终不能解我此心之忧。此章最见其思之切。四章,蝱治病之物,自不病者观之,采蝱若可缓;自病者观之,采蝱爲甚急。夫人之思卫,自无家难者观之,若可缓;自有家难者观之,爲甚急。夫人举此以譬之,最切。大抵平居以义责人不难,而能体人之情爲难。今许人徒知以义止夫人之行,而不思夫人之于兄弟笃厚如此,虽女子善懐,亦是人各有所见而行之。五章言作诗时在四五月之间,国破民流徒,见麦芃芃然在野,与《王风》《黍离》意同。夫人思控告大邦,不知谁可因依,又不知谁能极力救之。大抵邈然不以宗国爲念者,固不足论。惟许夫人思卫之情如此之切,终能自克而不归,所以见其止乎礼义也。

淇澳之诗,美武公,具美质,而又假切磋琢磨之力也。释者谓武公不自足其徳非也。瞻彼淇澳,緑竹猗猗,以况武公之德也。夫竹之猗猗,其枝叶之茂盛然,日未尝不加长,何则,其生意未尝絶也。武公之德虽美,然而未尝不切磋琢磨,则其德之日进,犹竹之日加茂也。使武公之生一日不加切磋琢磨之力,是犹竹之生意絶于一日,其可哉?譬夫人之身,使血气一日而不运,则人之生也止于今日;武公之德一日而不假于规谏,则其德也亦止于此而已耳。是则德之进无止法,非不自足其德也。观其始章,则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则是武公之进德犹可指其迹而议也。及其次章,则曰:「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但见其衣服之盛,威仪之美,而进德之迹盖已冺然而不可知,非若首章犹见斧凿痕也。诗人之辞亦有序矣,非特此也。前二章「瑟兮僴兮,至于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言见其容貌威仪之盛而不忍忘也。至第三章则变其文而不言,是何也?此武公徳之成也。金锡圭璧,质已浑然,至于「寛兮绰兮,倚重较兮,善戏谑兮,不爲虐兮」,则武公之德爲益至从容中道,而从心不逾矩矣。武公之德既成,斯民之在其德中,如在春风和气中,则又非昔日之不可忘也。夫言不可忘,犹可忘也

;至于不知其不可忘,则民也与武公之德俱化矣。是故人言不可忘恩,不若任其恩而不自知;人言不敢背德,不若任其德而不自知。然则第三章之意,非「终不可谖兮」之言可尽也。

译至于不知道那恩情不可遗忘,那么百姓就与武公的德行一同感化了。所以人们说不可忘记恩德,不如顺应那恩德而不自知;人们说不敢背弃德行,不如顺应那德行而不自知。既然如此,那么第三章的意思,就不是“终究不可遗忘啊”这句话所能完全概括的。

氓,自首章至“以尔车来,以我贿迁”,皆我求合太急,所以后见弃。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易》合者必易离,离者合之反也。小人甘以壊,壊者甘之反也。如寒暑之相对,无可疑者。乐其甘而不思其壊,此其所以虽自咎而终无及欤?

河广。《河广》一诗,襄公之母遭桓公见出,在卫。后襄公立,其母思其子之切,顾义而不敢归,故作是诗。天下之事,力不可爲而不爲,此理之常;力可爲而不敢爲,方是顾义。然又有一说,大抵尊卑上下之分,又须是彼此相全。襄公之母得罪于先君而出也,然蒯聩不能顾义而求进,终至于父子相拒。是固子不能全其爲子之道,然亦蒯聩不能全其子也。今襄公之母却能顾义不归,宋终使襄公不得罪于名教者,母实全之也。

君子于役,人之思亲亦有两端。后世见其亲之行役不归,则归咎于君上。此诗当时虽行役之久,不敢归咎于君,但言今既不得便归,茍在彼得,无饥渇之患足矣。此盖诗人忠厚之情。

▯之水,此诗有闵、怨两义。王道盛行之时,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荡,蛟龙鱼鳖,无不犇走,运转于其间。及王道衰,王泽不行,如不流之水,虽以人▯之,而束薪亦爲之不流。彼其之子,虽指诸侯,说大意谓当时强有力者,皆不爲之使,故劳佚不均。非特怨之,亦所以闵之也。平公戍申政,与晋平公城杞相类。如晋文公、悼公之时,诸侯服从,以伯中国,安有城戍母家之事?

将仲子,无逾我里。非谓其恐伤害吾兄弟也。不欲明受杀弟之名,而阳拒之也。仲可懐也,感其罄忠而不觉形之于辞气也。多言可畏,谓未可亟治,而必待其恶稔也。深味三章之意,则庄公之心不待言而见矣。

叔于田。杨氏以毁誉不公释之,固然也。然尚有未尽处。民之良心本自不冺,叔叚之美好仁武,一时之僞餙耳。尚能使民之信爱若此,使庄公真有此三者,何患民之不向慕邪?而民乃不从,亦可见其无以致之矣。此所以深可刺。然民之从叚,固未害其良心。因庄公之不德,而使斯民误从其似者,则又可伤耳。

子衿。礼闻来学,不闻徃教。学者本当自力于学,今见学校废,便自放慢,而贤者忧伤之意反甚于学者。悠悠我心者,甚忧其无以度日也。纵我不徃,教子犹宜一来,况我未尝不徃乎?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甚言其无所用心之难也。学者能深味乎此,庶乎其感动矣。

溱洧。溱洧居郑风之终,盖男子有厌欲之心,是其风将变处。

还此诗虽刺田猎之荒,常人但知其荒,而不知其于田猎中自有精神。三章之诗,不见说其荒,但见其洋洋自得之趣。大凡天下事,各有精神,虽贱事亦皆然,自可黙识。

十亩之间,十亩之间,刺国小而不能居,此旧说也。虽然,国虽小,视人君之处心何如耳。汤之国七十里尔,文王之国百里尔,当时不闻汤、文之民以其国爲小也。汤、文国虽狭,其心之处民则广矣,大矣。魏国褊小,其君之心亦能广大而容民乎?想其心焦然不寜,自处既狭,其处民亦狭,而斯民始有不足。大抵诗人作诗,比物极佳。桑者闲闲,桑者泄泄,见国人徃来如此之繁,则以其褊小而民不散。譬之沧海之大,山林之广,鱼鳖鸟兽不见其多,茍畜之小沼,聚之樊笼,则掉尾相并,鸣号终日。此无他,水少而地狭也。闲闲泄泄,其国之小可知矣。国虽小,处于心者不可以小也。顔子之在陋巷,郊外之田二亩,岂能比于魏哉?然而克己复礼,使天下皆归仁,其气象以二亩处之而有余也。诗人之意,又当以是观之。

硕鼠,无食我黍。言汝勿重敛,他处甚好,我将去之。将者欲去,其实不去。譬之以鼠,怨愤极矣,犹且不忍去,所以见忠爱之深也。贯事也,号泣也。谁之永号?言他处无复号泣也。

无衣。晋武公始簒宗国而有之,以枝叶而伐本根,虽能请命,无救于逆。国人美之,而圣人存之,何也?簒人之国,以请命于天子之使,遽从而锡之,是赏簒之道也。且武公非不自有章服,待

译《氓》这首诗,从第一章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都是因为我追求结合得太急切,所以后来被抛弃。年少时欢乐,言笑温和;誓言诚恳,不曾想到他会变心。既然他变心而不思旧情,那就算了吧!《易经》说,结合者必然容易分离,分离是结合的反面。小人因甘美而败坏,败坏是甘美的反面。就像寒暑相对一样,没有什么可疑的。贪图甘美而不思败坏,这就是他们虽然自责却最终无法挽回的原因吧?

《河广》。《河广》这首诗,是卫襄公的母亲遭卫桓公休弃,住在卫国。后来襄公即位,他的母亲深切思念儿子,但顾全大义而不敢回去,所以作了这首诗。天下的事,力量做不到而不去做,这是常理;力量能做到而不敢做,这才是顾全大义。然而还有一种说法,大体上尊卑上下的名分,又需要彼此互相成全。襄公的母亲得罪先君而被休弃,但是蒯聩不能顾全大义而谋求进用,最终导致父子相拒。这固然儿子不能成全作为儿子的道义,但也可见蒯聩不能成全他的儿子。如今襄公的母亲却能顾全大义不回去,最终使襄公不至于得罪名教,这确实是母亲成全了他。

《君子于役》。人们思念亲人也有两个方面。后世见到亲人服役不归,就归咎于君主。这首诗当时虽然服役很久,但不敢归咎于君主,只是说现在既然不能方便地回去,只要在彼处能得到温饱,没有饥渴的忧患就足够了。这大概是诗人忠厚的情意。

《〇之水》。这首诗有怜悯和怨恨两重含义。王道兴盛的时候,像长江大河,浑浊浩荡地流淌,蛟龙鱼鳖,无不奔走,运转于其中。等到王道衰微,王的恩泽不能施行,就像不流动的水,即使用人去疏通它,束薪也会因为它而不流动。那“彼其之子”,虽然指诸侯,大致的意思是说当时强有力的人,都不为他们所驱使,所以劳逸不均。不仅是怨恨他们,也是怜悯他们。晋平公戍守申地,与晋平公修筑杞城类似。像晋文公、晋悼公的时候,诸侯服从,称霸中原,哪有修筑戍守母家城池的事情呢?

《将仲子》。并不是说害怕伤害我的兄弟。是不想公然承受杀害弟弟的名声,而假装拒绝他。仲子是可以怀念的,感激他竭尽忠诚,不知不觉流露在言辞语气中。多言可畏,是说不可急于惩治,而必须等待他的罪恶成熟。深深体味三章的意思,那么庄公的心思不待言说就显现出来了。

《叔于田》。杨氏用毁誉不公来解释,固然正确。然而还有未尽之处。百姓的良心本来不会泯灭,叔段的美好仁武,只是一时的伪装罢了。尚且能使百姓如此信任喜爱,如果庄公真有这三样美德,还担心百姓不向往吗?而百姓却不顺从,也可以看出他没有什么能招致百姓归附的了。这就是深深可以讽刺的原因。然而百姓顺从叔段,本来没有损害他们的良心。因为庄公没有德行,而使百姓误信那些似是而非的人,这就更令人伤感了。

《子衿》。礼制听说有来求学的,没听说有去教导的。求学的人本当自己努力于学问,如今见到学校废弛,就自己放松懈怠,而贤者的忧伤之意反而比求学的人更甚。“悠悠我心”,是深深忧虑没有法子度过日子。即使我不去,教导你也应当来一次,何况我未曾不去呢?一天不见,好像过了三个月。极言无所用心的艰难。求学的人能深深体味这一点,大概就能感动了。

《溱洧》。溱洧位于《郑风》的末尾,大概是男子有厌弃欲望的心,是那里的风俗将要改变的地方。

《还》。这首诗虽然讽刺田猎的荒废,常人只知道它荒废,却不知道它在田猎中自有精神。三章的诗,不见说它荒废,只见到它洋洋自得的情趣。大凡天下的事,各有精神,即使是卑贱的事也是如此,自然可以默默领会。

《十亩之间》。《十亩之间》,讽刺国家狭小而不能安居,这是旧说。虽然如此,国家虽然狭小,要看国君的心意如何罢了。商汤的国家只有七十里,周文王的国家只有百里,当时没听说商汤、周文王的百姓认为他们的国家狭小。商汤、文王的国家虽然狭小,但他们安顿百姓的心意却是广大而深远的。魏国狭小,它的国君的心意也能广大而容纳百姓吗?想他内心焦灼不安,自己安处既狭小,他安顿百姓也狭小,于是百姓才开始感到不足。大体上诗人作诗,比喻事物极佳。采桑的人悠闲自得,采桑的人从容舒缓,见到国人往来如此频繁,就认为因为国家狭小而百姓没有离散。譬如沧海之大,山林之广,鱼鳖鸟兽不见其多,如果把它们养在小小的池沼,聚集在笼子里,就会摇尾相并,鸣叫号哭终日。这没有别的,是因为水少而地狭。悠闲从容,国家的狭小就可以知道了。国家虽然狭小,安处的心意不可以狭小。颜回住在陋巷,郊外的田地只有两亩,怎么能比得上魏国呢?然而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天下都归向仁德,他的气象在两亩之地也绰绰有余。诗人的意思,又应当从这方面去观察。

《硕鼠》。不要吃我的黍子。说你不要加重赋税,其他地方很好,我将要离开。将,是想要离开,其实并不离开。用老鼠作比喻,怨恨愤怒到了极点,还不忍心离开,所以可见忠爱之深。贯,是事情,也是号哭。谁在长久地号哭?是说其他地方不再有号哭的人了。

《无衣》。晋武公开始篡夺宗国而占有它,用枝叶去伐本根,虽然能请求命令,无助于叛逆。国人赞美他,而圣人保留它,为什么呢?篡夺别人的国家,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命令,就立刻顺从而赐给他,这是奖赏篡夺之道。况且武公不是没有自己的章服,等待

周之锡然后安,则当是时,晋虽强悍,王命未尝不重也。而周王自视以爲轻,姑从而命之,周自轻之也。圣人惜周之名器,姑存之以爲戒焉。《通鉴》首载始命赵、韩、魏爲诸侯,亦得此意。

译周王室赐予封号之后局势才安定,那么在那时,晋国虽然强悍,但王室的命令并非没有分量。然而周王自己却看得很轻,只是顺从地任命他们,这是周王室自己轻视自己的地位。圣人爱惜周王室的名位与权柄,姑且保留这段历史作为警戒。《资治通鉴》首先记载开始任命赵、韩、魏为诸侯,也是得到了这个用意。

衡门。陈僖公以国小民寡,处心不大,委靡懦弱,愿而无立志,故诗人作《衡门》之诗以开导之。自后世而观,弱则必将振之以强,狭则必将振之以广。今诗人之诱僖公,不告之以辟土地、朝秦楚之说,而取其近而易晓者言之。盖僖公所以愿而无立者,正由安于卑小,不敢以广大自期。若更诱之以广大之事,是适投其所畏也。况弱之中自有强之理,不必于弱之外求之;狭之中自有广之理,不必于狭之外求之。天下之理,随处皆足。僖公之国虽小,然其中至理本无欠阙。若能取足于其中,亦自有余。且九仞之门,固是广大,校之《衡门》之小,其出入则一也。使僖公知此理,则《衡门》之下亦可以栖迟。长江大河,固可以游泳,然以涧溪之水言之,其游泳亦一也。使僖公知此理,则「泌之洋洋」亦可以乐饥。僖公正不必以国小自卑也。若后两章,又是诗人反覆诱僖公,取足于内,不必向外去求。

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朝生暮死,犹且洁其羽翼。譬小人虽洁其衣服,能得几时?小人正自得,而君子预忧其不可倚。言君此时无所归,且来我处居。语曰:「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此类也。三章同。

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说者以狼比周公,非也。言时歩艰难,进退皆不可尔。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凡人进退不能之时,必须皇惑不寜,而周公方且膺体丰硕,容仪恬然。看此二句,可见周公气象。大凡胷中寛大者,虽处艰难之时,亦不能移其寛大。孟郊诗曰:「出门如有碍,谁云天地寛?」只是孟郊胸中自窄狭耳。

四牡,四牡鸨羽二诗,诗语大率相似。然所以有说与怨之异者,无他焉。其说以上知其勤,故说耳;其怨以下自言其劳,故怨耳。

常棣「死防之威,兄弟孔懐。原隰裒矣,兄弟求矣。朋友于生有所求,则懐之;死则无所求。唯兄弟不然。原隰,前后无人之地,当是患难之时,唯兄弟然后相求。譬如人夜出不归,唯兄弟则常寻之。宾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虽盘馔毕备,而兄弟不集,毕竟不乐。妻子好合,至和乐且湛。后人释《诗》,皆以人爲私妻子,然后兄弟不和。此后人以私心观之也。三代盛时,兄弟妻子孰厚孰薄?宜尔室家,乐尔妻孥。是究是图,亶其然乎?大抵爲家之道,兄弟不和,妻孥亦不乐。乐妻孥,和兄弟,固一事也。须子细思之,此理然乎?不然乎?

出车。观《出车》之诗,见文王所以爲至徳也。纣何人哉?文王何人哉?不言可知矣。然文王事纣,亦与事尧、舜、禹、汤之君之心无异。盖文王之心,但见纣之爲天子,欲爲臣尽臣道而已,初不见纣之难事也。味其辞曰:「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其见天子之尊严如此。其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其敬奉天子之威命如此。其曰:「王事多难,不遑启居;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其忧勤王家,切切如此。所谓有事君之小心,非文王而谁邪?此一诗之大意也。

采芑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畆【言宣王长养収拾人才,不问新旧,而皆登进之也】方叔涖止【虽人才盛多,又必有元老以统率之,则各得其用】其车三千,师干之试【干,扞也,此言出师之意】方叔率止,乗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此止说方叔威仪车服之盛,而人瞻仰尊敬,便可见其必能成功,非是闲言语】薄言采芑【止】有玱葱珩【阙】鴥彼飞隼【当征伐,故喻人才以鹰隼熊罴】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戾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言其实也】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进暇】振旅阗阗【退整】蠢尔蛮荆,大邦爲雠【止】蛮荆来威【此章方叔宿望如此,又有平玁狁之威,先声临之,宜其来威也。蛮荆南也,玁狁北也】

庭燎,数问“夜如何其”?虽是勤,必竟把来做事,被他动了。正如小儿欲看戯,彻夜不睡,大要只要心使事,不要事使心。宣王未免以事使心者也。

沔水。序

译衡门。陈僖公因为国家小、百姓少,心胸不宽广,萎靡懦弱,顺从而没有志向,所以诗人作《衡门》这首诗来开导他。从后世的角度来看,弱小就一定会用强大来振奋它,狭隘就一定会用宽广来振奋它。如今诗人诱导僖公,不告诉他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拜的说法,而是选取那些近便且容易明白的道理来说。大概僖公之所以顺从而没有志向,正是因为他安于卑下狭小,不敢以宽广宏大来自我期许。如果再用宽广宏大的事情来诱导他,这正好投合了他所畏惧的地方。况且弱小之中自有强大的道理,不必在弱小之外去寻求;狭隘之中自有宽广的道理,不必在狭隘之外去寻求。天下的道理,随处都足够。僖公的国家虽然小,但其中的至理本来没有欠缺。如果能从中取足,也自有富余。再说九仞高的门,固然宽广,与《衡门》的小门相比,出入是一样的。如果僖公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在《衡门》之下也可以安居。长江大河,固然可以游泳,但就涧溪之水来说,游泳也是一样的。如果僖公懂得这个道理,那么“泌水洋洋”也可以用来充饥。僖公正不必因为国家小而自卑。至于后两章,又是诗人反复诱导僖公,从内心取足,不必向外去追求。

蜉蝣。蜉蝣的羽翼,衣裳鲜明整洁。心中的忧愁啊,我该归向何处?蜉蝣早晨出生晚上死去,尚且清洁它的羽翼。比喻小人虽然整洁他的衣服,能维持多久呢?小人正自得意,而君子预先担忧他不可依靠。说君主此时无所归依,暂且来我这里居住。俗话说:“朋友死了无处安葬,就说‘在我这里安葬’。”就是这类意思。三章相同。

狼跋,狼踩到了它的胡须,又绊住了它的尾巴。解说的人用狼来比喻周公,这是不对的。是说当时步履艰难,进退都不可行罢了。公孙体态丰硕,红舄鞋履鲜明。大凡人在进退不能的时候,必然惶恐不安,而周公却身体丰硕,仪容恬静。看这两句,可见周公的气象。大凡胸中宽大的人,即使处在艰难的时候,也不能改变他的宽大。孟郊的诗说:“出门好像有阻碍,谁说天地宽广?”这只是孟郊胸中自己狭小罢了。

四牡,《四牡》《鸨羽》两首诗,诗的语言大致相似。然而之所以有喜悦与怨恨的区别,没有别的,喜悦是因为上面知道下面的辛劳,所以喜悦;怨恨是因为下面自己诉说自己的劳苦,所以怨恨。

常棣,“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朋友在活着的时候有所求,就怀念他;死了就无所求。只有兄弟不是这样。原隰,是前后没有人的地方,应当是患难的时候,只有兄弟才会互相寻求。譬如人夜里出去不回来,只有兄弟才会常常寻找他。“宾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虽然盘馔完备,但兄弟不聚集,终究不快乐。“妻子好合,至和乐且湛。”后人解释《诗经》,都认为人因为偏爱妻子儿女,然后兄弟不和。这是后人用私心来观察的。三代兴盛的时候,兄弟和妻子儿女谁厚谁薄?“宜尔室家,乐尔妻孥。是究是图,亶其然乎?”大凡治家的道理,兄弟不和,妻儿也不快乐。使妻儿快乐,使兄弟和睦,本来是一件事。必须仔细思考,这个道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出车。观看《出车》这首诗,可见文王之所以成为至德的原因。纣王是什么样的人?文王是什么样的人?不用说话就知道了。然而文王侍奉纣王,也与侍奉尧、舜、禹、汤这些君主的心没有不同。大概文王的心,只看到纣王是天子,想要作为臣子尽臣子的道罢了,起初并没有看到纣王的难处。品味他的言辞说:“自天子,所谓我来矣。”他看到天子的尊严如此。他说:“天子命我,城彼朔方。”他敬奉天子的威命如此。他说:“王事多难,不遑启居;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他忧虑勤苦于王家,急切如此。所谓有侍奉君主的小心,不是文王又是谁呢?这是这首诗的大意。

采芑,“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畆”【说宣王培养收罗人才,不问新旧,都提拔任用他们】“方叔涖止”【虽然人才众多,又必须有元老来统率他们,才能各得其所用】“其车三千,师干之试”【干,是扞卫的意思,这是说出师的目的】“方叔率止,乗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这只是说方叔威仪车服的盛大,人们瞻仰尊敬,就可以看出他必定能成功,不是闲话】“薄言采芑”【止】“有玱葱珩”【阙】“鴥彼飞隼”【应当征伐,所以用鹰隼熊罴来比喻人才】“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戾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说实际情况】“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进军时闲暇】“振旅阗阗”【退兵时整齐】“蠢尔蛮荆,大邦爲雠”【止】“蛮荆来威”【这一章方叔威望如此,又有平定玁狁的威势,先声临之,适宜让他们畏惧。蛮荆在南边,玁狁在北边】

庭燎,多次询问“夜如何其”?虽然是勤勉,终究是把事情拿来做事,被他牵动了。正如小孩子想看戏,整夜不睡,大要只是心驱使事,不要事驱使心。宣王未免是以事驱使心的人了。

沔水。序

以爲规宣王也。甚得诗意。规者,谓言在此而意寓于彼者也。宣王始会诸侯于东都之时,诸侯皆至。其后有至有不至者,以宣王信谗故,诗人规之,将以防意动之而使之自悟。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喻诸侯之必朝王,犹水之必朝海也。然而或朝或不朝,如隼之载飞载止,必有故也。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此诸侯自相谓曰:人情谁不欲安静?谁不欲保其父母者?何苦不朝王?第二章重复言之,又曰:我思念彼诸侯要来,又不来,朝则失臣职矣。我甚爲之忧,中心常不能释。此两章但言诸侯义合朝王而或不来,是如何?莫是宣王有失德所致?然未敢明言。第三章则云:譬如飞隼,何故至中路而止?莫是缘闻民之讹言,后不敢来。于是又警之曰:我同列诸侯,敬之谗言将兴矣。此章始言诸侯之所以不来之意。大率此诗之辞,却只是诸侯自相警戒,而意则所以规宣王使之自悟。毛郑谓前二章诸侯自相责之辞,后章所以责王。欧公谓三章皆诸侯责王之辞,若然则非规也,乃刺也。诗人之意,使宣王自反曰:诸侯既是人人不是,喜乱,人人欲保父母,何故不来?又或来至中路而止,是如何?必是已有失德,所以不敢来耳。且如唐代宗之时,鱼朝恩之徒在内,故李光弼辈欲朝京师而乆不敢进。然既云民之讹言,则是讹言已兴,却又谓恐谗言将兴,此又见诗人忠厚之至。盖恐宣王闻之迁善之心必沮,故但言汝所听者未必是,自今当敬之,谗人其将兴矣。庶宣王闻之唯恐谗言之兴,迁善愈速耳。此诗人深意也。

译这是为了规劝周宣王。非常契合《诗经》的本意。“规”的意思是,言语在此处,而深意寄托在别处。周宣王开始在东都召集诸侯时,诸侯全都到了。后来有的来有的不来,这是因为宣王听信谗言的缘故,诗人以此规劝他,旨在防止他心意动摇,并让他自我醒悟。“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比喻诸侯必然朝见天子,就像水流必然归向大海一样。然而有的朝见有的不朝见,就像隼鸟时而飞翔时而停歇,必定有原因。“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这是诸侯们互相说道:人之常情,谁不希望安宁?谁不希望保全自己的父母?何必辛苦而不朝见天子呢?第二章重复此意,又说:我思念那些诸侯要来却又不来,朝见天子是臣子的职责,不朝见便失职了。我非常为此担忧,心中常常无法释怀。这两章只是说诸侯按理应当朝见天子却有的不来,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宣王有失德之处导致的?但诗人不敢明说。第三章则说:譬如飞隼,为何飞到中途就停下来?莫非是因为听到了民间的谣言,所以不敢再前来。于是又警告说:我们这些同列的诸侯,要警惕谗言将要兴起。这一章才开始说明诸侯不来的原因。大体上这首诗的言辞,不过是诸侯互相警戒,而深意则是为了规劝宣王让他自我醒悟。毛亨、郑玄认为前两章是诸侯互相责备的话,后一章是责备君王的话。欧阳修认为三章都是诸侯责备君王的话,如果这样那就不是规劝而是讽刺了。诗人的用意,是让宣王自我反省:诸侯既然个个都不是好人,喜欢动乱,个个都想保全父母,为何不来朝见?又有的来到中途就停止,这是怎么回事?必定是君王已有失德,所以他们不敢前来。就像唐代宗时期,鱼朝恩之流在宫内,所以李光弼等人想朝见京师却长久不敢进发。然而既然说民间的谣言已经兴起,却又说恐怕谗言将要兴起,这又显示出诗人极其忠厚。大概是担心宣王听后向善之心必定受挫,所以只说你所听信的未必是真的,从今以后应当警惕,谗人将要兴起了。希望宣王听后唯恐谗言兴起,向善之心更加迅速。这是诗人深远的用意。

白驹,尔公尔侯,逸豫无期。言此贤者之德,本合爲公爲侯,今乃置之闲地,而无用之之期乎?

节南山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言幽王不自亲政,枉教百姓,怨嗟枉得恶名,何如躬亲爲治?勿爲小人所欺。当时非无君子,但弗问弗仕,他却厚诬说道无君子。此章最见诗人忠厚,不忍归过于君之意。方茂尔恶,相尔矛矣。一章言大臣私相疾恶,则如矛盾;及其好时,则依旧相醻。或好或恶,皆是只理会私情,更不以国家爲意。末章言所以作诵,盖以穷究王致乱之由,又劝幽王当自化其心,不必他求,而万邦皆在蓄养中。自今观之,幽王之时世乱如此,小人得志如此,非痛扫除,如何革乱爲治?今家父所以教幽王畜养万邦者,止在于一转其心耳。此二句极有意味,学者所宜详玩。

正月。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正月是夏之四月,四月有霜,是天道之乱。民之讹言,亦孔之将,是人道之乱。天人俱乱,人皆不忧,我独京京忧之。哀我小心癙忧以痒。诗人以爲世人皆不忧,而我独忧之,莫是我心胆小太过虑乎?诗人见众人不忧,自疑如此。民今方殆,视天夣夣然,似无分晓。天即幽王也。既克有定,靡人弗胜。言天定,无人不胜。所以如此梦梦然无分晓者,盖天之未定耳。天之未定,即幽王良心之未定也。有皇上帝,伊谁云憎?天只徧覆包涵,他何尝憎恶?人言幽王良心本不害人,有所蔽惑,所以如此。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此言老成人自説,纵使我全是圣人,谁辨得此等闲事?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此一章见诗人与当时人所见不同。当时人以高爲卑慢易如此,诗人忧心之切,看寛却狭,如无容身息足处。终逾絶险,曾是不意。言若能如此,终可以逾险,何徃不可?奈何幽王曾于此不以介意。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若鱼在池沼中自以爲乐,不知已在人圏槛中。虽寻得一缝罅安身,亦不逃人所见。譬如时人生在乱世,不可谓祸不及身。既生此世,虽身有逺近,位有小大,同此祸患,如何不忧?此所以谓亦匪克乐也。哿矣富人,哀此惸独。幽王之时,大夫以爲我虽可忧如此,然在我下者更可忧。我已爲侥幸矣。大抵人处忧患时,退一歩思量,则可以自解。此乃处忧患之大法。

雨无正。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言幽王之政无常如此。曾我▯御,惨惨日瘁。小臣尚如此,忧其忧,可知。若高力士爲明皇忧是也。

巧言。此诗首言昊天父母,人之疾痛必呼天地父母。僭始既涵,僭未确之言,谗人必掉冷语爲地。君子不容着之,则谗不成;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多疑少决,谗之所以入也。刘向谓持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操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是也。匪其止共共敬也,言非能止于恭敬,但为王之病耳。奕奕寝庙【至】遇犬获之,此四者皆难事,人尚能之,况谗言易辨乎?荏染柔木【至】心焉数之,柔木以喻防佞言,防言之成,君子自植之耳。使听之如行路之言,何足数哉?彼何人斯【至】尔居徒几何,谓防人其实无能爲,王所以听尔者,皆天也与?孟子所谓臧氏之子焉,能使子不遇,同意。

何人斯?暴公不敢入苏公之门。此固是爲恶者有所慊然,犹胜匿怨而友其人者。此见古人之犹厚。

四月。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秋日凄凄,冬日烈烈。大凡世乱,亦有好时节,都不见得了,故不言春,止言秋冬夏而已。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此论天下之大势,言今世虽乱,然终归于治,犹江汉虽淊淊,然终归于海。尽瘁以事寜,莫我有此一转也。谓世既终当治,我但尽瘁事王,终有顾我者矣。匪鹑匪鸢【至】潜逃于渊。夫臣之于君,子之于父,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今既仕矣,何所往哉?山有蕨薇【至】维以告哀。草木之防,尚得其所,我却如此,虽然不可悔也。此诗之作,独以告哀而已。

小明,岂不懐归?畏此罪罟。治世则

译白驹,你身为公侯,安逸享乐没有期限。这是说贤者的德行,本来应当做公做侯,如今却把他放在闲散之地,难道是没有任用他的期限吗?

节南山中“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是说周幽王不亲自处理政事,误导百姓,怨恨叹息招致恶名,哪里比得上亲自治理呢?不要受小人欺骗。当时并非没有君子,只是幽王不询问、不任用,他却厚诬说没有君子。这一章最能体现诗人忠厚,不忍心将过错归咎于君主的意思。“方茂尔恶,相尔矛矣”,第一章说大臣私下互相憎恶,就像矛和盾一样;等到他们和好时,又依旧互相酬酢。或好或恶,都是只理会私情,更不把国家放在心上。末章说作诗的原因,大概是为了穷究君王导致混乱的缘由,又劝谏幽王应当自我感化其心,不必向外寻求,而万邦都在蓄养之中。从今看来,幽王之时世道如此混乱,小人如此得志,如果不彻底扫除,怎么能革除混乱而达到治理呢?如今家父之所以教导幽王蓄养万邦,只在于转变他的心念罢了。这两句话极有意味,学者应当详细玩味。

正月。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正月是夏历的四月,四月有霜,这是天道的混乱。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这是人道的混乱。天人俱乱,人们都不担忧,我独自深深忧虑。哀我小心癙忧以痒。诗人认为世人都不担忧,而我独自担忧,难道是我心胆小、过于忧虑吗?诗人见众人不忧,自己怀疑如此。“民今方殆,视天夣夣然”,看起来没有分晓。天就是指幽王。“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是说天若能安定,无人不能胜任。之所以如此梦梦然没有分晓,大概是因为天尚未安定。天尚未安定,就是幽王的良心尚未安定。“有皇上帝,伊谁云憎?”上天只是普遍覆盖包容,他何曾憎恶?人们说幽王良心本不害人,有所蒙蔽迷惑,所以如此。“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这是说老成之人自说,即使我全是圣人,谁能辨别这些闲事呢?“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这一章显示诗人与当时人的见解不同。当时人认为高意味着卑慢容易如此,诗人忧心之切,看宽处却觉得狭窄,好像没有容身息足的地方。“终逾絶险,曾是不意”,是说若能如此,终究可以逾越险阻,哪里去不得?奈何幽王曾经对此不介意。“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如果鱼在池沼中自以为快乐,不知已在人的圈槛中。虽然寻得一缝罅安身,也逃不过人的看见。譬如时人生在乱世,不可说祸患不及身。既然生在这个世道,虽然身有远近,位有小大,同此祸患,如何不担忧?这就是说鱼也不快乐的原因。“哿矣富人,哀此惸独。”幽王之时,大夫认为我虽然如此可忧,但在我之下的人更可忧。我已经算是侥幸了。大抵人处在忧患时,退一步思量,就可以自我解脱。这是处理忧患的大法。

雨无正。“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是说幽王的政令无常如此。“曾我〇御,惨惨日瘁。”小臣尚且如此,担忧他的担忧,可以知道。就像高力士为明皇担忧一样。

巧言。这首诗开头说昊天父母,人的疾痛必定呼天唤地父母。“僭始既涵,僭未确之言”,谗人必定用冷语作为借口。君子不容许这样,那么谗言就不成立;君子如果发怒,混乱或许很快停止;君子如果赐福,混乱或许很快平息。“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多疑少决,是谗言得以进入的原因。刘向说持有狐疑之心的人,引来谗贼之口;操持不断之意的人,打开群枉之门,是对的。“匪其止共共敬也”,是说不能止于恭敬,只是君王的弊病罢了。“奕奕寝庙【至】遇犬获之”,这四者都是难事,人尚且能做到,何况谗言容易辨别呢?“荏染柔木【至】心焉数之”,柔木用来比喻防范佞言,防范佞言的形成,是君子自己树立的。如果听它像路上的闲话,哪里值得数说呢?“彼何人斯【至】尔居徒几何”,是说防人其实无能,君王之所以听信你,都是天意吗?孟子所说的臧氏之子,能使你不相遇,是同样的意思。

何人斯?暴公不敢进入苏公的门。这固然是作恶者有所愧疚,还胜过匿怨而与之交友的人。这显示古人仍然厚道。

四月。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秋日凄凄,冬日烈烈。大凡世道混乱,也有好时节,都看不出来,所以不说春,只说秋冬夏而已。“滔滔江汉,南国之纪。”这是论述天下的大势,说今世虽然混乱,但终究归于治理,就像江汉虽然浑浊,但终究归于海。“尽瘁以事寜,莫我有此一转也。”是说世道终究应当治理,我只尽瘁侍奉君王,终究会有顾念我的人。“匪鹑匪鸢【至】潜逃于渊。”臣对于君,子对于父,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如今既然出仕了,能去哪里呢?“山有蕨薇【至】维以告哀。”草木的萌发,尚且得其所,我却如此,虽然不可后悔。这首诗的创作,只是为了诉说哀痛而已。

小明,岂不懐归?畏此罪罟。治世则

去就由君子,乱世则去就由朝廷。念我独兮,我事孔庶。平时则小人专其利,乱世则君子任其责。无恒安处,言去住不能,只有坐而守死。若就此中讨道理,但正直靖共,神自福汝矣。此两章勉同类也。

译去留取决于君子,在乱世中,去留则由朝廷决定。想到我独自在此,我的事务繁多。太平时期,小人独占利益;乱世之中,君子承担重任。没有长久安定的居所,说的是无法自由决定去留,只能坐着等待死亡。如果从这中间探求道理,只要正直恭敬,神明自然会赐福于你。这两章是勉励同类的。

菀柳。天叙有典,君臣本合,自有相亲道理。自非大无道之世,犹不忍舍去。惓惓之心,有加无已。如此诗,皆惓惓望君之意。庶几安靖。次章气象比前稍薄,末章则厌弃之矣。人君读此诗,亦当自警。人情虽不忍轻弃君,君亦不可全倚靠人。至于大无道,则人情厌弃矣。

角弓「觪觪」角弓翩其反矣。此两句乃一诗之大旨。角弓之爲物,可攀而来者也。言角弓茍暂无人攀,则翩然而反去矣。九族亲之则来,疏之则逺。义亦犹此。

灵台,深味一篇之防,而想夫文王在灵台之时,俯仰万物之动,殆无一不在太和之中。如维枞、维镛之类,是乐之有声者;攸伏、鹤、鹤之类,乃乐之无声者,皆爲天地和气所动,而不能自已然。此诗之气象,非胸中广大而无所偏累者,未易观此。

行苇行苇》一篇,见仁之全体。方苞方体,其叶泥泥。其生生之意,盖自然而然。详缓涵泳,忠厚和蔼之气见于言外。当此之时,仰观俯察,莫非吾仁。千百载之下,犹可想见,况身亲之乎?肆筵授几,重席缉御。其养老之际,一一和整如此。使有一分慢易之心,安能若是?凡此皆忠厚之实也。曾孙维主,凡前之所爲,盖有曾孙以爲之主也。于此可以见其精神心术之运矣。以祈黄耉,愿老者之夀考无已,非自求福也。

既醉。此诗皆祝颂之词。醉酒饱德,不须分酒德作两事。羣臣宴饮,浃洽厌饫,徳已在其中矣。君子万年,欲成王长如此。既醉以酒尔,殽既将,德至于此,妙矣。前一章犹自见徳,此章但见其酒殽,德寓其中而化其徳矣。昭明有融,髙朗令终。令终有俶,此三句皆欲其光明之无穷,终而复始。公尸嘉告,此章尤妙。公尸嘏祭者也,言与神明爲一而无间,如神告享之告享如何?以其笾豆静嘉,静嘉二字最宜详味。既言成王德之发越着见,笾豆之间,无非德也,如春被万物,万物皆有春意,无不光华。朋友攸摄,摄以威仪,助祭之臣无不威仪,亦成王德着于助祭之臣者也,故继之以君子有孝子。言笾豆助祭之臣如此,皆成王孝道之所致,以缴前二章。室家之壸,诗人推本而言成王之孝,由内而推广之也。君子万年,皆其臣愿君之言,感君之深,故其言谆复而不能已。厘尔女士,从以孙子。汉唐晋魏之臣,其赞君者,不以国富则以兵强,不以疆土则以祥瑞,皆侈言而无实。唯成王之臣,深得其本,但欲成王得助祭之贤,其子孙随而蕃衍也。

  公刘 一章笃公刘【止】爰方启行【统论耕战】二章笃公刘【止】鞞琫容刀【此章说迁都相宅登降上下习于劳苦乃是雍容冠佩之贵人也】三章笃公刘【止】于时语语 四章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铺筵几以告于神也】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曹众也造徃也】执豕于牢酌之用匏【享神也】食之饮之君之宗之【享毕饮福而因明尊君亲上之义也公刘虽立国大规在于耕战然教之端礼之始固已开于此际矣】五章笃公刘【止】豳居允荒【荒大也又度其西山之阳以居生生之民盖生齿日见蕃衍又度所以容之也】六章笃公刘【止】芮鞠之即【此章又言人民居处烝烝盛宻生生不已乂将即苪而居矣此最可见花半开日将中意思】

板上帝板板,乱世天道反覆。善而反祸,恶而反福者,有矣。出话不然,爲犹不逺。厉王所出号令,尽善而无其实。如出恤民之令,而无恤民之实,虽曰无善,其言犹未逺道也。使厉王就其言之善而行之,何逺之有?凡伯幸其言之未离道,故犹可谏告也。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谓就其言之善而使之辑,则民无不和合矣。我虽异事,及尔同寮。凡伯谓:「我虽与汝臣异事,异事谓尔不忧国,我忧国也。以与尔同官,故告示尔。」当厉王监谤之时,不敢与他人语,所可与语者,同寮而已。前二章已告厉王,此章告大臣。我言维服,勿以爲笑。乱世出一善言,人皆笑之。凡伯欲言,恐其同寮之非笑也,故先自言:「我言可以佩服而行,汝勿笑。」我当时之乱可知,犹虑其弗从也。又引古先民之言而质之:「老夫灌灌,小子

译菀柳。天理秩序自有常典,君臣本应契合,自然有相亲的道理。除非是大无道的乱世,人们尚不忍心舍弃离去。那恳切依恋之心,只会增加而不会停止。像这首诗,都表达了恳切期望君主的意思。希望国家能够安定平静。第二章的气势比前章稍显淡薄,末章则是厌弃了。君主读这首诗,也应当自我警戒。人情虽然不忍轻易抛弃君主,君主也不可完全依赖他人。至于大无道的时代,人情就会厌弃了。

角弓「觪觪」角弓翩其反矣。这两句是全诗的大旨。角弓这种东西,是可以拉引而来的。说角弓如果暂时没有人拉引,就会翩然反弹回去。九族亲近它就来,疏远它就离去。道理也是如此。

灵台,深入体味全篇的要旨,想象文王在灵台之时,俯仰观察万物的动态,几乎没有不在太和之气中的。像维枞、维镛之类,是音乐中有声音的部分;攸伏、鹤、鹤之类,是音乐中无声的部分,都是被天地的和气所感动,而不能自己如此。这首诗的气象,如果不是胸襟广大而没有偏私牵累的人,是不容易领会的。

行苇《行苇》一篇,展现了仁爱的全体。方苞方体,其叶泥泥。那生生不息的意趣,大概是自然而然的。详细缓慢地涵泳体会,忠厚和蔼之气见于言外。在这个时候,仰观俯察,没有不是我的仁爱。千百载之后,尚且可以想象见到,何况亲身经历呢?肆筵授几,重席缉御。在养老的时候,一一和顺整齐如此。如果有一分轻慢容易之心,怎么能这样呢?凡此都是忠厚的实质。曾孙维主,前面所做的这一切,大概有曾孙作为主导。在这里可以看到他精神心术的运作。以祈黄耉,希望老者长寿不已,不是为自己求福。

既醉。这首诗都是祝颂之词。醉酒饱德,不必把酒和德分成两件事。群臣宴饮,融洽满足,德已经在其中了。君子万年,希望成王长久如此。既醉以酒尔,殽既将,德达到这个地步,妙极了。前一章还自己显现德,这一章只看见酒和肉,德寓于其中而化育其德了。昭明有融,髙朗令终。令终有俶,这三句都是希望他的光明无穷无尽,终结而又开始。公尸嘉告,这一章尤其妙。公尸是嘏祭的人,说与神明合一而没有间隔,像神告享的告享如何?因为他的笾豆静嘉,静嘉二字最宜详细体味。既然说成王德的发扬显著,笾豆之间,无非是德,像春天覆盖万物,万物都有春意,无不光华。朋友攸摄,摄以威仪,助祭的臣子无不威仪,也是成王的德显现在助祭的臣子身上,所以接着说君子有孝子。说笾豆助祭的臣子这样,都是成王孝道所导致的,用来呼应前二章。室家之壸,诗人推本而言成王的孝,由内而推广之也。君子万年,都是他的臣子祝愿君主的话,感念君主之深,所以言语谆复而不能停止。厘尔女士,从以孙子。汉唐晋魏的臣子,他们赞颂君主的,不是以国家富裕就是兵力强大,不是以疆土就是祥瑞,都是夸大的言论而没有实质。只有成王的臣子,深深得其根本,只希望成王得到助祭的贤人,他的子孙随之繁衍。

公刘 一章笃公刘【止】爰方启行【统论耕战】二章笃公刘【止】鞞琫容刀【此章说迁都相宅登降上下习于劳苦乃是雍容冠佩之贵人也】三章笃公刘【止】于时语语 四章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铺筵几以告于神也】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曹众也造徃也】执豕于牢酌之用匏【享神也】食之饮之君之宗之【享毕饮福而因明尊君亲上之义也公刘虽立国大规在于耕战然教之端礼之始固已开于此际矣】五章笃公刘【止】豳居允荒【荒大也又度其西山之阳以居生生之民盖生齿日见蕃衍又度所以容之也】六章笃公刘【止】芮鞠之即【此章又言人民居处烝烝盛宻生生不已乂将即苪而居矣此最可见花半开日将中意思】

板上帝板板,乱世天道反覆。善而反祸,恶而反福者,有矣。出话不然,爲犹不逺。厉王所出号令,尽善而无其实。如出恤民之令,而无恤民之实,虽曰无善,其言犹未逺道也。使厉王就其言之善而行之,何逺之有?凡伯幸其言之未离道,故犹可谏告也。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谓就其言之善而使之辑,则民无不和合矣。我虽异事,及尔同寮。凡伯谓:「我虽与汝臣异事,异事谓尔不忧国,我忧国也。以与尔同官,故告示尔。」当厉王监谤之时,不敢与他人语,所可与语者,同寮而已。前二章已告厉王,此章告大臣。我言维服,勿以爲笑。乱世出一善言,人皆笑之。凡伯欲言,恐其同寮之非笑也,故先自言:「我言可以佩服而行,汝勿笑。」我当时之乱可知,犹虑其弗从也。又引古先民之言而质之:「老夫灌灌,小子

蹻蹻。老成者可与虑事,后生辈自以爲安。匪我言耄,尔用忧谑。」乱世出一善言,人必以爲古老。我言初不古尔,却假忧顔,若可忧是谑我也。威仪卒迷,善人载尸。世乱不知,上下颠倒。善人如祭祀之尸,不敢出善言。前一章犹自欲言,此章不可言矣。民之方殿屎,民方无告而呻吟,无一人揆度而拯救之。防乱蔑资,民贫而恩惠不下。天之牖民,此章又勉厉王,谓世如此乱,天意转治,实容易携。无曰益连上文,言天导民甚容易,见成有此道理,更不假增益。无自立辟,我所以不敢如此者,以民之自多邪僻也。价人维藩,此章又言,何况见成有此,几人爲藩屏,不消费力。王若懐德,天下便寜无事矣。无俾城壊,无独斯畏。言小人如今助成君恶,及至世乱,众叛亲离,他自不见,只有君自受忧祸尔。敬天之怒,此章又教厉王入道门路,主敬而言。若能敬,则出话必不肯爲,不然矣。出话不然,只縁不知有天而肆爲无忌惮之话也。若敬则无此,而易世爲三代矣。

译蹻蹻。老成持重的人可以和他们商议大事,后生晚辈却自以为安稳。并非我说话老迈,而是你们用忧虑和戏谑来对待我。」乱世中出现一句善言,人们必定认为它古老。我说的话起初并不古老,却装作忧虑的脸色,好像可忧的是在戏谑我。威仪最终迷失,善人如同祭祀时的尸位者。世道混乱不知,上下颠倒。善人就像祭祀时的尸位者,不敢说出善言。前一章还想要说话,这一章便不可说了。百姓正在呻吟,百姓正无处申诉而呻吟,没有一个人揣度并拯救他们。防止动乱缺乏资源,百姓贫困而恩惠不下达。上天开导百姓,这一章又勉励厉王,说世道如此混乱,天意转而治理,其实很容易实现。不要说增益上文,说天导民很容易,现成有此道理,更不需要增益。不要自立法度,我之所以不敢这样做,是因为百姓自己多有邪僻。贤人作为藩屏,这一章又说,何况现成有此,几人作为藩屏,不费力气。王若能怀德,天下便安宁无事了。不要让城墙毁坏,不要独自畏惧。说小人如今助长君王的恶行,等到世道混乱,众叛亲离,他们自己不见,只有君王独自承受忧患祸患罢了。敬畏天的愤怒,这一章又教导厉王进入正道的门路,以敬为主而言。若能敬,则说话必定不会那样,否则就不行了。说话那样,只因为不知有天而肆意无忌惮。若敬则无此,而改世为三代了。

抑人亦有言【止】亦维斯戾。此言乱世人多以避患爲心,哲人亦岂如是哉?但人亦意其无心于世而谓之愚尔。然庶人之愚,乃其常病;而所以指哲人爲愚者,乃意其发于逃免谴戾之不得已尔。夫至使天下疑哲人爲愚,则爲厉王者固无以自解。万一哲人亦有是心,而汲汲以自晦爲事,其视畎畆不忘君之气象,亦逈然不同矣。此武公自警之意也。无竞维人【止】维民之则。此章指示厉王以爲治之全体也。其在于今【止】克共明刑。此深责王之辞也。言王只顾目前之乐,更不爲可继之道。此亦尚可,又岂可不敷求先王之所以爲先王?其识虑岂不过我逺甚?然尚共敬而明刑,况子孙乎?盖武公度厉王之湛乐,其视继绍甚轻,犹庶其或畏先王耳。视尔友君子【止】矧可射思。友君子者,同辈之称也。视尔同辈,徒有意于柔辑外貌,然不出诚心,久必有过。故端其本,而以不愧屋漏之理告之。于乎小子,称小子者,盖武公王之叔父也。然此诗亦不正指王,皆假托而说之。

桑柔,菀茂也。旬隂也。刘尽也。言周家基业之盛,如桑之菀然森茂。基业之传于后,亦如桑之防于人。厉王用小人以斵防其基业,亦如人将采其桑叶而无复有余也。基业壊,则民受其病。桑叶尽,则民无所芘。此必然之理也。然采桑之时,本不要暴露桑下之人。小人进用,本不要残害天下。盖采桑者虽爲蚕设,而下之人自然无芘。小人虽止欲希爵位,务功名,然一败我之国事,则自然残害于天下。详看前四句,其理自见。国歩蔑资【止】至今爲梗。大凡祸乱浅时,可以推原其乱之所自,故其疑亦有所止。至于祸乱深了,更无形迹,只见天下自至于大乱。盖由小人浸渍而成之,而不可知其端由也。当时既推寻不得,却反自疑,恐是君子之徒自有以致之。及究其心,又元不与人争竞。乱既不出于君子,必有任其罪者矣。芮伯方且不指其人,而谓谁生此灾厉之阶,其忠厚可想。民有肃心荓云不逮。言民自有敬心,然而或不之敬者,是君自侮自慢而使之不敬也。好是稼穑力民代食。民之服田力穑,岂不甚劳?君若以爲寳民,则以爲好,谓其甘心代人君之力而奉养也。靡有旅力以念穹苍。大凡疾痛则呼天。前几章尚有力呼天,至此则无力以呼天矣。此诗人形容国人困瘁之极也。民之贪乱寜爲荼毒者,民岂有贪乱之心?然而民既遭乱,彷徨四顾,无处可逃,是以反贪其乱而不爱其身,便得陷于荼毒而死,亦是一事。如今人困苦之极,则不爱死矣。嗟尔朋友,予岂本不知天下之事可以恣爲?但如飞虫然,非不可以东西也。然飞而不已,则终不免有网罗之患矣。既之隂女友予来赫者,语人之暴责人之峻,而获彼之怒者,理亦当然。今既温存告谕,望其悔过,彼乃赫然忿怒以加我,此乱之所以不可救也。

天作,高山,岐山也。天下之山,皆天爲之也。天爲岐山久矣,至太王然后治,故曰「太王荒之」。彼作矣,彼太王也。岐山因太王而大,是太王之岐山,而非天之岐山也。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此三句乃一诗要处。后世因物思人,如岘山之类,以爲人既亡,不可复见,所存唯陈迹耳。古人观物则异于是,大王、文王虽徃,而其坦易可行之道昭然,皆在与山俱存而未尝亡也。子孙保此足矣。学者能防绎此旨,推此气象以观书,则物物皆新,事事有生意矣。

振鹭。后世如魏晋南北朝,其视前代之子孙,疑忌疾恶,必欲戕杀剪截,意不欲留之于世间,视之一如虵虺虎狼。今观《振鹭》之诗,其于二王之意,看得一似《振鹭》。其曰:「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味其辞意,其见二王后之来止,容仪可观如此,更不见有可疑忌、可疾恶处,何其与后世所见若是之异邪?又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盖圣人动皆天理,奉行天讨,是以在彼初无怨恶,在此初无厌斁,又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其念念不忘,更无已时。后世之人,小见浅虑,沮以私欲,而不能

译古人也有话说:“止,亦维斯戾。”这是说乱世中人们大多以避祸为心,哲人难道也是这样吗?只是人们以为哲人无心于世事,便称他为愚罢了。然而百姓的愚昧,是其常有的毛病;而之所以指哲人为愚,是认为他出于逃避谴责的不得已。致使天下人怀疑哲人是愚者,那么作为厉王的叔父(武公)固然无法为自己辩解。万一哲人也有这种心思,而急于以自晦为事,那与“身在田间却不忘记君主”的气象,也就截然不同了。这是武公自我警戒的意思。

“无竞维人,维民之则。”这一章指示厉王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

“其在于今,克共明刑。”这是深深责备厉王的话。说厉王只顾眼前的快乐,不再为可继承的道统打算。这还可以,又怎么可以不广泛寻求先王之所以成为先王的原因呢?他们的见识思虑难道不远远超过我吗?然而尚且恭敬地明察刑罚,何况子孙呢?大概武公揣度厉王沉溺于享乐,对继承大统看得很轻,还希望他或许畏惧先王吧。

“视尔友君子,矧可射思。”友君子,是同辈的称呼。看你们同辈的人,只在意柔和顺从的外表,然而没有诚心,时间久了必定有过错。所以端正其根本,用不愧于屋漏(独处时也不做坏事)的道理告诫他。

“于乎小子”,称小子,大概是因为武公是厉王的叔父。然而这首诗也不直接指责王,都是假托而言。

桑柔,指桑树茂盛的样子。旬,指阴湿。刘,指尽。说周家的基业兴盛,如同桑树那样茂盛。基业传给后代,也如同桑树为人所依赖。厉王任用小人来砍伐损害他的基业,也如同人将采摘桑叶而不再有余。基业败坏,百姓就遭受祸害;桑叶采尽,百姓就没有遮蔽。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采桑的时候,本来不要暴露桑树下的人。小人进用,本来不要残害天下。大概采桑的人虽然是为养蚕而设,但树下的人自然没有遮蔽。小人虽然只是想要谋求爵位,追求功名,然而一旦败坏了国家大事,就自然残害天下。详细看前四句,其中的道理自然显现。

“国步蔑资,至今为梗。”大凡祸乱尚浅时,可以推究祸乱产生的根源,所以疑惑也有止境。至于祸乱深重了,更没有形迹,只看见天下自然达到大乱。大概是由小人浸渍而成,而不知道其端由。当时既然推寻不得,却反而自我怀疑,恐怕是君子之徒自己招致的。及至探究其内心,又原本不与人争竞。祸乱既然不出于君子,必定有承担其罪责的人了。芮伯方且不指其人,而说谁生此灾厉之阶,其忠厚可想。

“民有肃心,荓云不逮。”说百姓自有恭敬之心,然而有不恭敬的,是君主自侮自慢而使他们不恭敬。

“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百姓服田力穑,难道不是很劳苦吗?君主如果以百姓为宝,就以此为好,说他们甘心代替君主之力而奉养君主。

“靡有旅力,以念穹苍。”大凡疾痛则呼天。前几章尚有力呼天,至此则无力以呼天了。这是诗人形容国人困瘁之极。

“民之贪乱,宁为荼毒者”,百姓哪里有贪乱之心?然而百姓既遭乱,彷徨四顾,无处可逃,所以反而贪其乱而不爱其身,便得陷于荼毒而死,也是一事。如今人困苦之极,就不爱死了。

“嗟尔朋友”,我难道原本不知道天下之事可以恣意作为?但如飞虫一样,并非不可以东西飞。然而飞而不已,则终不免有网罗之患。

“既之阴女,友予来赫者”,语人之暴,责人之峻,而获彼之怒者,理亦当然。今既温存告谕,望其悔过,彼乃赫然忿怒以加我,此乱之所以不可救也。

天作,高山,岐山也。天下之山,皆天为之也。天为岐山久矣,至太王然后治,故曰“太王荒之”。彼作矣,彼太王也。岐山因太王而大,是太王之岐山,而非天之岐山也。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此三句乃一诗要处。后世因物思人,如岘山之类,以为人既亡,不可复见,所存唯陈迹耳。古人观物则异于是,大王、文王虽往,而其坦易可行之道昭然,皆在与山俱存而未尝亡也。子孙保此足矣。学者能防绎此旨,推此气象以观书,则物物皆新,事事有生意矣。

振鹭。后世如魏晋南北朝,其视前代之子孙,疑忌疾恶,必欲戕杀剪截,意不欲留之于世间,视之一如虵虺虎狼。今观《振鹭》之诗,其于二王之意,看得一似《振鹭》。其曰:“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味其辞意,其见二王后之来止,容仪可观如此,更不见有可疑忌、可疾恶处,何其与后世所见若是之异邪?又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盖圣人动皆天理,奉行天讨,是以在彼初无怨恶,在此初无厌斁,又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其念念不忘,更无已时。后世之人,小见浅虑,沮以私欲,而不能

动之以天。若二王之后,望之岂能无怨恶不革之心?周公待之,岂能无厌斁懈倦之色?苏东坡谓武王杀其父而封其子,使武庚非人也,则可。其意以爲武庚其理当叛,是皆以世俗之心而度古人之心也。爲是说者,又岂知禹立于舜之朝,不爲不孝?舜用鲧之子,未尝有嫌忌之心哉?知此,则知此诗之意。

译用天道来感化他们。如果是两位前朝王室的子孙,他们心中难道能没有怨恨、不肯改变的想法吗?周公对待他们,难道能没有厌恶、懈怠的神情吗?苏东坡说,周武王杀了他们的父亲却封赏他们的儿子,如果武庚不是人,那还可以理解。他的意思是认为武庚按理应当反叛,这都是用世俗的心态去揣测古人的心意啊。持这种说法的人,难道不知道大禹在舜的朝廷任职,并不被认为是不孝吗?舜任用鲧的儿子(禹),也从来没有过猜忌之心吗?明白了这些,就能明白这首诗的意思了。

丽泽论说集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丽泽论说集録卷四

  宋 吕乔年 编

  门人集録周礼说

令五家爲比,使之相保;五比爲闾,使之相受;四闾爲族,使之相▯;五族爲党,使之相救;五党爲州,使之相赒;五州爲乡,使之相賔。成周疆理天下之法,有随逺近而差别者,有通逺近而一法者。如疆以周索,疆以戎索,此随逺近而差别者也。如比闾族党之法,自都鄙以至于邦国,莫不皆然,观上文可见,此通逺近而一法者也。其言相保、相受、相救、相赒、相賔所以不同者,成周之法,计其地之逺近,量其力之厚薄,校其人之多寡。五家爲比,其居甚近,非但同其休戚,亦可察其竒衺,故使之相保。保有二义,有保民而王之保,有不保其徃之保,此盖兼二义而言。五比爲闾,二十五家,其居亦近,此始之彼终之,此倡之彼和之,故使之相受。此所谓计其地之逺近也。四闾爲族,使之相▯,百家之中,或不幸而有死者,百家相与以办其▯事,然不使五家与二十五家供之,盖力有所不给故也。至五族爲党,方使之相救,五百家之中,或有大利害、大患难,非百家之所可御,必五百家然后足以相拯救。至五党爲州,方使之相赒,二千五百家之中,或有水旱凶年饥岁,欲以相赒,又非五百家之所能办,惟二千五百家则井地必阔,此或旱他处未必旱,此或水他处未必水,庶几可以有无相通,此所谓量其力之厚薄也。至五州爲乡,方使之相賔,闾胥已书其敬敏任恤,族师已书其孝悌睦婣,有学者,党正已书其徳行道艺,州长已考其徳行道艺,何待乡老賔兴之?盖闾胥所书不过贤于五比而已,党正所书则又五百家之贤而已,州长所书则又二千五百家之贤而已。乡者,万二千五百家,其人众,所谓贤者必灼然可用,故登于天府,此所谓校其人之众寡也。比闾族党散在周官,固不可徧举,且举比长一官言之,便见得当时之民无一人无系属者,徙之于此,又授之。于彼所谓闲民,但不耕稼而已。有身即有家,既有家则必有所系。虽有游手之民,其间日渐月化,亦不自知。使成周之君长守此法,何縁有不测之变?虽有奸雄豪杰,亦俯首而不敢倡。后世失此法,遂使民无所附着,游手机巧遍天下。成周之兴衰,縁此法之有兴衰。

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谓之聚万民者,札瘥凶荒,民皆转徙而之四方,故以政聚之。政之十有二,其条目须当详讲。一曰散利,二曰薄征,此二者荒政之始。散利,是发公财之已藏者;薄征,是减民租之未输者。已藏者既散之,未输者又薄之,荒政之大纲既举矣。三曰缓刑,四曰弛力。缓刑,谓民迫于饥寒,不幸而有过失,缓其刑辟,以示哀矜之意。弛力者,平时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今则常用者亦弛之,不用所以休息百姓。五曰舍禁。平时所谓山虞、林衡皆有所掌,至荒岁则彻去藩篱,恣民取之。六曰去几。平时闗防皆有几察,荒岁必要百货流通,使天下商旅出于其市,此救荒之要术。七曰▯礼。此则专理会荒政,凡礼文之可省者省之,如有币无牲之类。八曰杀哀。凡是防纪之节,一皆减损,所谓不以死伤生,专理会荒政。九曰蕃乐。时和岁丰,所以与民共乐,乐民之乐,亦当忧民之忧,所以荒岁不乐。十曰多昏。凶荒之年,多是匹夫匹妇不能自保,所以杀礼而多昏,使男女自相保之义。十有一曰索鬼神。靡神不举,并走羣望之类是也。十有二曰除盗贼。前面説缓刑,此説除盗贼,此便是经权皆举处。既与民共忧,不幸民有过,固可哀矜,至于奸人亦有伺变窃发者,凶荒之岁民心易动,一夫呌呼,万夫皆集,所以必以除盗贼终之,此止乱之萌。大抵圣人之经,盖通万世而可行者,其条目固止于此。然周礼之书,六官分职,合之则有总,散之则有所司,其闗节脉理皆自相应,只去大司徒上看未尽,若徧考六官则荒政秩序可见。且如散利,须考太府、天府、内府凡掌财赋之官;如薄征,须考九职、九赋、九贡;如缓

译丽泽论说集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丽泽论说集录卷四

宋 吕乔年 编

门人集录周礼说

规定五家组成一比,让他们互相担保;五个比组成一闾,让他们互相接纳;四个闾组成一族,让他们互相扶助;五个族组成一党,让他们互相救助;五个党组成一州,让他们互相周济;五个州组成一乡,让他们互相尊敬。成周时期规划治理天下的制度,有根据远近而有所区别的,有贯通远近而统一施行的。比如划定疆界时,对周人用周人的绳索,对戎人用戎人的绳索,这就是根据远近而有所区别的。比如比、闾、族、党的编制方法,从都城郊野一直到诸侯国,没有不是这样的,从上文可以看出,这就是贯通远近而统一施行的。其中所说的相保、相受、相救、相赒、相宾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成周的制度,计算土地的远近,衡量力量的厚薄,比较人数的多少。五家组成一比,居住非常接近,不仅共同承担吉凶祸福,也可以察知其中的怪异邪僻,所以让他们互相担保。保有两个含义,有保护百姓而统治的保,有不保证他离去的保,这里兼有这两个含义。五个比组成一闾,二十五家,居住也比较近,这边开始那边结束,这边倡导那边响应,所以让他们互相接纳。这就是所说的计算土地的远近。四个闾组成一族,让他们互相扶助,百家之中,如果有不幸去世的人,百家共同办理丧事,但不让五家和二十五家来承担,大概是因为力量有所不足。到了五个族组成一党,才让他们互相救助,五百家之中,如果有大的利害、大的患难,不是百家所能抵御的,必须五百家才足以互相拯救。到了五个党组成一州,才让他们互相周济,二千五百家之中,如果有水旱灾荒的饥年,想要互相周济,也不是五百家所能办到的,只有二千五百家,那么井田地域必定广阔,这里干旱别处未必干旱,这里水灾别处未必水灾,大概可以互通有无,这就是所说的衡量力量的厚薄。到了五个州组成一乡,才让他们互相尊敬,闾胥已经记录了恭敬勤勉、仁爱体恤的人,族师已经记录了孝顺悌敬、和睦亲族的人,有学问的人,党正已经记录了道德品行和才艺,州长已经考核了道德品行和才艺,哪里还需要乡老去举荐呢?大概闾胥所记录的不过是比五比更贤能的人,党正所记录的则是五百家中的贤人,州长所记录的则是二千五百家中的贤人。乡,有一万二千五百家,人口众多,所谓贤人必定是明显可以任用的,所以登记在天府,这就是所说的比较人数的多少。比、闾、族、党分散在《周官》各处,固然不能全部列举,且举比长这一官职来说,就能看出当时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没有隶属关系的,迁居到这里,又授予他那里的职责,所谓闲民,只是不从事耕种罢了。有身体就有家,既有家就必定有所隶属。即使有游手好闲的人,其间日积月累地感化,也不自知。假使成周的君主长久遵守这个制度,怎么会有不可预测的变故?即使有奸雄豪杰,也会低头不敢倡乱。后世失去了这个制度,于是使百姓无所依附,游手好闲、机巧诈伪之徒遍布天下。成周的兴衰,缘于这个制度的兴衰。

大司徒用十二项荒政来聚集万民,之所以称为聚集万民,是因为瘟疫凶荒,百姓都迁徙流散到四方,所以用政令来聚集他们。政令的十二项,其条目必须详细讲解。第一是散利,第二是薄征,这两项是荒政的开始。散利,是发放公家已经储藏的财物;薄征,是减免百姓尚未缴纳的租税。已经储藏的既已散发,尚未缴纳的又予减免,荒政的大纲已经举出了。第三是缓刑,第四是弛力。缓刑,是说百姓迫于饥寒,不幸有过失,放宽刑罚,以示哀怜之意。弛力,是说平时使用民力,一年不超过三天,现在连常用的劳役也免除,不使用民力是为了让百姓休息。第五是舍禁。平时所说的山虞、林衡都有掌管,到了荒年则撤去藩篱,任凭百姓取用。第六是去几。平时关卡都有稽查,荒年必须让百货流通,使天下的商旅进入市场,这是救荒的要术。第七是减礼。这专门处理荒政,凡是礼仪中可以省减的都省减,比如只有币帛没有牺牲之类。第八是杀哀。凡是丧纪的节制,一概减损,所谓不因死亡而伤害生者,专门处理荒政。第九是蕃乐。时和岁丰,所以与百姓共同欢乐,乐百姓之所乐,也应当忧百姓之所忧,所以荒年不奏乐。第十是多昏。凶荒之年,多是匹夫匹妇不能自保,所以减省礼仪而多促成婚姻,使男女互相保全。第十一是索鬼神。靡神不举,并走群望之类就是。第十二是除盗贼。前面说缓刑,这里说除盗贼,这就是经权并举之处。既与百姓共忧,不幸百姓有过,固然可以哀怜,至于奸人也有伺机窃发者,凶荒之岁民心容易动摇,一人呼喊,万人聚集,所以必须以除盗贼作为终结,这是制止动乱的萌芽。大体上圣人的常道,是通于万世而可行的,其条目固然只限于此。然而《周礼》一书,六官分职,合起来有总领,分散则有各司,其关节脉络都互相呼应,只在太司徒上看还不够详尽,如果遍考六官,那么荒政的秩序就可以看见了。比如散利,必须考察太府、天府、内府等掌管财赋的官员;比如薄征,必须考察九职、九赋、九贡;比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