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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丽泽论说集录九

丽泽论说集録卷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6–138 段

当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之祸患,必掩卷自思:“使我遇此等事,当作如何处之?”如此观史,学问亦可以进,知识亦可以髙,方为有益。

译应当像亲身处在其中一样,看清事情的利害关系,当时的祸患灾祸,一定要合上书本自我思考:“假如我遇到这样的事,应当如何处理呢?”像这样阅读史书,学问也可以增进,见识也可以提高,这才算是有益处的。

温公论才德自分明,但説德者人之所严,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踈。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此却更须推求。如汲黯以严见惮,东方朔、朱买臣之徒常在武帝左右,葢所尊非所用,所用非所尊。又如唐太宗最善用人,若王、魏、温、薛虽曰尊用,而封德彛、宇文士及之徒日夕狎爱,此所以不能致三代之治。然此又当求其本源,凡人胷中本自有德,则见有德者自然与我合;若自有才,则见有才者自然与我合。如唐德宗初虽用崔祐甫、陆贽,后乃用卢杞、裴延龄、韦渠牟之徒以成祸乱,葢德宗胷中与小人合,故见卢杞之徒自然与之亲合也。以是知得天下病根本不在外。

知氏、赵氏之兴衰,不在于晋阳交兵之日,而在于立后之初。天下之事,正其本而已矣。

天下之言有近理而非者,此最难辨。如赵、魏二子解絺疵之言,而谓知伯曰:“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此两句最近事情,然自古防于诈谋者,多以此等语言。葢论目前之利害,似是切要,而其中则不然也。

豫让为智伯报仇,此虽未中节,然亦难事。其言有可取者,有害理者。如曰:“既已委质为臣,而求杀之,是二心也。”此説甚正。至于所谓“所以为此,将以愧天下之人臣怀二心者”,此则甚害理。葢愧之一字,见豫让处心错处。大凡见危授命,乃是道理当然,岂因有心愧不受命者,然后为之。

魏文侯号为当时贤君,然所以号为贤君者,葢当时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之徒相与扶持之故也。然亦是圣人之功,葢孔子培养许多贤才,在数十年之前,散在诸国,臣能使其君为贤君。如文侯问钟声,心术微着,便有田子方救正。又如乐记载古乐、今乐一段,可见文侯之贤,皆贤人扶持之力。

人心各有所偏,偏于此必废于彼。如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葢一心于武,则倡优自然拙。此所以审于钟声,必聋于乐官也。

子击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夫富贵固不可骄人,贫贱亦岂可以骄人?骄之一字,使周公有之,尚不足观,况其下乎?”子击欲以势骄人,子方欲以学骄人,二者之失则一。子方本子夏门人,厯扵战国,不免为风声气习之所移,故有骄人之失。其后子方之学,流为庄周之傲物轻世。

魏文侯问相于李克,克对极有体。大凡不在朝廷而论朝廷事,止可泛论大体,不当明言某人可用,某人不可用。”故李克初只説“卑不谋尊”。及文侯再问之,克亦不明言“成可璜否”,止言观人之法,使文侯自观而得之。及李克出,见翟璜,璜忿然作色,而终屈服者,葢始谓克明荐魏成,而不知克止泛论大体也。以是知不在朝廷而论事者,止可泛论,不可指名。对州县官言,亦然。

吴起为鲁将,取齐女为妻。鲁欲伐齐,遂杀妻求将。起未必专是贪官,只縁起学得兵法精,便被他使作求逞其技能。以此知不为技能所使者,难然吴起卒为鲁人所譛。人言乐羊伐中山,对使者食其子。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易牙事齐威公,公尽尝天下异味,独未尝人。易牙遂杀其子以进。乐羊食子,易牙杀子,吴起杀妻,皆是于所厚者薄。凡人于所厚者厚之,则人亦厚之;于所厚者薄之,则人亦薄之。此其所以终于致疑也。起为人贪财好色,及为将,则与士卒同甘苦。非起前贪而后亷也,前之贪,贪财也;后之亷,贪功名也。渔人以饵致鱼,非能舍饵也,欲得鱼耳。

田文乗问谓其父曰:「君私家富累万金,而门下不见一贤者,又尚厚积货藏,欲以遗所不知如何之人。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自常人观之,田文之豪似胜田婴之吝,殊不知二人皆是私心。田婴之私心,人皆知之,少有以田文为私心者。田婴蓄财不肯自用,乃欲留以遗不可知之子孙,固是不是。田文取其财而用之,又不过养许多鸡鸣狗盗之徒,又争得几何?婴之失在于贪财,文之失在于贪名,二者之失则一,须于此事求

译司马光论才与德本来分明,只是说德是让人敬畏的,才是让人喜爱的。喜爱就容易亲近,敬畏就容易疏远。因此考察人才的人多被才能所蒙蔽而忽略了德行,这更需要深入推究。比如汲黯因为严厉而被忌惮,东方朔、朱买臣这类人常侍奉在汉武帝身边,大概是因为所尊重的并非所任用的,所任用的并非所尊重的。又如唐太宗最善于用人,像王珪、魏徵、温彦博、薛收虽然既受尊重又被任用,但封德彝、宇文士及这类人朝夕亲近受宠,这就是不能达到三代之治的原因。然而这又应当探求其本源,凡是人胸中本来有德,那么见到有德的人自然与我契合;如果胸中有才,那么见到有才的人自然与我契合。比如唐德宗起初虽然任用崔祐甫、陆贽,后来却任用卢杞、裴延龄、韦渠牟这类人从而酿成祸乱,大概是因为德宗胸中与小人契合,所以见到卢杞这类人自然与他们亲近。由此可知天下的弊病根本不在外面。

知氏、赵氏的兴衰,不在于晋阳交战的那一天,而在于确立继承人之初。天下的事情,端正其根本罢了。

天下的言论有看似合乎情理却错误的,这最难辨别。比如赵襄子、魏桓子解释絺疵的话,对知伯说:“那两家难道不希望早晚瓜分赵氏的田地,而想要做危难中不可能成功的事吗?”这两句话最贴近事情常理,然而自古以来防备诈谋的人,多因为这类语言而受骗。大概谈论眼前的利害,看似切中要害,但其中并非如此。

豫让为智伯报仇,这虽然不合乎节度,但也是难事。他的话有可取之处,也有违背事理之处。比如他说:“既然已经委身做臣子,却寻求杀他,这是有二心。”这话说得很正。至于所谓“之所以这样做,是要让天下怀有二心的臣子感到羞愧”,这就很违背事理。大概“愧”这个字,显示出豫让用心错了。大凡面临危难献出生命,乃是道理上应当的,岂能因为心里想让不接受命令的人感到羞愧,然后才去做。

魏文侯号称当时的贤君,然而之所以号称贤君,大概是因为当时得到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类人相互扶持的缘故。然而这也是圣人的功劳,因为孔子在几十年前培养了许多贤才,散布在各诸侯国,臣子能使他的君主成为贤君。比如文侯询问钟声,心术稍有偏差,就有田子方纠正。又如《乐记》中记载古乐、今乐的一段,可见文侯的贤明,都是贤人扶持的力量。

人心各有所偏,偏于此必定废于彼。比如楚国的铁剑锋利,而倡优拙劣。大概一心专注于武事,那么倡优自然拙劣。这就是为什么在钟声上审察,必定在乐官上聋聩的原因。

子击说:“是富贵的人傲慢待人呢?还是贫贱的人傲慢待人呢?”子方说:“只是贫贱的人傲慢待人罢了。富贵的人怎敢傲慢待人?富贵固然不可以傲慢待人,贫贱又怎可以傲慢待人?傲慢这个字,即使周公有,尚且不值得观看,何况其他人呢?”子击想凭借权势傲慢待人,子方想凭借学问傲慢待人,两者的过失是一样的。子方本是子夏的门人,经历战国时期,不免被风气习俗所移,所以有傲慢待人的过失。后来子方的学问,流变为庄周的傲视万物、轻视世俗。

魏文侯向李克询问宰相人选,李克的回答很有体统。大凡不在朝廷而议论朝廷的事,只可以泛论大体,不应当明确说某人可用,某人不可用。”所以李克起初只说“地位低不谋划地位高”。等到文侯再次询问,李克也不明确说“成璜是否可以”,只说观察人的方法,让文侯自己观察而得出结论。等到李克出去,见到翟璜,翟璜愤然变了脸色,但最终屈服,大概是因为起初认为李克明确推荐魏成,而不知道李克只是泛论大体。由此可知不在朝廷而议论事情的人,只可以泛论,不可以指名道姓。对州县官员说话,也是如此。

吴起做鲁国将领,娶齐国女子为妻。鲁国想要讨伐齐国,于是杀妻求取将位。吴起未必专门是贪图官位,只是因为吴起学得兵法精妙,就被他驱使去施展其技能。由此可知不被技能所驱使的人很难,然而吴起最终被鲁国人谗言中伤。人们说乐羊讨伐中山,对着使者吃他儿子的肉。文侯赏赐他的功劳,却怀疑他的心。易牙侍奉齐桓公,桓公尝遍天下美味,唯独没尝过人肉。易牙于是杀了他的儿子进献。乐羊吃儿子,易牙杀儿子,吴起杀妻子,都是在对亲近的人上刻薄。凡人对亲近的人厚待,那么别人也厚待他;对亲近的人刻薄,那么别人也刻薄他。这就是他们最终招致怀疑的原因。吴起为人贪财好色,等到做将领,就与士兵同甘共苦。不是吴起先前贪婪而后廉洁,先前的贪婪,是贪图钱财;后来的廉洁,是贪图功名。渔夫用饵招引鱼,并非能舍弃饵料,而是想要得到鱼罢了。

田文乘车询问他的父亲说:“您私家财富积累万金,而门下没看见一个贤者,又还厚积货物储藏,想要留给不知是谁的人。我私下觉得奇怪。”于是田婴于是礼待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待宾客。从常人看来,田文的豪爽似乎胜过田婴的吝啬,殊不知两人都是私心。田婴的私心,人们都知道,很少有人认为田文有私心。田婴积蓄钱财不肯自用,而是想留下来给不可预知的子孙,这固然不对。田文拿他的钱财来使用,也不过是供养许多鸡鸣狗盗之徒,又能争得多少?田婴的过失在于贪财,田文的过失在于贪名,两者的过失是一样的,必须在这件事上探求

其酌中,乃可大凡天生万物,将欲留与天地间人同用,须使人人均足,方是天之正理。一或不均,便是暴殄天物。且如布帛粟米,人人所须;泉货金贝,人人欲用。今富者乃封之于已,至于腐坏贯朽,岂非暴殄天物?此所谓闭天之惠,正是靖郭君之病。天生万物,人皆可用,今乃欲积以为已有,然后散之及人,此所谓盗天之权,正是孟尝君之病。闭天之惠,其罪固大;盗天之权,其罪亦大。古语云:「广取不如俭用。」此语亦有理。所以不敢广取,正是不敢闭天之惠;所以必俭用,亦恐盗天之权,故也。

译所谓适中,才是大道。大凡上天生成万物,打算留给天地间的人共同使用,必须让每个人都充足,这才是上天的正理。一旦有不均,就是糟蹋上天所生的万物。比如布帛粟米,是人人所需要的;钱币金贝,是人人想使用的。现在富人却将这些封闭起来据为己有,以至于腐烂变质、绳索朽断,这难道不是糟蹋上天所生的万物吗?这就叫做闭塞上天的恩惠,正是靖郭君的毛病。上天生成万物,人人都可以使用,现在却想要积聚起来据为己有,然后再施舍给别人,这就叫做窃取上天的权柄,正是孟尝君的毛病。闭塞上天的恩惠,其罪过固然很大;窃取上天的权柄,其罪过也很大。古语说:“广泛获取不如节俭使用。”这句话也有道理。所以不敢广泛获取,正是出于不敢闭塞上天的恩惠;所以必须节俭使用,也是担心窃取上天的权柄,因此如此。

楚元王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忘设焉。穆生曰:「可以逝矣。」申公白生止之,不可,竟谢病。大凡防人,最不可就事上看。如就事上看,则是按本之学。此一段固是穆生知几,或有人寻常待我厚,一旦偶遗忘,终不成便去,须是心地明白莹净,如《礼记》所谓「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至诚之道可以前知,须自此学中来,然后事事看得破。申公白生曰:「独不念先王之德欤?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此三句最为近理,移换得人,自非穆生守之坚,见之明,安得不留?今有劝人杀人而人不从者,以其不近理也。至于以近理之言劝之,而终不为所移,斯可以为难矣。

魏其为丞相,籍福贺,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乆,不能今以毁去矣。」大抵兼容善恶,有为身计者,有为国计者。为身计者,善者吾用之,恶者亦用之,不过朋党众盛,更相辅助,此不过持禄保位之小人,不足论也。若为国计,则善者使居于内,当陈力就列之任;恶者因其才出居于外,或使效一小官,守一小职,处之各当其任,如此乃是通达治体之君子。大凡天生万物,不无善恶,要之欲各得其所。如城邑市井,则人居之;山林薮泽,虎狼居之;江海沮洳,鱼龙居之。虽有善恶,而各得其所,故谓之兼容,非必黒白不分,贤愚混杂,始可为兼容也。籍福谈説之士,观其语意,不过劝窦婴为已耳,然其言亦有可取者,如戒以喜善疾恶,此四字最好。善者以为善,恶者以为恶,此乃是正理。若善上添一「喜」字,恶上添一「疾」字,便是为他善恶动了。祗縁义理之上不可增减分毫。大抵常人之言有与圣人之言相近者,最不可不察。如籍福所言,窦婴「喜善疾恶」,与圣人所谓「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大率相似。然窦婴反以此败者,何故?只縁圣人之言求诸内,窦婴之事求诸外。圣人使人见善则省察自已,常恐不能及;见不善则省察自已,恐被人染着,此所以为圣门学者之事。至于窦婴之喜善疾恶,则此心一向在外,只管防它人善恶,却都不自防检,此其所以招怨而取败也。

汉至成帝百余年矣,文、景、武、昭、宣之盛,为两汉之冠。永光元年,以诏条责丞相、御史,犹云:「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义,风俗之难移如此。」

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谚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天下之事,最是互相讥揣,妄分清浊,为祸最大。此一段正是学者大戒。且如房、周宾客,初时説此二句,实学舍中相讥诮戏笑,亦岂知自此致天下之大祸?大扺此等语相传,一人传二人,自二人传之,至于一州一县。夫以一人而当一州之怨,自然必致杀身。又推而广之,岂不大可畏哉?大抵为学须当推广大心,凡执卷皆是同志,何必与亲厚者及相近者方谓之同志,而疎逺者便不是同志之理?此只是一个忌心。又如朋党之祸,亦有两等:一等是轻薄,如房、周之宾客;一等是介亷髙自摽置,如范滂、李膺之类。其贤愚虽如霄壤之不同,其祸天下则一。大凡人处心,贤者敬之,不肖者怜之,庸常者容之。知此便好。孔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此三句便见圣人广大气象,又如何有可厌可弃之人?葢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尝有内外?人人有此心,和气自然薫蒸,太平丰年之气自此感格。

左原为郡学生,犯法见斥。郭林宗遇诸路,设酒肴以慰之,谓曰:「蘧瑗、顔囘不能无过,况其余乎?慎勿恚恨,责躬而已。」林宗此言极得中。寻常人见人见斥,必以桀、跖视之。林宗提起蘧瑗、顔囘以告之,所以开其善心。其实亦非过誉之,葢善与恶隔壁耳。东汉风俗,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浊。见人见斥者,谁肯与之语?亦如今世士大夫遇

译楚元王为穆生特设甜酒,等到楚王戊即位,却忘了再设。穆生说:“可以离开了。”申公、白生劝阻他,他不肯,最终称病辞官。大凡防范他人,最不可只从事情表面去看。如果只从事情表面看,那就是拘泥于书本的学问。这一段固然体现了穆生能洞察细微的征兆,但若是有人平时待我厚道,一旦偶然遗忘,难道就要立刻离去吗?必须心地明白清澈,像《礼记》所说的“清明在自身,志气如神明”,至诚的道理可以预知未来,必须从这种修养中得来,然后才能看透事事。申公、白生说:“难道不念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只是偶尔失于小礼,何至于此?”这三句话最为合乎情理,足以动摇人心,如果不是穆生坚守坚定、见识高明,怎么能不被留下呢?现在有人劝人杀人而人不听从,是因为这话不合情理。至于用合乎情理的话去劝,而最终不被所动摇,这就可以说是难得了。

魏其侯窦婴担任丞相,籍福去祝贺,趁机劝诫说:“您天性喜欢好人、厌恶坏人,如今好人称赞您,所以您才当上丞相。然而您既然厌恶坏人,坏人众多也将会诋毁您。您若能兼容并包就能长久幸运,不能的话现在就会因诋毁而失位。”大抵兼容善恶,有的是为自己打算,有的是为国家打算。为自己打算的,好人我用,坏人我也用,不过是让党羽众多,互相辅助,这只是保全禄位的小人,不值得讨论。如果为国家打算,就让好人居于朝内,担任施展才能的职位;让坏人因其才能居于朝外,或者让他们担任小官,守住小职,各当其任,这样才是通达治国大体的君子。大凡天生万物,不可能没有善恶,总之是要让万物各得其所。比如城邑市场,让人居住;山林沼泽,让虎狼居住;江海湿地,让鱼龙居住。虽然有善恶之分,但各得其所,所以称为兼容,并非一定要黑白不分、贤愚混杂,才算是兼容。籍福是善于谈论的人,看他的语气,不过是劝窦婴为自己着想罢了,然而他的话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告诫不要“喜善疾恶”,这四个字最好。把好人当作好人,把坏人当作坏人,这才是正理。如果在“善”上加一个“喜”字,在“恶”上加一个“疾”字,就是被他人的善恶牵动了情绪。只因为义理之上不可增减分毫。大抵常人的话有与圣人话语相近的,最不可不仔细考察。像籍福所说的,窦婴“喜善疾恶”,与圣人所说的“见到善行好像赶不上,见到不善好像手探沸水”,大体相似。然而窦婴反而因此失败,是什么原因呢?只因为圣人的话是向内求,窦婴的事是向外求。圣人让人见到善就反省自己,常恐自己赶不上;见到不善就反省自己,恐被他人沾染,这才是圣门学者的事。至于窦婴的喜善疾恶,则这颗心一向向外,只管防备他人的善恶,却都不自我检点,这就是他招致怨恨而取败的原因。

汉朝到成帝已经一百多年了,文、景、武、昭、宣的盛世,是两汉的冠冕。永光元年,用诏书条文责备丞相、御史,还说:“如今承受周、秦的弊病,风俗教化衰败,百姓缺乏礼义,风俗难以改变到了这种地步。”

桓帝做蠡吾侯时,向甘陵人周福求学,等到即位,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河南人房植在朝廷有名望,乡人为此编了谚语说:“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依靠老师得到官印,是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揣测,从此甘陵有了南北部党人的议论,自此开始。天下的事,最可怕的是互相讥讽揣测,妄分清浊,造成的祸患最大。这一段正是学者的大戒。且如房、周的宾客,起初说这两句话,实在是学舍中互相讥笑戏弄,又哪里知道从此导致天下的大祸?大抵这类话语相传,一人传二人,从二人传开,直到一州一县。一个人面对一州的怨恨,自然必然导致杀身之祸。再推广开来,岂不是很可怕吗?大抵做学问应当推广大心,凡是拿着书卷的都是同志,何必只有亲近厚待者以及相近者才称为同志,而疏远者就不是同志呢?这只是一个忌妒之心。又如朋党的祸患,也有两类:一类是轻薄,如房、周的宾客;一类是耿介廉洁、自标高洁,如范滂、李膺之类。他们的贤愚虽然像天壤之别,但祸害天下则是一样的。大凡人处世,对贤者尊敬,对不肖者怜悯,对平庸者包容。懂得这一点就好了。孔子说:“让老者安逸,让朋友信任,让年轻人怀念。”这三句话便可见圣人广大的气象,又怎么会有可厌可弃的人呢?大概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何曾有内外之分?人人都有这颗心,和气自然熏蒸,太平丰年的气息从此感应。

左原做郡学生,犯法被斥退。郭林宗在路上遇见他,摆设酒菜来安慰他,对他说:“蘧瑗、颜回都不能没有过错,何况其他人呢?千万不要怨恨,只要责备自己罢了。”林宗这话极其得当。寻常人见人被斥退,必定把他看作夏桀、盗跖。林宗提起蘧瑗、颜回来告诉他,所以能开启他的善心。其实也并非过分赞誉,大概善与恶只隔着一堵墙。东汉的风俗,推崇善人同其清高,厌恶恶人同其浑浊。见人被斥退,谁肯与他说话?也像如今士大夫遇到

此等人,其上者必指目之下者设酒肴慰之,以助其怒,或虽设酒肴,犹责让之,以增其怒。唯林宗言最得体。葢林宗乃一时名士,原既见斥,忽得一名士与之语,又举二贤者以告之,此其所以终于悔怍也。

译像这样的人,其中上等的人必定指着下等的人,摆设酒菜来安慰他,借以助长他的怒气;或者虽然摆设了酒菜,却仍然责备他,借以增添他的怒气。只有陈蕃的话最为得体。大概因为陈蕃是当时的名士,原既已经被斥责,忽然得到一位名士与他交谈,又举出两位贤者来告诉他,这就是他最终感到悔恨惭愧的原因。

薛包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号泣不能去,至被敺杖,不得已乃庐于舍外。旦入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晨昏不废居,歳余,父母惭而还之。大抵暴戾之性,凡人有此根者,终必发露。惟其本无者,虽屡挠而莫能有。如油麻之为物,其中本有油,故一加砧杵,则油便出。如使以杵舂米,虽如粉,亦无油矣。薛包之事父母,父母逐之,其始则居于里门。自常人之心,父母逐之至于再至于三,则必有不能忍者。今包也,终不能去,而晨昏之奉益勤,葢其无暴戾之根故也。

郭林宗宿茅容家,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已设。”既而以供其母,别置果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曰:“卿贤乎哉!”林宗名重当世,时人蒙其题品者,如马之遇伯乐,价増数倍。人与之共舟车者,尚谓登仙,况林宗宿于容家,其荣亦甚。容乃视之为常物,初不以此动心。自非其有所容,安得如此引之愈深,作之愈安。

汉末,范滂之徒,各持私议,以是非天下,而申屠蟠独翩然逺逝,絶迹梁砀,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及党锢祸起,独免疑论。蟠固知微矣,然亦未尽也。葢君子思不出其位,一出其位,而唯务防检他人之得失利害,则于本位必不子细。何者?心无二用故也。葢君子所以思不出其位,非固不敢出位,乃不暇也。蟠虽能终免疑论,然其所以絶迹者,亦由其始不能磨陇圭角,故必强制力拘,方免于疑耳。自古多谓和光同尘,亦由其不能全之,常欲强揜之也。若本无迹,何用絶迹?山林若本不髙,何用自同佣保?葢蟠始初不知己之所为,无非常之事故,见其异而制之也。

窦武等欲诛宦官,中道事泄,曹节等矫诏作乱。以张奂新征,不知本谋,遂令与周靖围武,武自杀,陈蕃亦死。张奂虽素为忠直刚正之人,縁在外只理防边事,都不知朝廷士大夫贤愚忠邪。一旦被召,遂为奸人所卖,反害正人。后虽悔痛,因青虵事上疏乞改葬蕃武,已无及矣。以此观之,士大夫在外切不可不知当时朝廷之忠邪,若都不讲究,一旦见用,虽刚正如张奂,尚不免为奸人所卖,况其下乎?

华歆少避乱,与郑泰等同志六七人步出武关,道遇一丈夫独行,愿得俱,皆哀欲许之。歆独曰:“不可,今已在危险之中,祸福患难,义犹一也。无故受人,不知其义,既已受之,若有进退,中可弃乎?”众不忍卒与俱行。此丈夫中道坠井,皆欲弃之。歆曰:“已与俱矣,弃之不义。”相率共还出之,而后别去。众乃大义之。如今人多是倒做,且如初时见人,不问可否,轻受之,后来不能承当事,又轻弃之。观华歆此一事,当时若无后一段,人只道华歆是一个忍人;有后一段,方见华歆子细不茍处。天下之事,最不可容易。老子曰:“轻诺则寡信。”礼记曰:“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始初若容易轻诺,后必不能了事。若子细审谛,故有所不做,做须做得彻。大抵处事容易,是涉世为学之大病。然华歆少年处事子细,可谓极有资质,自可为后世法。及在曹操之朝,乃辅之以倾汉室,此葢有资质无学问之过也。以歆之资质,其终犹如此,况始失之轻易者乎?若看一事,则歆亦可法;若防终身,则歆为可戒。

管宁与邴原至辽东,原性刚直,清议以格物,公孙度以下心不安之。宁谓原曰:「濳龙以不见成德,言非其时,皆招祸之道。密遣令还,处危乱之际,正不可露圭角。」邴原干戈扰攘,盗贼之区,乃一一欲以清议格之,自然招祸,此不知与时消息之理。坤之六四,括囊,旡咎旡誉。夫六四处危疑之地,与六五无相得之义,正当如囊之括其口,更无一毫露出,便是括囊。若有分豪露出,只是招怨,须是防时节方得。又如宁遣原西还,此又是处朋友道理。葢度其情性,知其未能亟改,故遣令西还,所以全之也。

刘廙弟伟为魏攸所引,坐诛。初,伟与魏讽善,廙戒之曰:“世之交者,不善择人,务合党众,非厚已辅仁之谓也。吾观魏讽不修德行,而专以鸠合为务,华而不实,卿其勿复与通。”伟

译薛包父亲娶了后妻,后妻憎恶薛包,便将他分出去。薛包号啕哭泣,不肯离去,甚至遭到驱赶和杖打,不得已才在屋外搭棚居住。每天早晨进去洒扫,父亲发怒又驱逐他,于是他在里门搭棚居住。早晚侍奉父母从未废止,一年多后,父母感到惭愧,便让他回家。大体上,暴戾的性情,凡是人中有这种根性的,最终一定会显露出来。只有那些本性中没有这种根性的人,即使多次受到干扰,也不会产生这种性情。就像油麻这种东西,其中本来就有油,所以一经砧杵捣击,油就会出来。如果拿杵去舂米,即使舂成粉末,也不会有油出来。薛包侍奉父母,父母驱逐他,起初他住在里门。按常人的心思,父母驱逐他一次、两次、三次,就一定会有忍耐不住的时候。如今薛包,始终不肯离去,而且早晚侍奉更加勤勉,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暴戾的根性吧。

郭林宗借宿在茅容家,茅容杀鸡做饭。郭林宗说:“这是为我准备的。”过了一会儿,茅容却把鸡供给了母亲,另外摆上果蔬与客人一同吃饭。郭林宗起身拜谢说:“您真是贤德啊!”郭林宗在当时名声显赫,当时得到他品评的人,就像马遇到伯乐,身价增加数倍。和他同乘舟车的人,尚且觉得如同登仙,何况郭林宗借宿在茅容家,这份荣耀也极大了。茅容却视之为平常事物,起初并不因此动心。如果不是他内心有所包容,怎么能这样引而不发,做得越发安稳呢。

汉末,范滂等人,各自持私议,以评判天下是非,而申屠蟠独自翩然远逝,断绝踪迹于梁砀之间,靠着树木建屋,自同于佣人。等到党锢之祸兴起,只有他免于嫌疑和议论。申屠蟠固然懂得察知细微,然而也没有完全做到。大概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分,一旦超出本分,而只致力于防备检举他人的得失利害,那么对于自己的本分就一定不会仔细。为什么呢?因为心不能同时做两件事的缘故。大概君子之所以思考不超出本分,并非固守不敢超出本分,而是没有闲暇。申屠蟠虽然能最终免于嫌疑议论,然而他之所以断绝踪迹,也是因为他起初不能磨平圭角,所以必须强制约束,才能免于嫌疑罢了。自古以来多说要和光同尘,也是因为他不能完全做到,常常想要强行掩盖罢了。如果本来就没有踪迹,何须断绝踪迹?山林如果本来不高,何须自同于佣保?大概申屠蟠起初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没有非常之事,却看见自己的特异而加以制约。

窦武等人想要诛杀宦官,中途事情泄露,曹节等人假传诏书作乱。因为张奂刚刚征召回来,不知道原本的谋划,于是命令他与周靖包围窦武,窦武自杀,陈蕃也死了。张奂虽然向来是忠直刚正的人,因为在外只料理边防事务,都不了解朝廷士大夫的贤愚忠邪。一旦被召,就被奸人所出卖,反而害了正人。后来虽然悔恨悲痛,因为青蛇之事上疏请求改葬陈蕃和窦武,已经来不及了。由此看来,士大夫在外切不可不了解当时朝廷的忠邪,如果都不讲究,一旦见用,即使刚正如张奂,尚且不免被奸人所出卖,何况那些不如他的人呢?

华歆年轻时躲避战乱,与郑泰等志同道合的六七人步行出武关,路上遇到一个独自行走的男子,愿意一起走,大家都同情他想要答应。华歆独自说:“不可以,现在已经在危险之中,祸福患难,道义上还是一体的。无故接受他人,不知道他的道义,既然已经接受了他,如果有进退,中途可以抛弃他吗?”众人不忍心,最终与他同行。这个男子中途掉进井里,大家都想抛弃他。华歆说:“已经和他一起了,抛弃他不义。”于是大家共同把他救出来,然后才分别离去。众人才大义地称赞他。如今的人多是倒着做,起初见人,不问可否,轻易接受,后来不能承担其事,又轻易抛弃。看华歆这一件事,当时如果没有后一段,人们只认为华歆是一个忍心的人;有了后一段,才见到华歆仔细不苟的地方。天下的事,最不可轻易。老子说:“轻诺则寡信。”《礼记》说:“与其有许诺的责任,宁可有已然的怨恨。”起初如果轻易许诺,后来一定不能了事。如果仔细审谛,所以有所不做,做了就必须做得彻底。大体上处事轻易,是涉世为学的大病。然而华歆少年处事仔细,可谓极有资质,自然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等到在曹操的朝廷,却辅佐他倾覆汉室,这大概是有资质没有学问的过错吧。以华歆的资质,他的最终尚且如此,何况起初失之轻易的人呢?如果看一件事,那么华歆也可以效法;如果防备终身,那么华歆可以作为警戒。

管宁与邴原到辽东,邴原性格刚直,用清议来格物,公孙度以下心里不安。管宁对邴原说:“潜龙因为不见而成德,言语不合时宜,都是招祸之道。秘密派遣他回去,处在危乱之际,正不可露圭角。”邴原在干戈扰攘、盗贼横行的地区,却一一想要用清议来格物,自然招祸,这是不知道与时消息的道理。《易经》坤卦六四爻辞说:“括囊,无咎无誉。”六四处在危疑之地,与六五没有相得的义理,正当像囊口被扎紧一样,更无一毫露出,便是括囊。如果有分毫露出,只是招怨,必须防备时节才行。又如管宁派遣邴原西还,这又是处朋友之道。大概揣度他的情性,知道他不能立刻改变,所以派遣他西还,以此来保全他。

刘廙的弟弟刘伟被魏讽引荐,因罪被诛。起初,刘伟与魏讽交好,刘廙告诫他说:“世上的交往,不善选择人,务求合党众,这不是厚己辅仁的意思。我看魏讽不修德行,而专以聚集党羽为务,华而不实,你不要再与他交往。”刘伟

不从,故及此。一段于交际最▯要,大抵人之交际最要防一个虚与实。如今人闾巷酒食之交,当时非不甘若醴,及一旦遇事,则都不见,縁其初交本不曾理防着实底事。若交际之间,始若淡薄无味,然其气味却长;始若亲眤,其终必不久。如东坡刚说两句极好:“全我者皆平日所畏人也,误我者皆平日所爱人也。”平日所畏敬之人,终必有益。刘廙弟与魏讽交,终及于难。方其未及难时,刘廙已知其必及难,何故?葢其专以鸠合为务,华而不实,如何能乆?非厚已辅仁之谓也。此一句极好,大凡人之虚交,在我有所损,在彼亦无益。此一等交际,自孟尝、春申之徒,招致宾客,其后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及东汉李膺、范滂结成党锢之祸,皆此类也。

译不听从,所以招致了这样的后果。在人际交往中,最重要的是要防备“虚”与“实”的问题。如今民间邻里间的酒肉朋友,当时相处起来并非不甜蜜如饴,但一旦遇到事情,却全都无影无踪,这是因为起初交往时并没有把实在的事情放在心上。如果在交往中,开始时显得淡薄无味,然而情谊却能长久;开始时显得亲密,最终必定不能持久。就像苏东坡刚说的那两句极好的话:“成全我的都是平日里我所敬畏的人,误导我的都是平日里我所喜爱的人。”平日里所敬畏的人,最终必定有益处。刘廙的弟弟与魏讽交往,最终招致了祸难。当祸难尚未发生时,刘廙就已经知道必然会发生祸难,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专门以聚拢人心为务,浮华而不实在,怎么能长久呢?这并非所谓“增厚德行、辅助仁义”的意思。这一句极好,大凡人与人之间的虚假交往,对我方有所损害,对对方也没有益处。这一类交际,从孟尝君、春申君等人招致宾客开始,后来魏其侯、武安侯厚待宾客,连天子都常常切齿痛恨。到了东汉李膺、范滂结成党锢之祸,也都是这类情况。

张飞尝就刘巴宿,巴不与语,飞遂忿恚。诸葛亮谓巴曰:“张飞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方收合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素髙亮,宜少降意也。”巴曰:“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备闻之怒曰:“孤欲定天下,而子初专乱之。其欲还北,假道于此,岂欲成孤事邪?天下之患,在于妄分清浊。如人之一身,无手则不能执,无足则不能履。又何必爱手而恶足?自古文武只一道。尧舜三代之时,公卿大夫在内则理政事,在外则当征伐。孔子之时,此理尚明。冉有用矛,有若与勇士,孔子亦自当夹谷之防,未尝以武事为粗。西京之时,亦知此理,故宣帝诏黄霸曰:‘边境有急,则左右大臣皆将帅也。’至于韩安国之徒,亦皆出征守边。及东京末,士君子髙自标榜,妄分清浊,善恶太明,流品太分,遂成党锢之祸。故刘巴之徒,犹有余风,宜其见弃于刘备也。然当时人不必尽如此,其中亦自有人。如郑康成,后世只视为笺注腐儒。至刘备论赦事曰:“昔予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终身佩服其言语,不忘。”则其所以相与语者,必不止笺注之间矣。

诸葛亮治蜀之规模,有后人不能尽知。其耕战之法,立国之纪纲,赏罚之信,必此人所共知。最是亮死后,其规模犹足以维持二十年。以刘禅之庸,菽粟不分,而蜀不乱,此谁能及?后之为相者,身在时尚不能无失,而亮死后犹若此。只縁亮当初收拾得人才在,故亮死后,蒋琬代之;琬之后,董允代之;允之后,费祎代之;皆是贤者。此亮之规模,足以维持之也。

汉蒋琬为大司马,东曹掾犍为杨戏素性简畧,琬与言论,时不应荅。或谓琬曰:“公与戏语而不应,其慢甚矣。”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所诫。戏欲賛吾是邪,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黙然,是戏之快也。”又督农杨敏常毁琬曰:“作事愦愦,诚不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何可推也?”主者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茍其不如,则事不理事不理,则愦愦。”后敏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心无适莫,敏得免重罪。蜀自诸葛亮死之后,而琬继之,琬以三公与戏语而戏不应,或以此构戏,而琬亦不之罪,可谓能容物,亦可谓难能。然就琬所言观之,则不能无病,祗縁不合作意于其间。琬对或人但须言戏是简畧,其心无他足矣。琬即要説“我能容物”,如人心不同【云云】此语大是做作,不是自然。戏之不应,亦未必是如此。琬要说些道理,不知却有碍理处。如言“戏欲反吾之言,则显吾之非”,此句大段碍理。琬之此言止欲觧戏之过,不知却塞了一国言路。琬秉国大政,琬之非当勉众人共言可也,乃以不显己之非者为是,岂不殆哉?如后一事极好,无可议者。史谓“琬心无适莫”,此语甚好。如与人有隙,幸其以事来而加之罪者,固不足论;至于避嫌逺去,不预其事,亦未免有心。琬之心无适莫,非止不怨敏,亦不以此自歉,所以为贤也。

王昶戒子曰:「颍川郭伯益,好尚通达,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北海徐伟长,不治名髙,不求茍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是非,则托古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云云】此一段略如马援还书,皆举人才之可法可戒者以教之。其教子之心,固善矣。殊不知所欲教子者,本不欲其轻薄言人之过,言未脱口而已,反自言人之过,何其反也?其后马援薏苡之谤,亦正坐交趾之书,未能免其子之过而已,先受其祸矣。

将军骆统表理张温曰:「温,洪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论议之辨,卓烁冠羣,伟▯曜世世。之人未有及之者也。故论温才则可惜,言罪则可恕。权不纳裴秋言,以为权既疾温名盛,而骆统方骤言其美,何异燎之方▯,又防膏以炽之哉?」大凡解人之怒,须是委曲做一道理,顺其意説彼人不是,然后徐以言语

译张飞曾经到刘巴那里住宿,刘巴不与他交谈,张飞于是愤怒怨恨。诸葛亮对刘巴说:“张飞虽然确实是武人,却敬慕您。主公正在招纳文武人才,以成就大业。您虽然一向清高俊逸,也应该稍微降低身份以顺应时势。”刘巴说:“大丈夫处世,应当结交四海英雄,怎么能和兵卒一起说话呢?”刘备听说后愤怒地说:“我想要平定天下,而子初却专门扰乱它。他想要返回北方,借道于此,难道是想成就我的事业吗?天下的祸患,在于妄自区分清浊。就像人的身体,没有手就不能持物,没有脚就不能行走。又何必爱惜手而厌恶脚呢?自古以来文武只是一条道理。尧舜三代的时期,公卿大夫在内就治理政事,在外就担当征伐。孔子的时代,这个道理尚且明确。冉有用矛,有若与勇士,孔子自己也担当夹谷的防备,未曾把武事看作粗鄙。西汉时期,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宣帝诏令黄霸说:‘边境有紧急情况,那么左右大臣都是将帅。’至于韩安国等人,也都出征守边。到了东汉末年,士君子自我标榜,妄自区分清浊,善恶过于分明,流品过于区分,于是造成了党锢之祸。所以刘巴这类人,还残留着这种风气,难怪被刘备所抛弃。然而当时的人不一定都这样,其中也有自有见解的人。比如郑康成,后世只把他视为注解经书的腐儒。等到刘备讨论赦免之事时说:‘从前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终身佩服他们的言语,不曾忘记。’那么他们之间相互交谈的内容,必定不止于注解经书之间了。

诸葛亮治理蜀国的规模,有后人不能完全知晓的。他的耕战之法,立国的纲纪,赏罚的诚信,必定是众人所共知的。最可贵的是诸葛亮死后,他的规模还足以维持二十年。凭着刘禅的平庸,连豆子和粟米都分不清,而蜀国没有混乱,这谁能比得上?后来做宰相的人,在位时尚且不能没有过失,而诸葛亮死后还能像这样。只因为诸葛亮当初收拾了人才,所以诸葛亮死后,蒋琬代替他;蒋琬之后,董允代替他;董允之后,费祎代替他;都是贤能的人。这是诸葛亮的规模,足以维持的缘故。

汉朝蒋琬做大司马,东曹掾犍为人杨戏一向性情简略,蒋琬和他说话,有时他不回答。有人对蒋琬说:“您和杨戏说话而他不应答,他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当面顺从背后议论,是古人所告诫的。杨戏想要赞同我的正确吗,那不是他的本心;想要反驳我的话,那就显露我的错误,因此沉默,这是杨戏的痛快之处。”又督农杨敏常常诋毁蒋琬说:“做事昏乱,确实不如前人。”有人把这话告诉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治罪杨敏。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人,怎么能追究呢?”主管官员请求询问他昏乱的具体情况,蒋琬说:“如果确实不如,那么事情处理不好,事情处理不好,就是昏乱。”后来杨敏因事入狱,众人还怕他必死,蒋琬心中没有偏私,杨敏得以免除重罪。蜀国自从诸葛亮死后,蒋琬继承他,蒋琬以三公的身份和杨戏说话而杨戏不应答,有人因此构陷杨戏,而蒋琬也不怪罪他,可以说是能包容事物,也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然而从蒋琬所说的话来看,就不能没有毛病,只因为不合作意于其中。蒋琬对那人只需说杨戏是简略,他心中没有别的意图就够了。蒋琬就是要说“我能包容事物”,如人心不同【等等】这话太做作,不是自然。杨戏的不应答,也未必是这样。蒋琬要说些道理,不知道却有碍理之处。如说“杨戏想要反驳我的话,那就显露我的错误”,这话大大碍理。蒋琬的这话只想解释杨戏的过错,不知道却堵塞了一国的言路。蒋琬执掌国家大政,蒋琬的错误应当勉励众人共同指出才可以,却以不显露自己错误的人为正确,岂不危险吗?如后一事极好,无可议论的。史书说“蒋琬心中没有偏私”,这话很好。如与人有嫌隙,庆幸他因事而来而加之罪,固然不足论;至于避嫌远去,不参与其事,也难免有心。蒋琬心中没有偏私,不仅不怨恨杨敏,也不以此自我愧疚,所以为贤。

王昶告诫儿子说:“颍川郭伯益,喜好通达,得到他的人重视他如山,得不到他的人轻视他如草。我以所知亲近他昵爱他,不愿儿子这样做。”北海徐伟长,不追求名高,不谋求苟得,淡泊自守,只致力于道。他的是非,则寄托古人以显示他的意图,当时无所褒贬。我敬重他重视他,愿儿子效法他【等等】这一段略如马援还书,都是举人才的可法可戒者来教育他们。他教育儿子的心,固然善良。殊不知想要教育儿子的,本不想让他轻薄言说别人的过错,话未脱口而已,反而言说别人的过错,何其相反?后来马援薏苡的诽谤,也正坐交趾的书,未能免除儿子的过错而已,先受其祸了。

将军骆统上表为张温辩白说:“张温,洪雅的素质,英秀的德行,文章的采色,论议的辩才,卓烁冠群,伟〇曜世世。之人未有及之者也。所以论张温的才能则可惜,言他的罪过则可恕。孙权不采纳裴秋的话,认为孙权既嫉妒张温名声盛大,而骆统正骤言他的美好,何异于燎之方〇,又防膏以炽之哉?”大凡解人之怒,须是委曲做一道理,顺其意说彼人不是,然后徐以言语

解之,其怒方息。今不能解人之怒者,他人正説彼不是,我方且以为是,是宜激其怒而趣其祸也。如田蚡正怒灌夫、窦婴,乃言「夫勇冠三军」;宣帝正怒盖寛饶,郑昌乃言「猛虎在山,藜藿为之不采」,二人卒不免死,此皆不善解人者。至如霍光怒田千秋擅召中二千石,杜延年必言「千秋素无持守,而为好言于下,至擅召中二千石,甚亡状」,厯数其罪以中光之意,然后徐言「丞相故用事,不可遂弃」,故光卒舍之。钟期言不中,以琴撞秦始皇,始皇怒,或言于秦王曰:「悍人也。」此一言已释秦皇之怒气十五六矣。又曰:「幸期之遇明君也,如遇桀纣,则不免于祸。」如此方可以解人之怒,而免人之患。

译化解了矛盾,他的怒气才会平息。如今不能化解他人怒气的人,别人正指责对方不对,我却还认为对方是对的,这理应会激起他的怒气并加速灾祸的到来。比如田蚡正对灌夫、窦婴发怒,有人却说“灌夫勇冠三军”;宣帝正对盖宽饶发怒,郑昌却说“猛虎在山,野菜都不被采摘”,这两人最终没能免于死罪,这都是不善于化解他人怒气的人。至于霍光因田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而发怒,杜延年必定说:“田千秋向来没有操守,却在下面说好话,以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非常不像话”,历数他的罪状以符合霍光的心意,然后才缓缓说道:“丞相原本掌权,不能就此抛弃他”,所以霍光最终赦免了他。钟期言语不当,用琴撞击秦始皇,始皇发怒,有人对秦王说:“这是个悍勇的人。”这一句话已经消除了秦始皇五六成的怒气了。又说:“幸好钟期遇到了明君,如果遇上夏桀商纣,那就难免遭祸了。”像这样才可以化解他人的怒气,从而免除他人的灾祸。

魏舒为司徒,以年老逊位就第。舒为事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无有知之者。衞瓘与舒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然在后矣。”谢显道解:“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极好其言曰:“善言不发,必为善行;恶言不出,必为恶行。蓄于内者既深,则发于外者不掩。且以怒言之,如怒一人,斥骂极口,此怒必消;若隠忍不发,一旦发之,则其怒不可遏。”令人为善,未做一分,先説一寸;未做得一寸,先説了一尺,毕竟做不成。尝见张子韶一日与众对坐,隂云四合,未雨间,忽闻数声雷。子韶云:“此雨必不成。”它人问如何,子韶遂引孔子说:“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为对,葢云起无数声雷,则必雨;先鼓数声雷,发泄了,故无雨。作文亦然,今人学得数句言语,且留在胸中,涵养得熟,然后将出用,则若长江大河,源流不可遏。若方学得一二句,便把出説了,都不留在胸中,此必终不能作文。

虞钦著书称徐邈曰:「或问钦:『徐公当武帝之时,人以为通;自在凉州及还京师,人以为介。何也?』钦荅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等用事,贵清素之士,于时皆易车服以求髙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来天下奢靡,转相放俲,而徐公雅习尚自若,不与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无常,而徐公有常也。大凡人多为世态习俗所驱,有为善所驱者,有为恶所驱者。不为恶所驱,犹可用力;至于不为善所驱,方始见胸中有所立。」

魏临菑侯植有夺宗之议,文帝问贾诩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朝夕孜孜,不违于道,如此而已。”文帝从之,深自砥砺。太祖又尝屛除左右问诩,诩黙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太子遂定。诩之委曲调防,可谓得其道矣。若使居汉武帝、唐太宗、隋文帝父子之间,则必无废立之祸。大凡唯贤人君子之言,则有利而无害。若防谈押阖之士,言而善则其利固大,若其不善则其害亦不细。如贾诩只是游谈之士,偶能辨此耳。且亡汉者由诩之一言,存魏者亦由诩之一言。王允杀董卓,卓党谋于诩,诩劝之攻城杀允,汉由此亡。今于魏父子危疑之时,乃能委曲调防如此。使诩能移此心説李催等散兵归农,岂不两全?汉之社稷不亡,而诩亦得为完人矣。

华表年二十余,为散骑侍郎。同僚诸郎共平尚书事,年少并厉锋气,要名誉。尚书事至,或有不便,故遗漏不视。及传书者去,即入深文论驳,唯表不然。事有未便,辄与尚书共论,尽其意。主者固执,不得已然后共议奏。上表在轻薄之中,而能用心如此,亦贤矣。同僚之心,本不要成事,表则视人如已但欲成国家之事,所以能若此。

后魏源懐巡北边,镇将元尼须与怀少有旧,贪秽狼藉。置酒请怀,怀曰:“今是源怀与故人饮酒之坐,非鞠狱之所也。明日公庭,始为使人捡镇将罪状之处耳。”既而表劾尼须。世俗多谓公私不两立,此大不然。所行若合道理,则公私两全;否则公私两失。怀与尼须既是故人,及其劾奏之时,略无故旧之情。所以前后相异,只縁将公私作两件防了,不知于故旧当明轻重。事若可以周旋覆防,须是隠蔽以全故旧之情;若是不可隠蔽,亦当哀矜惩创,使之去职,庶或公不败事,私不伤义,便是忠厚底气象。然源怀、苏章事,虽与故人饮酒,似乎情厚,终竟发摘情实,便见其刻薄。葢今日与故旧如此,则他日于君可知。

隋炀帝在显仁宫,有一主帅私令衞士出入,帝付大理源师,据法,帝令斩之。师奏曰:「陛下初使杀之,自可不关文墨。」此一段,若源师能与人君争曲直以生全人,似亦可喜。然谓「初使杀之,自可不关文墨」一句,大段害事。彼徒见张释之为廷尉,尝如此説,故能全活人而不致曲法。不知既如此説,若人君错认了,则谓「我自可杀人,无人説得

译魏舒担任司徒,因年老而辞去职位回到府第。魏舒做事必定先行动而后说话,在他辞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卫瓘写信给魏舒说:“每次与您一起讨论这件事,天天都没有结果,可以说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谢显道解释说:“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是因为以自身做不到为耻。”非常赞赏他的话,说:“好的言语不发出,必定成为好的行为;坏的言语不出口,必定成为坏的行为。内心积蓄既深,那么表现于外的就不会掩饰。就拿愤怒来说,如果愤怒一个人,斥责辱骂到了极点,这愤怒必定消散;如果隐忍不发,一旦发作,那么那愤怒就不可遏制。”让人行善,没做一分,先说一寸;没做一寸,先说了一尺,终究做不成。曾经看见张子韶一天与众人相对而坐,乌云四合,还没下雨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雷。子韶说:“这雨必定下不成。”别人问为什么,子韶于是引用孔子的话说:“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自身做不到为耻。”作为回答,大概是说云起无数声雷,那么必定下雨;先打了几声雷,发泄了,所以没有雨。写文章也是这样,现在的人学了几句言语,暂且留在胸中,涵养得熟练,然后拿出来使用,那么就像长江大河,源流不可遏制。如果刚学了一两句,就拿出来说了,都不留在胸中,这必定终究不能写文章。

虞钦著书称赞徐邈说:“有人问虞钦:‘徐公在武帝的时候,人们认为他通达;自从在凉州以及回到京师,人们认为他耿介。为什么呢?’虞钦回答说:‘过去毛孝先、崔季珪等人掌权,崇尚清素之士,当时大家都改变车马服饰以求取高名,而徐公不改变他的常态,所以人们认为他通达。近来天下奢靡,互相效仿,而徐公雅正的习性仍然像以前一样,不与世俗相同,所以以前的通达,就是今天的耿介。’这是世人没有常性,而徐公有常性。大凡人多被世态习俗所驱使,有被善所驱使的,有被恶所驱使的。不被恶所驱使,还可以用力;至于不被善所驱使,才开始见到胸中有确立的主见。”

魏临淄侯曹植有争夺宗庙祭祀权的议论,文帝问贾诩自我巩固的方法,贾诩说:“希望将军早晚勤勉,不违背道义,这样罢了。”文帝听从了他,深深地自我磨砺。太祖又曾经屏退左右问贾诩,贾诩沉默不回答。太祖说:“与你说话而不回答,为什么呢?”贾诩说:“刚才有所思考,所以没有立即回答罢了。”太祖说:“思考什么?”贾诩说:“思考袁绍、刘表父子。”太祖大笑,太子于是确定。贾诩的委婉调停,可以说掌握了方法。如果让他处在汉武帝、唐太宗、隋文帝父子之间,那么必定没有废立太子的祸患。大凡只有贤人君子的言语,才有利而无害。如果是游谈纵横之士,言语好那么利益固然大,如果不好那么危害也不小。像贾诩只是游谈之士,偶然能辨别这个罢了。而且灭亡汉朝的是因为贾诩的一句话,保存魏国的也是因为贾诩的一句话。王允杀董卓,董卓的党羽向贾诩谋划,贾诩劝他们攻城杀王允,汉朝因此灭亡。现在在魏父子危疑的时候,却能委婉调停像这样。假使贾诩能转移这个心思劝说李傕等人解散士兵归农,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汉朝的社稷不灭亡,而贾诩也能成为完人。

华表二十多岁时,担任散骑侍郎。同僚各位郎官共同评定尚书事务,年轻人都磨砺锋芒意气,追求名誉。尚书事务到来,有时有不方便的,故意遗漏不看。等到传递文书的人离开,就深入文辞进行论驳,只有华表不这样。事情有不方便的,就与尚书共同讨论,尽其心意。主管的人固执坚持,不得已然后共同上奏。华表在轻薄的人中间,却能用心像这样,也是贤良了。同僚的心,本来不想成事,华表则视他人如自己,只想成就国家的事情,所以能像这样。

后魏源怀巡视北边,镇将元尼须与源怀少年时有旧交,贪婪污秽狼藉。元尼须设酒请源怀,源怀说:“今天是源怀与故人饮酒的座位,不是审问案件的地方。明天公庭,才开始作为使者检举镇将罪状的地方。”不久上表弹劾元尼须。世俗大多认为公私不能两立,这大大不对。所行的如果合乎道理,那么公私两全;否则公私两失。源怀与元尼须既然是故人,等到弹劾上奏的时候,略无故旧之情。所以前后相异,只因为将公私当作两件事分开了,不知道在故旧中应当明辨轻重。事情如果可以周旋覆盖,必须是隐避以保全故旧之情;如果是不可以隐避,也应当哀怜惩戒,使他去职,或许公不坏事,私不伤义,就是忠厚的气象。然而源怀、苏章的事,虽然与故人饮酒,似乎情义深厚,终究揭发实情,便见其刻薄。大概今天对故旧像这样,那么他日对君主就可以知道了。

隋炀帝在显仁宫,有一个主帅私自命令卫士出入,皇帝交给大理寺源师,根据法律,皇帝命令斩首。源师上奏说:“陛下起初让杀他,自然可以不关涉文书。”这一段,如果源师能与人君争辩曲直以保全人命,似乎也可喜。然而说“起初让杀他,自然可以不关涉文书”这一句,大大害事。他只见张释之担任廷尉,曾经这样说,所以能保全活人而不致使法律弯曲。不知道既然这样说,如果人君错认了,那么认为“我自然可以杀人,没有人说得

,亦不须下廷尉」,是教人君任己意杀人也。大抵赏罚皆出于天,而寄之人君。《书》曰:「天讨有罪,天命有德。」则赏罚虽皆君实,天寄之,而人君亦何尝可自专哉?此一句人须当细防此事。王肃亦尝论之。

译“也不必交付廷尉审理”,这是教唆君主凭个人意志杀人。大体上,赏罚都源自上天,而寄托于君主。《尚书》说:“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上天任命有德之人。”那么,赏罚虽然由君主实际执行,却是上天寄托给他的,君主又怎么可以独自专断呢?这一点人们必须仔细防范。王肃也曾论述过此事。

太宗一日问侍臣:“当今何事最急?”褚遂良进曰:“太子诸王早有定分,最急。”遂良乗间而言:“固是,然不能继进其説,亦可责也。”事君阿顺者,固不足道。至若外畏公议,内为身计,凡言一事,只是一次建明説过,初不问其听不听,行不行。及至事有失,则曰:“吾向言矣,而君不听不行也。”岂非为公议而又为身计乎?然遂良固非如此,姑论人臣之大概耳。

髙宗谓郝处俊曰:「朕尝以秦法为太寛,荆轲匹夫耳,而▯首窃发,始皇骇惧,莫有拒者,岂不由积习寛慢使其然乎?」处俊对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寛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逃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见魏令云:「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其后严才作乱,与其徒属数十人攻左掖门,魏武登铜雀台逺望,无敢捄者。时王修为奉常,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魏武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此由王修察变知机,违法赴难,使各守法,必成其祸。故王者设法敷化,不可以太急。观此则知申韩之害于后世不少。然申韩之言且曰:「使人不忍欺,不若使人不敢欺。不忍欺在人,不敢欺在我。」所以立法用刑皆严峻,殊不知以法服人,其外若密,其中实疎;以德结人,其外虽疎,其中实密。

  魏征之得伸其用房杜之功也

杨椿戒子孙一段,大抵前辈老成教人,丁宁再三,自有忠厚遗风。周公作《无逸》,戒成王敦朴谨重,正父兄教子弟之体。后魏杨氏,累世孝友,当时号为名家人莫能及,盖縁老成之教不同。观其布衣韦带之语,可见前辈朴素如此。大抵朴素简约,即兴之渐;奢侈靡丽,即衰之渐。天下国家皆然。又如不与世家为昬,亦是思虑得到。忽值其气习不美,必为所牵染,坏家法。前辈教子弟,每于微处防之。且如子弟别室私饮食,其罪亦小,所以必责之者,葢以私心一萌,必至争夺。异时争鬭诉讼,皆一饮一食之积。本朝柳开仲涂记其皇考一事云:「尝呼诸妇列堂下,言兄弟本是同姓,只縁异姓妇人入门教坏丈夫,所以兄弟不足。」诸妇莫不战栗。其所以详责妇人,葢欲使之知惧。其意虽是,然于理未尽,殊不思孝友非男子独有,而妇人独无,只是无以感之,使男子之性坚定,妇人自当感化,岂有反敢搆间,反为转移之理。

杨师道为中书令,太子承干谋逆事泄,与长孙无忌、房▯龄同按其狱。师道妻前夫之子赵节与承干通谋,师道微讽太宗,冀活之,由是获谴,罢知机密,转吏部尚书。师道贵家子,四海人物未能委练,署用多非其才,而深抑贵势及亲党以避嫌疑,时论讥之。大凡人立身行己,虽不可一端尽,要之不过就省力上求。始若省力上求,终必省力;始若费力,其终亦然。杨师道一向只做费力事,按太子之狱,使其欲脱赵节之罪,当直以实告太宗,则恕与不恕在太宗,都无后患,如此便是省力。想其微讽曲说,费力多矣,而不免获谴,岂不可惜?其后又不能委练人才,却乃强为介直,过自嫌避,以此而观,可见事事费力。使其当时自知不能辞位不处,岂不省力也?大要人不可有机心,机心一萌,未有不为人窥测者。

皇甫无逸过于审慎,所上表奏,惧有误失,必读之数十遍,仍令官属再三披省。使者就路,又追而更审。每遣一使,辄连日不得上道。议者以此少之。转益州大都督,母在长安,疾笃,太宗令驿召之。无逸性至孝,承问皇,惧不能饮食,因道病卒。太常考行,諡曰孝。王珪驳曰:「无逸入蜀之初,自当扶侍老母同去,申其色养,而乃留京师,子道未足,何得为孝?」竟改諡为良。以此二事,始终防无逸,只是利禄之心重,谓之过于畏谨,葢不足以尽之。惟其利禄之心重,故于上表必如此更审。其意不过恐得祸于君,故尔于他事未必如此审慎也。若事事皆尔,何以为官?又观无逸承问皇,惧不能饮食,道病而死,亦可谓爱母。入蜀之初,想其非不欲侍母以行,或其母

译太宗有一天问侍臣:“当今什么事最紧急?”褚遂良进言说:“太子和各位皇子早有确定的名分,这是最紧急的。”褚遂良趁间隙说:“固然如此,但不能接着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这也是可以责备的。”侍奉君主一味阿谀顺从的人,本来不值得称道。至于那些对外畏惧公议,对内为自己打算,凡是谈论一件事,只是提一次建议说过了,起初并不问君主听不听、做不做。等到事情出现过失,就说:“我先前说过了,只是君主不听不做罢了。”这难道不是既为了公议又为了自己打算吗?然而褚遂良本来不是这样的人,这里只是姑且讨论人臣的大致情况罢了。

高宗对郝处俊说:“我曾经认为秦朝的法律太宽缓,荆轲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却敢冒死行刺,秦始皇惊骇恐惧,没有人敢抵挡他,这难道不是因为长期形成的宽缓懈怠的风气造成的吗?”郝处俊回答说:“这是由于法律严苛造成的,不是因为宽缓懈怠。”皇上说:“凭什么知道这一点?”郝处俊回答说:“秦朝法律规定,擅自登上殿阶的人诛灭三族,人们都逃避连坐,哪里还有敢抵挡的人?到了魏武帝时,法律尚且严峻,我看到魏国的法令说:‘京城发生变故,九卿各自坚守自己的府署。’后来严才作乱,带着几十个党徒攻打左掖门,魏武帝登上铜雀台远远观望,没有人敢来救援。当时王修担任奉常,听说变故发生,车马还没到,就带着属官步行到宫门。魏武帝望见他说:‘来的人一定是王修吧?’这是因为王修洞察变故、知晓机宜,违反法令奔赴危难,如果大家都遵守法令,必然造成祸患。所以君王制定法律、推行教化,不可以太严苛。观察这些就知道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对后世的危害不少。然而申不害、韩非的话却说:‘让人不忍心欺骗,不如让人不敢欺骗。不忍心欺骗在于人,不敢欺骗在于我。’所以立法用刑都很严峻,却不知道用法律使人服从,外表看似严密,内里其实疏漏;用德行团结人,外表虽然疏漏,内里其实严密。

魏征得以发挥任用房玄龄、杜如晦的功劳

杨椿告诫子孙的那一段话,大抵前辈老成持重的人教导别人,反复叮咛,自有忠厚遗风。周公作《无逸》,告诫成王崇尚质朴、谨慎庄重,正是父兄教导子弟的体统。后魏杨氏,世代孝顺友爱,当时号称名家,别人不能比得上,大概是因为老成持重的人教导不同。观察他们穿着布衣、系着皮带的言语,可见前辈如此朴素。大抵朴素简约,就是兴盛的开端;奢侈华丽,就是衰败的开端。天下国家都是这样。又如不与世家大族联姻,也是思虑周到。忽然遇到他们不好的习气,一定会被牵累沾染,败坏家法。前辈教导子弟,常常在细微之处防范。比如子弟在别室私自饮食,罪过也很小,之所以一定要责备,大概是因为私心一旦萌发,必然导致争夺。日后争斗诉讼,都是一饮一食积累而成的。本朝柳开仲涂记载他父亲的一件事说:‘曾经呼唤众妇人排列在堂下,说兄弟本是同姓,只是因为异姓妇人进门教坏丈夫,所以兄弟不和。’众妇人没有不战栗的。他之所以详细责备妇人,大概是想让她们知道畏惧。他的用意虽然如此,但在道理上未尽完善,完全没想到孝顺友爱并非男子独有而妇人没有,只是没有感化她们,使男子的本性坚定,妇人自然应当感化,哪有反而敢挑拨离间、反而被转移的道理。

杨师道担任中书令,太子承干谋反的事泄露,他与长孙无忌、房玄龄一同审理此案。杨师道前妻的儿子赵节与承干通谋,杨师道暗中暗示太宗,希望救活赵节,因此受到谴责,被罢免知机密的职务,转任吏部尚书。杨师道是贵族子弟,对天下人才未能熟悉了解,任用多不称职,而深深抑制权贵及亲党以避嫌疑,当时舆论讥讽他。大凡人立身处世,虽然不能一概而论,总之不过是在省力上寻求。开始如果在省力上寻求,最终必然省力;开始如果费力,最终也如此。杨师道一向只做费力的事,审理太子案件,如果想使赵节脱罪,应当直接以实情告诉太宗,那么宽恕与不宽恕在于太宗,都没有后患,这样便是省力。想他暗中暗示、曲折游说,费力多了,却难免受到谴责,岂不可惜?后来又不能熟悉了解人才,却强行表现耿直,过分自我嫌避,由此看来,可见事事费力。假如他当时知道自己不能辞官退隐,岂不省力?大要人不可有投机取巧之心,投机取巧之心一旦萌发,没有不被别人窥测的。

皇甫无逸过于审慎,所上的表奏,害怕有误失,一定要读几十遍,仍然让属官再三检查。使者上路,又追回重新审查。每次派遣一个使者,往往连几天不能出发。议论的人因此轻视他。转任益州大都督,母亲在长安,病重,太宗命令驿站召他。皇甫无逸生性极其孝顺,接到消息,恐惧得不能饮食,因此在路上病死。太常寺考核他的品行,谥号为孝。王珪驳斥说:“皇甫无逸初入蜀地时,本应当扶着老母亲一同去,尽孝道奉养,却留在京城,做儿子的道义不足,怎么能称为孝?”最终改谥号为良。根据这两件事,始终看皇甫无逸,只是利禄之心重,说他是过于畏谨,大概不足以概括他。正因为利禄之心重,所以对于上表一定要这样反复审查。他的用意不过是害怕在君主那里获罪,所以对于其他事未必这样审慎。如果事事都这样,怎么当官?又看皇甫无逸接到消息,恐惧得不能饮食,在路上病死,也可以说是爱母亲。初入蜀地时,想他并非不想侍奉母亲同行,或许他的母亲

自不欲去,亦不可知。无逸若能见母不行,自当舍官侍养。今既不然,虽死何及?要之,只为利禄之心重,故虽有孝心,亦被利禄之心夺了。

译他自己不想离开,别人也无法知晓。如果无逸能够因为母亲病重无法行走而放弃做官、在家侍奉赡养,那自然应当舍弃官职去尽孝。如今既然不是这样,即使死了又有什么用呢?总之,只是因为追求利禄的心太重,所以即使有孝心,也被追求利禄的心所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