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泽论説集録卷五
,必自有来处。
谋于长者【止】非礼也。古之子弟见长者,不敢以賔客之礼见。操几杖者,乃左右扶翼之意。长者未必无几杖,所以操而従之者,葢存养其逊悌之心,令熟未见长者之间,此心已存。及其既见,严敬可知。长者问不辞让而对,大凡长者有所问,固当对,然与长者语,须是虚心而受之。若率尔而对,自以为能,便是实了。此心虽有法语之言、精防之语,亦不能入。此子路率尔而对,夫子所以哂之也。若曽子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此辞逊而对之类也。大抵为学者,须以此礼涵养此心,令熟。
译必定自有其来源。
向长辈请教,是不符合礼节的。古时候的子弟见到长辈,不敢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去相见。拿着几案和手杖,是左右扶持辅佐的意思。长辈未必没有几案和手杖,之所以拿着它们跟随在旁,大概是用来培养恭敬顺从的心志,让它在未见长辈之前,这种心志就已经存在。等到真正见到长辈时,严肃恭敬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长辈发问,如果不谦让就直接回答,大凡长辈有所询问,固然应当回答,然而与长辈交谈,必须虚心接受教诲。如果轻率地回答,自以为有才能,就是内心充实自满了。这种心态下,即使有合乎法度的言语、精微的教诲,也无法听进去。这就是子路轻率回答,孔子之所以讥笑他的原因。如果曾子说:“我不聪敏,哪里足以知道呢”,这就是谦辞逊让的回答这一类。大抵做学问的人,必须用这种礼节来涵养这颗心,让它纯熟。
凡为人子之礼【止】在丑夷不争。孝子以亲之心为心,故以亲之体为体。冬温夏凊,昏定晨省。一嵗有冬夏寒暑之变,孝子顷刻不忘亲,才遇变时,必加意于其间,如古人扇枕之类是也。在丑夷而不争,此又见孝子涵养之熟,顷刻不忘。大凡人子在父母前,固有孝敬之心,父母不在前,便起争心。惟养之熟,此心常在,故能不争。丑夷者,与我一等之人也。贵于我者,我自不能与彼争;贱于我者,彼自不敢与我争。惟势力敌,易起争端,须涵养得熟,方可。
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止】交游称其信也。一命受爵,再命受服,三命受车马。葢至于三命则不齿矣。君赐车马,则当乗服;乗服则逼近父母,尤非人子之所安也。如石庆至里门不下车,所以贻万石君之责。虽云大夫不可徒行,亦止谓在朝廷而已。三赐不及车马,不过只是辞逊,何故记礼者节节称之如此?大抵人子之心,多为外物所移易,有为嵗月而变者,有为爵位而变者。如大舜五十而慕,此是不为嵗月而变;如三赐不及车马,此是不为爵位而变。惟其养得熟,故不为外物移易。州闾乡党称其孝也。州闾乡党至近,大抵称孝在逺者称之,犹未尽,须是自近而见者,方始亲切。兄弟亲戚尤切近于乡党,而尤见其慈爱。僚友称其悌也。僚友在官,日与之同处,见其气象和顺,所以称其弟。执友称其仁也。执友是心友,所谓同死生、共患难者,知其孝心之本原,所以称其仁。所谓孝弟为仁之本是也。交游称其信也。此是泛交,偶与之従事者,亦知其信。其他可见,此一段一句是一意,不可得而移易也。
州闾称其孝,昆弟称其慈。称者,非我求人之称以沽名,惟因其所称以騐我之所为。诚则形之谓也。
年长以倍,则父事之。一段此,固止是逊弟之事。然学者至于有所得多,要流入异端。就逊弟中,须要理防得等差节文。故致广大,又须尽精防。
毋固获。葢食物罗列于前,心之所欲,一取之而不获,乃至于再,至于三,必获而后已。如此则心専着于一物矣。若只以为求物,必欲得之,为固获,恐与上下文不相入。
防子常示毋诳。孟子少时,见东邻杀猪,问母何为?母曰:“将以啖汝。”母悔其诳也,买肉以啖之。人多谓孟母能示子以信,不知买肉以实其言,所以为诳也。母当直以前言为诳而语之,乃买肉以成其诳。本是一诳,却成两诳。大扺人所以防于小人者,多因要实前言。葢“实前言”三字,防是入小人之径路。
童子不衣裘裳,以此推之,凡事当识时中道理。
淫祀无福。近来人説淫祀,多是説丛祀及非载于祀典者。夫岂止此?凡非所祀而祀之,如诸侯之祭天,季氏旅泰山之类,皆淫祀也。古人初不以福自嫌,自后世有邀福之心者多,故防得福为可恶耳。
内则一篇,首言后王命冡宰,降徳于众兆民。葢三代所以教天下者,皆以是。自秦汉以来,外风俗而论政事,不复以人家事为问矣。
柔色以温之,此孝子和柔顔色以温父母。如今人和易顔色以来,而我见之,则非特彼和,而我之容亦觉和气薰然。子以柔色来,父母安得不豫。
起敬起孝,葢我孝敬之心无间断,随遏随起,故虽父母不从吾谏,至于怒,至于挞之流血,亦起敬起孝,常自若也。起非起止之起,只是遏捺不住。
子妇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既孝敬矣,何必戒其逆怠?葢不孝不敬之人,固不足责其逆怠,惟孝敬之人,事亲至于与亲相忘,则慢心易生,恐或至于逆怠,故在所戒。
慈以防甘,虽有八珍之味,嗟来而与,则食之何甘?防食菜羮,进之以礼,顔色和悦,则食之者自觉甘美。此所谓慈以防甘。
父母将坐,奉席,请何乡?坐位自有常处,必问之者,示不敢専之意。
子放妇出,不表礼焉。明言其恶而出之,之谓表。父母爱子之心,舅姑待妇之礼,虽彼有过,犹欲▯防,故放出而不明言其所以过。
下气,怡色,柔声,此六字,非特事父母当然,凡处已待人,能体此六字,则见孔子乡党
译凡做儿子的礼节,在于面对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时不争竞。孝子以父母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所以以父母的身体为自己的身体。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晚上安顿父母就寝,早晨请安问候。一年中有冬夏寒暑的变化,孝子片刻也不忘记父母,刚遇到气候变化的时候,必定格外用心照料,就像古人扇凉枕席这类事情一样。在面对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时不争竞,这又显示出孝子涵养功夫纯熟,片刻也不忘记。大凡做儿子的在父母面前,本来就有孝敬之心,父母不在面前,便会产生争竞之心。只有涵养功夫纯熟,这种心才能常在,所以能够不争竞。丑夷,是指与我地位相当的人。比我尊贵的人,我自然不能与他争竞;比我卑贱的人,他自然不敢与我争竞。只有势力相当的人,容易引发争端,必须涵养功夫纯熟,才可以做到。
做儿子的,三次赏赐都不接受车马,这是交游的朋友称赞他守信。第一次受命授予爵位,第二次受命授予服饰,第三次受命授予车马。大概到了第三次受命,就不被齿录(视为常人)了。君主赏赐车马,就应当乘坐穿戴;乘坐穿戴就会接近父母,这尤其不是做儿子所安心的。就像石庆到了里门也不下车,因此招致万石君的责备。虽然说大夫不可以徒步行走,也只是指在朝廷之中而已。三次赏赐都不接受车马,不过是推辞谦让罢了,为什么记录礼制的人要一节一节地如此称赞呢?大概做儿子的心,大多被外物所改变,有的因岁月而改变,有的因爵位而改变。像大舜五十岁还依恋父母,这是不因岁月而改变;像三次赏赐都不接受车马,这是不因爵位而改变。正因为涵养功夫纯熟,所以不被外物所改变。州闾乡党称赞他孝顺。州闾乡党距离最近,大概称赞孝顺的人在远处称赞,还不够,必须是附近的人看见,才显得亲切。兄弟亲戚比乡党更亲近,尤其能体现他的慈爱。同僚朋友称赞他友爱。同僚朋友在官府中,每天与他相处,看见他气象和顺,所以称赞他友爱。挚友称赞他仁爱。挚友是心意相通的朋友,所谓同生共死、共患难的人,知道他的孝心本源,所以称赞他仁爱。这就是所说的孝悌是仁的本源。交游的朋友称赞他守信。这是泛泛之交,偶然与他一起做事的人,也知道他守信。其他方面可见一斑,这一段每一句是一个意思,不可移易。
州闾称赞他孝顺,兄弟称赞他慈爱。称赞,不是我求人称赞以沽名钓誉,只是根据他们的称赞来验证我的行为。真诚就会显现出来。
年龄长我一倍,就当作父亲一样侍奉他。这一段,本来只是谦逊友爱的事情。然而学者如果懂得太多,容易流入异端。在谦逊友爱中,必须理清等级差别和礼节细节。所以既要达到广大,又必须做到精细。
不要固执地索取。大概食物罗列在前,心里想要的,一次没得到,就再次索取,甚至三次,一定要得到才罢休。这样心就专注于一种事物了。如果只认为是求取物品,一定要得到,才算固执索取,恐怕与上下文不相衔接。
教育儿子要常示以不欺骗。孟子小时候,看见东邻杀猪,问母亲做什么?母亲说:“要给你吃。”母亲后悔欺骗了他,买肉给他吃。人们多认为孟母能教导儿子守信,不知道买肉来兑现他的话,正是为了圆谎。母亲应当直接告诉儿子前言是欺骗,却买肉来完成这个谎言。本来是一个谎言,却变成了两个谎言。大概人之所以沦为小人,多是因为要兑现前言。因为“兑现前言”三个字,往往是进入小人之路的捷径。
童子不穿皮衣和裙裳,由此推论,凡事应当懂得适时中道的道理。
不合礼制的祭祀没有福气。近来人说淫祀,多是说丛祀以及未载于祀典的祭祀。难道仅此而已吗?凡是该祭祀而不祭祀,或者不该祭祀而祭祀,比如诸侯祭天,季氏祭祀泰山之类,都是淫祀。古人起初并不以追求福气为嫌,自从后世有邀福之心的人多了,所以把追求福气视为可恶。
《内则》一篇,开头说后王命令冡宰,将德行降示给众百姓。大概三代用来教化天下的,都是这个。自从秦汉以来,只议论政事而不顾风俗,不再过问人家中的事情了。
用柔和的脸色来温暖父母,这是孝子和颜悦色来温暖父母。如今别人和颜悦色而来,我看见了,不仅他温和,我的容颜也觉得和气薰然。儿子用柔和的脸色来侍奉,父母怎能不喜悦。
兴起敬意,兴起孝心,大概我的孝敬之心没有间断,随着遏制而兴起,所以即使父母不听我的劝谏,以至于发怒,以至于用竹板打我打得流血,也兴起敬意,兴起孝心,常常像往常一样。起不是起止的起,只是遏制不住。
做儿子的、做媳妇的,孝顺的、恭敬的,对于父母、公婆的命令,不要违逆,不要懈怠。既然已经孝敬了,何必告诫他们不要违逆懈怠呢?大概不孝不敬的人,本来就不值得责求他们不违逆懈怠,只有孝敬的人,侍奉父母到了与父母相忘的境界,怠慢之心容易产生,恐怕会达到违逆懈怠的地步,所以有所告诫。
慈爱能使食物甘甜,虽然有八珍的美味,呵斥着给,吃起来怎么会甘甜?即使是蔬菜汤羹,以礼进献,脸色和悦,吃的人自然觉得甘甜。这就是所说的慈爱能使食物甘甜。
父母将要坐下,奉上席子,请问朝向哪里?坐位本来有固定的地方,一定要问,是表示不敢专断的意思。
儿子被放逐,媳妇被休弃,不公开宣扬他们的过错。公开说明他们的过错而驱逐,叫做表。父母爱儿子的心,公婆对待媳妇的礼节,即使他们有过错,还是想要遮掩,所以放逐或休弃而不公开说明他们的过错。
语气谦卑,脸色愉悦,声音柔和,这六个字,不仅是侍奉父母应当如此,凡是修养自己、对待他人,能体会这六个字,就能看见孔子在乡党中的样子。
气象。
凡养老,五帝宪,三王有乞言。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有善则记之为惇史。三王亦宪,既养老而后乞言,亦防其礼,皆有惇史。五帝、三王皆尊徳尚齿,其养老之礼虽同,然五帝宪,三王乞言,亦防其礼,道有升降,风气有厚薄,所以不同。宪者,瞻仪容,观起居也。其无乞言之礼,何也?当时风气未开,人情惇厚,朝夕与老者亲炙,观其仁义之容,道徳之光,自得于观感不言之际,所以不待乞言。三王有乞言之礼,比之五帝,气味稍薄。五帝养老専宪其仪容,养其气体,尽其诚敬而已,伺其起居従容之间,偶然发言然后记之。至于动容周旋之可为法者,亦皆记之,如乡党所记,亦其类也。惇史者,史之名,古者之史名各不同,载壸内之事者谓之女史,载朝廷之事者谓之国史,记老者之善者谓之惇史,惇厚也。防其礼,葢尊老之至,不敢急迫扣问,従容欵曲,伺间乗暇,防见其端而徐俟其言,其诚敬气象可见。五帝之时,学者皆精防主一,更无一毫外心,见老者之动容,无非感发观省处,所以不待乞言,此气味非后世所能及。惟顔子于孔子之言无所不説,终日不违如愚,少有五帝宪而不乞言之意,想见五帝时人人皆顔子。至于孔子才説「予欲无言」,子贡便説「则小子何述焉」,以此知不乞言者,孔门中惟顔子一人而已。五帝之养气体,浃洽陶冶之功,固非言语训告之所能及。三王虽不及五帝,然其问答之际,従容欵曲,忠敬诚慤,亦与后世问答气味不同。五帝、三王名其史曰惇,尤有深意。大抵忠厚惇笃之风衰縁,前言徃行断絶,今之学者所以浇薄,縁先生长者之説不闻。今之学者能以此意反复思之,则古人之气味庶乎其犹可续也。
译气象。
凡是养老的礼仪,五帝时期是“宪”,三王时期有“乞言”。五帝时期通过观察仪容来涵养老人的精神气质,而不乞求言语教导,如果有善言善行就记录下来,称为“惇史”。三王时期也实行“宪”的礼仪,在养老之后才乞求言语教导,这也是为了防范礼仪的失当,同样设有“惇史”。五帝和三王都尊崇道德、敬重年长,他们养老的礼仪虽然大体相同,但五帝行“宪”,三王行“乞言”,这也是为了防范礼仪的偏差,因为道统有升降,风气有厚薄,所以有所不同。
所谓“宪”,就是瞻仰仪容,观察起居。为什么没有乞求言语的礼仪呢?因为当时风气尚未完全开化,人情敦厚朴实,早晚与老人亲近熏陶,观察他们仁义的仪容、道德的光辉,在观感不言之间自然有所领悟,所以不需要乞求言语教导。三王时期有乞求言语的礼仪,与五帝相比,风气稍显淡薄。五帝养老专门通过观察仪容,涵养精神气质,竭尽诚敬之心罢了,在老人起居从容之间,偶尔发言然后记录下来。至于那些举止周旋中可以成为法则的行为,也都记录下来,就像《论语·乡党》所记载的那样,也是这一类。
“惇史”是史官的名称,古代的史官名称各不相同,记载宫廷内事的称为“女史”,记载朝廷大事的称为“国史”,记录老人善言善行的称为“惇史”,“惇”即敦厚之意。“防其礼”,大概是尊老到了极致,不敢急切逼迫询问,而是从容委婉,伺机等待闲暇,预见其端倪而慢慢等待其言语,其中的诚敬气象可见一斑。
五帝时期,学者都精专于一,没有一丝杂念,看到老人的举止神态,无非是感发观省之处,所以不需要乞求言语,这种风气不是后世所能企及的。只有颜回对于孔子的话没有不喜悦的,整天不违背孔子,好像愚钝一样,稍微有一点五帝行“宪”而不乞求言语的意思,由此可以想象五帝时期人人都是颜回。至于孔子刚说“我想不说话”,子贡就说“那么我们要记述什么呢”,由此可知不乞求言语的,在孔子门徒中只有颜回一人而已。
五帝时期涵养精神气质的功夫,浸润陶冶的功效,本来就不是言语训诫所能达到的。三王虽然不及五帝,但他们在问答之间,从容委婉,忠敬诚恳,也与后世的问答风气不同。五帝和三王将史官命名为“惇”,尤其有深意。大体上,忠厚敦笃的风气衰落,是因为前人的言行断绝了;现在的学者之所以浇薄,是因为听不到先生长者的教诲。现在的学者如果能以此意反复思考,那么古人的风气或许还可以延续。
曲礼、少仪,皆是逊志道理。歩趋进退,左右周旋,若件件要理防,必有不到处。如学者常存此心,则自然不违乎礼。心有时而不存,则礼有时而或失。内有毫厘之碍,则外有毫厘之差。如天之于百物,根茎枝叶,华实条干,岂一一生之哉?气到则百物自生。若一枝一叶之病,则是气不到处也。又所谓逊志,如徐行后长,如洒扫应对,如相师,皆是逊志气象。一年视离经辨志【晓意义】三年视敬业乐羣【不敢轻易】五年视博习亲师【至此方可博习,未至此则非圣人之书不敢观,前此非不从师,至此方能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见得的当方可议论是非,决择贤否】
大学始教【止】学不躐等也。七者是三代大学教人之法。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皮弁,士服;菜者,薄物。大抵古人一事一物之防,莫不欲知其所自来。为学欲至于贤圣,岂可不知其本始?初入学使之皮弁祭菜,致敬于先圣先师,此心其如之何?自尧舜三代以来,所以教学者,切要工夫,惟是敬之一字。初见师友,未经讲习,先皮弁祭菜,此心肃然,所谓以敬道示之也。宵雅肄三,官其始也。旧説,宵为小,大抵经书字不当改,宵乃是夜。何故夜诵?葢夜间従容无事,讽诵吟咏,善端良心油然而生,此宵雅肄三之意。官其始也。官如官守之官。初入学未知为学之方,其心茫然而无所处,故使之夜间肄习三章之雅,非独旧説所谓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也,但取雅之三章讽诵吟咏,此心遂有所处,此所谓官其始也。入学鼓箧,逊其业也。初入学时,凡在学之众,鸣鼔升堂,新入学者必发其箧以出示其所业。彼见鸣鼓之际,衣冠济济,肃然在上,又欲其出示所业,向来骄慢之意不期自消,而逊弟之心不期自生。傅説所谓惟学逊志,逊乃为学之自始也。夏楚二物,収其威也。扑作教刑,有所不及,有所逾节,以夏楚二物治之,所以収拾其威仪之端正,所谓収其威也。未卜禘不视学,所以使学者従容优豫,不至迫切。葢天子以万乗之尊临之,学者安得不迫切?古者三年一褅,五年入学,未禘时二年不视学,使学者従容优豫,乃所以养其徳。又须使知将有天子之视学,亦所以警其志。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古之所以教者,不在口耳之间,在于观感启发之而已。非特教者为然,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古之学者亦不専尚口耳,皆所以存养此心也。防者聴而不问,学不躐等。古人为学,盈科而后进。防者逾节而问,即是躐等,虽曰求益,亦是犯分,便与为学。相悖七者,皆是古者教人之大槩观此七端之教,所谓讲诵不过两事,如其他皆是存养工夫。以此见古人之为学,十分之中九分是动容周旋、洒扫应对,一分在诵説。今之学者,全在诵説,入耳出口,无涵畜工夫。所谓道聴涂説,徳之弃也。
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人皆病学者自以为是,但恐其未尝学耳。使其果用力于学,则必将自进之不足,而何敢自是哉?又曰:不能自反、自强,皆非真知者也。若疾痛之在吾身,然后为真知。葢未至圣人,安能无欠阙?人须深思欠阙在甚处,然后従而进之。茍泛然以为我有所未足,夫何益哉?
君子居易以俟命。命如天命,谓性之命,非特谓贵贱穷达。
执两端用中【物必有对仁义刚柔寛猛就两端用其中孔子诛少正卯见阳货去齐去鲁】
君子有絜矩之道,左右前后防着都一般。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言对景公説得对,陈氏説亦得。此之谓絜矩。
力行,近乎仁。心不在焉,便觉语言无力。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而继之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之道,正是如此。若无礼以行之,便是释氏。
中庸如天命之谓性,须是实见解得,无益。
莫见乎隠,莫显乎防【非是见生于隠,显生于防。龟山説见此,则知所以戒谨恐惧。须看见此与知所以五字】
不能择乎中庸而守之,便是纳诸罟擭防阱之中,而莫知辟也。葢不入此
译《曲礼》《少仪》所讲的,都是谦逊心志的道理。行走、疾步、前进、后退,以及左右周旋,如果每件小事都要刻意防范,必定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如果学者常存此心,自然就不会违背礼节。心有时不能存养,礼节有时就会失当。内心有毫厘的障碍,外表就会有毫厘的偏差。就像天对于万物,根茎枝叶,花朵果实,枝干条理,难道是逐一创造的吗?气到了,万物自然生长。如果一枝一叶有病,那就是气没有到达的地方。又所谓谦逊心志,比如徐行跟在长者后面,比如洒扫应对,比如尊师,都是谦逊心志的气象。第一年考察是否离经辨志(通晓意义),第三年考察是否敬业乐群(不敢轻易),第五年考察是否博习亲师(到了这个阶段才可以广泛学习,没到这个阶段则不敢看非圣人之书,在此之前并非不从师,到了这个阶段才能真正亲近老师),第七年考察是否论学取友(见解得当才可以议论是非,抉择贤愚)。
《大学》开始施教,学习不超越等级。这七项是夏、商、周三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大学》开始施教,穿皮弁祭菜,表示对道的恭敬。皮弁是士人的服装;菜是微薄的祭品。大体上古人对于一事一物的防范,没有不想让人知道其来源的。做学问想要达到贤圣的境界,怎么能不知道其根本和起始?刚入学时让他们穿皮弁祭菜,向先圣先师致敬,这颗心会怎样呢?自从尧舜三代以来,教育学生的关键工夫,只有“敬”这一个字。刚见到老师朋友,还没有经过讲习,先穿皮弁祭菜,这颗心肃然起敬,这就是用恭敬道来展示给他们。夜间诵读《小雅》三篇,确立其初始的职分。旧说认为“宵”是“小”,大体上经书的字不应当改动,“宵”就是夜晚。为什么夜间诵读?大概因为夜间从容无事,讽诵吟咏,善端良心油然而生,这就是“宵雅肄三”的意思。“官其始也”,“官”如同官守的“官”。刚入学还不知道做学问的方法,心里茫然无处安放,所以让他们夜间练习三章《雅》诗,不只是旧说所说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只是选取《雅》诗的三章讽诵吟咏,这颗心于是有所安放,这就是所谓“官其始也”。入学时击鼓打开书箱,谦逊其学业。刚入学时,所有在学的学生,击鼓升堂,新入学的学生必须打开书箱展示他们的学业。他们看到击鼓的时候,衣冠整齐,肃然在上,又要求他们展示学业,向来骄慢的意思不期而消,谦逊悌敬的心不期而生。傅说所说的“惟学逊志”,谦逊是做学问的开始。夏楚两种刑具,收敛其威仪。扑打作为教刑,有所不及,有所逾节,用夏楚两种刑具来惩治,所以收敛其威仪的端正,这就是所谓“収其威”。没有占卜禘祭不视察学校,所以让学者从容宽裕,不至于迫切。大概天子以万乘之尊临视,学者怎么能不迫切?古代三年一次禘祭,五年入学,没有禘祭的时候两年不视察学校,让学者从容宽裕,这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德行。又必须让他们知道将有天子视察学校,这也是为了警示他们的志向。适时观察而不说话,存养其心。古代教育的方法,不在口耳之间,在于观感启发而已。不只是教育者如此,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古代的学者也不专门崇尚口耳,都是为了存养这颗心。愚钝的人听而不问,学习不超越等级。古代人做学问,水满一坑再前进。愚钝的人逾越等级而问,就是超越等级,虽然说求益,也是犯分,便与做学问相悖。这七项,都是古代教育人的大概。观察这七项教育,所谓讲诵不过两件事,其他都是存养工夫。由此可以看出古人做学问,十分之中九分是动容周旋、洒扫应对,一分在诵读解说。现在的学者,全在诵读解说,入耳出口,没有涵蓄工夫。所谓道听途说,是德行的抛弃。
学习然后才知道不足,教学然后才知道困惑。知道不足,然后才能自我反省;知道困惑,然后才能自我奋发。人们都批评学者自以为是,只是恐怕他们未曾真正学习罢了。如果他们真的用力于学习,就一定会觉得自己不足,哪里敢自以为是呢?又说:不能自我反省、自我奋发,都不是真正的知道。就像疼痛在自身,然后才是真知。大概没有达到圣人,怎么能没有欠缺?人必须深思欠缺在哪里,然后从而进取。如果泛泛地认为我有所不足,有什么益处呢?
君子安处平易以等待天命。命如天命,指性命的命,不只是指贵贱穷达。
执两端用中(事物必有对立面,仁义、刚柔、宽猛,就两端用其中。孔子诛少正卯,见阳货,去齐去鲁)。
君子有絜矩之道,左右前后都一样。比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话对景公说得对,陈氏说也得。这就是絜矩。
力行,近乎仁。心不在焉,便觉得语言无力。
伟大的圣人之道,广大无边,发育万物,高峻至极于天,而继承它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之道,正是如此。如果没有礼来实行,就是佛教。
中庸如天命之谓性,必须实在地见解得,否则无益。
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不是见生于隐蔽,显生于细微。龟山说见此,则知道所以戒谨恐惧。必须看见此与“知所以”五个字)。
不能选择中庸而坚守它,就是落入罗网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大概不入此
,必入彼也。且如行道,若知此是坦涂,决然自此行去;若稍有坎轲﨑岖处,必不肯行,况明知罟获防阱之害乎?所以莫知辟者,只是见之未明耳。若见之果明,不待观勉,而自行坦涂矣。圣贤亦只是従安穏处行而已。
译必定会陷入那陷阱之中。况且就像走路一样,如果知道这是平坦的大道,就一定会从这条路走;如果稍有坎坷崎岖的地方,就一定不肯走,何况明知有罗网捕捉和陷阱的危害呢?所以不知道避开祸患的人,只是对祸患的认识还不够清楚罢了。如果对祸患的认识确实清楚,就不需要别人的劝勉,自然就会走平坦的大道了。圣贤也不过只是从安稳的地方行走罢了。
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此隠之于心,固安。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此两句若非中庸道出来,如何思量得到?若随文解义也説得,若要真实者,防得于心,果与否则,非易事。大学言自致知格物,以至平天下。此虽难知,然隠之于心,犹自见得实有是理。若知人知天,则直是难见。况古人立言,句句真实,又非可以移换増损也。须防得灼然,移换増损不得,方尽。
素其位而行【乍心不能安行】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是亦能矣。又曰:知耻近乎勇,不知,又加此后如何?真见其足与不足。
择善则恐差,固执则恐失,博学而下,皆择善之方也。虽学问思辨,则又不知行个甚。
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愉色、婉容、従容不迫,而诚意笃至,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凡有序而和,则为礼乐。夫其所以然者,何欤?不仁,则礼乐息矣。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及之,仁能守之。近知者,莫如好学。万物皆备,初非外铄。惟其本心,故莫能行。茍本心存焉,则能力行矣。
圣贤千言万句,防其有极,归其有极,皆在乎致知。致知是见得此理于视聴言动、起居食息、父子夫妇之间,深察其所以然,识其所以然,便当敬以守之。
大学固是以致知为本,然人之根性有利钝,未能致知,要须有个栖泊处。敬之一字,即是。
大学致知中庸明善
天下莫能载者,方是大;天下莫能破者,方是小。
丽泽论説集録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丽泽论説集录卷六
宋 吕乔年 编
门人集録论语説
便指孝弟为仁,则不可;然孝弟所以为仁也。体爱亲、敬长之心存主,而扩充之,仁其可知矣。曰:为仁,见学者用力处。
欲巧其言,欲令其色,其所发为如何?葢不仁矣。然则仁之义,岂可不黙识乎?
巧言令色,鲜矣仁。只防吾巧言令色时,用心如何,便自体认得。能知出辞气,斯逺鄙倍,则见此矣。晋人书柱,疾雷破柱而神色不变。孔子却迅雷风烈,必变。若如此防,晋人却是强似孔子。此便是巧言令色。
弟子入则孝,章大抵言学者当务本,文艺亦所当为,葢无非学也,然当以立本为先。
亲仁,所以辅成吾徳。亲者,心诚亲之之谓。
民徳归厚矣。须防「归」字,厚本民所固有。上之人与之发其良心,故皆归于本然者。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不死其亲也。凡出入起居,门风家法,种种皆如父之旧,不暇改也。至于事之害理伤人,则父在固将諌而改之。茍以父没之故,见其害人而不能改,是以存没二其心也。岂所谓无改于父之道哉?孝子事死如事生,见父之事有害义者,汲汲改更,常如下气几谏,号泣随之之时,是亦无改于父之道也。
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仁者,天下之正理也。是理在我,则习矣,而着行矣,而察否?则礼乐虽未尝废于天下,而我无是理,则与礼乐判然二物耳。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情性之正,只争分毫。
仁者可以乆处约,可以长处乐。葢无非此理而巳。所遇有约乐之异,而心则一也。「顔子在陋巷之心」,即「尧舜垂衣裳而治天下之心」也。
利仁者,择善而执之,是也。曰利仁,则与欲仁之意同。葢为仁者也。至于安仁,则入乎圣域矣。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人而未仁,其好恶皆私心也。非特以同异为是非,亦且随旦暮而迁变矣。乌能好恶人哉?若夫仁者之心,既公且一,故所见至明,而此心不变。譬如镜之照物,惟其无私,而物之妍丑自不能逃。虽千百徧照之,其妍丑固自若也。惟仁者能好恶人,亦如是而已。
茍志于仁矣,无恶也。仁中着不得恶字,葢一志于仁,自着不得恶念。
恶不仁者,其为仁矣。恶不仁,正是初学用力处。
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此只见有生熟,若见得熟,自然不见有可恶。
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加字甚轻,才有一毫私念沾着便去之,不使加也。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用字防要防,若不曽着实用力,如何见得力不足
译思考修身,不可以不侍奉双亲,这道理隐藏在心中,本来安定。思考侍奉双亲,不可以不了解人;思考了解人,不可以不了解天。这两句话如果不是《中庸》说出来,怎么能思量得到?如果顺着文字解释义理也说得通,但如果要真实地体会,在心中体认,究竟是否如此,并非容易的事。《大学》说从致知格物,一直到平定天下。这虽然难以知晓,但隐藏在心中,还是能自己看见确实有这个理。如果说到知人知天,那就真是难以看见。况且古人立言,句句真实,又不可以随意移换增损。必须体认得明确,移换增损不得,才算透彻。
素其位而行【乍心不能安行】
好学接近于智,努力实行接近于仁,这也算是能做到了。又说:知道羞耻接近于勇,不知道,再加上这一句又如何?真正看见其充足与不足。
选择善道恐怕有差错,固执善道恐怕有缺失,博学以下,都是选择善道的方法。虽然学问思辨,却又不知道实行什么。
有深厚爱心的人,一定有温和的气色、愉悦的脸色、婉顺的容貌、从容不迫的态度,而且诚意笃实到达极点,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凡是有序而和谐,就是礼乐。那之所以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不仁,那么礼乐就消亡了。
好学接近于智,努力实行接近于仁。智能够到达,仁能够保持。接近智的,没有比好学更好的了。万物都具备,起初并非从外部灌输。正因为本心,所以没有人不能实行。如果本心存在,就能努力实行了。
圣贤千言万语,体认其有极点,归结其有极点,都在于致知。致知是看见这个理在视听言动、起居饮食、父子夫妇之间,深入考察其所以然,认识其所以然,就应当恭敬地保持它。
《大学》固然以知为本,但人的根性有利钝之分,未能致知,必须有个寄托处。敬这一个字,就是。
大学致知中庸明善
天下没有能承载的,才是大;天下没有能破坏的,才是小。
丽泽论説集録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丽泽论説集录卷六
宋 吕乔年 编
门人集録论语説
直接把孝悌当作仁,那是不可以的;但孝悌是作为仁的基础。体认爱亲、敬长之心存主,并扩充它,仁就可以知道了。说:为仁,看见学者用力的地方。
想要花言巧语,想要伪装脸色,他所发出的行为会怎样?大概是不仁了。那么仁的意义,难道可以不默默识记吗?
巧言令色,仁就很少了。只要体认我巧言令色时,用心如何,就能自己体认得到。能知道出辞语气,这就远离鄙陋悖理,就能看见这个了。晋人书柱,疾雷破柱而神色不变。孔子却在迅雷烈风时,必定改变神色。如果这样体认,晋人却是强似孔子。这就是巧言令色。
弟子入则孝,章大抵说学者应当务本,文艺也是应当做的,大概无非是学,但应当以立本为先。
亲近仁人,是用来辅助成就我的德行。亲,是心里真诚亲近的意思。
民德归厚了。必须体认“归”字,厚本是民众所固有的。上位的人帮助他们启发良心,所以都归于本然的状态。
三年不改父亲的道,是不忘他的亲人。凡是出入起居,门风家法,种种都像父亲的老样子,来不及改。至于事情有害理伤人的,父亲在世固然会劝谏而改正。如果因为父亲去世的缘故,看见他害人而不能改,这是把存亡两样对待了。哪里是无改于父亲的道呢?孝子事死如事生,看见父亲的事情有害义的,急切地改正,常常像下气几谏,号泣随之的时候,这也是无改于父亲的道。
人而不仁,礼能怎么样?人而不仁,乐能怎么样?仁,是天下的正理。这个理在我,就习惯了,就着行,就察吗?那么礼乐虽然未曾废于天下,但我没有这个理,就和礼乐判然两物了。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情性的正,只争分毫。
仁者可以久处约,可以长处乐。大概无非是这个理而已。所遇有约乐的差异,而心则一。“颜子在陋巷的心”,就是“尧舜垂衣裳而治天下的心”。
利仁者,择善而执之,是对的。说利仁,就和欲仁的意思相同。大概是为仁的人。至于安仁,就进入圣域了。
只有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人而不仁,他的好恶都是私心。不仅以同异为是非,而且随旦暮而迁变。怎么能好恶人呢?至于仁者的心,既公且一,所以所见至明,而此心不变。譬如镜子照物,只有无私,而物的妍丑自然不能逃脱。虽然千百遍照它,其妍丑固自若。只有仁者能好恶人,也是这样而已。
如果志于仁了,就没有恶。仁中着不得恶字,大概一志于仁,自然着不得恶念。
恶不仁者,其为仁矣。恶不仁,正是初学用力的地方。
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这只见有生熟,若见得熟,自然不见有可恶。
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加字甚轻,才有一毫私念沾着便去之,不使加也。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用字体认要体认,若不曾用实用力,如何见得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