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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丽泽论说集录七

丽泽论説集录卷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8–99 段

?顔子既竭吾才,见力不足,然又不可住。

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各有所偏,各字要防。又曰:党,偏也。或偏于厚,偏于薄。偏于厚则去仁近,偏于薄则去仁逺。观人之仁,观己之仁,皆可也。

译颜回已经竭尽他的才智,见到力量不足,然而又不可止步。

人的过错,各自属于其类别。观察过错,就能知道仁德了。各自有所偏颇,每个字都要防备。又说:党,就是偏颇。有的偏于厚道,有的偏于刻薄。偏于厚道就离仁德近,偏于刻薄就离仁德远。观察别人的仁德,观察自己的仁德,都可以。

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自然于利而行,多怨。

小人喻于利。小人之视君子,于利心上防得甚分晓。曽子曰:“唯。”曽子一“唯”之外,无复问难。顔子问仁,孔子既告之以克己复礼,方请问其目。葢曽顔之于道,皆悟之者也。曽子之言虽已悟,而自有顔子之未悟者在其中。顔子虽若未悟,然自有曽子已悟者在其中。故圣贤之于道,贵其不已。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此两句是学者日用工夫。人不能以独处,必与人处。天下之人不过两等,曰贤与不贤而已。世之见贤者,其下者闭隔漠然不知,其次者嫉忌之,其上者不过称賛之而已。胸中闭隔与嫉忌者固不足道,其称賛者亦初无益于己。惟是见贤必思齐,如顔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世之见不贤者,其下者流而与之俱,其上者则絶而逺之。流而随之者固不足道,其逺之者虽与随波逐流者异,然亦未是切己。须是见一不贤者,怵然自省于中,且安知我之不如是?可保于今日,安保于他日?须防「齐贤」二字。见一贤者,便直欲与之一般,才有一分不如,便不是齐。才説学得两三分也得,便与无志一般。见不贤而内自省。禹之告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又曰:「予创若时。」舜禹岂有是哉?葢当时天下只有一丹朱为恶,舜禹见丹朱恶如一体然,故怵然自省如此。若以丹朱之恶为不预己事,则非视天下一体之义。此防学者日用工夫,若能极思齐内省之义,虽圣贤地位亦不难到。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従,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一章发明人子孝爱之心,弥缝救正,使亲不致于有过之地,非是纯孝全体父母之心者不能。所谓事父母几諌者,不待过之己形,略有萌芽发见便去救正。然须是自朝至夕全体父母为心,视于无形,聴于无声,此心常在父母身上,方察得几之形。且如扁鹊治病,齐侯之病二十日已前便知在腠里,葢扁鹊専以治病为事,故见其几防。人子不専以父母为心,安能见几?见志不従,又敬不违,是养其慈爱不至于伤恩。见父母过失萌芽形见便谏,谏时乃是従容宛转讽谕,非是忿戾刚狠。见畧有不従处,又去做工夫,常养成此恩意。此一句防要防。若谏时忿戾刚狼,致父母怒时,父子之恩已伤,须是见得意思畧不従便做工夫,又须防又字。初见父母过有几防便谏,到父母畧有不従,君子必自反,必自言我之爱敬未尽处,又重新添一重工夫,而不违谏之初心。劳而无怨,此一句亦要防。救正父母于无过之地,左右前后千方百计尽其心力,到得形神虽弊,亦不敢怨,此人子之职当然。此见得人子于父母无已意思。夫左右周旋救正其过,亦不胜其劳,所以劳而不怨者,葢不做分外事,防子身是父母之身,尽身以救正父母,何怨之有?若如此,虽瞽瞍为父也,防底豫工夫到此地位,惟舜为然后之人子。平时不以父母为心,见几不谏,到得过形见方谏,又不能委曲和顺,忿戾刚狠,常致父母之怒。至于谏不従便止,既不加敬,又复惮劳,皆舜之罪人也。

朽木不可雕,粪墙不可汚。苏子由策引:“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以规仁宗,此甚有理。譬如朽木、粪墙,皆是本领壊了,整顿不可得。谢上蔡释之曰:“志昏而气衰,葢当此时,胸中愦愦,莫知所主,如何救得?”始吾于人,犹言旧时于人也;今吾于人,犹言今时于人也。葢言今之人,不当如古时人一例防耳。

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上。蔡云:周急济难,亦何害其为直?然在当时之事,其设心恐不若是也。答问之间,亲见其事故,语止于此而意已▯矣。此语甚善,但云今未可认乞醯为不直,此却未尽。夫乞醯,事之至防,初非周急济难也。谓乞醯于邻为不直,亦何不可之有?

子路共敝之心,虽小于顔孔,然皆是不自私,充此心去,足可为顔孔。

内自讼,人能见其过,自怨自艾,戚戚不安,为己切故也。有顔回者,好学;周有八士,如此者方能

译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就不会有怨恨;顺从私利而行事,就会招致很多怨恨。

小人只懂得利益。小人在看待君子时,在利益方面防备得非常清楚。曾子说:“是的。”曾子除了这一个“是”字之外,没有再提出疑问或辩驳。颜回问什么是仁,孔子告诉他要克制私欲、回归礼制,颜回才进一步请问具体的条目。大概曾子和颜回对于道,都是有所领悟的人。曾子的话虽然已经领悟,但其中自有颜回尚未领悟的地方。颜回虽然好像尚未领悟,但其中自有曾子已经领悟的地方。所以圣贤对于道,贵在持之以恒。

孔子说:“看见贤德的人,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德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这两句话是学者日常用功的方法。人不能独自生活,必定要与人相处。天下的人不过两类,就是贤德与不贤德罢了。世上看见贤德的人,下等的人闭塞隔绝、漠然不知,次一等的人嫉妒忌恨,上等的人也不过称赞罢了。胸中闭塞隔绝与嫉妒忌恨的人固然不值一提,那些称赞的人起初对自己也没有益处。只有看见贤德的人必定想着向他看齐,就像颜回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世上看见不贤德的人,下等的人随波逐流与他同流合污,上等的人则断绝关系远离他。随波逐流的人固然不值一提,那些远离他的人虽然与随波逐流的人不同,但也不是切身的修养。必须看见一个不贤德的人,内心惊惧地自我反省,况且怎么知道我不像他那样呢?今天能保持,怎么保证以后也能保持呢?要特别注意“看齐贤德”这两个字。看见一个贤德的人,就直截了当地想和他一样,只要有一分不如,就不是看齐。才说学了两三分也可以,这就和没有志向一样。看见不贤德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又说:“我以此为戒。”舜和禹难道有这种过错吗?大概当时天下只有丹朱一个人作恶,舜和禹看见丹朱的恶行就像看见自己一样,所以惊惧地自我反省到这种程度。如果把丹朱的恶行当作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就不是视天下为一体的道理。这是学者日常用功的关键,如果能极力思考看齐和内省的意义,即使达到圣贤的地位也不难。

孔子说:“侍奉父母,要委婉地劝谏。如果父母不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背,虽然辛劳也不怨恨。”这一章阐明了人子孝顺慈爱的心,弥补补救纠正,使父母不至于陷入有过错的境地,不是纯粹孝顺、完全以父母之心为心的人做不到。所谓侍奉父母要委婉劝谏,是不等到过错已经形成,稍微有萌芽显现就去补救纠正。但必须是从早到晚完全以父母为心,在无形之中观察,在无声之中倾听,这颗心常挂在父母身上,才能察觉那细微的征兆。就像扁鹊治病,齐侯的病在二十天前就知道在皮肤纹理之间,大概因为扁鹊专门以治病为事,所以能看见那细微的征兆。人子不专门以父母为心,怎么能看见细微的征兆?看见父母意志不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背,这是培养慈爱之情不至于伤害恩情。看见父母过失的萌芽显现就劝谏,劝谏时是从容委婉地讽喻,不是愤怒刚狠。看见稍微有不听从的地方,又去做功夫,常常培养这种恩情。这一句要特别注意。如果劝谏时愤怒刚狠,导致父母发怒,父子之间的恩情已经受损,必须看见意思稍微不听从就下功夫,又要特别注意这个“又”字。刚看见父母有过错的萌芽就劝谏,到父母稍微不听从,君子必定自我反省,必定说自己爱敬之心未尽的地方,又重新增加一重功夫,而不违背劝谏的初心。辛劳而不怨恨,这一句也要特别注意。补救纠正父母于没有过错的境地,左右前后千方百计竭尽心力,等到形体精神虽然疲惫,也不敢怨恨,这是人子本分应当做的。这显示出人子对父母没有止息的意思。在左右周旋补救纠正他们的过错,也承受不住那辛劳,所以辛劳而不怨恨,大概是因为不做分外的事,把儿子自己的身体当作父母自己的身体,竭尽身体来补救纠正父母,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如果这样,即使父亲是瞽瞍,培养愉悦的功夫达到这个地步,只有舜才是后来人子的榜样。平时不把父母放在心上,看见细微征兆不劝谏,等到过错显现才劝谏,又不能委曲和顺,愤怒刚狠,常常导致父母发怒。至于劝谏不听从就停止,既不增加恭敬,又害怕辛劳,这些都是舜的罪人。

腐朽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砌的墙壁无法粉刷。苏辙在策论中引用:“枝叶还没有受到损害,根本却先已动摇。”用来规劝仁宗,这很有道理。比如腐朽的木头、粪土砌的墙壁,都是根本坏了,无法整顿。谢良佐解释说:“志向昏昧而气力衰微,大概在这个时候,心中昏乱,不知道以什么为主,怎么救得过来?”起初我对人,还说是像旧时的人一样;现在我对人,还说是像现在的人一样。大概意思是现在的人,不应当像古时的人一样一概而论罢了。

谁说微生高直率呢?有人向他借醋,他没有,却向邻居借来给了那人。蔡氏说:周济急难,又有什么害处使他不算直率呢?然而在当时的事,他的用心恐怕不是这样。在回答问话之间,亲眼看见他的事迹,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完备了。这话很好,但说现在不能认定借醋是不直率,这却未尽善。借醋,是极小的事,起初并不是周济急难。说向邻居借醋是不直率,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子路恭敬谦卑的心,虽然比颜回和孔子小,但都是不自私,扩充这颗心,足以成为颜回和孔子。

内心自我责备,别人能看见他的过错,自己怨恨自己,忧伤不安,是因为对自己要求严格。有颜回这样的人,好学;周朝有八位贤士,只有像这样的人才能

为有。

不贰过。人之有一过,必变成二过,何也?人惟恶其过也,是以求以葢其过。惟求以葢其过,则非为妄言以自饰,必为巧计以自蔽。故本是一过,遂成二过。顔子之过葢未尝如是,亦聴其如是而后不复犯之耳。

译颜回确实有这样(不重复犯错)的德行。

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人一旦犯了一个错误,必定会变成两个错误,为什么呢?因为人只厌恶自己的过错,所以寻求方法来掩盖过错。既然寻求掩盖过错,那么不是用虚妄的言语来粉饰自己,就是用巧妙的计谋来遮蔽自己。因此原本只是一个过错,最终就变成了两个过错。颜回的过错大概不曾像这样(去掩盖),而是听任过错显现出来,之后就不再重犯了。

子防为武城宰,子曰:“汝得人焉耳乎?”圣人师弟子之相答问,不及其他,而独以得人为先。葢凡人之入仕,此是第一件事。子防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此一段事,一则见得澹台灭明能以正自守,二则见得子游不以亲昵取人,而以正大观人。行不由径,只是不行小路,即此亦可见其敦笃凝重,而无茍且欲速之心。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又见得其有不可得而亲踈处。

子贡问曰:「如有博施于民而济众,何如【止】可谓仁之方也已。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此圣人之功用,非学者求仁切近之问。故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复指求仁之方以语之,当子细防近字。

论语》虽言仁之方,然未尝不是全体;孟子指切良心,教人【仁,人心也】

曽子临终语孟敬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将谓有甚大事,却是説此三事。观曽子言「曰」两字,乃知此三句是曽子着意分明处。至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今人却是倒了。

曽子告孟敬子一段,为学防切。曽子反复丁宁,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若人説到此,须是穷神知化,精义入神。曽子止説动容貎正,顔色出辞气,又继以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言此等细碎,自有人管,我且理防自已切要事,须是防动正出三字。近信难训诂,大要是顔色与心相应。

以能问于不能,此是曽子见得顔子如此。若顔子自以能而问不能,以多而问寡,以有为无,以实为虚,不校其犯,则是矫伪不情。为顔子者葢亦小矣。顔子但知有问,但知不校,但自虚自无耳,初不知寡之与多,虚之与实,亦不知人之犯也。曽子见之,乃以为顔子如此。如门弟子记夫子絶四,是弟子见得夫子如此。若夫子自以为当絶此四者,夫子亦小矣。

士不可以不▯毅。凡人之言▯曰寛也,毅曰刚也。刚则必不能寛,寛则必不能刚。此不可作两事防,若作一事防,则▯毅气象可见矣。非谓▯而济之以毅,毅而济之以▯也。古人之言,大率如此。如言晋公子广而俭,俭须是广,不广不成俭。《皋陶谟》言九徳,直而温,寛而栗,不是相济如此,方是徳,不然却是病。

麻冕,礼也【止】拜下,礼也。麻冕虽古礼,然近于奢,而古为之者,时也。后世易之以纯,则为礼礼,理也。虽违于古,吾必従之,非従今也,従其礼也。拜于下,古礼也。理之不可易也,而后世易之以拜于上,是自便其奢泰之事,而非中于礼之变也。故违众而従下,非泥于古也,亦従其礼也。春秋之时,礼教不明,变其制以自便者甚多。大扺古礼近于侈,则従之。今麻冕之易,偶中于礼,故孔子従之,以明其变而得其当。拜上之易,背于礼故孔子违之,以救当时之失。后世变古之礼,非能有当于礼也,特假之以自便耳。汉武帝于原庙则减之,以至祖宗祧庙之制,皆一遵于古,此无与于己故也。至于千门万户之宫,乃不稽于古而建之,则取其便,而古不暇恤矣。

衣敝緼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须能辨此,方能明取予之理。今人不辨,得此多做强牵合,底事故遇事多妄予,妄予则必妄取。

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葢圣人所以待物者,素定乎胸中,物来自应。与上大夫言,不期訚訚而訚訚;与下大夫言,不期侃侃而侃侃。譬如月,无所不照,遇地方而方,遇地圆而圆,随物方圆而月初无心。有心非月也。

先进于礼乐【止】吾従先进。野人是都,无所识之人,从先进之礼乐者,君子原自有礼乐,故后进于礼乐者,求彼之礼乐以正我之礼乐。孔子问礼于老▯,问乐于苌▯之类是也。従先进者,自处于不能也。

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大凡读书临事,曽去里面讲究理防,便见得不容易,岂敢妄言?凡言之轻发而不知难者,以不曽下工夫也。仁之为道既难,则言之亦当难。今牛之言不难矣,岂能为仁乎?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我皆备物,隠于吾心。有一毫不尽处,则不免于忧惧。

樊迟従逰于舞雩之下【止】非惑欤?此

译子路担任武城的邑宰,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圣人师徒之间的问答,不涉及其他事情,唯独把得到人才放在首位。大概凡是人进入仕途,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子路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走小路,没有公事不曾到我的居室来。”这一段话,一方面显示出澹台灭明能够以正道自我坚守,另一方面显示出子路不因为亲近而选取人,而是以正道来观察人。走路不走小路,只是不走偏僻的小路,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敦厚笃实、庄重沉稳,而没有苟且求快的心态。没有公事不曾到我的居室来,又显示出他有不可随意亲近或疏远之处。

子贡问道:“如果有一个人广泛地施予百姓恩惠,又能救济大众,怎么样?这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吧。”广泛施予百姓恩惠并能救济大众,这是圣人的功业,不是学者求仁时切近可行的问题。所以孔子说:“这何止是仁,那一定是圣人了!”接着又指出求仁的方法来告诉他,应当仔细体会“切近”二字。

《论语》虽然讲了求仁的方法,但未必不是仁的全体;孟子直指人的良心,教导人们【仁,就是人心】。

曾子临终时对孟敬子说:“鸟将要死的时候,它的叫声悲哀;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话善良。”本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却说了这三件事。看曾子说“曰”这两个字,才知道这三句话是曾子特意强调的地方。至于笾豆等祭祀器具的事务,自有主管的人负责。现在的人却是弄反了。

曾子告诫孟敬子这一段,为学要切近。曾子反复叮咛,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项。如果别人说到这个地步,必须是穷尽神妙、通晓变化,精研义理、达到神妙的境界。曾子只说容貌举止端正,脸色和言辞气息,接着又说笾豆之类的事务,自有主管的人负责。意思是这些细碎的事情,自然有人管理,我只管处理自己切近紧要的事,必须体会“动容、出辞气”这三个字。“近信”难以训诂,大要是脸色与内心相应。

以能向不能请教,这是曾子看出颜回是这样的。如果颜回自以为有能力而向不能的人请教,自认为知识多而向知识少的人请教,以有为无,以实为虚,不计较别人的冒犯,那就是矫饰虚伪、不合情理。做颜回的人也就太小气狭隘了。颜回只知道有请教,只知道不计较,只是自己保持谦虚和空无,起初并不知道少与多、虚与实的区别,也不知道别人的冒犯。曾子看到了这一点,才认为颜回是这样的。就像门弟子记录孔子杜绝四种毛病,是弟子看出孔子是这样的。如果孔子自以为应当杜绝这四种毛病,孔子也就太小气狭隘了。

士人不可以不宽厚刚毅。一般人说宽厚就是宽宏,刚毅就是刚强。刚强就一定不能宽宏,宽宏就一定不能刚强。这不可以当作两件事来理解,如果当作一件事来理解,那么宽厚刚毅的气象就可以看到了。不是说宽厚而用刚毅来补救,刚毅而用宽厚来补救。古人的言论,大体都是这样。比如说到晋公子宽广而节俭,节俭必须是宽广,不宽广就不成其为节俭。《皋陶谟》说九种德行,正直而温和,宽宏而严肃,不是这样相互补救,才是德行,不然就是毛病。

麻冕,是古礼【止】拜下,也是古礼。麻冕虽然是古礼,但接近奢侈,古人制作它,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后世改用丝织品,就是合乎礼,合乎理。虽然违背了古礼,我必定遵循它,不是遵循今礼,而是遵循礼的本质。拜下,是古礼。理是不可改变的,而后世改为拜上,是自己图方便奢侈,而不是合乎礼的变化。所以违背众人而遵循拜下,不是拘泥于古礼,也是遵循礼的本质。春秋时期,礼教不明,改变制度以图方便的很多。大致古礼接近奢侈,就遵循它。现在麻冕的改变,偶然合乎礼,所以孔子遵循它,以表明变化而得当。拜上的改变,违背了礼,所以孔子违背它,以挽救当时的过失。后世改变古礼,并不是能合乎礼,只是借以图方便罢了。汉武帝在原庙减少祭祀,以至祖宗祧庙的制度,都一律遵循古礼,这是因为与自己无关。至于千门万户的宫殿,却不考察古礼而建造,是取其方便,而顾不上古礼了。

穿着破旧的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必须能辨别这一点,才能明白取舍的道理。现在的人不辨别,得到这种说法多做强行牵合,所以遇事多随意给予,随意给予就必定随意索取。

与上大夫交谈,温和而正直的样子。大概圣人对待事物的态度,平时就定在胸中,事物来了自然应对。与上大夫交谈,不期望温和而正直却温和而正直;与下大夫交谈,不期望刚直而温和却刚直而温和。譬如月亮,无所不照,遇到方的地方就方,遇到圆的地方就圆,随着事物的方圆而月亮起初没有心意。有心意就不是月亮了。

先进于礼乐【止】我遵循先进。野人是都,是不懂的人,遵循先进的礼乐者,君子原本自有礼乐,所以后进于礼乐者,寻求他们的礼乐来纠正我的礼乐。孔子向老子问礼,向苌弘问乐之类就是如此。遵循先进者,是把自己放在不能的位置上。

做起来难,说起来能不谨慎吗?大凡读书临事,曾去里面讲究理防,便见得不容易,岂敢妄言?凡说话轻率而不知难的人,是因为不曾下工夫。仁作为道既然难,那么说话也应当难。现在牛说的话不难了,难道能实行仁吗?

内心反省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忧愁恐惧?我具备万物,隐藏在我心中。有一毫不尽之处,就不免于忧愁恐惧。

樊迟跟随孔子在舞雩台下【止】不是迷惑吗?这

是圣门切己工夫。观子张问此,则知是众人日用底工夫。观樊迟问此,则知逰息宴闲亦不废此工夫。崇徳是长养其徳,修慝是磨治其慝,辨惑是辨白其惑。夫子曰:“善哉问!善。”樊迟所问者切己,非泛泛之问。先事后得,事是请事斯语之事。今之学者有谋利计功之心,凡有所为,必先计较,先欲有得,终无所得。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学不教,内而不出。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惟先其事,则日有徳而不自知,此所谓崇徳也。攻其恶,无攻人之恶。攻其恶者,攻己之恶。不暇何暇攻人?惟欲防检他人,自已必欠工夫。攻是用力,如坚垒大敌在前,非用力以攻则不可破。修是磨礲精细之意,此所谓修慝也。一朝之忿亡其身以及其亲,此事昭然,固不难辨。忿之未兴,虽三尺童子亦知之。忿之已过,虽三尺童子亦知之。惟忿正起之时,防难辨其亡身及亲之惑。但人自胸中忿时观之可见,此所谓辨惑也。此三者是切已工夫,人之一身自顶至踵,自旦至暮,未尝不有此三者,须是时时防检。

译这是圣人门下切实修身的功夫。看子张问这个问题,就知道这是众人日常生活中的功夫。看樊迟问这个问题,就知道游玩休息、宴饮闲暇时也不废弃这种功夫。崇德是培养增进自己的德行,修慝是磨砺整治自己的恶念,辨惑是辨明自己的疑惑。孔子说:“问得好!问得好。”樊迟所问的是切身相关的,不是泛泛而问。先做事后求收获,这里的“事”就是“请事斯语”中的“事”。现在的学者有谋利计功的心思,凡是有所作为,必定先计较,先想要有所收获,最终却一无所获。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自身行动跟不上为耻。〇学而不教,是指内在修养而不外显。君子说话要谨慎迟缓,行动要敏捷迅速。念念不忘始终遵循学习的准则,他的德行修养完善而不自知。只有先致力于做事,就会每天德行增进而自己不知道,这就是所说的崇德。攻治自己的恶念,不攻治别人的恶念。攻治自己的恶念,就是攻治自身的恶念。哪有空闲去攻治别人呢?只想防范检举他人,自己必定欠缺功夫。攻是用力,就像坚固的营垒和强大的敌人在面前,不用力攻治就无法攻破。修是磨砺精细的意思,这就是所说的修慝。一时的愤怒会丧失自身并连累亲人,这件事显而易见,本来不难辨别。愤怒尚未兴起时,即使是三尺孩童也知道。愤怒已经过去后,即使是三尺孩童也知道。只有在愤怒正兴起的时候,难以辨别丧失自身并连累亲人的疑惑。但只要从自己胸中愤怒时观察,就可以明白,这就是所说的辨惑。这三者是切身的功夫,人从头顶到脚底,从早到晚,未曾没有这三者,必须时时防范检点。

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先有司,则纪纲条目立矣。赦小过,则小有出入亦容矣。二者茍未之尽,则虽举贤才,将安所施焉?知贤才而举之,此见圣贤气象不同。

樊迟请学稼,夫子既拒之矣,复问学圃。此有以见古人善厚处,然孔子面责之可也,何必待其出而责之?葢欲樊迟闻而知之,则聴之,力而为之,坚。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凡所谓政者,系国家治乱兴衰之大纲事,则是品节条目,有司所掌者。周衰治体不明,虽孔门高弟尚不能辨。孔子特因冉有退朝,明辨政与事之异者,欲使天下后世识为国之大纲,孔门之学所谓先立乎其大者。不识大纲大体,而防一节一目,虽多闻多识,然终无总统处。冉有仕季氏,鲁之家臣也。冉有退季氏之朝,夫子特辨政与事,告之亦见政不当自季氏出,而季氏所为者乃事也。观此一段,尤足以騐夫子至于是邦必闻其政处。葢夫子乃是当时之大圣人,虽时君不能用,然皆知尊事之。如季孙将用田赋,使冉有访诸孔子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以此知得时君凡有大政,无不咨问孔子者。大抵为国当识其大体,总统一代谓之政,随时维持谓之事。三代以前固不必论也,且以两汉论之。前汉之政有所谓寛大者,以至凡百制度见于兵民之间者,尚有三代之遗意。至光武以身济大业,是以一身为天下,凡所施设皆是事了。幸而光武明章皆贤君,竭其智力犹可以治。至和帝稍堕其业便衰,如前汉中经吕氏之变,又昌邑王之变,而汉业终不遽衰者,以其大纲在也。以此见得前汉有政,后汉无政。

子贡问今之従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説者谓圣人气象温良恭逊,使其言当时之人辞语,决不如此,乃夫子自逊之辞,此説殆非也。圣人之于世,犹医者之用药,若是寻常疾病,则可用寻常和缓之药;若是病深,则不可以常药治,故大黄乌头亦有时而用之。夫子此言,乃是用大黄乌头处,葢当时人利禄薫蒸,仰望在上之人,将以为如何?不知当时従政者与市井无异,故夫子以此告之。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此等人乃是偷合茍容,非有心于天下。邦有道亦使得,邦无道亦使得,其罪过于穿窬。圣人一言道尽,后世人病。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防此一段皆以使者善为辞命,不如此夸张矜大蘧伯玉之美,自见然其义亦不止此。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葢在当时克已上做工夫者,其使者深入其阃奥,见其下手做工夫处,此其所以不敢轻易其言。大抵人履之而后知,不于克已上做工夫,通身都是过而不知,过之难改,惟其下手做工夫方知,自朝至暮,自顶至踵,无非过失,乃知改过之为难,此其所以不敢言寡过而曰“欲寡过”。则使者非独知蘧伯玉做工夫处,其自已亦曽去上面做工夫了。将此一段体騐今之学者,若才轻易发言语,便是不曽做工夫。

君子思不出其位。此位随在而有,如对客时,只是对客底位,舍而它思,即是出其位也。

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无能之辞,非圣人谦辞也。葢圣人胸中无限量,纯亦不已,更无止法。若有限量,则是有所息,而非圣人矣。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掲。子曰:「果哉,末之难矣。」当春秋之术,所谓先王之泽将尽,是时髙见逺识之士,见时之不可为,多是以为不足为凡,是见于论语者,其间固有中节者,然而都是不事王侯,髙尚其志,以圣人论之,病痛便见。若以后世学者论之,荷蒉者之底蕴,亦未易窥。当时孔子击磬,所谓浅巷之人,不知其几人矣,不过闻其磬之音而已。然在春秋时,所谓知音者亦不为少,且如师襄之徒,闻音之清浊,见螗蜋捕蝉,闻者知其有杀声;伯牙志在髙

译首先尊重主管官员,宽恕小的过失,提拔贤良的人才。尊重主管官员,那么纲纪法度就确立了;宽恕小的过失,那么细微的偏差也能被包容。如果这两方面没有完全做到,那么即使提拔贤才,又能施展到哪里呢?识别贤才并加以举荐,这体现了圣贤气象的不同。

樊迟请求学习耕种,孔子已经拒绝了他,他又问学习种菜。这可以看出古人善于宽厚待人的一面,然而孔子当面责备他是可以的,何必等他出来后再责备呢?大概是想让樊迟听进去并明白,然后努力去做,意志才会坚定。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回答说:“有政务。”凡是所说的政务,都是关系国家治乱兴衰的大纲要事,那么这些品节条目,都是由主管官员掌管的。周朝衰微,治国的体制不明,即使是孔子门下的高材生也不能分辨。孔子特意趁着冉有退朝的机会,明确区分政务与事务的不同,是想让天下后世的人认识到治国的纲领,孔子门下的学问就是所谓先确立根本的大节。如果不认识根本的大节,只防范细枝末节,即使见闻广博、知识丰富,终究也没有统领全局的地方。冉有在季氏那里做官,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冉有从季氏的朝堂退下来,孔子特意区分政务与事务,告诉他也表明政务不应当出自季氏,而季氏所做的只是事务。看这一段,尤其足以验证孔子到了哪个国家一定要了解该国政务的说法。因为孔子是当时的大圣人,虽然当时的君主不能任用他,但都知道尊敬侍奉他。比如季孙将要实行田赋,派冉有向孔子咨询说:“您是国家的元老,等待您的意见才行动。”由此可知当时的君主凡是有重大政务,没有不咨询孔子的。大体上,治理国家应当认识其根本,总揽统一一代的称为政务,随时维持的称为事务。三代以前固然不必说,且以两汉来论。前汉的政务有所谓宽大的,以至于各种制度在军队百姓之间显现的,还保留着三代的遗意。到了光武帝凭借自身成就大业,是以一己之力为天下,凡是所施行的措施都是事务。幸好光武帝、明帝、章帝都是贤明的君主,竭尽智力还可以治理。到了和帝稍微败坏基业就衰落了,就像前汉中间经历了吕氏之变,又经历了昌邑王之变,而汉室基业终究没有立刻衰败,是因为根本的大纲还在。由此可以看出前汉有政务,后汉没有政务。

子贡问现在的从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唉!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解说的人认为圣人气象温和善良恭敬谦逊,如果让他说当时人的话语,绝不会这样,这是孔子自谦的话,这种说法大概不对。圣人在世上,就像医生用药,如果是寻常疾病,就可以用寻常和缓的药;如果是病重,就不能用常药治疗,所以大黄、乌头有时也会使用。孔子这句话,就是使用大黄、乌头的地方,因为当时的人利禄熏蒸,仰望在上位的人,以为会怎么样?不知道当时的从政者与市井小人没有区别,所以孔子这样告诉他们。

宪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有道,做官领俸禄;国家无道,做官领俸禄,这就是耻辱。”这种人乃是苟合取容,没有心系天下。国家有道也做得,国家无道也做得,他们的罪过比穿墙挖洞的小偷还大。圣人一句话说尽了,后世人的弊病。

蘧伯玉派人去拜访孔子,孔子接见使者并问他,说:“夫子在做什么?”回答说:“夫子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没有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防止这一段都以使者善于辞令来解释,不这样夸张夸大蘧伯玉的美德,自然显现,但其意义也不止于此。蘧伯玉五十岁知道四十九岁的错误,大概在当时克制自己方面下功夫的人,他的使者深入其堂奥,看到他下手做工夫的地方,所以他不敢轻易说话。大体上,人实践了才知道,不在克制自己方面下功夫,全身都是过错而不知道,过错难以改正,只有下手做工夫才知道,从早到晚,从头到脚,无非是过失,才知道改过的艰难,所以他不敢说减少过错而说“想要减少过错”。那么使者不仅知道蘧伯玉做工夫的地方,他自己也曾在这方面下功夫了。用这一段体会现在的学者,如果才轻易发言语,就是不曾下功夫。

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这个职位随处都有,比如接待客人时,只是接待客人的职位,舍弃它而思考其他,就是超出自己的职位了。

君子之道有三,我都没有做到。没有做到的话,不是圣人谦辞。因为圣人胸中没有限量,纯粹而且不停止,更没有止境。如果有限量,那就是有所停息,而不是圣人了。

孔子在卫国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经过孔子门前说:“有心啊,击磬的声音!”接着说:“鄙陋啊,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就这样算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撩起衣服涉水。孔子说:“果决啊,没有什么难的了。”在春秋时期,所谓先王的恩泽将尽,这时高见远识的人,看到时局不可为,大多认为不值得做,凡是见于《论语》的,其中固然有合乎节度的,然而都是不事奉王侯,高尚其志,以圣人的标准来看,病痛就显现了。如果以后世学者的标准来看,荷蒉者的底蕴,也不容易窥探。当时孔子击磬,所谓浅巷之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过听到磬的声音而已。然而在春秋时,所谓知音的人也不少,比如师襄之类,听到声音的清浊,看到螗蜋捕蝉,听到的人知道其中有杀声;伯牙志在高

山,闻之者知其志在山;志在流水,闻之者知其志在水。当时闻音而知人心者,固自有之。然而众人之心,形见于声,甚易察;圣人之心,形见于声,甚难察。非有地位者不能,荷蒉者闻圣人磬声,知圣人之心,又与其他闻音之清浊者不同。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论其识孔子之心,固是地位髙,然而下视一世人,便不是圣人。天地之心,深则厉,浅则掲。言如今时节难处,譬如渡水,深与浅皆做不得,防此两句,荷蒉与寻常隠者不同。天下事皆是经意,曽去体量,入深又做不得,浅又做不得,与其他望风説做不得者不同,但比之圣人之心,进不得此一歩。在「子曰:果哉,末之难矣」,孔子深叹惜之辞。防此一章,彼既畧知圣人之心,天下事浅深,又曽自去筹度,其髙见逺识,岂世人容易到此地位?然而心既不虚,虽亲遇圣人,亦不能救其病。

译山,听到的人知道他的心志在山;心志在流水,听到的人知道他的心志在水。当时听到声音就能知晓人心的人,本来就有。然而常人的心志,表现在声音上,很容易察觉;圣人的心志,表现在声音上,很难察觉。不是有修养境界的人不能做到,背草筐的人听到圣人击磬的声音,知道圣人的心志,又与其他只听声音清浊的人不同。接着他说:“鄙陋啊,那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啊。”论他识破孔子的心志,固然修养境界很高,然而轻视世间众人,便不是圣人。天地的心志,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服涉水。说如今时局难以处身,譬如渡水,深与浅都不可行,这两句话,背草筐的人与寻常隐士不同。天下的事都是经过心意考量,曾经去体察,深入又做不得,浅出又做不得,与其他望风就说做不得的人不同,但比起圣人的心志,终究差这一步。在“孔子说:果决啊,没有什么可难为他的了”,这是孔子深深叹惜的话。这一章,他既然略知圣人的心志,天下事的深浅,又曾经自己去筹度,他的高见远识,岂是世人容易达到这个境界?然而心既不自虚,即使亲自遇到圣人,也不能救治他的弊病。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居必择乡,游必择士,固是君子里,仁为美,择必处仁,大扺为学者大纲当如此。然居处亦不可恃。《论语》所载见孔子者有两童子,其一是互乡之童子,其二是阙党童子。互乡在难言之地,风俗浇薄,宜乎见拒于圣人。阙党童子居圣人之里,日渐仁义之泽,日亲道徳之光,宜乎气质变化,圣人与之。然而互乡见进于孔子,阙党见絶于孔子,何故?以此知居处地位初不可恃。互乡虽在难言之地,一旦有慕圣人之心,致恭尽礼而来,此心既变,地位都变。阙党虽在圣人之旁,可谓朝夕与圣人亲,才居于位,与先生并行,便不逊。地位虽近,如去圣人千里之逺。居处地位之不可恃也如此。

子张问行一章,此即诚则形之三字。言忠信,行笃敬,所谓诚也。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所谓形也。

子曰:「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此一段略而言之,就面前事説,固是有羣居终日,无一句好説话,非毁訾长短,则谑浪笑傲,否则谈闾巷▯碎,皆不及义。若究竟论之,义之一字,须要防义是当然之理,若是私情,皆不是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小慧是小机械相笼络,小技能相矜夸。凡学者所禀,虽有深浅,知此病甚少,须防。终日相聚説修身行己,多少説谑浪笑傲,多少便可见君子小人分处。君子胸中正大,易直都无小机械小技能。此二句虽知学者,亦洗磨刮除不尽。观「难矣哉」之语,可见圣人忧之深悯之至。圣人之言如天地之寛,圣人所忧乃是真忧。义之一字,如孟子所谓「配义与道,是集义所生者」,凡所谓义,皆是精防难识处。虽是精防,然亦只是当然之理。学者如能易直正大,无縁有机械技能,终日所言无非当然之理。学者欲自騐其学之进退,资质之厚薄,与小人近,与君子近,但防终日所言当然与不当然,吾心所存多在大体上,多在小慧上。能以此自騐之,则为学工夫自然进。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其质须是义,方能立根本。然行之须是中节,故次之礼以行之。然世俗之所行,与君子之所行,如矛盾氷炭之相持,彼邪我正,彼非我是,无縁得不露圭角。茍非孙以出之,则人必相疑,故次之孙以出之。其质以义,其行以礼,其出以孙,所以成已成物者至矣。又惧夫人之孙而因循随之,不知觉而失其本心也,故必终之信以成之。信者,不负初心之谓。葢于孙之中,须是不负初心,方孙无害。不然,特委靡不能自立之人耳。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此叹辞也。言三代之所以用其直道而行耳,岂若后世用诈伪驳杂之教而行之,而谓直道不可行乎?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大受小知,正是君子小人分处。君子所禀淳厚笃实,不用心于小,而所受者必大。如以仁己任,任重而道逺,可以托六尺之孤者,皆可以大受者也。若小人则轻捷便利,见事易知,处事易成,乃其所禀之薄,岂能如君子之大受?后世人所见不明,或反以轻捷便利为可喜,淳厚笃实为迟钝。殊不知淳实之人所见所为,虽后于小人,及其养之既熟,扩而充之,必有大过人者。便捷之人所见所为,虽常先淳笃者,要亦止于是而已。学者幸而禀淳厚笃实之资,反自恨不如便捷者,不知此乃进而为君子之路。不幸而禀轻捷便利之资,反自以为喜,不知此乃入小人之门。有淳厚之资而不知充养,犹是刚毅木讷近仁。若自以为不及小人而求与之角,则非徒不能及之,而只自害耳。故迟钝者当自勉而不可自弃,便捷者当自戒而不可自喜也。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人之通患,被暂时境界移换了。如服凉药,见其一时之苦涩而弃之,不知后之有益而能除疾也。如食毒物,一时见其美而甘之,不知其后之疾也。朋友之损益亦然。然人情好近损者,好逺益者,只为被时下境界换了。故人须

译阙党的童子去传达命令,有人问孔子说:“他是求益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求益的人,而是想速成的人。”

居住一定要选择好的乡里,出游一定要选择好的士人,固然在君子中,以仁为美,选择一定要处在仁德之中,大体上为学的大纲应当如此。然而居住的地方也不可依赖。《论语》所载见到孔子的有两个童子,其一是互乡的童子,其二是阙党的童子。互乡在难以言说的地方,风俗浇薄,适宜被圣人拒绝。阙党童子居住在圣人的乡里,日渐受到仁义的恩泽,日亲道德的光辉,适宜气质变化,圣人与他亲近。然而互乡的童子被孔子接纳,阙党的童子被孔子拒绝,什么原因?由此知道居住的地位起初不可依赖。互乡虽然在难以言说的地方,一旦有仰慕圣人的心,恭敬尽礼而来,此心既变,地位都变。阙党虽然在圣人旁边,可谓朝夕与圣人亲近,才坐在成人的位子上,与长辈并肩而行,便不谦逊。地位虽然近,却如离圣人千里之远。居住的地位不可依赖竟是这样。

子张问行一章,这就是“诚则形”这三个字。言语忠信,行为笃敬,这就是所谓的诚。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在车上看见它倚靠在车前横木上,这就是所谓的形。

孔子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义理,喜欢卖弄小聪明,难啊!”这一段简略地说,就眼前的事说,固然有整天聚在一起,没有一句好话,不是诋毁长短,就是戏谑笑傲,否则谈论街巷琐碎,都不涉及义理。如果究竟论之,义这一个字,须要防备义是当然之理,如果是私情,都不是义。喜欢卖弄小聪明,难啊!小聪明是小机械相笼络,小技能相矜夸。凡学者所禀赋,虽有深浅,知道此病的人很少,须要防备。整天相聚说修身行己,多少说戏谑笑傲,多少便可见君子小人的分处。君子胸中正大,易直都没有小机械小技能。这两句虽然知道学者,也洗磨刮除不尽。看“难啊”的话,可见圣人忧虑之深怜悯之至。圣人的言语如天地之宽,圣人所忧虑乃是真忧。义这一个字,如孟子所谓“配义与道,是集义所生者”,凡所谓义,都是精微难识处。虽然是精微,然也只是当然之理。学者如能易直正大,无缘有机械技能,终日所言无非当然之理。学者想要自验其学的进退,资质的厚薄,与小人近,与君子近,只要看终日所言当然与不当然,吾心所存多在大体上,多在小慧上。能以此自验之,则为学工夫自然进。

君子以义为本质,用礼来实行它,用谦逊来表达它,用诚信来完成它。其本质须是义,方能立根本。然而实行它须是中节,所以其次用礼来实行它。然而世俗之所行,与君子之所行,如矛盾冰炭之相持,彼邪我正,彼非我是,无缘得不露圭角。如果不是用谦逊来表达它,则人必相疑,所以其次用谦逊来表达它。其本质以义,其实行以礼,其表达以谦逊,所以成己成物者至矣。又担心人的谦逊而因循随之,不知不觉而失其本心也,所以必定最终用诚信来完成它。信者,不负初心之谓。盖于谦逊之中,须是不负初心,方谦逊无害。不然,特委靡不能自立之人耳。

这百姓,是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的原因。这是叹辞。言三代之所以用其直道而行耳,岂若后世用诈伪驳杂之教而行之,而谓直道不可行乎?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大受小知,正是君子小人分处。君子所禀淳厚笃实,不用心于小,而所受者必大。如以仁为己任,任重而道远,可以托六尺之孤者,皆可以大受者也。若小人则轻捷便利,见事易知,处事易成,乃其所禀之薄,岂能如君子之大受?后世人所见不明,或反以轻捷便利为可喜,淳厚笃实为迟钝。殊不知淳实之人所见所为,虽后于小人,及其养之既熟,扩而充之,必有大过人者。便捷之人所见所为,虽常先淳笃者,要亦止于是而已。学者幸而禀淳厚笃实之资,反自恨不如便捷者,不知此乃进而为君子之路。不幸而禀轻捷便利之资,反自以为喜,不知此乃入小人之门。有淳厚之资而不知充养,犹是刚毅木讷近仁。若自以为不及小人而求与之角,则非徒不能及之,而只自害耳。故迟钝者当自勉而不可自弃,便捷者当自戒而不可自喜也。

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人的通病,被暂时境界移换了。如服凉药,见其一时之苦涩而弃之,不知后之有益而能除疾也。如食毒物,一时见其美而甘之,不知其后之疾也。朋友之损益亦然。然人情好近损者,好远益者,只为被时下境界换了。故人须

是不为时下境界所移,始得。

译不被当下的境遇所动摇,这才算是做到了。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止】损矣。防此一段,须把着实防。凡人之取友,必须端正,然后渐染气质,做得好人。直乃刚直之人,我才有过,便得其规正。然所贵乎友直者,不独有过頼其规正,与此等刚直人处,则我非心邪虑,自然不敢萌。谅是忠信之人,我有事得其至诚相与。然所贵乎友谅者,不独有事頼其相与,与此等忠信人处,则朝夕渐染涵养吾之气质,亦将为忠信之人。友多闻,非特取其闻见博洽,葢此等人歴事乆,阅义理多,见事通透。与此等人友,不独頼其相与谋事,亦觉自已踈漏,自然激发进歩为学。友此三等人,安得无益友?便僻僻是邪僻,谓之便者,以其便利善柔,是循循无能为之人。便佞是可媚于我者。友便僻、便佞,所损固不言可知。善柔之人,未见得有损于我处,圣人何故处于便僻、便佞之间?葢与循循无能为之人处,便入便僻、便佞之媒梯。一则与此等人处,无所畏惮,其渐必至于友便僻、便佞。一则与此等人处,无所观瞻,并自已亦放倒了,不能振发进歩。故善柔防是害事,学者须当自防检。若所友直、谅、多闻,则固可自喜。若是便僻、善柔、便佞,则便当引避,否则为小人之归必矣。

益者三乐,损者三乐【止】损矣。夫好乐有不同,而益者至于三,损者至于三。好乐不可不审。如此乐节礼乐,葢礼胜则离,乐胜则流。礼乐而加之以节,则不至于偏倚,是勿忘勿助之意也。乐道人之善,则滋养其胸中,如常在春风和气中,其益可知。乐多贤友,夫友所以辅仁也。友贤者而至于众多,则渐磨之益亦多。此益者三乐也。乐骄乐,则骄滛之心一生必至于无已。乐佚游,则游荡之心一生必至于忘反。乐燕乐,则燕安之心一生必至于恬然而不知惧。是三者虽均于为损,而其根各不同。乐骄乐,是其心常向上求也。心常向上求,则良心之损多矣。乐佚游,是其心常向乎外,常向乎外,则良心之损又多矣。乐燕乐,是其心常向安处求,常向乎安,则良心之损益多矣。

乡原,徳之贼乡原之心,要牢笼尽天下人。天下之人,非庸人即君子。故同乎流俗,合乎污世,以求合乎庸人;居之似忠信,行之似防洁,以求合乎君子。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此一章,正是孟子所谓“不屑之教诲”。古之教人,或予或夺,或抑或▯,或逆或顺,葢非一道,各随其资质根本模范作成。若夫不屑之教诲,孟子固已发明此义。然而孟子虽载“不屑之教”,如不受曹交所谓“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固是不屑教诲,成就处须防。孺悲一章,孺悲始者欲见孔子时,诚意未甚,至孔子辞以疾,若诚意全不至,孔子但只辞之,不必取瑟而歌。孔子既辞以疾,又取瑟而歌,示其闲暇,使孺悲知孔子非疾,使之自反,则孺悲亦在可教之域。惟其如此,故孺悲归自克责,后来哀公使孺悲学礼于孔子,《士丧礼》之存于世,皆孺悲之功,亦当时不屑教诲之力。若非孺悲后来进徳,辞气和顺,夫子无縁分付与之。

君子亦有恶乎【止】恶讦以为直者。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才之道初无所偏,故元者善之长也。一元之气该乎万物,无非所以生育长养,使天地之于物有以生育长养之,而无秋杀以终之,则万物亦不能成。就是犹道之有仁无义也。圣人与天地相似,本心初无恶,正縁好恶对立,亦如天地之有春秋,此自然之理。子贡问君子有恶乎?可谓有所见者,此是学者做工夫处,然亦大段切当。故孔子答之以有恶。圣人如太和之气,浑然初无所恶,人以▯戻干之故,不能入圣人炉冶中,葢自取其恶也。君子遏恶▯善,顺天休命,与称人之恶者大段不同。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居下流而讪上者,与此四句亦大段不相似。圣人所以恶之者,恐其戻元气,伤太和也。恶勇而无礼者,勇是刚毅之人,无礼以节之,必至于死无所不为。恶果敢而窒者,果敢则见事必为,茍窒塞而

译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这就完了。防备这一段,必须切实地加以防范。大凡人选择朋友,必须端正,然后逐渐熏陶气质,才能成为好人。直,是刚直的人,我只要有过错,就能得到他的规劝纠正。然而可贵于朋友直的原因,不仅在于有过错时依靠他规劝纠正,与这类刚直的人相处,那么我心中非分的念头和邪恶的思虑,自然不敢萌发。谅,是忠信的人,我有事情能得到他至诚的相助。然而可贵于朋友谅的原因,不仅在于有事时依靠他相助,与这类忠信的人相处,那么朝夕之间逐渐熏陶涵养我的气质,我也将成为忠信的人。朋友多闻,不仅仅是取他见闻广博,大概这类人经历事情久,阅览义理多,看事情通透。与这类人交友,不仅依靠他一起谋划事情,也觉得自己疏漏,自然激发进步为学。与这三类人交友,怎么能没有益处呢?便僻,僻是邪僻,称为便,是因为他便利善柔,是循循守旧无能的人。便佞,是可以谄媚我的人。与便僻、便佞交友,所受的损害固不用说可知。善柔的人,没见得有损害我的地方,圣人为什么把他放在便僻、便佞之间呢?大概与循循守旧无能的人相处,就进入了便僻、便佞的媒介阶梯。一方面与这类人相处,无所畏惧忌惮,其结果必然至于与便僻、便佞交友。一方面与这类人相处,无所观瞻,连自己也放倒了,不能振作进步。所以善柔是害事的,学者必须自我防范检点。如果所交的是直、谅、多闻的朋友,那么固然可以自我欣喜。如果是便僻、善柔、便佞,那么就应当回避,否则必然归于小人了。

有益的享乐有三种,有害的享乐有三种,这就完了。喜好享乐有所不同,而有益的达到三种,有害的也达到三种。喜好享乐不可不审慎。像这样以礼乐为乐,大概礼过分就会疏离,乐过分就会放荡。礼乐加上节制,就不至于偏颇,这是勿忘勿助的意思。以称道别人的善行为乐,那么滋养胸中,如同常在春风和气中,其益处可知。以多贤友为乐,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朋友贤者而至于众多,那么切磋琢磨的益处也多。这是有益的三种享乐。以骄奢淫逸为乐,那么骄奢淫逸之心一生必然至于无已。以游荡为乐,那么游荡之心一生必然至于忘返。以宴安为乐,那么宴安之心一生必然至于恬然而不知恐惧。这三者虽然同为损害,但其根源各不相同。以骄奢淫逸为乐,是其心常向上求取。心常向上求取,那么良心的损害就多了。以游荡为乐,是其心常向外求取,常向外求取,那么良心的损害又多了。以宴安为乐,是其心常向安处求取,常向安处求取,那么良心的损害也多了。

乡原,是德行的贼。乡原的心,想要牢笼尽天下人。天下的人,不是庸人就是君子。所以同乎流俗,合乎污世,以求合乎庸人;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以求合乎君子。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传话的人出门后,孔子取瑟而歌,让孺悲听到。这一章,正是孟子所说的“不屑之教诲”。古人教人,有时给予有时剥夺,有时抑制有时扬举,有时逆反有时顺从,大概不是单一的方法,各自随其资质根本模范作成。至于不屑之教诲,孟子已经阐明了这个意义。然而孟子虽然记载了“不屑之教”,如不接受曹交所谓“你回去寻求它足够了”,老师固然是不屑教诲,成就处须要防备。孺悲这一章,孺悲起初想见孔子时,诚意不深,到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如果诚意完全不到,孔子只是推辞他,不必取瑟而歌。孔子既然以生病为由推辞,又取瑟而歌,显示其闲暇,让孺悲知道孔子并非生病,使他自我反省,那么孺悲也在可教的范围内。正因为如此,所以孺悲回去自我克责,后来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礼,《士丧礼》留存于世,都是孺悲的功劳,也是当时不屑教诲的力量。如果不是孺悲后来进德,辞气和顺,夫子无缘分付与他。

君子也有厌恶的吗?厌恶揭发别人短处以为直率的人。立天之道叫阴与阳,立地之道叫柔与刚,立人之道叫仁与义。三才之道起初没有偏颇,所以元是善的长。一元之气涵盖万物,无非是为了生育长养,使天地对于万物有以生育长养之,而没有秋杀以终结之,那么万物也不能成就。这就是如同道有仁无义一样。圣人与天地相似,本心起初没有厌恶,正缘好恶对立,也如同天地有春秋,这是自然之理。子贡问君子有厌恶的吗?可谓有所见者,这是学者做工夫处,然而也大体切当。所以孔子回答说有厌恶。圣人如太和之气,浑然起初无所厌恶,人以邪逆干犯他,所以不能进入圣人炉冶中,大概自取其厌恶。君子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与称人之恶者大不相同。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居下流而讪上者,与此四句也大不相同。圣人所以厌恶他,是恐怕他逆反元气,伤害太和。厌恶勇而无礼者,勇是刚毅之人,无礼以节制之,必然至于死无所不为。厌恶果敢而窒者,果敢则见事必为,如果窒塞而

不通,则必至于害事,皆圣人所恶也。孔子既言其所恶,子贡至此亦因夫子之问,以其己之所见而告夫子。观夫子与子贡之所恶,便见圣贤分量有差等。夫子之所恶如太和之于戻气,子贡之所恶但辨疑似,守疆界而已。此正学者事,非圣人比。饰情矫伪者似智而非智,强梗暴戻之人似勇而非勇,讦以为直者全无雍容和缓气象,徒暴白人之过失,无责善之道,此亦似直,且比干、龙逄之死皆合于义,葢不得已,非好讦以为直。凡此三者皆似是而非。子贡所以恶者,欲辨疑似,严疆界。学者亦须如子贡而后可。

译如果不通达事理,就一定会导致祸害,这都是圣人所厌恶的。孔子既然已经讲过他所厌恶的,子贡在这里也顺着孔子的提问,把自己所见的观点告诉孔子。观察孔子和子贡所厌恶的,就能看出圣贤的境界有高低差别。孔子所厌恶的,如同太和之气对待乖戾之气那样(从根本上排斥),而子贡所厌恶的,只是辨别似是而非的事物,严守界限罢了。这正是求学者的本分,不能与圣人相比。那些掩饰真情、矫揉造作的人,看似聪明实则并非真智;那些刚强固执、暴戾乖张的人,看似勇敢实则并非真勇;那些以揭发他人短处来表现正直的人,完全没有从容温和的气象,只是白白暴露别人的过失,没有劝人向善的方法,这也看似正直。况且比干、龙逢的死都符合道义,大概是因为迫不得已,并非喜好揭发他人来表现正直。这三者都是似是而非的。子贡之所以厌恶这些,是为了辨别似是而非的事物,严守界限。求学者也必须像子贡这样才可以。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可者,仅足之辞。言能尽行此数事,庶可为士。非曰可以止也。

执徳不▯,信道不笃。凡人所以执而或失者,只縁是不▯;所以信而或忘者,只縁是不笃。惟▯,然后能执而不失;惟笃,然后能信而不疑。执与▯,信与笃,当作一事防。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若体防得八字,仁在其中。人无小无大,皆有文武之道,皆是圣人学处。

  立之斯立非感召也

  丽泽论説集録卷六

<子部,儒家类,丽泽论说集录》>

  钦定四库全书

  丽泽论説集録卷七

  宋 吕乔年 编

  门人集録孟子説

人皆説仁义便是利,然不必如此説。只防孟子言:“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以仁义为天下,何利之足言?当时举天下皆没于利,防孟子此章剖判如此明白,指示如此端的,扫荡如此洁浄,警防如此亲切。当时之病固大,孟子之药剂量亦大矣【梁▯王上】

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四者无日不当修,何独暇日?所以暇日者,讲贯之谓。

于我心有戚戚焉,独何与?王请度之。皆是孟子警梁王切处。孟子此章一开一阖,故其言易入而警人深。细观节次,便自可见。政如医之治病相似。王曰:“于我心有戚戚焉。”若非节节发之,此心何自而发?自恒产、恒心以下,方教之以药方。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止畜君者好君也。圣贤开人君自有道理。齐宣王方以雪宫之乐夸诧孟子,使常人处之,则必便説,此不可独乐己,是逆齐王之意,安能复开悟之?惟孟子説此数句,自有次第,且先説数人之非,然后引归齐王之身。其言虽指齐王之失,亦不至激其怒。常人闻人君之言,便阿意曲从,逢君之恶,固不足道。至有虽欲开悟人君,亦不得其道者,如宋玉答大王之雄风,谓之不忠,则不可,谓之非正理,亦不可。但只是指在楚王身上太急,故终不能有所开悟。惟孟子先言他人不安分者,亦欲享此等逸乐,既已言此之非,然后言不与民同乐亦非其言和缓,不致蹙迫,防得开悟人君之道。既已如此説,然后却以天下一家之理委曲解説,如「乐民之乐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民,亦忧其忧」。大凡人君不与民同忧乐,寻常无事时固不见其祸福,及一旦有不测之祸,如卫懿公伐狄兵,有使鹤之怨,其失方见。又如「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此三句当细观。大凡圣贤开悟人君,防不可以利心观之。常人见説「王」字,便谓以王天下之利诱人君,殊不知此自是正理。若天下归徃之谓王,此岂亦是利?至引齐景公问晏子事尤有意大凡与人言,须是引人耳目接近彼所熟闻者,则彼易入。孟子告齐王,必引景公之事,正以王所熟闻,兼当时齐人防信管晏之事。如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便见得当时信管晏之笃,且齐景公之问晏子,本只是好游观之乐,如上三句是其真情,下一句言「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此乃饰辞。寻常人若只去游观,上説不可去,亦是先逆景公意,安能开悟?晏子却于景公饰辞上便认作真情,却称美之曰:「善哉问也!」大凡圣贤见人有一小善,虽未甚至,便称善,乃是提撕唤。起其善念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止】秋省敛而助不给。葢诸侯天子凡一出一入必要正名,使天下知巡狩时止于巡所守,则巡所守之外不敢做他事。诸侯知述职之时止于述所职,则述所职之外亦不敢做他事。一出一入无非为民事也,如省耕省敛是也。夏谚曰【止】为诸侯度,此见得三代之时君民相信,君有出入必为民,民见君之出入亦知其为已,故幸其来也。后世反是,如惟君所行也一句,似寛而严,似縦而拘。若只据人君初间防得惟我所行,可谓似寛似纵,然有一毫不是便蹈流连荒亡四事之中而不可行,岂非实严实拘。惟晏子善开悟景公,于是大悦,乃行兴发之政,作相悦之乐。此一段虽是晏子作用处,一经孟子举起精神便自

译士人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见到利益便思考道义,祭祀时想着恭敬,居丧时想着哀痛。这样就可以了?“可”是仅仅足够的说法。意思是说能够完全践行这几件事,差不多可以称为士了。并不是说做到这些就可以止步不前了。

坚持道德而不坚定,信奉道义而不专一。一般人之所以坚持却有时失去,只是因为不坚定;之所以信奉却有时遗忘,只是因为不专一。只有坚定,才能坚持而不丧失;只有专一,才能信奉而不怀疑。坚持与坚定,信奉与专一,应当看作是一回事。

广博地学习并且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思考切近的事情。如果体悟到这八个字,仁德就在其中了。人无论地位高低,都具备文武之道,这都是圣人学习的地方。

确立它就能确立,并不是感召而来的。

《丽泽论说集录》卷六

<子部,儒家类,《丽泽论说集录》>

钦定四库全书

《丽泽论说集录》卷七

宋 吕乔年 编

门人辑录《孟子》解说

人们都说仁义就是利益,然而不必这样说。只要看孟子说:“没有施行仁德却遗弃自己父母的,没有施行义理却怠慢自己君主的。”用仁义来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利益可言?当时天下人都沉溺于利益之中,孟子这一章剖析得如此明白,指示得如此确切,扫除得如此干净,警戒得如此亲切。当时的弊病固然严重,孟子对症下药的剂量也很大了【梁惠王上】

壮人在闲暇的日子修养孝悌忠信,这四种德行没有哪一天不应当修养,为什么偏偏说是闲暇的日子?所谓闲暇日子,是指用来讲习贯通的时候。

“我心里感到不安”,唯独您是这样吗?大王请思量一下。这都是孟子警戒梁惠王的关键之处。孟子这一章一开一合,所以他的话容易让人接受而警戒人很深。仔细观看其中的层次,自然就能明白。这就像医生治病一样。大王说:“我心里感到不安。”如果不是层层启发,这颗心怎么会自发出来?从恒产、恒心以下,才开始教给他药方。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大王说:“贤人也有这种快乐吗?”阻止君主(胡作非为)就是爱护君主。圣贤开导君主自有道理。齐宣王正用雪宫的快乐向孟子夸耀,如果是常人处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直接说,这不能独自享乐,这是违背齐王的心意,怎么能再开导他呢?只有孟子说这几句话,自有次序,并且先说少数人的不对,然后引回到齐王自身。他的话虽然指出齐王的过失,也不至于激怒他。常人听到君主的话,就阿谀奉承,迎合君主的恶行,本来不值得说。至于那些虽然想开导君主,却找不到方法的,比如宋玉回答楚王关于雄风的问题,说他不忠,那是不对的;说他不合正理,也是不对的。只是他针对楚王本人太急切,所以最终不能有所开导。只有孟子先说那些不安分的人,也想享受这种安逸快乐,既然已经说了这不对,然后说不与百姓同乐也不对。他的话和缓,不至于逼迫,掌握了开导君主的方法。既然这样说了,然后才以天下一家的道理委婉解说,如“以百姓之乐为乐,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之忧为忧,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愁为忧愁”。大凡君主不与百姓同忧同乐,平常无事时固然看不出祸福,等到一旦有不测的灾祸,比如卫懿公攻打狄人,有使鹤的怨恨,他的过失才显现出来。又如“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然而不能称王天下”这三句话应当仔细观看。大凡圣贤开导君主,不可以用功利之心去看待。常人一听到“王”字,就认为是用称王天下的利益来引诱君主,殊不知这本身就是正理。如果天下归附称为王,这难道也是利益吗?至于引用齐景公问晏子的事尤其有深意。大凡与人说话,必须引导人的耳目接近他所熟悉听闻的,那么他就容易接受。孟子告诉齐王,必定引用景公的事,正是因为这是齐王所熟悉的,加上当时齐人深信管仲、晏子的事。比如他说:“您确实是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这就看出当时齐人深信管仲、晏子之深,而且齐景公问晏子,本只是喜好游观的快乐,上面三句是他的真情,下面一句说“我怎样修养才能比得上先王的游观呢?”这是掩饰的话。一般人如果只去游观,上面说不可去,也是先违背景公的心意,怎么能开导他呢?晏子却在景公的掩饰之辞上就认作真情,反而称赞他说:“问得好啊!”大凡圣贤看见人有一点小善,虽然还没达到极致,就称赞他好,这是提醒唤醒他的善念。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止】秋天视察收获并帮助供给不足的人。大概诸侯和天子凡是出访或归来一定要正名,让天下知道巡狩时只限于巡视所守之地,那么巡视所守之地之外就不敢做别的事。诸侯知道述职时只限于陈述所职之事,那么陈述所职之事之外也不敢做别的事。一出访一归来无非是为了民事,比如视察耕种和收获就是这样。夏朝的谚语说【止】为诸侯考虑,这可以看出三代的时候君民互相信任,君主有出访或归来必定是为了百姓,百姓看见君主的出访或归来也知道是为了自己,所以庆幸他的到来。后世则相反,比如“惟君所行也”这一句,看似宽泛而严厉,看似放纵而拘束。如果只根据君主起初觉得惟我所行,可以说看似宽泛看似放纵,然而有一毫不对就陷入流连荒亡四件事之中而不可行,难道不是实际上的严厉和拘束吗?只有晏子善于开导景公,于是景公非常高兴,于是施行兴发之政,制作相悦之乐。这一段虽然是晏子发挥作用的地方,一经孟子提起精神便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