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家范卷十宋司马光撰舅甥舅姑妇妾乳母
后魏乐部郎胡长命妻张氏,事姑王氏甚谨。太安中,京师禁酒,张以姑老且患,私为醖之,为有司所糺。王氏诣曹自首,由已私酿。张氏曰:“姑老抱患,张主家事,姑不知酿,主司不知所处。”平原王陆丽以状奏,文成义而赦之。
唐郑义宗妻卢氏,畧涉书史,事舅姑甚得妇道。尝夜有强盗数十人,持杖鼓噪,逾垣而入。家人悉奔窜,唯有姑独在堂。卢冒白刃往至姑侧,为贼捶击,几至于死。贼去后,家人问何独不惧。卢氏曰:“人所以异禽兽者,以其有仁义也。隣里有急,尚相赴救,况在于姑,而可委弃?若万一危祸,岂宜独生?”其姑毎云:“古人称歳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吾今乃知卢新妇之心矣。”若卢氏者,可谓能知义矣。
诗》何彼秾矣?美王姬也。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徳。
舜妻尧之二女行妇道于虞氏
唐岐阳公主,宪宗之嫡女,穆宗之母妹。母懿安郭皇后,尚父子仪之孙也。适工部尚书杜悰。逮事舅姑,杜氏大族,其他宜为妇礼者不翅数千人。主卑委怡顺,奉上抚下,终日惕惕,屛息拜起,一同家人礼度。二十余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承奉大族,时歳献馈,吉凶赙助,必亲经手。姑凉国太夫人寝疾,比丧及葬,主奉养蚤夜不解带,亲自尝药粥饭,不经心手一不以进。既而哭泣哀号,感动它人。彼天子之女,犹不敢失妇道,奈何臣民之女乃敢恃其贵富以骄其舅姑?为妇若此,为夫者宜弃之,为有司者治其罪可也。妾
内则虽婢妾衣服饮食必后长者【人贵贱不可以无礼】
妾事女君,犹臣事君也。尊卑殊絶,礼节宜明。是以緑衣黄裳,诗人所刺。慎夫人与窦后同席,袁盎引而却之。董宏请尊丁傅,师丹劾奏其罪,皆所以防微杜渐,抑祸乱之原也。或者主母屈已以下之,犹当贬抑退避,谨守其分。况敢挟其主父与子之势,陵慢其女君乎?
衞宗二顺者,衞宗室灵王之夫人及其傅妾也。秦灭衞,君乃封灵王世家,使奉其祀。灵王死,夫人无子而守寡。傅妾有子,代后。傅妾事夫人八年不衰,供养愈谨。夫人谓傅妾曰:「孺子养我甚谨,子奉祀而妾事我,我不愿也。且吾闻主君之母不妾事人。今我无子,于礼斥绌之人也,而得留以尽节,是我幸也。今又烦孺子不改故节,我甚内慙。吾愿出居外,以时相见,我甚便之。」傅妾泣而对曰:「夫人欲使灵氏受三不祥耶?公不幸早终,是一不祥也。夫人无子而婢妾有子,是二不祥也。夫人欲居外,使婢妾居内,是三不祥也。妾闻忠臣事君无时懈倦,孝子养亲患无日也。妾岂敢以少贵之故变妾之节哉?供养固妾之职也,夫人又何勤乎?」夫人曰:「无子之人而辱主君之母,虽子欲尔,众人谓我不知礼也。吾终愿居外而已。」傅妾退而谓其子曰:「吾闻君子处顺,奉上下之仪,脩先古之礼,此顺道也。今夫人难我,将欲居外,使我处内,逆也。处逆而生,岂若守顺而死哉?」遂欲自杀。其子泣而守之不聴。夫人闻之惧,遂许傅妾留,终年供养不衰。
后唐庄宗不知礼,尊其所生为太后,而以嫡母为太妃。太妃不以愠,太后不敢自尊。二人相好终始,不衰【事见妻门】是亦近世所难。
乳母【保母附】
内则异为孺子室于宫中【特归一处以处之】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寛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此人君养子之礼也,诸母众妾也可者,傅御之属也,子师教示以善道者,慈母知其嗜欲者,保母安其居处者】他人无事不往。
鲁孝公义保臧氏。初,孝公父武公与其二子,长子括,中子戏,朝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公薨,戏立,是为懿公。孝公时号公子称,最少。义保与其子俱入宫养公子称。括之子曰伯御,与鲁人作乱,攻杀懿公而自立。求公子称于宫中,入杀之。义保闻伯御将杀称,衣其子以称之。衣卧于称之处。伯御杀之。义保遂抱称以出,遇称之舅鲁大夫
译后魏乐部郎胡长命的妻子张氏,侍奉婆婆王氏非常恭谨。太安年间,京城禁止酿酒,张氏因为婆婆年老且患病,私下为她酿酒,被有关部门纠举。王氏到官府自首,说是自己私下酿的酒。张氏说:“婆婆年老患病,我主持家务,婆婆不知道酿酒的事,主管部门不知如何处置。”平原王陆丽将情况上奏,文成帝认为合乎情理而赦免了她。
唐朝郑义宗的妻子卢氏,略微通晓书史,侍奉公婆非常符合妇道。曾经夜里有一群强盗,手持棍棒喧哗鼓噪,翻墙而入。家人全都逃跑躲藏,只有婆婆独自留在堂上。卢氏冒着刀锋走到婆婆身边,被贼人殴打,几乎死去。贼人离开后,家人问她为什么唯独不害怕。卢氏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义。邻居有急难,尚且互相救助,何况是婆婆,怎么能抛弃?如果万一遭遇祸患,难道应该独自偷生吗?”她的婆婆常说:“古人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我现在才知道卢新妇的心志了。”像卢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大义了。
《诗经》说:“为何那样浓丽?赞美的是王姬。虽然是王姬,也下嫁给了诸侯。车马服饰不依附于丈夫,只比王后低一等,仍然恪守妇道,以成就严肃雍和的德行。”
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在虞氏家中践行妇道。
唐朝岐阳公主,是宪宗的嫡女,穆宗的姐妹。母亲是懿安郭皇后,尚父子仪的孙女。她嫁给了工部尚书杜悰。侍奉公婆时,杜氏是大族,其他应当遵守妇礼的人不下数千人。公主谦卑温顺,侍奉长辈安抚晚辈,整天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拜起,完全遵循家人的礼数。二十多年间,未曾因为丝毫小事指责他人,也没有表现出贵骄之态。侍奉大族,每年按时进献馈赠,吉凶之事资助帮助,必定亲自经手。婆婆凉国太夫人卧病,直到去世和安葬,公主早晚侍奉不脱衣带,亲自尝药粥饭,不经过自己心手的东西一概不进献。接着哭泣哀号,感动了旁人。那些天子之女,尚且不敢失却妇道,何况臣民之女,怎敢依仗富贵来骄慢公婆?做媳妇像这样,做丈夫的应当休弃她,做官吏的应当治她的罪。
《内则》说:即使是婢妾,衣服饮食也必定在长者之后【人无论贵贱,不可以没有礼节】。
妾侍奉女君,如同臣子侍奉君主。尊卑差别极大,礼节应当分明。所以《绿衣》《黄裳》,是诗人所讽刺的。慎夫人与窦皇后同坐,袁盎拉她退下。董宏请求尊崇丁太后,师丹弹劾他的罪行,这都是为了防微杜渐,抑制祸乱的根源。有的主母委屈自己来迁就妾室,妾室还应当贬抑退避,谨慎守住本分。何况敢依仗主父和儿子的权势,凌辱轻慢女君呢?
卫宗二顺,是卫宗室灵王的夫人和他的傅妾。秦国灭掉卫国,国君封灵王的世家,让他们奉祀祖先。灵王死后,夫人没有儿子而守寡。傅妾有儿子,继承了爵位。傅妾侍奉夫人八年不松懈,供养更加恭谨。夫人对傅妾说:“你供养我非常恭谨,你奉祀祖先而我侍奉你,我不愿意。况且我听说主君的母亲不应当像妾那样侍奉人。现在我没有儿子,按礼是被斥退的人,能够留下以尽节操,这是我的幸运。现在又烦劳你不改变旧节,我非常内心惭愧。我希望搬出去住,按时相见,我非常方便。”傅妾哭着回答说:“夫人是想让灵氏遭受三种不祥吗?国君不幸早逝,这是一种不祥。夫人没有儿子而婢妾有儿子,这是第二种不祥。夫人想搬出去住,让婢妾住在里面,这是第三种不祥。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没有时刻懈怠,孝子供养父母担心没有日子。我怎么敢因为年少尊贵的缘故改变我的节操呢?供养本来是我的职责,夫人又何必如此勤勉呢?”夫人说:“没有儿子的人而羞辱主君的母亲,虽然你想这样,众人会说我不知礼。我终究希望搬出去住罢了。”傅妾退下后对她的儿子说:“我听说君子处于顺境,奉行上下的礼仪,修习先古的礼节,这是顺道。现在夫人刁难我,想要搬出去住,让我住在里面,这是逆道。处于逆道而生,哪里比得上守顺道而死呢?”于是想要自杀。她的儿子哭着守着她不听从。夫人听说后害怕,于是允许傅妾留下,终年供养不松懈。
后唐庄宗不懂礼,尊奉他的生母为太后,而把嫡母称为太妃。太妃不因此怨恨,太后不敢自尊。两人始终和睦,不衰退【事迹见妻门】,这也是近代难以做到的。
乳母【保母附】
《内则》说:为幼子在宫中单独设立居室【特意归于一处以安置他】,从众妾和合适的人中挑选,一定要寻求宽厚仁慈、温和善良、恭敬谨慎而少言的人,让他做孩子的老师,其次做慈母,其次做保母,都住在孩子的居室【这是君主养育孩子的礼节,众妾是妾室,合适的人是傅御之类,子师教导善道,慈母了解嗜欲,保母安定居处】,其他人无事不去。
鲁孝公的义保臧氏。起初,孝公的父亲武公和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括,中子戏,朝见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公害死,戏即位,这就是懿公。孝公当时叫公子称,最小。义保和她的儿子一起入宫抚养公子称。括的儿子叫伯御,与鲁国人作乱,攻杀懿公而自立。在宫中搜寻公子称,进入杀了他。义保听说伯御将要杀称,给她的儿子穿上称的衣服,躺在称的地方。伯御杀了他。义保于是抱着称逃出,遇到了称的舅舅鲁大夫
于外。舅问称死乎?义保曰:「不死,在此。」舅曰:「何以得免?」义保曰:「以吾子代之。」义保遂抱以逃。十一年,鲁大夫皆知称之在保,于是请周天子杀伯御,立称为孝公。
译在外。舅舅问:“称死了吗?”义保说:“没死,在这里。”舅舅说:“凭什么能免于一死?”义保说:“用我的儿子代替他。”义保于是抱着称逃走了。十一年,鲁国的大夫们都知道了称在义保那里,于是请求周天子杀了伯御,立称为国君,称为孝公。
秦攻魏,破之,杀魏王,诛诸公子。而一公子不得。令魏国曰:“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公子乳母与公子俱逃。魏之故臣见乳母,识之,曰:“乳母固无恙乎?”乳母曰:“嗟乎,吾奈公子何?”故臣曰:“今公子安在?吾闻秦令曰:‘有能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乳母傥知其处乎?而言之,则可以得千金;知而不言,则昆弟无类矣。”乳母曰:“吁,我不知公子之处。”故臣曰:“我闻公子与乳母俱逃。”曰:“吾虽知之,亦终不可以言。”故臣曰:“今魏国已破,亡族已灭矣。子匿之,尚谁为乎?”母曰:“吁,夫见利而反上者,逆;畏死而弃义者,乱也。今持逆乱而以求利,吾不为也。且夫凡为人养子者,务生之,非为杀之也。岂可以利赏、畏诛之故,废正义而行逆节哉?妾不能生而令公子禽矣。”乳母遂抱公子逃于深泽之中。故臣以告秦军,追见争射之。乳母以身为公子蔽,矢矢着身者数十,与公子俱死。秦君闻之,贵其能守忠死义,乃以卿礼葬之,祠以太牢,宠其兄为五大夫,赐金百镒。
唐初,王世充之臣独孤武都谋叛归唐,事觉诛死。子师仁始三歳,世充怜其幼,不杀,命禁掌之。其乳母王兰英求自髠钳入保养师仁,世充许之。兰英鞠育备至,时丧乱凶饥,人多饿死。兰英乞丏捃拾,毎有所得,辄归哺师仁,自惟啖土饮水而已。乆之,诈为捃拾,窃抱师仁奔长安。髙祖嘉其义,下诏曰:「师仁乳母王氏,慈惠有闻,抚育无倦,提携遗幼,背逆归朝,宜有褒隆。以锡其号,可封夀永郡君。」
五代汉,鳯翔节度使侯益入朝。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叛于鳯翔,有怨于益,尽杀其家属七十余人。益孙延广尚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广而逃,乞食于路,以达大梁,归于益家。呜呼!人无贵贱,顾其为善何如耳。观此乳保忘身徇义,字人之孤,名流后世,虽古烈士,何以过哉!
家范卷十
译秦国攻打魏国,打败了魏军,杀死了魏王,诛杀了各位公子。有一位公子没有被抓到。秦国在魏国境内下令说:“抓到公子的,赏赐黄金千镒;藏匿公子的,罪至灭族。”公子的乳母和公子一起逃跑。魏国的一位旧臣看见了乳母,认出了她,说:“乳母您一向平安吗?”乳母说:“唉,我该怎么办呢?”旧臣说:“现在公子在哪里?我听说秦国下令说:‘能抓到公子的,赏赐黄金千镒;藏匿的,罪至灭族。’乳母如果知道公子的下落,说出来,就可以得到千金;如果知道却不说,那么您的亲族就要被灭门了。”乳母说:“唉,我不知道公子的下落。”旧臣说:“我听说公子和乳母一起逃跑了。”乳母说:“我即使知道,也终究不可以说出来。”旧臣说:“现在魏国已经破败,宗族已经灭绝了。您藏匿他,还是为了谁呢?”乳母说:“唉,见到利益就背叛君主,是悖逆;害怕死亡就抛弃道义,是作乱。现在秉持悖逆作乱来谋求利益,我不做这种事。况且凡是替人抚养孩子的,务必让他活下来,不是为了杀他啊。怎么可以因为利益赏赐、害怕诛杀的缘故,废弃正义而做出悖逆的行为呢?我不能让公子活着,却让他被擒获。”乳母于是抱着公子逃入深泽之中。旧臣把情况报告给秦军,秦军追赶,双方争射。乳母用身体为公子遮挡,箭射中她身上的有几十支,她和公子一起死去。秦国君主听说这件事,看重她能够坚守忠诚、为义而死,于是用卿的礼仪安葬她,用太牢祭祀她,宠封她的哥哥为五大夫,赏赐黄金百镒。
唐朝初年,王世充的臣子独孤武都谋划叛变归附唐朝,事情败露被杀。他的儿子师仁刚三岁,王世充怜悯他年幼,没有杀他,命令监狱掌管他。他的乳母王兰英请求自己剃发戴枷入狱抚养师仁,王世充答应了。王兰英抚育周到,当时正值战乱饥荒,很多人饿死。王兰英乞讨拾取食物,每次有所收获,就回来喂师仁,自己只吃土喝水。过了很久,她假装去拾取食物,偷偷抱着师仁逃往长安。高祖赞许她的义举,下诏说:“师仁的乳母王氏,慈爱惠施闻名,抚育不倦,带着遗孤,背离叛逆归顺朝廷,应当有褒奖推崇。赐给她封号,可以封为寿永郡君。”
五代后汉时期,凤翔节度使侯益入朝。右卫大将军王景祟在凤翔叛乱,对侯益有怨恨,杀尽了侯益家属七十多人。侯益的孙子延广还在襁褓中,乳母刘氏用自己的儿子替换了他,抱着延广逃跑,在路上乞讨,到达大梁,回到侯益家中。唉!人没有贵贱之分,只看他行善如何罢了。看这些乳母保姆忘身赴义,抚养别人的孤儿,名声流传后世,即使是古代的烈士,又能超过他们什么呢!
家范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