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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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九渊文选二

卷一,与曾宅之书: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3 段

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穷年卒岁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此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译道理本是明白坦荡的,可以让妇人和孩童听了就明白,而勤奋好学的士人反而因此感到迷惑。自己用支离破碎的学说将自己缠绕束缚,终年累月无所依托,这难道不是更加可怜吗?假如他们生在政治清明的古代盛世,蒙受先代圣王的恩泽,就一定不会有这种弊病。只是因为他们生在后世,学术断绝、正道沦丧,异端邪说充斥弥漫,于是有志之士遭受这种祸害,竟然与世间那些放纵情欲的平庸之人同样陷溺其中,这难道不是因为学术而害了天下吗?

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至深,学者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可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夫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又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箭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又曰:「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者也。」又曰:「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者,此理也。是知其为是,非知其为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逊而逊者,此理也。敬此理也,义易此理也。内此理也。外易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 不利。」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大道者,此也。……

  来书「荡而无归」之说大谬。今足下终日依靠人言语,又未有定论,如在逆旅,乃所谓无所归。今使足复其本心,居安宅,由正路,立正位,行大道,乃反为无所归,足下之不智亦甚矣。今己私未克之人,如在陷阱,如在荆棘,如在泥涂,如在囹圄械系之中,见先知先觉其言广大高明,与己不类,反疑惑恐一旦如此,则无所归,不亦鄙乎?不亦谬哉?不知此乃是广居、正位、大道。欲得所归,何以易此?欲有所主,何以易此?今拘挛旧习,不肯舍弃,乃狃其狭而惧于广。,狭其懈而惧于正,狃其小而惧于大,尚得为智乎?夫子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古之所谓小人儒者,亦不过依据末节细行以自律,未知如今人有如许浮论虚说,谬悠无根之甚,夫子犹以门人之戒,又况如今日谬悠无根,而可安乎?

  吾友能弃去谬习,复其本心,使此一阳为主于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终日之间而违于是,此乃所谓有事焉,乃所谓勿忘,乃所谓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积善,乃是积义,乃是善然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则不愧古人,其引用经语,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则不为侮圣矣。今终日营营,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劳,而盈涸荣枯无常,岂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者哉?终日簸弄经语以自傅益,真所谓侮圣言者矣。

  卷一,与胡季随书:

  …………学者之难得,所从来久矣。道不远人,人自远之耳。人心不能无蒙蔽。蒙蔽之未彻,则日以陷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仁义道德自命,然其所以卒于皇极而不能自拔者,盖蒙蔽而不自觉,陷溺而不自知耳。

  颜子之贤,夫子之所屡叹;气质之美固绝人甚远。子贡非能知颜子者,然亦自知非俦偶。【论语】之所载「颜渊喟然」之叹,当在问仁之前;「为邦」之问,当在问仁之后;「请事斯语」之时,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时也。

  以颜子之贤,虽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狠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礼」之说。所谓己私者

译后世谈论《易经》的人,认为《易》的道理极其幽深,学者不敢轻易谈论。然而圣人赞颂《易》,却说:“乾以平易而使人知晓,坤以简约而显其功能。平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顺从。容易知晓就能亲近,容易顺从就能建功。能亲近就能长久,能建功就能宏大。能长久就能成就贤人的德行,能宏大就能成就贤人的功业。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获得了。”孟子说:“大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以知晓吗?”孔子说:“仁难道遥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又说:“一旦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又说:“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有什么遥远的呢?”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容易却向困难处探求。”又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只是不做罢了。”又说:“人如果能扩充那不愿害人的心,仁就不可胜用了。人如果能扩充那不愿偷窃的心,义就不可胜用了。”又说:“人有这四种善端却自认为不能,是自暴自弃的人。说他的君主不能,是自轻自贱的人。”又说:“我自己不能安居于仁、遵循义,叫做自弃。”古代圣贤的话大致像符节一样契合。心只有一个心,理只有一个理。至当之处归于统一,精微之义没有两样。这个心、这个理不容许有两个。所以孔子说:“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又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这样就是仁,相反就是不仁。仁就是此心,就是此理。“求索就能得到”,得到的是此理。“先知”的人,知晓的是此理。“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而产生惊惧怜悯之心”,这是此理。可羞耻的事就感到羞耻,可厌恶的事就感到厌恶,这是此理。知道这是对的,知道那是错的,这是此理。应当推辞就推辞,应当谦逊就谦逊,这是此理。敬是此理,义是此理。内在是此理,外在是此理。所以说:“正直、方正、宏大,不学习也不违背。”孟子说:“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的,是良知。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我本来就拥有,不是从外部灌输的。”所以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是我的本心。所谓安定的住宅、正确的道路,就是这个;所谓宽广的居所、端正的位置、宏大的道路,就是这个。……

来信中“放纵而无归宿”的说法大错特错。现在您整天依赖别人的言语,又没有定论,就像住在逆旅(旅馆)一样,这才是所说的无所归宿。现在假如让您恢复本心,居住在安宅,走在正路,立于正位,行于大道,反而说无所归宿,您的不智慧也太严重了。现在私欲未克的人,就像在陷阱中,像在荆棘中,像在泥沼中,像在牢狱枷锁之中,看见先知先觉者的言论广大高明,与自己不同,反而疑惑,害怕一旦如此,就无所归宿,不也很鄙陋吗?不也很错误吗?不知道这正就是广居、正位、大道。想要得到归宿,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呢?想要有所主宰,有什么比这更恰当的呢?现在拘泥于旧习,不肯舍弃,习惯于狭隘而害怕宽广,习惯于懈怠而害怕端正,习惯于狭小而害怕宏大,还能算是智慧吗?孔子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古代所说的小人儒,也不过是依据末节细行来自我约束,不知道像现在的人有这么多浮夸的言论、虚妄的说法,荒谬悠远而没有根基,孔子尚且用来告诫门人,又何况像今天这样荒谬悠远而没有根基,还能安心吗?

我的朋友如果能抛弃错误的习气,恢复本心,使这一阳之气为主于内,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没有一天违背这个,这就是所说的“有事焉”,就是所说的“勿忘”,就是所说的“敬”;如果真能不停息,这就是积善,这就是积义,这就是善养浩然之气;真能这样,就不愧对古人,他引用经书的话,就是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就不算侮辱圣人了。现在整天忙碌,像无根的树木,无源的水,有采摘汲取的劳苦,而盈虚荣枯无常,难道是所说的“泉水滚滚,昼夜不停,注满坑洼后再前进”的样子吗?整天玩弄经书言语来粉饰自己,真可以说是侮辱圣言了。

卷一,与胡季随书:

……学者难以获得,由来已久了。道不远离人,是人自己远离它罢了。人心不能没有蒙蔽。蒙蔽没有彻底清除,就一天天陷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许,以仁义道德自命,然而他们最终不能自拔的原因,大概是蒙蔽而不自知,陷溺而不自觉罢了。

颜回的贤德,是孔子多次赞叹的;气质的美好固然远远超过常人。子贡不是能了解颜回的人,但也自知不是同辈。《论语》所载“颜渊喟然”的感叹,应当在问仁之前;“为邦”的提问,应当在问仁之后;“请事斯语”的时候,才是他刚开始知晓,善刚开始明白的时候。

以颜回的贤德,虽然他的知晓尚未达到,善尚未明白,也一定不至于有声色货利的拖累,忿怒纵肆的过失。孔子回答他问仁,才有“克己复礼”的说法。所谓己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