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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九渊文选三

卷一,与胡季随书: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5 段

,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颜子之所以异乎众人者,为其不安于此,极钻仰之力而不能自己,故卒能践克既复礼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

译这并非一定要像常人那样,看到了过错和恶行之后,才将其视为自己的私欲。自己尚未能克制私欲,即使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这些也都是私欲。颜回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不安心于这种状态,竭尽全力钻研仰慕而不能自已,所以最终能够践行“克己复礼”的言论,从而使得智慧得以通达,善行得以彰显。

若子贡之明达,固居游、夏之右;见礼知政,闻乐知德之识,绝凡民远矣;从夫子游如彼其久,尊信夫子之道如彼其至。夫子既没,其传乃不在子贡,顾在曾子,私见之锢人,难于自知如此。曾子得之以鲁,子贡失之以达。天德己见消长之验莫着于此矣。

  学问之初,切磋之次,必有自疑之兆,必有自克之实。此古人物格知至之功也。己实未能自克,而不以自疑,方凭之以决是非,定可否,纵其标末如子贡之屡中、适重夫子之忧耳。况又未能也?

  物则所在,非达天德,未易轻言也。「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三子之智,盖其英爽足以有所精别,异乎陈子禽、叔孙武叔之流耳。若责之以大智,望之以真知圣人,非其任也。颜子「请事斯语」之后,真知圣人矣。曾子虽未及颜子,若其真知圣人则与颜子同。学未知止,则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圣贤地位未易轻言也。何时合并以究此理?

  卷一,与侄孙浚书:

  …………由孟子而来,千有五百余年之间,以儒名者甚众,而荀、扬、王、韩独着,专场盖代,天下归之,非止朋游党与之私也。若曰传尧、舜之道,续孔、孟之统,则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之公亦终不可厚诬也。至于近时,伊、洛诸贤,研道益深,讲道益详;志向之专,践行之笃乃汉唐所无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谓盛矣。然「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未见其如曾子之能信其「皜皜」;「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未见其如子思之能达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说,讵诐行,放淫辞」,未见其如孟子之长于知言,而有以「承三圣」也。

  故道之不明,天下虽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达,困于闻见之支离,穷年卒岁而无所至止。若其气质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窃传会,蠹食蛆长于经传文字之间者,何可胜道。方今熟烂败坏,如齐威、秦皇之尸,诚有大学之志者,敢不少自强乎?于此有志,于此有勇,于此有立,然后能克己复礼,逊志时敏,真地中有山谦也。不然,则凡为谦逊者,亦徒为假窃缘饰,而其实崇私务胜而已。比有一辈,沉吟坚忍以师心,婉孪夸毗以媚世,朝四暮三以悦众狙,尤可恶也,不为此等所眩,则自求多福,何远之有?道非难知,亦非难行,患人无志耳。及其有志,又患无真实师友,反相眩惑,则为可惜耳。凡今所以为汝言者为此耳。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曰:周公岂欺我哉?

  卷十,与路彦彬书:

  …………穷不自揆,区区之学,自谓孟子之后,至是而始一明也。……

  〔案:此书不长,只此一句重要,故特录之。〕

  卷十一,与李宰书:

  来教谓「容心立异,不若平心任理」。其说固美矣。然「容心」二字不经见,其原出于【庄子】:「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荡也。」其说虽托之孔子,实非夫子之言也。彼固自谓寓言十九。其书道夫子言行者,往往以致其靳侮之意,不然则借尊其师,不然则因以达其说,皆非实事。后人据之者陋矣。又韩昌黎与李翊论为书有曰:「平心而察之」。自韩文盛行后,学士大夫言语文章间用「平心」字寖多。究极其理,二说皆非至言。

  「吾何容心」之说即「无心」之说也,故「无心」二字亦不经见。人非木石,安得「无心」?心于五官最尊大。【洪范】曰:「思曰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曰:「存,岂无人义之心哉?」又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又曰:「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

译像子贡那样明达,固然居于子游、子夏之上;他见礼便知政事,闻乐便知德行的见识,远远超越凡俗之人;他跟随孔子学习之久,尊崇信奉孔子之道之深,都到了极点。然而孔子去世后,道的传承却不在子贡,反而在曾子,私见的束缚人,难以自知,竟到了如此地步。曾子因质朴而得道,子贡因通达而失道。天德与己见的消长验证,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

学问的初始,切磋的后续,必定有自我怀疑的征兆,必定有自我克制的实绩。这是古人格物致知的功夫。自己实在未能自我克制,却不自我怀疑,反而凭借它来决断是非,确定可否,纵然其标榜末节像子贡那样屡次猜中,也只是恰好加重了孔子的忧虑罢了。何况又未能做到呢?

事物法则所在之处,不达到天德,是不容易轻言的。“我所厌恶有智慧的人,是因为他们穿凿附会。如果智慧人像大禹治水那样,那么就没有人厌恶有智慧的人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无所作为。如果智慧人也顺着事物本性无所作为,那么智慧也就伟大了。”宰我、子贡、有若,他们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这三人的智慧,大概其英明爽利足以有所精微辨别,不同于陈子禽、叔孙武叔那一类人罢了。但如果要求他们具备大智,期望他们真正了解圣人,那不是他们所能胜任的。颜回在“请事斯语”之后,才真正了解了圣人。曾子虽然不及颜回,但如果论真正了解圣人,则与颜回相同。学习不知道止境,那么他的认知必定不能达到极致。认知未能达到极致,圣贤的地位是不容易轻言的。何时能合并探讨此理呢?

卷一,与侄孙浚书:

……从孟子以来,一千五百多年之间,以儒家名号著称的人很多,而荀子、扬雄、王通、韩愈特别显著,独步当代,天下归附他们,不只是朋友党羽的私意罢了。如果说传承尧、舜之道,延续孔、孟之统,那么不容许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的公论终究不可厚诬。至于近时,伊川、洛阳的诸位贤人,研究道义更加深入,讲说道义更加详细;志向的专一,践行的笃实,是汉唐所没有的,他们所植立成就的可谓盛大。然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未见他们像曾子那样能确信其“洁白”;“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未见他们像子思那样能通达其“浩大”;“正人心,息邪说,讪诐行,放淫辞”,未见他们像孟子那样长于知言,而有以“承三圣”的。

所以道不明,天下虽有美材厚德,却不能自我成就自我通达,困于闻见的支离破碎,穷年累月而无所止境。如果其气质不美,志念不正,而假借窃取传会,在经传文字之间蛀食滋长的人,哪里说得完。当今熟烂败坏,如同齐威王、秦始皇的尸体,诚有大学之志的人,敢不稍微自强吗?在此有志,在此有勇,在此有立,然后能克己复礼,谦逊志向时时敏捷,真是地中有山的谦卦。不然,那么凡是做谦逊的人,也只是徒然假借缘饰,而其实崇尚私欲务求胜人罢了。近来有一辈人,沉吟坚忍以师心自用,婉孪夸毗以媚于世,朝四暮三以悦众狙,尤其可恶,不被这类人所迷惑,那么自我求取多福,有什么远的呢?道不难知,也不难行,只怕人没有志向罢了。等到有了志向,又只怕没有真实的师友,反而互相迷惑,那就可惜了。凡今天对你所说的,都是为了这个。遮蔽惑乱去除,此心此理,我本来就有。所谓“万物皆备于我”,过去的圣贤先得了我心所同然的罢了。所以说:周公岂能欺骗我呢?

卷十,与路彦彬书:

……穷困不自量,区区之学,自认为孟子之后,至此才第一次阐明。……

〔案:此书不长,只此一句重要,故特别摘录。〕

卷十一,与李宰书:

来信说“容心立异,不若平心任理”。这说法固然美好。然而“容心”二字不见于经典,其原出于《庄子》:“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荡之。”其说法虽然托名孔子,实在不是孔子的话。他本来自称寓言十九。他的书讲述孔子言行的,往往以致其讥讽侮辱之意,不然就借尊崇其师,不然就借以达其说,都不是实事。后人依据他的说法是浅陋的。又韩昌黎与李翊论为文有说:“平心而察之”。自从韩文盛行后,学士大夫言语文章间用“平心”字逐渐增多。究极其理,两种说法都不是至理之言。

“吾何容心”的说法就是“无心”的说法,所以“无心”二字也不见于经典。人不是木石,怎么能“无心”?心在五官中最尊大。《洪范》说:“思曰睿作圣。”孟子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得之。”又说:“存,岂无人义之心哉?”又说:“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又说:“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又说:“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君子能勿丧耳。”又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此心,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