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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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九渊文选八

卷一,与胡季随书: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1–33 段

卷一,与曾宅之书:

  ………记录人言语极难。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实。前辈多戒门人无妄录其语言,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听之,必失其实也。……

  且如存诚持敬,二语自不同,岂可合说?「存诚」字于古有考,「持敬」字乃后来杜撰。【易】曰:「闲邪存其诚」。孟子曰:「存其心」。某旧亦尝以「存」名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只「存」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铄。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所病于吾友者,正谓此梓不明,内无所主。一向萦绊于浮论虚说,终日只依藉外说以为主,天之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穷年卒岁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此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至深,学者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可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夫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又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箭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又曰:「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者也。」又曰:「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者,此理也。是知其为是,非知其为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逊而逊者,此理也。敬此理也,义易此理也。内此理也。外易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 不利。」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大道者,此也。……

  来书「荡而无归」之说大谬。今足下终日依靠人言语,又未有定论,如在逆旅,乃所谓无所归。今使足复其本心,居安宅,由正路,立正位,行大道,乃反为无所归,足下之不智亦甚矣。今己私未克之人,如在陷阱,如在荆棘,如在泥涂,如在囹圄械系之中,见先知先觉其言广大高明,与己不类,反疑惑恐一旦如此,则无所归,不亦鄙乎?不亦谬哉?不知此乃是广居、正位、大道。欲得所归,何以易此?欲有所主,何以易此?今拘挛旧习,不肯舍弃,乃狃其狭而惧于广。,狭其懈而惧于正,狃其小而惧于大,尚得为智乎?夫子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古之所谓小人儒者,亦不过依据末节细行以自律,未知如今人有如许浮论虚说,谬悠无根之甚,夫子犹以门人之戒,又况如今日谬悠无根,而可安乎?

  吾友能弃去谬习,复其本心,使此一

译卷一,给曾宅之的信:

……记录别人的言语极其困难。如果不是心意相通、理解透彻,往往大多不能得到真实情况。前辈们大多告诫门人不要随意记录自己的言语,因为门人不能通晓理解,于是用自己的意思去听,必定会失去真实情况。……

况且“存诚”和“持敬”,这两个词本来就不相同,怎么可以合在一起说呢?“存诚”这个词在古书中有考证,“持敬”这个词却是后来杜撰的。《易经》说:“防止邪恶,保持真诚。”孟子说:“保持本心。”我过去也曾以“存”字命名书斋。孟子说:“普通人抛弃它,君子保持它。”又说:“那种人欲望很少,即使有不能保持的也很少。那种人欲望很多,即使能保持的也很少。”仅仅一个“存”字,自然就能让人明白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本来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不是从外面灌输进来的。明白了这个道理,就是主宰。真正能作为主宰,那么外物就不能动摇,邪说就不能迷惑。我所担忧我的朋友的地方,正是指这个主宰不明确,内心没有主宰。一直缠绕在浮泛的言论和虚妄的说法中,整天只依靠外在的说法作为主宰,上天赋予我的反而成了客位。主客颠倒,迷惑而不醒悟,困惑而不解脱。坦荡明白的道理,可以让妇人和小孩听了就明白,勤奋学习的人反而被它迷惑。自己用支离破碎的说法来缠绕自己,终年累月没有依托,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如果生在政治清明的盛世,蒙受先代圣王的恩泽,一定不会有这种毛病。只是因为他生在后代,学术断绝、道统丧失,异端邪说充斥弥漫,于是有志之士遭受这种祸害,竟然与世间放纵情欲的平庸之人同样沉沦陷溺,这难道不是用错误的学术害了天下吗?

后世谈论《易经》的人,认为《易经》的道理极其幽深,学者不敢轻易谈论。然而圣人赞颂《易经》,却说:“乾以平易可知,坤以简约能成。平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遵循。容易知晓就有亲近,容易遵循就有功效。有亲近就能长久,有功效就能宏大。能长久就是贤人的德行,能宏大就是贤人的功业。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懂吗?”孔子说:“仁德遥远吗?我想仁,仁就到了。”又说:“一天克制自己,回归礼制,天下的人都会称许你为仁。”又说:“没有思考过罢了,有什么遥远的呢?”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情容易却到难处去求。”又说:“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到的吗?只是不做罢了。”又说:“人如果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那么仁就不可胜用了。人如果能扩充不想偷盗的心,那么义就不可胜用了。”又说:“人有这四种善端却说自己不能,是自暴自弃的人。说他的君主不能,是自弃的人。”又说:“我自己不能安居于仁,遵循义,叫做自弃。”古代圣贤的话大体像符节一样相合。大概心是一个心,理是一个理。至当归于统一,精义没有两样。这个心这个理不容许有两个。所以孔子说:“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着。”孟子说:“道只是一个罢了。”又说:“道只有两个,仁与不仁罢了。”这样就是仁,相反就是不仁。仁就是这个心,这个理。“寻求就能得到”,得到的是这个理。“先知”的人,知道的是这个理。“看到小孩将要掉进井里而有惊惧怜悯之心”,是这个理。可羞的事情就感到羞耻,可恶的事情就感到厌恶,是这个理。知道对的认为对,知道错的认为错,是这个理。应该推辞就推辞,应该谦让就谦让,是这个理。敬是这个理,义是这个理,易是这个理。内是这个理,外是这个理。所以说:“正直方正宏大,不学习也不利。”孟子说:“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我本来就有,不是从外面灌输的。”所以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是我的本心。所谓安定的住宅、正确的道路,就是这个;所谓宽广的居所、正确的位置、宽阔的大道,就是这个。……

来信中“荡而无归”的说法大错特错。现在您整天依靠别人的言语,又没有定论,就像住在旅店,这就是所谓的无所归依。现在让您恢复本心,居住在安定的住宅,走在正确的道路,站在正确的位置,行走在宽阔的大道,反而说是无所归依,您的不智慧也太严重了。现在私欲没有克服的人,就像在陷阱里,像在荆棘中,像在泥沼里,像在牢狱枷锁之中,看到先知先觉者言论广大高明,与自己不同,反而疑惑害怕一旦这样,就无所归依,难道不是鄙陋吗?难道不是错误吗?不知道这本来就是宽广的居所、正确的位置、宽阔的大道。想要有所归依,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想要有所主宰,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现在拘泥于旧习,不肯舍弃,于是习惯于狭隘而害怕宽广,习惯于懈怠而害怕端正,习惯于渺小而害怕宏大,还能算是智慧吗?孔子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古代所谓的小人儒,也不过是依据细枝末节来约束自己,不知道像现在的人有这么多浮泛的言论和虚妄的说法,荒谬无根到了极点,孔子尚且以此告诫门人,更何况像今天这样荒谬无根,怎么能安心呢?

我的朋友如果能抛弃错误的习气,恢复本心,使这

阳为主于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终日之间而违于是,此乃所谓有事焉,乃所谓勿忘,乃所谓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积善,乃是积义,乃是善然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则不愧古人,其引用经语,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则不为侮圣矣。今终日营营,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劳,而盈涸荣枯无常,岂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者哉?终日簸弄经语以自傅益,真所谓侮圣言者矣。

译阳气作为内在的主宰,仓促匆忙时必定依循它,颠沛流离时必定依循它,没有片刻时间违背它,这就叫做有所作为,叫做不要遗忘,叫做恭敬;如果真能坚持不懈、不停止,这就是积累善行,这就是积累道义,这就是养成浩然之气;真能这样,就不愧对古人,他引用经典语句,是因为圣人先领悟了与我相同的道理,这就不是亵渎圣人了。如今整天忙忙碌碌,像没有根的树木、没有源头的水,虽有采摘汲取的辛劳,却盈满干涸、繁荣枯萎没有定数,哪里是所说的“泉水涌流,昼夜不停,注满低洼处后继续前进”的样子呢?整天玩弄经典语句来粉饰自己,真是亵渎圣人言语的人了。

卷一,与胡季随书:

  …………学者之难得,所从来久矣。道不远人,人自远之耳。人心不能无蒙蔽。蒙蔽之未彻,则日以陷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仁义道德自命,然其所以卒于皇极而不能自拔者,盖蒙蔽而不自觉,陷溺而不自知耳。

  颜子之贤,夫子之所屡叹;气质之美固绝人甚远。子贡非能知颜子者,然亦自知非俦偶。【论语】之所载「颜渊喟然」之叹,当在问仁之前;「为邦」之问,当在问仁之后;「请事斯语」之时,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时也。

  以颜子之贤,虽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狠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礼」之说。所谓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颜子之所以异乎众人者,为其不安于此,极钻仰之力而不能自己,故卒能践克既复礼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

  若子贡之明达,固居游、夏之右;见礼知政,闻乐知德之识,绝凡民远矣;从夫子游如彼其久,尊信夫子之道如彼其至。夫子既没,其传乃不在子贡,顾在曾子,私见之锢人,难于自知如此。曾子得之以鲁,子贡失之以达。天德己见消长之验莫着于此矣。

  学问之初,切磋之次,必有自疑之兆,必有自克之实。此古人物格知至之功也。己实未能自克,而不以自疑,方凭之以决是非,定可否,纵其标末如子贡之屡中、适重夫子之忧耳。况又未能也?

  物则所在,非达天德,未易轻言也。「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三子之智,盖其英爽足以有所精别,异乎陈子禽、叔孙武叔之流耳。若责之以大智,望之以真知圣人,非其任也。颜子「请事斯语」之后,真知圣人矣。曾子虽未及颜子,若其真知圣人则与颜子同。学未知止,则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圣贤地位未易轻言也。何时合并以究此理?

  卷一,与侄孙浚书:

  …………由孟子而来,千有五百余年之间,以儒名者甚众,而荀、扬、王、韩独着,专场盖代,天下归之,非止朋游党与之私也。若曰传尧、舜之道,续孔、孟之统,则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之公亦终不可厚诬也。至于近时,伊、洛诸贤,研道益深,讲道益详;志向之专,践行之笃乃汉唐所无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谓盛矣。然「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未见其如曾子之能信其「皜皜」;「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未见其如子思之能达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说,讵诐行,放淫辞」,未见其如孟子之长于知言,而有以「承三圣」也。

  故道之不明,天下虽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达,困于闻见之支离,穷年卒岁而无所至止。若其气质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窃传会,蠹食蛆长于经传文字之间者,何可胜道。方今熟烂败坏,如齐威、秦皇之尸,诚有大学之志者,敢不少自强乎?于此有志,于此有勇,于此有立,然后能克己复礼,逊志时敏,真地中有山谦也。不然,则凡为谦逊者,亦徒为假窃缘饰,而其实崇私务胜而已。比有一辈,沉吟坚忍以师心,婉孪夸毗以媚世,朝四暮三以悦众狙,尤可恶也,不为此等所眩,则自求多福,何远之有?道非难知,亦非难行,患人无志耳。及其有志,又患无真实师友,反相眩惑,则为可惜耳。凡今所以为汝言者为此耳。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曰:周公岂欺我哉?

  卷十,与路彦彬书:

  …………穷不自揆,区区之学,自谓孟子之后,至是而始一明也。……

  〔案:此书不长,只此一句重要,故特录之。〕

  卷十一,与李宰书:

  来教谓「容心立异,不若平心任理」。其说固美矣。然「容心」二

译卷一,给胡季随的信:

……学者难以成就,由来已久了。大道并不远离人,是人自己远离了它罢了。人心不可能没有蒙蔽。蒙蔽没有彻底清除,就会一天天陷入沉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我期许,以仁义道德自我标榜,然而他们最终陷于迷乱而不能自拔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被蒙蔽而不自知,陷入沉溺而不自省罢了。

颜回的贤德,是孔子多次赞叹的;他气质之美,本来就远远超过常人。子贡并不是能真正了解颜回的人,但他也自知不是颜回的同类。《论语》所记载的“颜渊喟然”的感叹,应当在问仁之前;关于“为邦”的提问,应当在问仁之后;他说“请事斯语”的时候,才是他认知刚开始到达、善性刚开始明晓的时候。

凭借颜回的贤德,即使他的认知尚未到达极致,善性尚未完全明晓,也必定不会有声色货利的拖累,不会有忿恨纵肆的过失。孔子回答他关于仁的问题,于是有了“克己复礼”的说法。所谓的私欲,不一定像常人看到的那些过错恶行才算是私欲。自己未能克制,即使以仁义道德自我标榜,以可以到达圣贤境地自我期许,这些都是私欲。颜回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不安于这种状态,极力钻研仰慕而不能自己停止,所以最终能够践行克己复礼的言论,认知于是到达极致,善性于是完全明晓。

像子贡那样的明达,固然在子游、子夏之上;见礼知政,闻乐知德的见识,远远超过普通百姓;跟随孔子学习像他那样长久,尊崇信奉孔子的道像他那样至极。孔子去世后,道的传承不在子贡,反而在曾子,私见的禁锢对人如此难以自知。曾子因为鲁钝而得道,子贡因为明达而失道。天德与己见消长变化的验证,没有比这更显著的了。

学问的初始,切磋的后续,必定有自我怀疑的征兆,必定有自我克制的实际功夫。这是古人格物致知的功夫。自己实际上未能自我克制,却不自我怀疑,反而凭借它来判断是非,决定可否,纵使他的枝节末流像子贡那样屡次猜中,也只是更加加重孔子的忧虑罢了。何况他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呢?

事物的准则所在,不通达天德,是不容易轻易谈论的。“我所厌恶的智者,是因为他们穿凿附会。如果智者像大禹治水那样,那就不会厌恶智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自然疏导,无所作为。如果智者也顺着自然无所作为,那么智也就大了。”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了解圣人。这三位的智慧,大概是他们的英明爽利足以有所精微辨别,不同于陈子禽、叔孙武叔那一类人罢了。如果用大智来要求他们,期望他们真正了解圣人,那不是他们所能胜任的。颜回在说“请事斯语”之后,才真正了解圣人了。曾子虽然不及颜回,但如果说到真正了解圣人,则与颜回相同。学习不知道止境,那么他的认知必定不能到达极致。认知未能到达极致,圣贤的地位是不容易轻易谈论的。什么时候能合并在一起探究这个理呢?

卷一,给侄孙浚的信:

……从孟子以来,一千五百多年之间,以儒者自名的人很多,而荀子、扬雄、王通、韩愈特别显著,独占鳌头,压倒当世,天下归附他们,不仅仅是朋友党羽的私心。如果说传承尧、舜的道,延续孔、孟的统绪,那么不容许以形似来假借,天下万世的公论最终也不容许厚诬。至于近代,伊川、洛阳的各位贤人,研究道更加深入,讲说道更加详细;志向的专一,践行的笃实,是汉唐所没有的,他们所确立成就的可以说是盛大。然而“江汉之水洗涤它,秋日之阳曝晒它”,没有见到他们像曾子那样能确信其“洁白”;“诚恳的仁德,深邃的渊泉”,没有见到他们像子思那样能通达其“浩大”;“端正人心,平息邪说,驳斥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没有见到他们像孟子那样长于知言,从而能够“继承三圣”啊。

所以道不能明,天下虽然有美好的材德,却不能自我成就自我通达,困于见闻的支离破碎,穷尽年月而无所止境。如果气质不美,志念不正,而假借窃取传会,在经传文字之间蛀食滋生,那怎么说得尽呢。当今熟烂败坏,像齐威王、秦始皇的尸体,确实有大学志向的人,敢不稍微自我奋发吗?在这里有志向,在这里有勇气,在这里有立身,然后能够克己复礼,谦逊志趣时时敏捷,真是地中有山的谦卦啊。不然,那么凡是做谦逊的人,也只是徒然假借缘饰,而实际上崇尚私欲务求胜过别人罢了。近来有一辈人,沉吟坚忍以师心自用,婉孪夸毗以媚世求荣,朝四暮三以取悦众狙,尤其可恶,不被这类人所迷惑,那么自我求福,有什么遥远的呢?道不难知,也不难行,只怕人没有志向罢了。等到有了志向,又只怕没有真实的师友,反而互相迷惑,那就可惜了。凡是我现在对你说的话,都是为了这个。遮蔽解除疑惑去除,这个心这个理,我本来就有。所谓“万物皆备于我”,以前的圣贤先得了我心中所同然的罢了。所以说:周公难道欺骗我吗?

卷十,给路彦彬的信:

……穷困不自量,我这点学问,自认为孟子之后,到这里才第一次阐明。……

〔案:这封信不长,只有这一句重要,所以特别摘录。〕

卷十一,给李宰的信:

来信说“容心立异,不如平心任理”。这话固然美好。然而“容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