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陆九渊文选九

卷十五,与陶赞仲书云: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4–36 段

字不经见,其原出于【庄子】:「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荡也。」其说虽托之孔子,实非夫子之言也。彼固自谓寓言十九。其书道夫子言行者,往往以致其靳侮之意,不然则借尊其师,不然则因以达其说,皆非实事。后人据之者陋矣。又韩昌黎与李翊论为书有曰:「平心而察之」。自韩文盛行后,学士大夫言语文章间用「平心」字寖多。究极其理,二说皆非至言。

译“平”字不经常见,其本源出自《庄子》:“平是水静止时的极致状态,它可以作为准则,内在保持平静而外在波澜不惊。”这种说法虽然假托于孔子,但实际上并非孔子的言论。庄子自己本来就说过寓言占了十分之九。他的书中记载孔子言行的地方,往往是为了表达讥讽轻蔑之意,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借以尊崇他的老师,再不然就是借此来阐明自己的观点,都不是真实的事情。后人依据这些说法就太浅陋了。另外,韩愈在与李翊讨论写文章时曾说:“平心静气地观察它。”自从韩愈的文章流行之后,士大夫们在言语文章中逐渐多用“平心”一词。探究其道理,这两种说法都不是最精妙的言论。

「吾何容心」之说即「无心」之说也,故「无心」二字亦不经见。人非木石,安得「无心」?心于五官最尊大。【洪范】曰:「思曰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曰:「存,岂无人义之心哉?」又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又曰:「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其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极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所贵乎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夺,有所陷溺,则此心为之不灵,此理为之不明。是谓不得其正,其见乃邪见,其说乃邪说。一溺于此,不由讲学,无自而复。故心当论邪正,不可无也。以为吾无心,此说邪说矣。若愚不肖之不及,固未得其正,贤者智者之过失亦未得其正。溺于声色货利,狃于谲诈奸宄。牿于末节细行,流于高论浮说,其智愚贤不肖固有间矣。若是心之未得其正,蔽于其私,而使此道之不明不行,则其为病一也。

  周道之衰,文貌日胜。良心正理日就芜没。其为吾道害者,岂声色货利而已哉?杨、墨皆当世之英,人所称贤。孟子之所排斥拒绝者,其为力劳于斥仪、衍辈多矣。所自许以承三圣者,盖在杨、墨,而不在衍、仪也。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而后可言也。此心未正,此理未明,而曰明心,不知所平者何心也?【大学】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果已格,则知自至。所知既至,则意自诚。意诚则心自正。必然之势,非强致也。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讵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当是时,天下之言者不归杨、则归墨,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自孟子出后,天下方指杨、墨为异端。然孟子既没,其道不传。天下之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实也。指杨、墨为异端者,亦指其名耳,不知其实也。往往口辟杨、墨,而身为其道者众矣。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没,此道不明。今天下之士皆溺于科举之习。观其言,往往称道【诗】、【书】、【论】、【孟】,综其实,特借以为科举之文耳。谁实为真知其道者?口诵孔、孟之言,身蹈杨、墨之行者,盖其高者也。其下则往往为杨、墨之罪人,尚可言哉?孟子没,此道不传,斯言不可忽也。

  ………

  卷十五,与陶赞仲书云:

  【荆公祠堂记】,与元晦三书,并往,可精观熟读。此数文皆明道之文,非止一时辩论之文也。元晦书偶无本在此,要亦不必看。若看,亦无理会处。吾文条析甚明;所举晦翁书辞皆写其全文,不增损一字。看晦翁书但见胡涂,没理会。观吾书,坦然明白。无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实理,常理,公理,所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学者正要穷此理,明此理。今之言穷理者,皆凡庸之人,不遇真实师友,妄以异端邪说更相欺诳——非独欺人诳人,亦自欺自诳,谓之谬妄,谓之蒙闇,何理之明,合理之穷哉?……古人所谓异端者,不专指佛老。异端二字出【论语】,是孔子之言。孔子之时,中国不闻有佛。虽有老氏,其说为炽,孔子亦不曾辟老氏。异端岂专指老氏哉?天下正理不容有二。若明此理,天地不能异此,鬼神不能异此,千古圣贤不能异此。若不明此理,私有端绪,即是异端,何止佛老哉?近世言穷理者,亦不到佛老地位?若借佛老为说,亦是妄说;其言辟佛老者亦是妄说。……

  象山与朱子再辩【太极图说】书云:

  尊兄尝晓陈同甫云:「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

译“吾何容心”的说法就是“无心”的说法,所以“无心”这两个字也不合经义。人不是木头石头,怎么能“无心”呢?心在五官中最为尊贵宏大。《洪范》说:“思虑通达称为睿,睿就能成为圣。”孟子说:“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思考就能得到真理,不思考就得不到。”又说:“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又说:“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吗?”又说:“君子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就在于他保存了善心。”又说:“不只是贤者有这种心,人人都有,只是贤者能不丧失罢了。”又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丧失了它,君子保存了它。”“丧失它”,就是丧失这颗心,所以说:“这就叫做丧失了他的本心。”“保存它”,就是保存这颗心,所以说:“伟大的人不丧失他婴儿般纯真的心。”四端,就是这颗心。“上天赋予我的”,就是这颗心。人人都有这颗心,心都具备这些理,心就是理的极致。所以说:“理义使我内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的美味使我口舌愉悦一样。”学者所看重的,是因为他们想要穷尽这个理,竭尽这颗心。如果有所蒙蔽,有所转移夺取,有所沉溺陷落,那么这颗心就会变得不灵敏,这个理就会变得不明确。这就叫做没有得到端正,他们的见解就是邪见,他们的学说就是邪说。一旦沉溺于此,不通过讲习学问,就没有办法恢复。所以心应当论其邪正,不可以没有。认为我无心,这种说法就是邪说了。如果愚笨不肖的人达不到,固然没有得到端正,贤者智者的过失也没有得到端正。沉溺于声色货利,习惯于诡诈奸邪。拘泥于末节细行,流于高谈阔论,他们的智愚贤不肖固然有差别。如果这颗心没有得到端正,被私欲所蒙蔽,使得这个道不明不显,那么他们的弊病是一样的。

周朝大道的衰落,虚文浮饰日益盛行。良心正理日益荒芜埋没。危害我们大道的,难道只是声色货利而已吗?杨朱、墨翟都是当世的英才,人们称他们为贤者。孟子所排斥拒绝的,用力最多的是斥责仪、衍等人。孟子自许继承三位圣人的,大概是在杨、墨,而不在于衍、仪。所以正理在人心,是所谓固有的。容易理解,然后才可以言说。这颗心没有端正,这个理没有明了,却说明心,不知道所端正的是什么心呢?《大学》说:“想要端正心,先要诚意;想要诚意,先要致知;致知在于格物。”物果已格,那么知自然到来。所知既到,那么意自然诚。意诚那么心自然正。这是必然的趋势,不是勉强做到的。孟子说:“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驳斥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来继承三位圣人。”当时,天下的言论者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自从孟子出现后,天下才指杨、墨为异端。然而孟子去世后,他的道没有流传。天下的俊秀贤能之士,只是尊崇相信他的名声罢了,不知道他的实际。指杨、墨为异端的,也只是指他们的名声罢了,不知道他们的实际。往往口头上辟杨、墨,而身体力行其道的人很多。自从周朝衰落,这个道不行;孟子去世,这个道不明。现在天下的士人都沉溺于科举的习气。看他们的言论,往往称道《诗》、《书》、《论语》、《孟子》,综观其实,只是借用来写科举的文章罢了。谁真正知道这个道呢?口诵孔、孟之言,身蹈杨、墨之行的人,大概是其中的高者。其下则往往成为杨、墨的罪人,还值得说吗?孟子去世,这个道没有流传,这话不可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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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五,与陶赞仲书说:

《荆公祠堂记》,与元晦的三封信,一并寄去,可以精熟观看阅读。这几篇文章都是阐明大道的文章,不止是一时辩论的文章。元晦的信偶然没有副本在这里,要也不必看。如果看,也没有理解的地方。我的文章条理分析得很明白;所举晦翁书信的言辞都写其全文,不增损一字。看晦翁的信只见糊涂,没有理解。看我的信,坦然明白。无所不明的理是天下之正理,实理,常理,公理。所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没有错误,建诸天地而没有违背,质诸鬼神而没有疑问,百世以等待圣人而没有疑惑”的。学者正要穷尽这个理,明了这个理。现在说穷理的人,都是凡庸之人,没有遇到真实的师友,妄以异端邪说互相欺骗——不只是欺人诳人,也是自欺自诳,叫做谬妄,叫做蒙闇,什么理之明,合理之穷呢?……古人所谓异端,不专指佛老。异端二字出自《论语》,是孔子的话。孔子之时,中国不闻有佛。虽然有老氏,其说为炽,孔子也没有辟老氏。异端岂专指老氏呢?天下正理不容有二。如果明了这个理,天地不能异此,鬼神不能异此,千古圣人不能异此。如果不明了这个理,私有端绪,即是异端,何止佛呢?近世说穷理的人,也达不到佛老的地位?如果借佛老为说,也是妄说;其言辟佛老的也是妄说。……

象山与朱子再辩《太极图说》书信说:

尊兄曾经晓谕陈同甫说:“想要贤者在百尺竿头进取一

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极为脱洒磊落。」今亦欲得尊兄进取一步,莫作孟子以下学术,省得力气为「无极」二字分疏,亦更脱洒磊落。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凐于意见,典训芜于辩说。揣量模写之工,一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训,「子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颜子既没,其传固在曾子,盖可观已。尊兄之才,未知其与子贡如何。今日之病,则有深于子贡者。尊兄诚能深知此病,则来书七条之说当不待条析而自解矣。

译(你)迈开步伐,立志不做三代以下的人物,省得耗费气力去为汉唐的学说辩解,这极为洒脱坦荡。如今我也希望尊兄在学问上再进一步,不要做孟子以下的学术,省得耗费力气去为“无极”这两个字辩解,这也更加洒脱坦荡。古人质朴诚实,不崇尚智巧。言论尚未详尽,事实已经确立。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谓先知者启发后知者,先觉者启发后觉者,是用他们的事实去启发别人的事实,所以言论就是他们的行事,行事就是他们的言论,这就是所说的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周代王道衰微,文饰容貌日益盛行。事实淹没在意见之中,经典训诫荒芜于辩说之间。揣测模仿的功夫,一旦借助似是而非的假象,那些条条框框足以让人自我确信,那些习以为常足以让人自我安适。像子贡那样通达的人,又得到孔夫子的教诲,“子欲无言”的训诫,用来启发他的次数已经很多了,但他始终没有醒悟。颜回去世后,孔子的道统固然传给了曾子,这就已经可以看得出了。尊兄的才能,不知道与子贡相比如何。当今的弊病,则有比子贡更深的。尊兄如果真的能深知这种弊病,那么来信中那七条的说法,应当不需要逐条分析就能自行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