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医碥》，清代何梦瑶著。自序。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理的；医学虽然是小道，也同样是道理，因此医书也是承载道理的工具。只是医书文字繁多、义理深晦，读者最终不容易掌握它的主旨，初学者对此很苦恼。我何梦瑶年轻时多病而失学，对于圣贤的大道没有什么收获，实在不愿写浮华空泛的言辞，来被讥为给空车贴饰。于是想到，道理中最重要的是修治内心，其次是调治身体。庄子说：“悲哀没有比内心死亡更大的，身体死亡还在其次。” 医学是用来调治身体的；身体死亡，内心便无所寄托，所以医学确实是小道中重要的一门。于是我取来年轻时所诵读的岐黄医家著述，删去繁杂，疏通晦涩之处，参照自己的见解，〔原文“HT”疑为OCR错字〕编成一部书，用来给初学者作阶梯。我不敢说它是承载大道的车，只希望登车的人借此上行，如同踩着山间石阶一样，所以用“碥”作为书名。有人说：“如今《景岳全书》盛行，桂、附药性猛烈，〔原文“等于 冈”字样有缺疑〕，你写这部书，成为焦头烂额的人已经很多了。” 人们都说：“您不是在医治疾病，实际上是在医治医生；这部书一出，难道不就是当时医生的砭石和药石吗？” “碥”字应当写作“砭”，我只是笑而不敢说出来。乾隆十六年，岁次辛未，暮春望日，南海何梦瑶书写于乐只堂。赵序。我的朋友何君西池，三十八岁才考中进士；因为成名较晚，所以能够广泛通晓各种技艺。他能够行医，尤其对医学爱好深厚而且精研专长。然而，他还是生员时，文章名声就很大，学士惠公称他为“南海明珠”。因此，西池为人所知的地方，只有诗文最突出，其他才能反而被掩盖了。己酉年选拔考试策问水利，西池借医学来作比喻，娓娓道来将近千言，学士顾公非常赞赏，选拔他列为第一。我也参加了选拔，得以读到他的文章，这才知道西池旁通医学，但仍然没有完全了解其中的精妙。西池接连考取功名后，不久到西粤任职，先后做过义宁、阳朔、岑溪、思恩等县的县令，后来升任辽阳牧，却又只是以善于治理政务而闻名。然而他在思恩任职时，瘟疫流行，西池广泛施给方剂和药物，服用的人往往立即康复。制府策公把他的方剂下发到各县，因此救活了很多人。辽阳百姓王洪患风病一年多，神志狂乱而力气很大，曾投入高粱秆火中，烧得焦烂，皮肤没有一处完整；敷上药后，几天便痊愈了。于是西池坐在公堂上，叫伍伯把王洪绑在庭院的柱子之间，一边骂一边唱，州里的人聚集围观，像墙一样密。西池先用刑法命令威吓他使其恐惧，随后给他汤药，两个人捏住他的耳朵灌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猛烈呕吐、腹泻，病情突然消失，人们都惊叹他如同神医。从此以后，西池的医术才渐渐显露出名声。庚午年夏天，我的妻子患病，两个月来一点也没有好转，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已经准备等死了。恰好西池请假回乡，我赶紧请他来诊治。他先后开了大承气汤、白虎汤、小柴胡汤等几十剂，疗效像鼓槌击鼓一样立刻显现。我对西池说：“各位医生都说这是阳虚，应当扶助阳气；若不是人参、附子就不能使用。您却独自反其道而行，这是为什么？” 他说：“这不是粗浅的医生所能知道的。而且这些人妄自援引《易经》的义理，动不动就说要扶阳抑阴。《易经》所说的阳，指君子；阴，指小人，所以才应当扶助君子、抑制小人。医学所说的阴阳，都只是气罢了。气不是正气就是邪气；正气虚弱，不论属阴属阳都应当扶助；邪气强盛，不论寒证热证都应当抑制，怎么能牵强附会、只补这一边而忽略另一边呢？” 人们把温补看成起死回生的方法，却不知道体内潜伏着热邪时还妄投桂、附，竟不明白误服会杀人。而承气汤中的大黄、厚朴、芒硝，正是回阳的上等药品，所以同样能够扶助阳气。补法和泻法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关键要看疾病的寒热来决定药物是留还是去。如今不问是什么证候，一概采用温补，这和处罚溺水者、反而使水流向火中而将火扑灭有什么不同？不是很糊涂吗？” 他又说：“医生中有两种偏差：庸医不知道温补能够杀人，于是把它当作平稳无害的药来使用；狡黠的医生知道温补能够杀人，却因为病人不会怨恨，便把它当作掩饰自己无能的办法来使用。于是，景岳的书只是遍布天下，而刘河间、朱丹溪的学说却断绝了。阻挡邪气、护卫正气，难道我能置之不理吗？西池的话既然如此，那么西池的医术和著作，对于天下所关系的事情确实不少。西池编纂的医书共有几种，过去一直想刻印出版，但连一钱也没有因此获利。这部书是朋友们共同集资，首先刻印出来的。书版刻成后，他命我为书卷撰写序文。我认为西池的自序简洁概括而精妙，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了。姑且把他的言论和医案验证中尚未写入书中的内容缀拾出来，告诉世人，使人知道西池的长处不只在文章和政事方面，并把这些事迹记载下来，以便惠及天下，这就是序。赐进士出身、截选知县、年眷同学弟赵林临拜识。辛序。王金坛先生的《证治准绳》脍炙人口，我的朋友何西池称它为近代医书之冠；他担心这部书深奥博大而难读，因此撰写《医碥》来辅佐它。这部书文字简约而义理完备，内容深入却表达显明，应当毫无疑问地与《准绳》一同流传。因为两人都是以文学著名的儒者，却能阐发轩辕、岐伯的医学奥秘，所以应当足以流传久远。只是金坛写作《准绳》，是由于被罢黜；西池写作《医碥》，也是由于忧郁成疾。难道这就是所谓困顿忧愁反而著书立说吗？我想到西池年轻时，妻子、儿女和仆婢共有十多人，拥有几十亩田地，足以供给粥饭。那时意气兴致十分豪迈，酒后耳朵发热，纵情谈论古今世事，蜡烛几次燃尽仍不肯停止。他又曾与我尽情讨论西历、平孤、三角、八线等算法，以及填词度曲的道理；只要片言相合，便高兴得起舞，起初根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困顿忧愁之事。一旦出仕做官，田园荒芜，家中供养人口也将近减少一半，于是借口疾病居住乡里，靠行医谋生；从前的豪兴便索然无味了。我曾到过他家，几间破旧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除了琴囊和药箱，外无多余财物。有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穿着破衣、木鞋，在放晴的台阶间走来走去，忽然上前向人作揖，姿态柔美可爱。问他是谁，原来是他的孙子阿黄。我对西池说，同年中只有您和孔兼容能够行医，而且都擅长作诗；你们的贫困也相差不多。兼容从宜春辞官回乡，做小儿科医生，每天收入百钱，便弹琴唱商调，十分悠然自得；难道行医和作诗都能使人贫困吗？还是说，清廉的官吏本来就不能做呢？如今兼容很快就要补授官职了，西池却仍然高卧不起；看他的心意，似乎想靠行医终老。既然如此，贫穷本来就是他甘心接受的，而在困顿忧愁中著书，又是他所乐于做的事。有人说：“文章多就是富有。” 西池曾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著述可以追随金坛，世上还有什么财富能超过这个呢？这部书又继《准绳》之后流传于世，可以因此不朽；与那些富贵、功名、利禄在早晨荣耀、晚上便凋零的人相比，谁得到的更多呢？西池不愿用那些东西来换取这些，实在是应该的。唉，这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话啊！赐进士出身、翰林院检讨、加一级、前翰林院汉书庶吉士、壬子科乡试福建文闱同考官、己酉科解元、年眷弟辛昌五顿首拜撰。凡例。

译一、论述证候必须说明其所以然，那么应当怎样做也就不言自明了。本书务求探究病理源流，所以论证详细而不一定附列方剂。（如“怒”“太息”等篇，并不附载一首方剂，只要阐明其中道理，方剂自然包含在内；如果一定要考察古人的成法，可以到《准绳》等书中检索。） 一、论述中引用古人的成说，为了让读者容易理解，难免有所修饰；既然不是古人的原文，所以多不注明姓名，并不是掠取他人的美名，请予以谅解。一、书中的议论多出自个人见解，偶尔会与古人相抵触；我不回避自己的浅陋，愿意请有道之士指正，幸请宽恕我的狂妄无知。一、刘河间论述暑热之火，是与张仲景论述风寒相对照着讲的；朱丹溪论述阴虚，是与李东垣论述阳虚相对照着讲的，都是为了补充前人尚未完备的地方，并不是偏执一端。后人动辄批评刘河间、朱丹溪偏爱使用寒凉药，便用温补来矫正，立论过分，最终打开了使用峻烈药物的大门。如今桂、附药物的毒害，简直等同于刀锯。梦瑶亲眼看到当时的弊病，不得不纠正它的错误；起初并不是偏执，读者幸勿因拘泥言辞而损害原意。一、本书是我游宦各地时所作，从粤西到辽东，十多年间，〔原文“风 烟江”有缺疑〕，偶然有所心得，便随时交给小吏记录，因此体例没有固定格式。本来也想改成统一体例，但事务繁忙而仓促，未能做到。一、论目、方目下面分别注明页数；方目之前又列出门目两页，并在门目下注明方目页数，使读者先查到方目的页数，再查各方的页数，都是为了便于检索。一、有些方剂不在相关论述之外另列；例如《关格门》的方剂全都列在论述之外，《虫门》所取的虫积方中，也有两首列在论述之外。查阅方目就可以找到。一、论述中主要治疗所用的方剂，如果归属于其他门类，就注明“见某门”。没有注明的，就是本门的方剂。有些方剂虽然归在其他门类，但在一篇文章中重复出现多次，也只在第一次出现时注明，后面不再注明。一、每首方剂下面所列的例证，都是方剂的主治证候，用来说明本方的功效，也借此阐明用药的道理。（这样就能知道某味药是为治疗某种疾病而设置的。） 凡是药味复杂的方剂，必然是因为所治疗的证候不止一种；正如朱丹溪所说，病情复杂，就必须用药味复杂的方剂来治疗。这些内容本来应当全部记录下来，但由于刻板力量不足，只好删去；使用方剂时应当根据病情加减，并且详细考察原方的主治，才更好。（各方多从《准绳》中录入，按所属门类查找即可。） 一、药物的分两，古今轻重不同，炮制方法也有差异，应当斟酌适宜后使用。一、本书只论述杂证；另外还有《伤寒论近言》《妇科辑要》《幼科辑要》《痘疹辑要》《本草韵语》《针灸吹云集》等书，等待续刻后呈请指教。一、第五卷《四诊》，〔原文“HT”疑为OCR错字〕是在思恩时编写来教导当地医生的，原本自成一书；如今附在《医碥》末尾，改动很多，与旧本颇有不同，应以此次刊刻本为准。卷一·杂症。脏腑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