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第七

译草木生有五种颜色，这五种颜色的变化多得看不尽。草木生有五种滋味，这五种滋味的美妙也无法穷尽。这里说草，木也包括在其中。青、黄、赤、白、黑，是五种正色；但颜色还有深浅、间杂等不同，所以五色的变化多得看不尽。酸、辛、甘、苦、咸，是五种正味；但滋味还有浓淡、优劣等差别，所以五味的美妙无法穷尽。仅仅五色五味的变化就已经无穷无尽了，那么天地万物的变化，又怎么能够测量呢？人的嗜好和欲望各不相同，各有与之相通、相宜的东西。万物的性质并不相同，各有各的嗜好；对于声音、色彩、气味、滋味，也各有所适合，所以各有相通之处。天用五气供养人，地用五味供养人。天用五气供养人，是说臊气进入肝，焦气进入心，香气进入脾，腥气进入肺，腐气进入肾。地用五味供养人，是说酸味首先进入肝，苦味首先进入心，甘味首先进入脾，辛味首先进入肺，咸味首先进入肾。清阳之气化为气而出于天，浊阴之气凝成滋味而出于地，所以天用气供养人，地用味供养人。这就是天地运行、阴阳化生的规律，也是人的形体得以形成的原因。五气从鼻进入，收藏于心肺，并向上使面部五色鲜明，声音响亮清楚。五气从鼻进入，经由喉咙收藏于心肺，再通达到五脏。心气充足，面部五色就鲜明；肺气充足，声音就响亮清楚。这是因为心主管血，所以荣华显现在面部；肺主管气，所以气息发于声音。五味从口进入，收藏于肠胃。各种滋味有所收藏，用来滋养五脏之气。气机调和就能化生，津液相互生成，神也就自然产生了。五味从口进入，经由咽部收藏于肠胃。胃收藏五味，用来滋养五脏之气，并化生津液以形成精；精气充足，神就自然产生。人的生命之道，不过如此而已。而生命所以能够形成，是由于天的气和地的味。气味发挥作用，就在药物和饮食之中而已。五味进入胃中，各自趋向它所喜爱的脏腑：谷物的酸味首先趋向肝。谷物的苦味首先趋向心。谷物的甘味首先趋向脾。谷物的辛味首先趋向肺。谷物的咸味首先趋向肾。五脏的嗜好各不相同，各有喜爱的滋味，所以五味所趋向的脏腑，也各有先后。既然有首先趋向的脏腑，也必然有随后趋向的脏腑；这样一来，生、克以及辅助、引导的关系，就会使五脏彼此都发生联系。谷气和津液运行之后，营气、卫气便大为通畅，于是化为糟粕，依次向下传送。谷气进入营卫；其中糟粕一类的物质下降成为大小便，依次向下传送，最后从大肠和膀胱的孔窍排出。其中精微的部分，先从胃中出来，到达上焦和下焦，以灌注五脏；再分成两条运行途径，形成营气和卫气的通道。谷物的精气先从胃中出来，也就是经过中焦，随后到达上焦、下焦，以灌注五脏。“之”就是到达的意思。“溉”就是灌注的意思。“两行”是说，清的部分进入营气，营气运行在脉中；浊的部分进入卫气，卫气运行在脉外。因此营气主管血而滋润于内，卫气主管气而布散于外，这就是营卫运行的道路。其中最充大的气聚集而不能运行，积聚在胸中；它从肺出来，沿着喉咙运行，所以呼气时排出，吸气时进入。“大气”就是宗气。“抟”就是聚集的意思。

译人有三种气：营气出于中焦，卫气出于下焦，宗气积聚于上焦。宗气从肺出来，经由喉咙形成呼吸出入，所以膻中称为“气海”。天地的精气，按大致规律通常是呼出三分、吸入一分，所以谷物不能进入体内半天，气就会衰弱；一天不进食，气就会减少。人的呼吸与天地的精气相通，用它来形成自身的真气。所以，真气就是从天那里接受的气，与谷气合在一起，使全身得到充养。天地之气通过吸气进入，谷食之气随着呼气排出；总的计算呼吸出入，大致是呼出三分、吸入一分。正因为呼出多、吸入少，所以半天不进食，谷食所化之气就会衰弱；一天不进食，谷食所化之气就会减少。懂得气是身体的珍宝，并且掌握养气的奥妙，才可以谈论养生之道。谷物的五味是：米味甘，麻味酸，大豆味咸，小麦味苦，黄黍味辛。“ ”，俗字作“粳”。麻，就是芝麻。大豆，包括黄豆、黑豆、青豆、白豆等，都称为大豆。黍，就是糯性的小米，可以用来酿酒；北方人称它为黄米，也叫黍子。这是五谷的滋味与五行相配的说法。“ ”字读音为“庚”。水果的五味是：枣味甘，李味酸，栗味咸，杏味苦，桃味辛。这是五种水果的滋味与五行相配的说法。牲畜的五味是：牛肉味甘，狗肉味酸，猪肉味咸，羊肉味苦，鸡肉味辛。这是五种牲畜的滋味与五行相配的说法。蔬菜的五味是：葵菜味甘，韭菜味酸，藿菜味咸，薤味苦，葱味辛。“藿”是大豆的叶子。“薤”是野蒜。薤像韭菜，但不结籽。这是五种蔬菜的滋味与五行相配的说法。“薤”读音为“械”。五色与五味相宜的关系是：黄色适宜甘味，青色适宜酸味，黑色适宜咸味，赤色适宜苦味，白色适宜辛味。凡是这五种颜色，各自都有相宜的滋味；这里所谓“五宜”，说的就是五色。这是五色与五味相配的说法。脾有病，适宜吃粳米饭、牛肉、枣、葵菜。以下说的是五脏有病时所适宜的滋味。脾属土，甘味进入脾，所以适宜使用这些甘味食物。心有病，适宜吃小麦、羊肉、杏、薤。心属火，苦味进入心，所以适宜使用这些苦味食物。肾有病，适宜吃大豆黄卷、猪肉、栗、藿菜。大豆黄卷，就是大豆芽。肾属水，咸味进入肾，所以适宜使用这些咸味食物。肝有病，适宜吃麻、狗肉、李、韭菜。肝属木，酸味进入肝，所以适宜使用这些酸味食物。肺有病，适宜吃黄黍、鸡肉、桃、葱。肺属金，辛味进入肺，所以适宜使用这些辛味食物。以上五节，都是用本脏所对应的滋味，来治疗本脏的疾病。五种禁忌是：肝病禁食辛味。辛味属金，能够克制肝木。心病禁食咸味。咸味属水，能够克制心火。脾病禁食酸味。酸味属木，能够克制脾土。肾病禁食甘味。甘味属土，能够克制肾水。肺病禁食苦味。苦味属火，能够克制肺金。肝的颜色属青，适宜吃甘味；粳米饭、牛肉、枣、葵菜都属甘味。以下说的是根据脏气选择适宜的滋味，也就是“肝苦于急迫，应赶紧吃甘味来缓和它”的意思。心的颜色属赤，适宜吃酸味；狗肉、麻、李、韭菜都属酸味。心苦于缓滞，应赶紧吃酸味来收敛它。脾的颜色属黄，适宜吃咸味；大豆、猪肉、栗、藿菜都属咸味。这是调理、疏通脾胃运化关窍的意思。肾是胃的关口，脾又与胃相合，所以借助咸味使其柔和，以利于关口通畅；关口通畅，胃气才运行，胃气运行，脾气才得以运化。因此脾所适宜的滋味与其他脏不同，也就是“脾苦于湿，应赶紧吃苦味来使它干燥”的意思。肺的颜色属白，适宜吃苦味；小麦、羊肉、杏、薤都属苦味。肺苦于气向上逆，应赶紧吃苦味来使气向下泄。肾的颜色属黑，适宜吃辛味；黄黍、鸡肉、桃、葱都属辛味。肾苦于燥，应赶紧吃辛味来滋润它。这样可以打开腠理，使津液到达，从而使气机通畅。五味进入口中，各有其趋向，也各有可能导致的病变：酸味趋向筋，吃得过多会使人小便不利。咸味趋向血，吃得过多会使人口渴。辛味趋向气，吃得过多会使心中空痛。苦味趋向骨，吃得过多会使人发生反常的呕吐。甘味趋向肌肉，吃得过多会使人〔原文缺字〕心。这是说，酸味进入胃后，其气具有涩滞、收敛的性质；向上到达上焦和中焦后，气机就不能正常出入。（这是说上焦、中焦两部分涩滞结聚而不舒畅。） 酸味不能排出，就会停留在胃中；如果胃中保持和暖，就会向下流入膀胱。膀胱的尿胞薄而柔弱，遇到酸味便收缩，挛缩束结而不通，水液通道不能运行，所以形成癃证。（“绻”是不能分开的意思。“约”是束缚的意思。“癃”是小便不畅的意思。酸味过重，就会使上焦、中焦不能正常出入；如果停留在胃中，就会成为吞酸等病证；如果胃中温和而不滞留，酸味就会向下注入膀胱；膀胱遇酸便收缩，所以形成癃证。这里说的“胞”，就像女子的胞宫。所谓胞宫把热传给膀胱，是因为冲脉、任脉都起于胞宫之中。“胞”读作“包”，都是指子宫而言。这里“膀胱之胞”的“胞”因读音为“抛”，是指尿胞而言。大概“胞”有两种读音，但字形相同；特意加上“膀胱”二字，是为了说明这里不是子宫，而是俗称的“尿脬”。） 阴器是筋脉聚集并终止的地方，所以酸味进入人体后会走向筋。（“阴”指阴器。“积筋”是宗筋聚集的地方。肝主筋，肝所对应的味是酸味，所以酸味在内会导致膀胱癃闭，在外则走入肝经所主的筋。酸味走筋，筋有病时不宜多吃酸味食物。） 咸味进入胃中，其气向上运行到中焦，注入脉中，血气就随着它运行。血与咸味相合就会凝结；凝结后，胃中的汁液便会流来补充；汁液流失后，胃中就会枯竭，胃液枯竭，咽喉通道便会干燥，所以舌根干燥而容易口渴。血脉是中焦所化生之物运行的通道，所以咸味进入人体后会走向血。（血由水液化生，咸味也属于水，咸味与血相合，所以会随血脉运行。如果咸味过重，血就会凝结；水液流来补充，津液便会枯竭，从而引起口渴。但血脉必须由中焦化生，所以咸味进入中焦后会走向血。咸味走血，血有病时不宜多吃咸味食物。） 辛味进入胃中，其气运行到上焦。

译上焦接受水谷精气，用来营养各处阳分。姜、韭菜的气味熏蒸上来，营气和卫气不能及时承受，久留在心下，所以使心中有空洞透彻之感。辛味与气一同运行，所以辛味进入人体后会随着汗液排出。（“洞心”是透入心中，像心中空了一样。“营诸阳”是滋养阳分。辛味属阳，所以走上焦的气分。辛味过重，就会使毛窍开放而耗散，所以会出现心中空洞感和出汗。辛味走气，气有病时不宜多吃辛味食物。） 苦味进入胃中，五谷所化的精气都不能胜过苦味。苦味进入下脘后，三焦的通道都会闭塞不通，所以引起呕吐。牙齿是骨骼的末端，所以苦味进入人体后会走向骨；它进入后又从口中出来，正可由此知道它是走骨的。（苦味性质坚实而下沉，所以走向骨。苦味过重，就会压制阻遏胃中的阳气，使胃不能运化，所以五谷之气不能胜过它。三焦的通道闭塞不通，所以苦味进入后又排出，表现为呕吐。又因为牙齿是骨骼的末端，苦味通于骨，身体内部不能承受它的气，于是又从口和牙齿排出，正是因为它走向骨。苦味走骨，骨有病时不宜多吃苦味食物。） 甘味进入胃中，其气势弱小，不能上达上焦；它与谷物一起停留在胃中，会使人身体柔润。胃部柔缓就会迟缓，迟缓则虫会活动；虫活动就会使人〔缺字〕，其气向外通达于肌肉，所以甘味走向肉。（甘味性质柔和迟缓，所以它的气势弱小，不能到达上焦。甘味过重，就会与谷气一起停留在胃中，使人身体柔润而迟缓。时间久了，甘味会从湿而化，导致各种虫类滋生。虫在胃中活动，甘味使中焦迟缓，心中应当〔缺字〕。“〔缺字〕”是烦闷的意思。甘味进入脾，脾主肌肉，所以甘味走向肉。甘味走肉，肌肉有病时不宜多吃甘味食物。） 卷三 论治第八 阴阳，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万物的纲领，是一切变化的根本，是生长和死亡的根源，也是神明活动的所在。（天地万物的变化、生长和死亡，以及神明的规律，总不超出阴阳的道理，所以阴阳是一切事物的根本。） 治病必须追究根本。（万事万物的变化既然都以阴阳为根本，那么病机、药性、脉象和治疗理论也最切合阴阳。因此凡是治病，都必须追究根本，或从阴入手，或从阳入手。找到了疾病的根本，然后才可以施行治疗。“本”这个字，合起来说只有一个，分开来说却可以无穷无尽。所谓“合起来只有一个”，指的就是阴阳；从来没有不明白阴阳却能明白事理的人，也从来没有不明白阴阳却能认识疾病的人。阴阳是天地万物最大的根本，绝对不能不懂。所谓“分开来说无穷无尽”，是说有变化就必然有表现，有表现就必然有根本；凡是事情中必定不能忽视的地方，就是根本所在。死亡以生命为根本；想要挽救死亡，就不要损伤生命。邪气以正气为根本；想要攻除邪气，就必须顾护正气。阴以阳为根本；阳气存在就能生存，阳气耗尽就会死亡。静止以运动为根本；有运动就有生机，没有运动就会停止。血以气为根本；气运行，血就流通，气离去，血就凝滞。证候以脉象为根本；脉象吉利，病情就吉利，脉象凶险，病情就凶险。先发生的事以后来的事为根本；从哪里来的，就必须从哪里去。紧急的情况以缓和为根本；什么是真正紧急而值得忧虑的，什么是可以缓处理而不必担心的，必须分清。内部是外部的根本；外部坚实，哪里会受伤？内部衰败，才真正令人畏惧。下部是上部的根本；要滋养苗木，必须先巩固根部；砍伐根部，上部必然枯死。虚是实的根本；有余之邪，拔除它并不困难；不足之处，怎么忍心攻伐？真实是虚假的根本；浅薄鄙陋的人只知道眼前所见，精通深奥的人却能从疑似之处独自明察真相。至于医家的根本在于学问和功力，学问功力足以穷尽探求根本的奥妙，才可以同他谈论治病。《淮南子》说：扁鹊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知道疾病由什么产生；圣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知道祸乱由什么引起。） 顺应患者的意愿。（顺应是施治的关键。不能顺应病势，因势利导，就不是通达善变的医者。） 进入一个国家要询问当地风俗，进入一家要询问家中避讳，登上厅堂要询问礼节，面对病人要询问他觉得怎样才舒适方便。询问病人觉得怎样才舒适方便，就是采取顺应方法的途径。） 体内有热而形成消瘅证，就宜采用寒凉的方法；体内有寒的一类病证，就宜采用温热的方法。（以下都是在说治疗时应采取对病情有利的方法。“中热”是指体内有热。“消瘅”是体内有热而形成的瘅证，表现为容易饥饿、口渴并且日渐消瘦。凡是热在体内，治疗时就宜采用寒凉的方法；寒在体内，治疗时就宜采用温热的方法。这些都是顺应病情来救治的方法。） 胃中有热就会消化谷物，使人心中不安而容易饥饿，（“消谷”是指谷物饮食容易消化。“悬心”是胃火向上炎升，心血受到灼伤而有悬空不安之感。“悬”是不安宁的意思。胃热而消化谷物很快，所以使人容易饥饿。） 脐部以上的皮肤发热。肠中有热，就会排出像稀粥一样的黄色粪便，（脐部以上是胃和小肠所在的分界，所以脐部以上皮肤发热，说明肠胃中也有热。排出像稀粥一样的黄色粪便，是胃中湿热之气传到小肠所致。“糜”是腐烂的意思。以上两节都属于热证宜用寒凉方法治疗的情况。） 脐部以下的皮肤发冷。胃中有寒就会腹胀，肠中有寒就会肠鸣、完谷不化而泄泻。（脐部以下皮肤发冷，是因为肠胃中有寒。胃中有寒就不能运化，从而导致腹胀；肠中有寒则阴气停滞，不能分泌清浊而导致肠鸣、飧泄。这些都属于寒证宜用温热方法治疗的情况。） 胃中有寒、肠中有热，就会既腹胀又泄泻。（上文说肠中有寒会泄泻，这里又说肠中有热也会泄泻，所以有热泄和寒泄的不同；热泄称为“肠垢”，寒泄称为“溏”。） 胃中有热、肠中有寒，就会很快感到饥饿，并出现小腹疼痛、胀满。（胃中有热就容易消化谷物，所以很快感到饥饿。肠中有寒则阴气聚集凝结而不能运行，所以小腹会剧烈疼痛并胀满。以上两节都应根据寒热的不同，随着适宜的情况来调治。） 胃想喝寒凉的饮料，肠想喝温热的饮料；禁止它，就违背了它的意愿，顺从它，又会加重病情。胃中有热的人想喝寒凉饮料，肠中有寒的人想喝温热饮料；治疗有缓有急，应当分清先后。但对寒热喜恶的要求很难同时满足，而且贵人多半任性，所以顺从其意愿很困难，治疗也应当有方法。） 要把这样做的弊害告诉他，再引导他采用对病情有利的方法。春夏先治标，后治本；秋冬先治本，后治标。（这里说的是治疗有一定的方法；有些情况下难以顺从个人的欲求，只能权宜处理，所以特意举出标本治疗的先后，用来说明大概原则。春夏是生发的季节，宜先调养气以治标；秋冬是收藏的季节，宜先固护精以治本。） 使相互违逆的情况得到适当处理。（所谓使相互违逆得到适当处理，就是委婉曲折地使其愿望得到适当满足。） 饮食和衣服要适合寒温：寒冷时不要使人感到凄寒，暑热时不要让人出汗；饮食方面，热的不要热得灼人，冷的不要冷得刺骨。寒温适中，所以人体之气将能保持平衡，不会因此招致邪气侵扰。（“适”就是适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