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周慎斋遗书
赵序
余舅祖琢崖王先生,乾隆甲午,寿届七十有九,病将易箦,手书一编,嘱余曰∶是为明慎斋遗书,开雕未半,子幸竟其事,卒成吾志。余谨受教,唯而退。乃于是年之冬,续刊其余,共成书十卷。雕事毕,为之序曰∶先生讳琦,字载韩,号载庵,又号琢崖,晚年自称胥山老人。未弱冠,补弟子员,即馆余家。先生父松谷公,相与昕夕讨论书史,上下古今,旁及青鸟演禽,蓍筮云篆,贝叶之文,兼收并览,孳孳至忘寝食。性俭素尚义,壮年丧偶,不更娶,不蓄资,有得即以供剞劂氏,刻所注李太白、李长吉等集,既《医林指月》十二种,其他未付梓者尚多。此《慎斋遗书》,则得自晚年,第钞本阙陋,借得东扶张先生藏本,始备卷数。慎斋名之干,明季东吴人,以医鸣,着书三数种,《张氏医通》,曾引其说,此本为勾吴逋人名球者所订,其文义颇未润泽。大抵慎斋门人,记其师所指授,语多质朴,无高手宣达义旨,读者尝病其蹇。东扶先生少为利导之,琢崖先生复细加厘定,始成完书。余于歧黄理无所窥。然以先生之博极群籍,又醉心于方药术者数十年,其所许可谓补世之所未备,则其有裨益于医道无疑也。是书传,慎斋之名亦传,而勾吴逋人亦不枉费数十载之参稽,其名亦传,岂徒以其名也欤哉!世有人熟玩反复,禀是以御诸疾,而收其立成之效,虽得其旨于慎斋,然卒成其书之功,而垂益于后世,非先生其谁与归。余是以不敢委其命于草莽,而终践其诺也。仁和赵树元石堂氏谨序
译《周慎斋遗书》赵氏序言 我的舅祖琢崖王先生在乾隆甲午年,享年七十九岁,病重将要去世时,亲手写成一篇稿子,嘱咐我说:“这就是《明慎斋遗书》,雕刻刊印还没有完成一半,你如果能幸而把这件事完成,就最终实现了我的心愿。” 我恭敬地接受教诲,答应后退下了。于是到了这一年冬天,我继续刊印其余部分,共完成十卷书。刊刻的事情完成后,我为此书作序说:先生名琦,字载韩,号载庵,又号琢崖,晚年自称胥山老人。还不到二十岁,他就补入生员名籍,随后到我家设馆授课。先生的父亲松谷公和他早晚一起研讨经书史籍,上下探究古今,旁及青鸟、演禽、蓍筮、云篆以及贝叶文字等学问,兼收并览,勤奋钻研到忘记睡觉和吃饭。他生性俭朴而崇尚义行,壮年丧妻后不再娶妻,也不积蓄财产,凡有所获便拿来供给刻书的人,刊刻了他所注释的李太白、李长吉等人的诗集,以及《医林指月》十二种,其他尚未付梓的著作还很多。这部《慎斋遗书》是我在他晚年得到的,但抄本残缺简陋,后来借到东扶张先生收藏的本子,才补齐了卷数。慎斋名叫周之干,是明朝末年东吴人,以医术著名,著有三四种书。《张氏医通》曾引用过他的学说。这部书是勾吴逋人名球的人编订的,但文字义理颇不够润饰。大体说来,《慎斋遗书》是慎斋的门人记录老师亲自指授的内容,语言大多质朴,没有高手为之阐明、传达其中的义理,所以读者常常觉得文字艰涩。东扶先生早年曾略加疏通引导,琢崖先生又重新仔细校订整理,这才成为一部完整的书。我对于岐黄之术的道理一点也没有研究。然而先生博览群籍,又几十年专心研究方药医术,他所认可和传述的内容,可以说补充了世间尚未完备的部分;它对医学的帮助无疑是很大的。这部书流传开来,慎斋的名声也会流传;勾吴逋人也不算白费了几十年考察研究的功夫,他的名声同样会流传。这难道只是为了流传自己的名声吗?后世如果有人熟读并反复研习此书,依据其中的内容来治疗各种疾病而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么虽然是从慎斋那里领会了要旨,最终促成此书完成并使其利益后世的功劳,除了先生又能归于谁呢?因此我不敢把他的嘱托弃置于草野之间,最终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仁和赵树元,号石堂,谨慎地作序。
吴序
医道自东汉张仲景后,教亦多术矣。东垣温补,河间清热,丹溪滋阴,戴人攻伐。四家者,概皆有闻,然俱各得仲景之一体,而非轩歧之正派也。明季江东周之干慎斋氏,生乎二千年后,而独得仲景之精髓,直驾李刘朱张而上,有非季世俗医所能仿佛二三也。但《遗书》数卷,出于门人之记录,未经较正,多有隐晦重复之弊。球久欲删烦去冗,订为定本,年来因注《易》未遑,近日《易》注告成,南阳《金匮玉函经解》亦已脱稿,于是删释《遗书》,更定卷帙,阴阳脏腑,气运色脉,经解方解,病机方案,分录十卷,以翼仲景《金匮玉函经》,作杂证之准绳,为后学之楷式,少医医者虚虚实实之病。球僭妄之罪,自知难逭,然球自年十四即业医,继晷焚膏,诵读几三十载,幸得稍知一二,而性拙不能阿世,天之所以命我者,端在斯矣。即欲偷安而诿责,业有所不敢耳!乙酉申月勾吴逋人书于学易草庐
卷一
阴阳脏腑
天为阳,地为阴,火为阳,水为阴。天地,阴阳之定位也,水火,阴阳之生化也。生化体位伤,故水火有过不及之害,则天地不能无旱浸之灾。水火者其用,天地者其体,用伤则体害,一定之理也。以人身而言,形,阴也。神,阳也。心肾,水火也。有形必有神。神气,体也。形血,用也。故病于形者,不能无害于神;病于神者,不能无害于形。盖气病必伤血,血病必伤气,此不易之道也。但治之者,不可无先后标本轻重之分。夫病有阴阳脏腑血气,其病有各不相值者,有相因而致者,有去此适彼者。故用药之法,如腑病而脏不病,不得以脏药犯之,脏病而腑不病,不得以腑药犯之。有腑病而势将及于脏,用药治腑,不得不先固脏;病在脏而势将入腑,不得不先理腑。腑入脏,脏入腑,又有轻重之异,药亦不得不随其轻重而用。更有病虽在此,而不必治此,治此反剧;有病已去此,犹当顾此,此皆分阴阳先后标本轻重之大略也。阴阳之义∶阳,天道也;阴,地道也。非天之阳,万物不生,地亦不凝。非地之阴,万物不成,天亦不灵。故天主健,无一息之停,使稍有滞,则失其健运之机,而万物屯矣。地主静,无一息之动,若稍不静,则失其凝静之气,而万物否矣。人身之阳,法天者也,苟失其流行之机,则百病生;人身之阴,法地者也,苟失其安养之义,则百害起。故阳生而阴长,阴生而阳旺。阴与阳一身之司命,不得偏废而或失也。今之医者,或言阳为重,或言阴为要,均未得要重之故,各执其说而失轻重之机宜者多矣。夫言阳重者,乃天之阳,人身之真阳,而非壮火食气之亢阳也。亢阳者,如天之久旱酷暑,不可不急以甘霖清气以消其亢害,故丹溪有扶阴之义,黄柏、知母等苦寒之味,在所当用,扶阴正所以济阳也。
译吴氏序言 医学之道自东汉张仲景以后,医家的传授和治法也多种多样了。李东垣主张温补,刘河间主张清热,朱丹溪主张滋阴,张戴人主张攻伐。这四家都颇有声望,但都各自只得到张仲景学说的一个方面,并不是轩辕黄帝、岐伯医学的正统流派。明朝末年江东的周之干,号慎斋,出生在张仲景之后二千年,然而独自领会了仲景学说的精髓,远远超过李东垣、刘河间、朱丹溪、张戴人四家,达到后世那些庸俗医家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程度。只是《遗书》的数卷内容出自门人记录,未经校订,存在许多隐晦难明和重复繁杂的弊病。我球早就想删去烦琐和冗余,订成定本,只是这些年来因为注释《易经》而无暇顾及。近来《易经》的注释已经完成,南阳《金匮玉函经解》也已脱稿,于是删改解释《遗书》,重新编定卷帙,将阴阳脏腑、气运色脉、经解方解、病机方案分别编录为十卷,用来辅翼仲景的《金匮玉函经》,作为杂病的准绳,成为后学的楷模,减少医者把虚证误作实证、把实证误作虚证的弊病。我球擅自妄为的罪责,自己知道很难逃脱;然而我从十四岁起就学习医术,日夜勤奋,诵读研究将近三十年,幸而略知一二,只是性情笨拙,不能迎合世俗,而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正是在这件事上。即使想要苟且偷安、推卸责任,我在这件事上也是不敢的!乙酉年申月,勾吴逋人在学易草庐书写。卷一 阴阳脏腑 天属于阳,地属于阴,火属于阳,水属于阴。天地,是阴阳定位的体现;水火,是阴阳生化的体现。生化的本体和位置受到损伤,所以水火太过或不足就会造成危害,天地也就不能没有旱灾和水灾。水火是它们的作用,天地是它们的本体;作用受到损伤,本体就会受害,这是确定不移的道理。从人的身体来说,形体属于阴。神属于阳。心和肾分别对应水火。凡是有形体,就必然有神。神气是本体。形血是作用。所以形体发生疾病,就不可能不损害神;神发生疾病,也不可能不损害形体。因为气发生疾病必然损伤血,血发生疾病也必然损伤气,这是不变的道理。但是治疗时,不能不分清治疗的先后、标本以及病情的轻重。疾病有阴阳、脏腑、血气之分,病变有彼此不相干的,有相互因循而导致的,也有离开此处而转到彼处的。所以用药的方法是:如果是腑病而脏没有病,就不能用治疗脏的药去侵扰它;如果是脏病而腑没有病,就不能用治疗腑的药去侵扰它。有的腑病,其病势将要波及脏,这时在用药治疗腑病时,就不得不先固护脏;病在脏而病势将要进入腑,就不得不先调理腑。腑病传入脏、脏病传入腑,又有病情轻重的不同,用药也不得不随着病情的轻重而使用。更有病虽在这里,却不一定要治疗这里,治疗这里反而会使病情加重;也有病已经离开这里,却仍然应当顾护这里;这些都是辨别阴阳、先后、标本、轻重的大致原则。阴阳的意义是:阳,是天的规律;阴,是地的规律。没有天的阳气,万物不能生长,地也不能凝结。没有地的阴气,万物不能成形,天也不能发挥作用。所以天以刚健为主,没有一刻停息;如果稍有停滞,就会失去刚健运行的机能,万物也会陷入困厄。地以安静为主,没有一刻妄动;如果稍有不安静,就会失去凝聚安静的气,万物也会闭塞不通。人体的阳气取法于天,如果失去流行运行的机能,各种疾病就会发生;人体的阴气取法于地,如果失去安定滋养的作用,各种祸害就会产生。所以阳气产生,阴气就增长;阴气产生,阳气就旺盛。阴和阳是人体生命的主宰,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方,也不能有所失调。如今的医家,有的说阳气最重要,有的说阴气最关键,都没有真正明白阴阳各自应当受到重视的道理,各执一端而失去权衡轻重的适宜原则,这种情况很多。说阳气重要的,是指天的阳气、人体的真阳,并不是指壮火消耗元气的亢盛之阳。亢盛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