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通鉴博议卷十
八月庚子,下诏将还建康。领军将军胡僧佑、太尉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殻谏曰:“建康王气已尽,与冦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无及也。”上令朝臣议之。黄门侍郎周洪正、尚书右仆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见舆驾入建康,谓见列国诸王,愿陛下从四海之望。”时羣臣多荆人,皆曰:“洪正等东人也,志愿东下,恐非良计。”洪正面折之曰:“东人劝东,谓非良计,君等西人欲西,岂成长策?”上笑。又议于后堂,会者五百人。上曰:“劝吾去者左袒,左袒者过半。”武思太守朱买臣曰:“建康旧都,山陵所在,荆镇边疆,非王者之宅,愿陛下勿疑,以致后悔。”上使术士杜景豪卜之,不吉。对上曰:“未吉。”退而言曰:“此兆为鬼贼所留也。”上以建康雕残,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从僧佑等议。
臣焘曰:王者必居形势之中,以为四方之望。商都亳,周都洛,秦、汉都长安,天下之中也。魏居许,吴居建康,蜀居成都,一国之中也。孙权欲都鄂,而昭烈不可;温峤欲都会稽,而王导不可。以为建康之地,前枕大江,后倚百越,左扰泗海,右连荆、蜀,缓急有变,左右前后迭为屛蔽,此于形势之中,王者之居也。而元帝有如此之势,不能居之,顾恋旧镇,不忍轻去。不知蜀、雍旣去,楚为孤立,介居一陲,前后无援,是自闭于穴中也。欲不亡得乎哉!呜呼!项羽念霸楚而失关中,梁元念江陵而失建康,皆以匹夫之智,遂失天下之势,以至身亡,岂不愚甚矣夫!
魏立梁王詧为梁主,资以荆州,而取其雍州之地。
三年冬十月,魏立梁王詧为梁主,资以荆州之地,延袤三百里,仍取其雍州之地。詧居江陵东城,魏置防主将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备御,内实防之。詧将尹德毅说詧曰:「魏冦贪惏,肆其残忍,杀掠士民,不可胜纪。江东之人,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今魏之精卒,尽萃于此,若殿下为设享会,请于谨为欢,预伏武士,因而毙之,分命诸将掩其营垒,大歼羣丑,俾无遗类,收江陵百姓,抚而安之。王僧辩之徒,折简可致。然后朝服济江,入践皇极,晷刻之间,大功可立。」詧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遽为卿计,人将不食吾余。」旣而阖城长幼被掳,又失襄阳。詧乃叹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
臣焘曰:周之取梁,幸也,非智也。臣谓其智于取雍,愚于取荆。其不败于荆者,幸也。梁以襄阳为雍州,其地北接宛洛,跨荆楚。襄阳旣去,则江陵受敌;旣危,则建康可忧。楚之北门,吴之右臂,周瑜尝欲据之以蹙曹操,关羽尝欲取之以震许洛,元魏尝欲图之以摇荆沔。古之英豪,所以勤身残民,百战而争其不可得者,不幸天欲祸梁。兄弟内乱,自纳于周,周人从之,不待其言,安得不谓之智?而当是时,北有高齐,南有王陈,诸将轻出其兵,越人之都,谋人之国。若岳阳从尹德毅之言,则齐人歼于谨之祸,见于目前。西北之冦,亦起而轧之。周之为周,或可寒心,安可不谓之愚?呜呼!以累世之敌,一言来赴其意,岂世梁哉?盖欲虞虢我也。而梁人不悟,始也为之役,中也听其命,始终不悟,自堕其计中,可谓幸矣。
陈论
臣焘曰:臣尝论南北之际,宋、梁为强,齐、陈为弱。梁固强矣,而宋最强;齐固弱矣,而陈尤弱。江南建国,蔽之以淮淝之阻,则藩维乃固;制之以巴蜀之险,则上流乃安。齐虽云弱,蜀犹在我。裴叔业之未叛,淮南尚未失也。自侯景之乱,梁室遂微。高齐遣辛术掠江淮,藩维之势无复存矣。西魏遣尉迟迥入益州,上流之援无可恃矣。及后梁国于襄阳,又迁于江陵,则扼吾之吭,折吾之脊,不得高枕而卧矣。此陈之所以尤为弱也。宣帝大建中,虽命吴明彻乘高齐之衰,收复淮南,又欲经营徐、兖,而乘周人灭齐,陈师败于清口。由是自江以北,复归于周。夫荆、襄之地,旣以陷没,上流不安,乃欲逺争彭、汴,其功之无成,宜哉。大扺吴、蜀相应,如左右手。茍与人斗,左手虽奋,而右无以应之,则不可望其能胜也。如有蜀,则吴强;无蜀,则吴弱。东晋以平李势,宋武必平谯纵。至于齐、梁而无西顾之忧,其间惟陈氏无蜀,是以魏取西蜀,晋旣代魏而因以平吴;周取萧撝,隋旣代周而因以入陈。北方之能并南方者,晋与隋耳,则皆以无蜀而亡。然孙氏虽无蜀,而荆州无恙;陈旣无蜀,又无荆州,故孙氏之祸迟,陈氏之祸速,所以畧异。蜀与荆州,其与天下重也如此,讵不信夫。
吴明彻伐北齐收复淮南之地
译八月庚子日,梁帝下诏准备返回建康。领军将军胡僧佑、太尉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殻进谏说:“建康的王气已经耗尽,又正好与敌寇隔着一条长江,如果发生意外,后悔也来不及了。”梁帝命令朝臣讨论此事。黄门侍郎周洪正、尚书右仆射王褒说:“如今百姓还没有见到皇帝的车驾进入建康,仍然把我们看作列国诸王,愿陛下顺从四海的愿望。”当时群臣大多是荆州人,都说:“周洪正等人是东方人,一心想向东去,恐怕不是好办法。”周洪正当面反驳他们说:“东方人劝皇帝向东去,就说不是好办法;你们这些西方人想向西去,难道就是长远的策略吗?”梁帝笑了。又在后堂讨论此事,参加的人有五百人。梁帝说:“劝我离开江陵的人站在左边,站左边的人超过了一半。”武思太守朱买臣说:“建康是旧都,皇陵所在;荆州镇守边疆,不是君王居住的地方,希望陛下不要犹豫,以免将来后悔。”梁帝让术士杜景豪占卜,卦象不吉。杜景豪对梁帝说:“不吉利。”退下后却说:“这个兆象是被鬼贼留下的。”梁帝认为建康残破,而江陵完整兴盛,心里也愿意留在江陵,最终听从了胡僧佑等人的意见。臣李焘说:君王一定要居处在形势险要的中心,作为四方的希望。商朝定都亳,周朝定都洛,秦、汉定都长安,都是处在天下的中心。魏定都许,吴定都建康,蜀定都成都,都是处在一国的中心。孙权想定都鄂,昭烈帝不同意;温峤想定都会稽,王导不同意。他们认为建康前面依靠长江,后面倚靠百越,左边牵制泗水和大海,右边连接荆州、蜀地;一旦缓急有变,左右前后可以轮流成为屏障。这种处在形势中心的地方,正是君王应当居住的地方。元帝拥有这样的形势,却不能居住在那里,只顾留恋原来的镇所,不忍心轻易离开。他不知道蜀地、雍州既然已经失去,楚地就成了孤立之地,处在一隅,前后都没有援助,这等于把自己关在洞穴之中。想不灭亡,能做到吗?唉!项羽顾念称霸楚地而失去关中,梁元帝顾念江陵而失去建康,都是凭匹夫般的见识,最终失去了天下的形势,以至于自身灭亡,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魏国立梁王詧为梁主,把荆州资助给他,却夺取了他的雍州土地。三年冬十月,魏国立梁王詧为梁主,把荆州土地给他,东西延伸三百里,同时又夺取他的雍州土地。萧詧住在江陵东城,魏国设置防主将驻在西城,名义上称为助防,对外表示帮助萧詧防御,实际上是防备他。萧詧的将领尹德毅劝萧詧说:“魏军贪婪残暴,任意施行残忍暴行,杀戮掳掠士人百姓,数也数不清。江东百姓遭受如此涂炭,都认为这是殿下造成的。如今魏军精锐全部集中在这里,如果殿下设宴招待他们,请求于谨前来欢聚,预先埋伏武士,趁机杀死他,再分别命令诸将袭击他们的营垒,把这些凶徒全部消灭,不让他们留下一个同类;然后收拢江陵百姓,安抚使他们安定。王僧辩等人,写一封简短书信就可以召来。然后穿上朝服渡过长江,进入建康登上皇位,片刻之间,大功就可以建立。”萧詧说:“您的这个计策不是不好,只是魏人待我优厚,不能背弃恩德。如果立即按照您的计策行事,别人将会连我的残余也不肯留下。”后来,江陵城中无论老幼都被掳走,萧詧又失去了襄阳。萧詧这才叹息说:“只恨没有采用尹德毅的建议。” 臣李焘说:周朝夺取梁国,是侥幸,不是智慧。我认为周朝夺取雍州是有智慧,夺取荆州却是愚蠢;它没有在荆州失败,是侥幸。梁国把襄阳作为雍州的治所,那片土地向北连接宛、洛,横跨荆楚。襄阳一旦失守,江陵就会受到威胁;江陵一旦危急,建康就会令人忧虑。襄阳是楚地的北门、吴地的右臂,周瑜曾想占据它来逼迫曹操,关羽曾想夺取它来震动许、洛,元魏也曾想图谋它来动摇荆、沔。古代的英雄豪杰之所以劳身伤民,经过百战仍要争夺这样难以得到的地方,是因为上天不幸要降祸于梁国。梁国兄弟内乱,自己把机会送给了周朝,周人顺势而来,不必等梁人开口,怎么能不说是有智慧呢?可是当时北面有高齐,南面有王僧辩、陈霸先等人,周朝诸将却轻率出兵,越过别人的都城,谋夺别人的国家。如果岳阳王听从尹德毅的建议,那么齐人被于谨消灭的灾祸马上就会出现。西北的敌人也会乘机兴兵夹击他。周朝要成为周朝,或许会让人寒心;怎么能不说是愚蠢呢?唉!凭借累世的敌人,只因一句话就来满足他的心愿,难道这是梁国的福气吗?大概周朝是想像虞国、虢国那样,先借道再吞并梁国。而梁人没有觉察,开始替周朝服役,中途听从周朝命令,始终没有醒悟,自己跌入了周朝的计谋之中,也只能说是侥幸了。论陈 臣李焘说:我曾经论述南北朝对峙时,宋、梁是强国,齐、陈是弱国。梁本来已经很强,而宋最强;齐本来已经很弱,而陈尤其弱。江南建立国家,如果用淮水、淝水的险阻作为屏障,藩篱防线就会牢固;如果凭借巴蜀的险要加以控制,上游就会安定。齐虽然可以说是弱国,但蜀地还在我们手中;裴叔业尚未叛变时,淮南也还没有失去。自从侯景之乱以后,梁室就衰弱了。高齐派辛术劫掠江淮,藩篱防线的形势便不复存在。西魏派尉迟迥进入益州,上游的援助也无法依靠了。后来梁国在襄阳建立,又迁到江陵,就扼住了我们的咽喉,折断了我们的脊梁,使我们再也不能高枕而卧。这就是陈尤其弱的原因。宣帝大建年间,虽然命令吴明彻趁高齐衰弱之际收复淮南,又想经营徐州、兖州,但乘周人灭亡齐国之时,陈军在清口战败。于是长江以北的土地又归于周朝。荆州、襄阳既已陷落,上游不得安定,却想远道争夺彭城、汴州,不能成功是理所当然的。大体说来,吴地、蜀地相互呼应,如同人的左右手。如果同别人交战,左手虽然奋力,但右手无法响应,就不能指望取得胜利。有蜀地,吴国就强;没有蜀地,吴国就弱。东晋因为平定李势,宋武帝一定会平定谯纵。到了齐、梁时期没有西顾之忧,其中只有陈氏没有蜀地,所以魏取西蜀,晋取代魏后又趁势平定吴国;周取萧撝之地,隋取代周后又趁势进入陈国。北方能够兼并南方的,只有晋和隋;但它们最终都因为没有蜀地而灭亡。然而,孙氏虽然没有蜀地,荆州却没有出事;陈氏既没有蜀地,又没有荆州,所以孙氏的祸患来得迟,陈氏的祸患来得快,这就是二者稍有不同的地方。蜀地和荆州对于天下的重要性,竟然如此,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吴明彻讨伐北齐,收复淮南地区
宣帝大建五年春三月,帝谋伐齐,公卿各有异同,惟镇前将军吴明彻决策请行。壬午,分命众军,以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裴忌监军事,统众十万伐齐。明彻出秦郡,都督灋■〈奭毛〉出厯阳。齐人遣军救厯阳。庚申,黄灋■〈奭毛〉击破之。又遣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畧救秦州。辛酉,战于吕梁,齐军大败,尉破胡走,长孙洪畧战死。甲子,南谯太守克石梁城。五月己巳,梁城降。癸酉,阳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庐江城。厯阳窘蹙乞降,黄灋■〈奭毛〉缓之,则又拒守,灋■〈奭毛〉怒,帅卒急攻。丙子,克之,进军合淝。合淝望旗请降。己邜,齐北高唐郡降。乙酉,南齐昌太守黄咏克齐昌外城。丙戌,庐陵内史任忠军于东关,克其东西二城,进克蕲城。戊子,又克谯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辛丑,吴明彻攻寿阳,堰淝水以灌城。乙巳,躬擐甲胄,一鼓拔之。十一月甲戌,淮阴城降。庚辰,刘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济阴城。己丑,鲁广达攻济南,徐州克之。十二月壬午,尽复江北之地。
臣焘曰:江南之国六,吴、陈为弱,而孙氏久,陈氏蹙。荐绅之议,以为孙权勇而能断,陆逊忠而能谋,臣主俱贤,故能保有江南,以遗后人。而陈氏主荒,臣谬,刑政不立,故不能永世,以为人驱除。是不然。以高帝之英豪,斩侯景,定僧辩,南刼齐师,取梁国,如反复手。继以文宣之恭俭勤政,而徐陵、吴明彻佐之,君臣父子,岂下孙氏?而长短异効,强弱殊势,何也?吴得荆通蜀,而陈失之也。荆、蜀居江之上流,敌得之可以顺流而窥我,我得之可以据流而拒敌。吕蒙用于吴,而欲收荆;陆逊用于吴,而欲收蜀。诚以利害之地,不可不先图。故陈氏之失,失在于急争淮汴,缓图荆雍。盖淮汴之地,前限大江,犹在城郭之外,可以施扞御之力。若荆、蜀之势,则窃发肘腋,直捣心腹,虽有智者不能为之谋。陈人徒知乘齐之乱而图淮南,畏周之强而缓荆雍,不知当此之时,周亦不得为无事,强臣专政,幼主内愤,此可以为之计矣。陈之臣主,若能遣辩士,损万金,交斗其间,使之君臣相争,朋党分立,内自为图,不暇外谋,则陈氏君臣,孤注而已。我因其隙,移伐汴之众,疾攻而取之,乘破梁之威,率兵西下,径出潼川,直指成都,则剑阁之道,自成断絶。祖孙氏之余智,收荆用蜀,进可以图天下,何至于不能自守?舍此不为,空争两淮,譬如壊墙修治补葺,未必可以御冦,适足以自困。故孙权常欲上岸取徐州,而吕蒙以为不可;欲擒曹休震洛,陆逊以为不可。至于荆、蜀,则图之惟恐其后,守之惟恐其懈。彼其用吴为审于陈,是以能久。
吴明彻与周争徐、兖之地,明彻大败。
大建九年十月,上闻周人灭齐,欲争徐、兖,诏吴明彻督诸军伐之。明彻军至吕梁,周徐州总管梁士彦帅众拒战。戊午,明彻击破之,士彦婴城自守。明彻围之。十年正月,明彻围周彭城,环列舟舰于城下,攻之甚急。王轨引兵轻行,据淮口,结长围,以鐡锁贯车轮数百,沈之清水,以遏陈船归路。军中恟惧,一旬之间,水路遂断。周兵益至,时明彻苦背疾笃。甲子,决堰,乘水势退军,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势渐微,舟舰并碍车轮,不复得过。王轨引兵围而蹙之,众溃。明彻为周人所执,将士三万,并器械辎重,皆没于周。
臣焘曰:凡用兵者,吾之所长,吾则出而用之;吾之所短,吾则匿而置之。此非善用兵者也。吾欲用长,而敌将不与吾争;吾欲匿短,而敌将强与吾角。此其所用,犹有所穷。不若因其所短,用其所长。昔者战国之时,晋悍,齐怯,孙膑因齐人之怯,减灶以疑晋,而龎涓禽。三国之际,魏勇,蜀懦,诸葛亮因蜀之懦,立法以制魏,而仲达走。可谓善用所长矣。江南之人,虽城守有余,而野战不足,剽悍之气实轻于进。明彻若能作其轻进之性,与为掠地之计,简轻骑,率步卒,使胜则轻进,败则易退。不幸而无功,犹足以自全。而欲以舟车为攻城之具,水势为进退之资,置所长,暴所短,以与人争,军败身执,自取之也。
周师入冦江北之地皆没于周
译宣帝大建五年春三月,皇帝谋划讨伐齐国,公卿们各有不同意见,只有镇前将军吴明彻作出决断,请求出兵。壬午,分别命令各路军队,以吴明彻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裴忌监理军务,率领十万人讨伐齐国。吴明彻从秦郡出兵,都督灋■〈奭毛〉从厯阳出兵。齐人派军队援救厯阳。庚申,黄灋■〈奭毛〉将其击败。齐国又派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畧援救秦州。辛酉,双方在吕梁交战,齐军大败,尉破胡逃走,长孙洪畧战死。甲子,南谯太守攻克石梁城。五月己巳,梁城投降。癸酉,阳平郡投降。甲戌,徐槾攻克庐江城。厯阳处境困窘,请求投降,黄灋■〈奭毛〉暂缓进攻;厯阳于是又拒绝坚守,灋■〈奭毛〉大怒,率领士卒加紧攻城。丙子,攻克厯阳,进军合淝。合淝看到军旗便请求投降。己邜,齐国北高唐郡投降。乙酉,南齐昌太守黄咏攻克齐昌外城。丙戌,庐陵内史任忠驻军东关,攻克东西两城,进而攻克蕲城。戊子,又攻克谯郡城,秦州城投降。癸巳,瓜步、胡墅两城投降。辛丑,吴明彻攻打寿阳,筑堰拦截淝水来灌城。乙巳,他亲自穿戴铠甲头盔,擂响一通鼓便攻下城池。十一月甲戌,淮阴城投降。庚辰,刘桃枝攻克朐山城。辛巳,樊毅攻克济阴城。己丑,鲁广达攻打济南,徐州军攻克了它。十二月壬午,全部收复江北地区。臣焘说:江南的国家有六个,吴、陈较为弱小,但孙氏统治长久,陈氏却很快衰败。士大夫们议论说,孙权勇敢而能决断,陆逊忠诚而有谋略,君臣都贤明,所以能够保有江南,把它留给后人。这种说法认为陈氏君主荒淫,臣下昏乱,刑法政令没有建立,所以不能长久存在,只能被别人驱逐消灭。其实并不是这样。凭借高帝的英武豪杰之才,斩杀侯景,平定王僧辩,向南劫取齐军,夺取梁国,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后来又有文宣帝恭敬节俭、勤于政事,徐陵、吴明彻辅佐他,君臣父子之间的贤能,难道比孙氏差吗?然而成败长短不同,强弱形势各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吴国拥有荆州并与蜀地相通,而陈国失去了这些地方。荆州、蜀地处在长江上游,敌人得到它们,就可以顺流窥伺我方;我方得到它们,就可以凭借水流据守以抵御敌人。吕蒙被吴国任用时,想要收取荆州;陆逊被吴国任用时,想要收取蜀地。确实因为这些地方关系利害,不能不优先谋取。所以陈氏的失误,在于急于争夺淮、汴地区,却放缓了谋取荆州、雍州。淮、汴地区,前面有长江作为限制,仍在城郭之外,还可以施展防御力量。至于荆州、蜀地的形势,敌人一旦从身边突然发动,便会直捣心腹,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替它谋划。陈人只知道趁齐国混乱谋取淮南,却害怕周国强大而放缓谋取荆州、雍州,不知道当时周国也不能置身事外:强臣专权,幼主内心愤懑,这正是可以利用来谋划的时机。陈国的君臣如果能够派遣善于辩说的人,耗费万金,在周国内部挑拨离间,使他们君臣相争、朋党分立,内部自行谋划,无暇顾及对外谋略,那么陈氏君臣就会成为孤注一掷的力量。我们乘着他们的间隙,调动讨伐汴地的军队,迅速进攻并夺取那里,再乘着攻破梁国的威势,率兵向西进军,直接从潼川出兵,直指成都,那么剑阁的道路自然就会被截断。继承孙氏的余策,收取荆州、利用蜀地,进而可以谋取天下,何至于连自身都不能守住?舍弃这些不做,却徒然争夺两淮,就好比破墙不停修补,未必能够抵御敌寇,反而足以使自己陷入困境。所以孙权常想渡江上岸夺取徐州,而吕蒙认为不可;孙权想要擒获曹休、震慑洛阳,陆逊也认为不可。至于荆州、蜀地,则谋取它们唯恐落后,守护它们唯恐有所松懈。他们使用吴国的策略比陈国审慎,所以能够长久。吴明彻与周国争夺徐州、兖州地区,吴明彻大败。大建九年十月,皇帝听说周人灭掉齐国,想要争夺徐州、兖州,于是下诏命吴明彻统领各军讨伐周国。吴明彻的军队到达吕梁,周国徐州总管梁士彦率军抵抗。戊午,吴明彻将其击败,梁士彦据城自守。吴明彻包围了城池。十年正月,吴明彻包围周国彭城,在城下环列船舰,猛烈进攻。王轨率兵轻装行军,占据淮口,构筑长围,用铁锁贯穿数百个车轮,沉入清水之中,以阻断陈军船只的退路。军中惊惧不安,十天之内,水路便被截断。周军不断增援,当时吴明彻又苦于背部疾病严重。甲子,他决开堤坝,借水势撤军,希望能够进入淮水。到了清口,水势渐渐减弱,船舰都被车轮阻挡,再也无法通过。王轨率兵包围并逼迫他们,陈军全军溃败。吴明彻被周人擒获,将士三万人连同器械、辎重,全都被周军缴获。臣焘说:凡是用兵的人,我方擅长的,就出兵施展;我方不擅长的,就隐藏起来不使用。这还不是善于用兵的人。我想施展长处时,敌将却不与我争夺;我想隐藏短处时,敌将却偏偏强行与我较量。这样一来,我所采取的办法仍然有穷尽的时候。不如顺着敌人的短处,运用自己的长处。从前战国时期,晋国强悍,齐国怯弱,孙膑利用齐人的怯弱,减少灶数来迷惑晋军,于是擒获了庞涓。三国时期,魏国勇猛,蜀国怯弱,诸葛亮利用蜀军的怯弱,建立法令来制约魏国,于是使司马懿逃走。这可以说是善于运用长处了。江南人虽然守城有余,却不擅长野战,剽悍勇进的气势实际上容易使人轻率进攻。吴明彻如果能够利用这种轻率进攻的性情,采取掠夺土地的策略,挑选轻骑兵,率领步兵,使军队取胜时轻快推进,失败时容易退却,即使不幸没有功劳,也还足以保全自己。可是他却想把船和车辆作为攻城器具,把水势作为进退凭借,舍弃自己的长处,暴露自己的短处,拿这些去同别人争战,结果军队失败、自己被擒,实在是自取其祸。周军入侵,江北地区全部陷没于周国
十一年冬十一月辛卯,周韦孝寛分遣杞公亮自安陆攻黄城,梁士彦攻广陵。甲午,士彦至肥口。戊戌,周军进围寿阳。诏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淳于亮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都督北讨前军事,丰州刺史皋文奏帅步骑三千趣阳平郡。癸卯,任忠帅步骑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将军鲁广达帅众入淮。樊毅将水军二万自东关入焦湖。萧摩诃帅步骑趣厯阳。戊申,韦孝寛拔寿阳,杞公亮拔黄城,梁士彦拔广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扬州刺史始兴王陵为大都督,总水步军众。乙丑,南北兖、晋三州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厯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民,并自拔还江南。周又取谯、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尽没于周。
臣焘曰:善取国者,取之渐,取而敌不知;善守国者,守于始,守而敌不议。秦之取诸侯,岁用十师,而十万之众,所争不过一城。长平之战,杀人之将,坑人之兵,震动天下,而其所得,上党而已。故秦之所攘取者,不过尺寸,而诸侯无甚顾惜,不知日削月朘,地尽而身随之。此秦之所以为善攻,而诸侯之所以为不善守。周之取陈,盖用是道,惜乎陈人之不早悟也。方其取蜀,取汉东,取沔北,旣而江北之地,又尽取之,斩其指爪而陈不知痛。及芟夷殆尽,方欲出兵而与人斗,何其悟之晩也!古之人,尺地一民,不轻以予敌,恐其浸淫疽食,将及于心腹耳。
隋取江南
隋高祖开皇九年正月乙丑朔,贺若弼自广陵引兵济江。先是,弼以老马多买陈船而匿之,买弊船五六十艘,置于渎内。陈人觇之,以为内国无船。又请缘江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广陵,于是大列旗帜,营幕被野。陈人以为隋兵大至,急发兵为备。旣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以为常,不复设备。又使兵缘江时猎,人马喧噪,故弼之济江,陈人不觉。韩擒虎将五百人自横江宵济,采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戊辰,陈主下诏中外戒严,以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并为都督,将兵领南豫州,重立赏格,僧尼道士尽令执役。庚午,贺若弼拔京口。辛未,韩擒虎进攻姑孰,半月拔之。江南父老来谒军门,昼夜不絶。于是贺若弼自北道,韩擒虎自南道,并进,缘江诸城望风并走。己卯,王世积以舟师出九江,破陈将纪瑱于蕲口,陈人大骇,降者相继。陈主素怯懦,不达军事,唯昼夜啼泣,台内处分委施文庆。文庆知诸将疾已,恐其有功,由是诸将凡有启请,率皆不行。甲申,使鲁广达陈于白土冈,萧摩诃军最在北。若弼登山望见众军,因驰下勒陈以待之。陈主通于萧摩诃之妻,故摩诃初无战意,唯鲁广达以其徒力战。弼更引兵趣孔范,范兵暂交即走,骑卒溃乱,擒摩诃、任忠帅数骑迎降,引擒虎军直入朱雀门。陈人欲战,忠挥之曰:“老夫尚降,诸君何事?”众皆散走。时陈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余人,陈主皆召入禁中,令屯朝堂及台城失守,相帅出降。
臣焘曰:圣人之于坎之彖曰:「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故倚岳为城,堑海为池,高而不可攀,深而不可测。此天地之形,而王公之险不与焉。虽使山海四蔽,而国家无政,形势不立,敌人过之如涉平地。譬之千仞之山,万仞之渊,而无龙虎之威,则牛羊牧其上,舟楫泳其间,而无所甚惮,知其不足畏也。故欲立国者,先立其势,不可犯,而后国可守。」孙权、宋武之所恃以守江南,不特恃万里之江,亦恃其法制严,将卒勇,而二魏之人不可轻犯也。江南自宋武之后,四维不张,而茍且之政多。观何钦容之言,视孝武之所为,而知风化之不厚;观任昉之弹四户诸鬼之目,而知政刑之不立;见元嘉之败洛口之■〈氵费〉而知军旅之无素。薛安都、常珍奇之变,裴叔业亦欲为河南公,而将帅无腹心之抚;彭城之诛,义宣之变,重典籖之官,而宗子无维城之固。民风国势所立如此,而又朝廷百官人各有心,四方万里民各有意,是以万里长江守之者无人,隋人取之如拾草芥。积弱之势有自来矣。先王知险之不可偏恃以守国也,故明政刑,立法制,厚风俗,上下立分,臣主一心,使国势岌然,敌不敢近,故能藉天地之形为长久之计。向使四代之君能因吴越之资,倚江淮之固,藉荆楚之援,明法立制,务耕织,选将吏,修守战之备,君臣一心而斗北人,则混一之计何患不成?何惧不能守乎?
六朝通鉴博议卷十
译十一年冬十一月辛卯,周国韦孝寛分别派遣杞公亮从安陆进攻黄城,梁士彦进攻广陵。甲午,梁士彦到达肥口。戊戌,周军进军包围寿阳。皇帝下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淳于亮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为都督北讨前军事,丰州刺史皋文奏率领步兵、骑兵三千奔赴阳平郡。癸卯,任忠率步兵、骑兵七千奔赴秦郡。丙午,仁威将军鲁广达率军进入淮水。樊毅率领两万水军从东关进入焦湖。萧摩诃率步兵、骑兵奔赴厯阳。戊申,韦孝寛攻下寿阳,杞公亮攻下黄城,梁士彦攻下广陵。辛亥,又攻取霍州。癸丑,任命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为大都督,统领水军、步军。乙丑,南兖、北兖、晋三州以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厯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的百姓,全都自行拔营返回江南。周国又攻取谯州、北徐州。从此江北地区全部陷没于周国。臣焘说:善于夺取国家的人,是逐渐夺取,使敌人没有察觉;善于守卫国家的人,是从一开始就防守,使敌人无从谋划。秦国攻取诸侯,每年动用十支军队,而十万大军所争夺的不过一座城池。长平之战,杀死赵国将领,坑杀赵国士兵,震动天下,但秦国得到的也只是上党而已。所以秦国逐步侵夺的地方不过尺寸之地,诸侯并没有特别顾惜,不知道土地日渐削减,最终土地丧尽,自身也随之灭亡。这就是秦国善于进攻、诸侯不善于防守的原因。周国夺取陈国,大概采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可惜陈人没有及早醒悟。当周国攻取蜀地、汉东、沔北,随后又把江北地区全部夺取时,已经砍掉了陈国的手指和爪牙,而陈国还不知道疼痛。等到几乎被铲除殆尽,才想出兵同人交战,这是多么晚才醒悟啊!古人对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不轻易交给敌人,是害怕敌人的侵蚀蔓延,像疽疮蚕食一样,最终会蔓延到心腹。隋国攻取江南 隋高祖开皇九年正月乙丑朔日,贺若弼从广陵率兵渡江。在这之前,贺若弼因为老马很多,便大量购买陈国的船只并藏起来;又买来五六十艘破船,放置在水道中。陈人侦察到这些情况,以为隋国没有船。贺若弼又请求沿江防守的士兵每逢换防时都集中到广陵,于是大张旗帜,营帐遍布原野。陈人以为隋军大举到来,急忙发兵防备。等到知道只是防守士兵换防,这些人又解散了;后来陈人把这当成常例,便不再设防。贺若弼又让士兵沿江时常打猎,使人马喧闹,所以他渡江时,陈人没有察觉。韩擒虎率领五百人夜间从横江渡过,采石的守军都喝醉了,于是攻克采石。戊辰,陈主下诏命令朝廷内外戒严,以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共同担任都督,率兵统领南豫州,并重新制定赏格,僧人、尼姑、道士全都命令服役。庚午,贺若弼攻下京口。辛未,韩擒虎进攻姑孰,半个月后攻下。江南父老前来军门拜见,昼夜不断。于是贺若弼从北道、韩擒虎从南道同时进军,沿江各城看到隋军旗帜便纷纷逃走。己卯,王世积率水军从九江出发,在蕲口击败陈将纪瑱,陈人大为惊恐,投降的人接连不断。陈主一向怯懦,不通晓军事,只是日夜哭泣,宫台内部的事务都交给施文庆处理。施文庆知道各位将领彼此不和,害怕他们立功,因此诸将凡是有奏请,大多都不能得到执行。甲申,陈军让鲁广达在白土冈列阵,萧摩诃的军队位于最北面。贺若弼登山望见陈军,便奔驰下山,整顿队列等待他们。陈主与萧摩诃的妻子私通,所以萧摩诃起初毫无战意,只有鲁广达率领自己的部下奋力作战。贺若弼又率兵奔向孔范,孔范的军队刚一交战便逃走,骑兵溃乱;萧摩诃、任忠率领几名骑兵迎接并投降,带领韩擒虎的军队直入朱雀门。陈人想要交战,任忠挥手对他们说:“我这个老人尚且投降了,诸位还做什么呢?”众人全都四散逃走。当时陈国在建康的宗室王侯有一百多人,陈主把他们全都召入宫禁之中,命令他们驻守朝堂;等到台城失守,他们相互带领着出城投降。臣焘说:圣人解释《坎卦》的卦辞说:“天险无法攀登,地险就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所以依靠山岳作为城墙,挖掘海水作为护城池;高得无法攀登,深得无法测量。这是天地形成的险要,并不是王公所设置的险要。即使有山海四面遮蔽,而国家没有政令,形势不能建立,敌人经过它也如同走过平地。譬如有千仞高山、万仞深渊,却没有龙虎般的威势,那么牛羊可以在山上放牧,船只可以在水中航行,人们并不十分畏惧,因为知道它并不值得害怕。所以想要建立国家的人,首先要建立不可侵犯的形势,这样国家才可以守住。”孙权、宋武帝用来守卫江南所凭借的,不只是万里长江,也依靠严明的法制和勇猛的将士,使北魏、东魏的人不敢轻易侵犯。江南自宋武帝以后,四方纲维不能张举,苟且敷衍的政事很多。考察何钦容的话,再对照孝武帝的作为,就知道教化并不厚重;考察任昉弹劾四户诸鬼的奏疏,就知道政令刑法没有建立;看到元嘉年间在洛口战败的■〈氵费〉,就知道军队训练没有形成。薛安都、常珍奇发动变乱,裴叔业也想做河南公,但将帅没有受到推心置腹的安抚;彭城诛杀之事、义宣发动变乱,重视典签官的权力,却没有使宗室子弟成为坚固的屏障。民风和国势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再加上朝廷百官各怀心思,四方万里的百姓各有打算,所以万里长江没有人防守,隋人夺取它就像拾取草芥一样。积累已久的衰弱形势是有来由的。先王知道险要不能偏偏依靠来守卫国家,所以彰明政令刑法,建立法制,淳厚风俗,使上下各有等级,君臣一心,使国势高峻稳固,敌人不敢接近;这样才能借助天地形成的险要,作为长久的计策。假如前四代君主能够凭借吴越的资源,依靠江淮的险固,借助荆楚的援助,彰明法令、建立制度,致力于耕织,选拔将领和官吏,修治防守与作战的准备,君臣一心同北方人作战,那么统一天下的计划还担心不能实现吗?又何必害怕不能守住国家呢?《六朝通鉴博议》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