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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六朝通鉴博议八

六朝通鉴博议卷七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5–28 段

元嘉二十七年十二月庚午,魏主至瓜步,坏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建康震惧,上登石头城,有忧色,谓江湛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怨,不得无惭,贻大夫之忧,予之过也。」又曰:「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观望形势,募魏主及王公首,许以封爵金帛。又募人赍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伤。魏主不饮河南水,以槖駞负河北水自随,饷槖駞名马,并求和请婚。上遣田奇饷以珍羞异味,得黄甘卽噉之,并大进酃酒。左右有附耳语者,疑食中有毒,主不应,举手指天,以其孙示奇曰:「吾逺来至此,非欲为功名,实欲继好息民,示结姻媛。宋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马不复南顾。」奇还,上召太子劭及羣臣议之,众并谓宜许。江湛曰:「戎狄无亲,许之无益,竟不成婚。」

臣焘曰:「兵者,天下之所共恶;强天下之所恶,从一人之所欲,民必违之。无民,将谁与战?故古之谋其敌者,必先恶之于其民。城濮之役,楚欲战而晋辞焉,所以使民之恶楚也,楚是以败。邲之役,晋欲战而楚辞焉,所以使民之恶晋也,晋是以败。宋文河南之师,父战死于前,子斗死于后,厌兵之心可谓甚矣。魏人以偃兵息民之意来告于宋,其诚与否,虽未可必,若不从焉,则无厌之过将在文帝。不如从之,因其间合余烬,收遗民,抚摩训练。其终能不变,吾将何求?如其自变,则吾民必怒,彼众必懈。以方怒之势,攻已懈之心,则胜负不待战而决。」文帝不行此道,疾众以争,曲在我矣,其何以胜?

魏主攻旴眙不克退走

二十八年春正月,魏人过山阳,不敢留,因攻盱眙。魏主就臧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魏主怒,筑长城,一夕而成。魏人以钩车钩城楼,城内系以彄絙,数百人唱呼引之,车不能退。旣夜,缒桶下,卒出截其钩,获之。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頺落,不过数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会魏军中多病疫,或告以建康遣水军入淮,又勅救彭城,断其归路。二月丙辰,魏主烧攻具退走。十一月,青齐大扰,长沙王义欣在彭城,将佐大恐,劝义欣委镇还都,义欣不从。辛酉,以义佐为豫州刺史,镇寿阳。

臣焘曰:南北分立,几三百年,地土之形,广狭不齐,人民之性,勇怯不一。南之不能抗北,五尺童子皆明见之矣。北人三用其兵于南,三大败焉。以曹公之智,困于赤壁;苻坚之盛,败于淝水;佛狸之勇,走于瓜步。其胜负之理,几不可以势论。以为上流得失,胜负所在者,是一论也;水土之性,有所不同者,是一论也;攻守之技,各有所长者,是一论也。是皆言其势,而未达其理。臣以为师欲恐,故理欲直,使吾无所慊于敌,而敌有所愧于其众。曲直之理,一分胜负之形,自见。故曹公怀吞汉之意,二袁、二刘、张绣、吕布,天下雄俊,禽灭殆尽,又复举兵临江,意欲并臣孙刘,无厌之心,其孰能忍?江南君臣,宁有战尔而不为之下?吴人一怒,孙刘齐奋,而操不得不走矣。是虽据上流之势,割长江之半,而何足以胜吴?司马刘氏虽微弱不振,而礼义之主,正朔所在,四方万里所共尊仰。苻坚、佛狸,恃其犬羊之众,欲尽臣南北之民,中国而无人则可矣,使其稍有知识,谁忍甘为左衽?故江左之人,或战或守,共出死力,所不敢辞。晋宋一怒,士民俱愤,而秦、魏不得不败矣。虽使杂两淮之众,持久攻之具,而何足以胜晋宋?故彼此之辞异,而曹困于孙;华夷之义分,而秦败于晋;魏屈于宋。三者之败,非败于兵,而败于理。故欲战者,先申其理,以怒其士。晋避楚师,非弱也,惧楚人之怒耳;汉数羽罪,非强也,欲汉民之怒尔。士以气怒,方可与战。盖所以战者,气也。理直则气奋,曲则气沮。理有所屈,众何足恃?而土地之广狭,人民之强弱,又何足言?区区焉求之于末,其或未之思云。臣因瓜步之战,所以备论其理。

魏人瓜步之役,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掠无余。

译元嘉二十七年十二月庚午,魏主到达瓜步,毁坏百姓的房舍,又砍伐芦苇制成筏子,声称想要渡过长江。建康城震惊恐惧,皇上登上石头城,面带忧色,对江湛说:“北伐的计策,赞同的人很少。今天士人百姓劳苦怨恨,不能不感到惭愧,给大夫带来忧虑,是我的过错。”又说:“如果檀道济还在,怎么会让胡人的马来到这里?”皇上又登上莫府山,观察形势,悬赏擒获魏主和王公的首级,答应封爵并赏赐金帛。又招募人携带野葛酒,放在空村中,想用毒酒毒害魏人,最终没有伤到他们。魏主不饮用黄河以南的水,随身让骆驼驮着黄河以北的水;宋人馈送骆驼和名马,并请求和好、请求联姻。皇上派田奇馈送珍馐美味,魏主得到黄甘就吃了,并大量饮用酃酒。左右有人附耳低语,魏主怀疑食物中有毒,却不作回应,只举手指天,又把自己的孙子指给田奇,说:“我远道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求取功名,实在是想重修友好、使百姓休息,表示结为姻亲。宋如果能把女儿嫁给这个孙子,我就把女儿嫁给武陵王,从今以后,即使是一匹马,我也不再向南看。”田奇回来后,皇上召太子刘劭和群臣商议,众人都认为应当答应。江湛说:“戎狄没有亲情,答应他们没有好处,最终也不会成婚。” 臣李焘说:“战争,是天下人共同厌恶的事;强迫天下人去做他们厌恶的事,而顺从一个人的欲望,百姓一定会违背他。没有百姓的支持,还能和谁作战?所以古代谋划对付敌人,必定先使敌人在自己的百姓中变得可憎。城濮之战,楚国想交战而晋国推辞,正是为了使百姓厌恶楚国,楚国因此失败。邲之战,晋国想交战而楚国推辞,正是为了使百姓厌恶晋国,晋国因此失败。宋文帝在黄河以南用兵,父亲战死在前,儿子又战死在后,厌恶战争的心情可以说十分强烈了。魏人把停止战争、让百姓休息的意图告诉宋国,他们是否真诚,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如果不接受,厌战的过错就会落在文帝身上。不如接受它,趁此机会聚合残余力量,收抚流民,安抚并训练他们。最终如果魏人能够不改变这种态度,我方还要求什么呢?如果他们自行改变,那么我方百姓必然愤怒,魏军众人必然松懈。用正在愤怒的气势,进攻已经松懈的心理,那么胜负不用等到交战就可以决定。”文帝没有采取这条道路,急于用战争争夺所要争夺的东西,过错在我方了,还凭什么取胜呢?魏主攻打盱眙没有成功,退走。元嘉二十八年春正月,魏人经过山阳,不敢停留,于是进攻盱眙。魏主向臧质索要酒,臧质把粪便封装起来给他。魏主大怒,修筑长城,一夜之间就筑成了。魏人用钩车钩住城楼,城内用绳索系住钩子,几百人一起呼喊着拉它,钩车不能退回。夜里,城内用桶悬吊下去,士卒出城砍断钩子,把钩车夺了过来。第二天,魏人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质坚实密固,每次冲击至多只塌落几升土。魏人于是贴近城墙攀登,分批轮换,相继坠落又重新攀登,没有人后退,死伤以万计,尸体堆得与城墙一样高。总共攻打了三十天仍未攻下,恰逢魏军中有许多人染上疫病,又有人报告说建康派水军进入淮水,并且下令援救彭城,截断魏军的归路。二月丙辰,魏主焚烧攻城器具,退走。十一月,青州、齐地大乱,长沙王刘义欣在彭城,将佐非常恐惧,劝刘义欣放弃镇守之地回到京都,刘义欣不听。辛酉,任命刘义佐为豫州刺史,镇守寿阳。臣李焘说:南北分立将近三百年,土地的形势有宽有窄,人民的性情有勇有怯。南方不能抵抗北方,这是五尺高的儿童都能明白看出的事。北方人三次把军队用于南方,三次都大败。凭曹操的智慧,困于赤壁;凭苻坚的强盛,败于淝水;凭佛狸的勇武,逃于瓜步。他们胜负的道理,几乎不能仅用形势来解释。认为上游的得失是胜负所在,这是一个说法;认为水土的性质有所不同,这是一个说法;认为攻守的技艺各有所长,这是一个说法。这些都只是谈形势,还没有通晓其中的道理。臣认为,军队将要畏惧,所以道理必须正直,使我方对敌人没有亏欠之处,而敌人在自己的民众面前感到惭愧。是非曲直一旦分明,胜负的形势自然就会显现。因此曹操怀有吞并汉朝的意图,二袁、二刘、张绣、吕布等天下的雄杰几乎都被他擒获消灭,又再次发兵逼近长江,想要兼并孙权、刘备,贪得无厌的心思,谁能忍受?江南的君臣,难道宁愿只作战而不为此臣服吗?吴人一怒,孙权、刘备一同奋起,曹操就不得不逃走了。这即使占据上游的形势,切断长江的一半,又哪里足以战胜吴国呢?司马氏统治下的刘氏虽然微弱不振,但它是礼义所归的君主,是正朔所在,也是四方万里共同尊敬仰望的对象。苻坚、佛狸仗恃犬羊般众多的军队,想让南北的百姓都臣服;如果中原没有人也就罢了,假如百姓稍有知识,谁愿意甘心成为左衽之人呢?所以江左的人,有的作战,有的防守,共同拼死用力,所做的一切都不敢推辞。晋、宋一旦愤怒,士人和百姓都一同激愤,秦、魏就不得不失败了。即使把淮南、淮北的军队混合起来,带着能够长期进攻的器械,又哪里足以战胜晋、宋呢?所以双方的说法不同,曹操困于孙权;华夏与夷狄的道义界限分明,秦国败给晋国;魏国屈服于宋国。这三次失败,不是败在兵力上,而是败在道理上。所以想要作战,首先要申明己方的道理,以激怒士卒。晋国避开楚军,不是因为弱小,而是害怕激起楚人的愤怒;汉高祖多次列举项羽的罪行,不是因为强大,而是想激起汉地百姓的愤怒。士卒凭借愤怒振作士气,才可以与之交战。大概作战所凭借的,就是士气。道理正直,士气就振奋;道理理亏,士气就沮丧。道理上有所屈服,民众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至于土地的大小、人民的强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拘泥于末节去寻求胜负,或许是没有想通这个道理。我因瓜步之战,特意把其中的道理详细论述出来。魏人在瓜步之战中,攻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戮抢掠,没有留下余地。

二十八年,魏人凡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丁壮者卽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所过郡县,赤地无余。春燕归巢于林木。魏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趦趄,莫敢自决。又江南白丁,轻进易退,此其所以败也。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臣焘曰:古人并天下者,必有胜天下之计。将良士勇,所当必破,非上兵也。转战终日,辟地千里,非上兵也。此不足以胜天下,固也。胜天下有道,倾其敌而已。倾其敌有道,反其政而已。故君犹水也,水因地而制流,君因敌以制政。使吾之善日闻,敌之恶日着,则胜负之意当有所在。故刘项之相持,袁曹之相敌,项专为暴而刘专为义,袁专为乱而曹专为整,而天下卒皆归于刘、曹。故彼所不为,我所必为,此所以胜天下矣。当南北分裂之时,北敌虽强,犬羊之性尚未革也。兵锋所过,屠戮殆尽,岂人之所忍为此?殆天所以资刘氏而使之为计。文帝固当反其所为,用齐顷、越践之策,以抚摩其人民,而择大臣如羊祜、祖逖者,以镇抚其边鄙。布德惠,行忠信,使逺人欣之。如此数年,愚将见宋臣之愤,惟恐上之厌兵,而河南北之余民,忧王师之不出也。而文帝不行此道,糜烂其民,疾战以争所行之事,与索虏无大相过者。政均而势不敌,宜乎反为人之所胜也。

江南白丁轻进易退

见前段

臣焘曰:古之善用兵者,能移民之性而用之。五方之性,怯勇不齐,而善用者能使之为一。秦人劲,晋人悍,当轻用之;吴人脆,蜀人懦,当重用之。昔者武侯之用蜀,用以法;孙权之用吴,用以将。为节制之师,不动如山,攻掠如火,故对魏而蜀人不败。迁潘、吕之徒,将如龙虎,士有所恃,故对魏而吴人不败。移吴蜀之人为秦晋之性,兵家之用至此而后神矣。宋文当攘夺之际,用轻脆之众,而欲争胜负于中原,其所用之将何人哉?提不教之卒,坐作不齐,进退不一,将怯而士乱,以当秦晋之锋,丧师不亦宜乎?

上攻河南,刘兴祖谋欲长驱中山,直捣心腹。上意存河南,不从。

元嘉二十八年三月,上闻魏世祖殂,复谋北伐,访于羣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为淮泗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上不从。沈庆之固谏北伐,上以其异议,不使行。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以为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冀州以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臣请发青、冀七千兵,将领之直入其心腹云云。上意止存河南,亦不从。

臣焘曰:为国之道,知攻者强,知守者安。备敌之所不必攻,空劳其民,与不守同;得吾之所不能守,自耗其兵,与不攻同。南北相持之际,河北固不可攻,盖其地逺,虽攻而得之,必不得守;河南亦不可攻,盖其地平,虽得之而守之,必不固。刘氏父子欲争难守,河南再举再败,犹不知悔,复图进取,可谓不知所攻矣。而刘兴祖为之谋,欲长驱中山,直捣心腹,不知当时之兵力,能遂一举扫清河朔乎?如其未能,虽得中山,聚兵积粮,前有坚敌,后有继援,其能久存乎?以秦人之强,不能越韩以取纲寿;以元魏之盛,不能越淮而取锺离。况新造之国,而可以轻议人之腹心乎?文帝之攻河南,固为失矣;而兴祖之计,亦未为得也。其君臣之谋,如此乖缪,将何以图人?

萧思话再伐魏无功而还

秋八月,诸军攻碻磝,治三道。张永等当东道,申坦等当西道,崔训当南道。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潜出,烧崔训营及攻具。癸丑夜,又烧东围及攻具。寻复毁崔训攻道。张永夜撤围退军,不告诸将士,卒惊扰,魏人乘之,死伤涂地。萧思话自往增兵力,攻旬余不拔。是时,青徐不稔,军乏食。丁卯,思话命诸军皆退屯歴城。

臣焘曰:国小而数用兵,祸莫大焉。中人之家,有十金之产,而欲与万金之子较其智术,人皆知其必败。盖其力未足以充其所为,而轻与人争,是自困也。南北之时,较江南之兵不居北之一,较江南之地不居北之五。以五一之地,十一之兵,养威积力,十年而后动,必胜而后举,犹惧其不能全焉,可轻用之以侥幸其或成?故文帝在位不三十年,而七用其民,一取秦,三取周四取魏,屡举而屡败。故文帝之计,是自攻之道也。

孝武恶荆、江、扬强大,遂分之三州,因此虚耗。

译元嘉二十八年,魏人总共攻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戮抢掠,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成年男子立即被斩断肢体,婴儿被穿在长矛上,盘旋挥舞着作为游戏。魏军经过的郡县,土地荒芜,什么也没有留下。春天的燕子归来,只能在林木上筑巢。魏军的士马死伤也超过一半,魏国人都归罪于魏主。每次命令将领出兵,魏主常常把已经写定的法令授给他们;交战的日期和时刻,也要等待中诏,因此将帅迟疑不决,没有人敢自行决定。又因为江南的白丁轻率进攻、容易退却,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从此以后,乡邑萧条,元嘉年间的政治衰败了。臣李焘说:古代兼并天下的人,必定有战胜天下的办法。将领贤良、士卒勇敢,所遇之敌必定击破,这还不是上等的用兵之道。整日转战,开辟千里土地,也还不是上等的用兵之道。这些不足以战胜天下,是很明显的。战胜天下有办法,就是使敌国倾覆罢了;使敌国倾覆也有办法,就是反其政治而行罢了。所以君主如同水,水根据地势来决定流向,君主根据敌情来制定政策。使我方的善政日益为人所知,使敌方的恶政日益显露,那么胜负的意向就应当有所归属了。因此刘邦和项羽相持,袁绍和曹操相敌,项羽专门施行暴虐而刘邦专门施行仁义,袁绍专门制造混乱而曹操专门整顿秩序,天下最终都归附刘邦、曹操。所以敌人不做的事,我方一定要做,这就是战胜天下的办法。当南北分裂时,北方敌人虽然强大,但像犬羊一样的性情还没有改变。兵锋所到之处,几乎屠杀殆尽,难道是人所能忍心做的事吗?大概这是上天用来资助刘氏,使他制定策略的。文帝本来应当反其道而行,采用齐顷公、越王勾践的策略,安抚他的百姓;又选择像羊祜、祖逖那样的大臣,镇守安抚边境。施行德惠,推行忠信,使远方的人感到欣悦。这样经过几年,愚臣将会看见宋朝臣民愤怒,只担心皇上厌弃战争;而黄河以南、以北的遗民,则忧虑王师不出。可是文帝没有实行这条道路,反而使他的百姓遭受糜烂,急于交战以争夺自己所要争夺的东西,和索虏没有太大区别。政治相同而形势又不如人,当然反过来被别人战胜了。江南的白丁轻率进攻,容易退却。见前一段。臣李焘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够改变百姓的性情而加以使用。五方之人的性情,怯懦和勇敢不相同,但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使他们统一起来。秦地的人强劲,晋地的人剽悍,应当谨慎使用;吴地的人脆弱,蜀地的人怯懦,应当慎重使用。从前诸葛武侯使用蜀兵,用的是法令;孙权使用吴兵,用的是将领。把他们编成有节制的军队,静止时像山一样不可动摇,进攻掠夺时像烈火一样迅猛,所以蜀人对抗魏国而没有失败。任用潘璋、吕蒙一类的人,作为龙虎般的将领,使士卒有所凭恃,所以吴人对抗魏国而没有失败。把吴、蜀人的性情改变成秦、晋人的性情,用兵之道达到这里,才算神妙。宋文帝在需要夺取土地的时候,使用轻弱脆怯的军队,却想在中原争胜负,那么他所任用的将领是什么人呢?带领未经训练的士卒,进退、起坐都不协调,进退不一致,将领怯懦而士卒混乱,用这样的军队抵挡秦、晋般强悍的兵锋,丧失军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皇上进攻河南,刘兴祖谋划想长驱直入中山,直接捣击敌人的腹心。皇上的意图在于保有河南,没有听从。元嘉二十八年三月,文帝听说魏世祖去世,又谋划北伐,向群臣征询意见。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泗一带数州的创伤尚未恢复,不宜轻率行动。文帝没有听从。沈庆之坚决劝阻北伐,文帝因为他提出异议,便不让他出征。青州刺史刘兴祖上书说,河南正遭受饥荒,田野间没有什么可以掠取的东西;如果各城坚守不出,就不是几个月能够攻下的。我认为应当长驱直入中山,占据那里重要的关隘。冀州以北的百姓还很富足,加上麦子已经将要成熟,可以凭借这些作为资粮,归附义理的人一定会像回声应声一样赶来。如果中原震动,黄河以南自然会自行崩溃。请允许我调发青、冀二州七千兵,率领他们直入敌人腹地,等等。文帝只想保住河南,也没有听从。臣李焘说:治理国家的道理是,懂得进攻的才能强盛,懂得防守的才能安定。防备敌人必定不会进攻的地方,只是白白劳累百姓,和不防守没有区别;取得我们无力守住的地方,只会白白消耗军队,和不进攻没有区别。南北对峙之时,河北本来就不可进攻,因为那里距离遥远,即使攻取了,也一定守不住;河南也不可进攻,因为那里地势平坦,即使取得了也无法牢固守住。刘氏父子想要争夺难以守住的地方,进攻河南两次、失败两次,仍不知道悔改,又谋划继续进取,可以说是不懂得应当攻取什么。刘兴祖替他们谋划,想要长驱直入中山,直捣敌人腹心,却不知道当时的兵力能否一举扫清黄河以北吗?如果不能,那么即使取得中山,聚集军队、储备粮食,前面有强敌,后面有援军接续,又能长久存在吗?凭秦人的强盛,尚且不能越过韩国去取得纲、寿;凭元魏的强盛,也不能越过淮河去取得钟离。何况是一个刚建立的国家,怎么可以轻率地谋取敌人的腹心之地呢?文帝进攻河南固然是错误的,兴祖的计策也并不正确。他们君臣的谋划如此荒谬,将凭什么图谋敌国呢?萧思话再次讨伐魏国,没有功绩便返回。秋季八月,各路军队进攻碻磝,修筑三条进攻道路。张永等负责东路,申坦等负责西路,崔训负责南路。连续攻打数十天也没有攻下。八月辛亥日夜里,魏军从地道偷偷出来,烧毁了崔训的营寨和攻城器械。癸丑日夜里,又烧毁东面包围阵地及攻城器械。不久又毁掉崔训的进攻道路。张永在夜里撤除包围、退兵,没有通知各位将领和士兵,士卒顿时惊慌混乱,魏人乘机进攻,死伤遍地。萧思话亲自前往增援兵力,攻打十多天仍未攻下。当时青、徐二州收成不好,军中缺乏粮食。丁卯日,思话命令各军都退驻历城。臣李焘说:国家弱小却屡次用兵,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普通人家只有十金的财产,却想同拥有万金财产的人较量智谋,人人都知道他必然失败。因为力量不足以支撑自己的行动,却轻率地同别人争斗,这是自取困窘。南北对峙时期,江南的军队和北方相比不到十分之一,江南的土地和北方相比不到五分之一。拥有五分之一的土地、十分之一的军队,应当养成威势、积蓄力量,十年以后再行动,等到必胜之后才出兵,即使这样还担心不能保全,怎么可以轻率动用它们,侥幸希望或许成功呢?所以文帝在位还不到三十年,却七次动用百姓,一次进攻秦,三次进攻周,四次进攻魏,屡次出兵又屡次失败。因此,文帝的谋划,是自取攻伐之道。孝武帝厌恶荆州、江州、扬州势力强大,于是把它们分成三个州,因此造成了空虚和耗损。

武帝孝建元年初,晋民南迁,以扬州为京畿,谷帛所资,皆出焉,以荆、江为重镇,甲兵所聚,尽在焉,常使大将居之。三州户口,居江南之半,上恶其强大,故欲分之。乃分扬州浙东五郡,置东扬州,治会稽;分荆、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太傅恭议,使郢州治巴陵。尚书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实为津要,由来旧镇,根基不易,旣有见成浦,大容舫,于事为便。」上从之。旣而荆、扬因此虚耗,尚之复请合二州,上不许。

臣焘曰:治国如治身,心肠四体,将养调治,缓急各自有序。人失其序,则疾生之;国失其序,则乱生之。古之人盖愤焉。是故汉都关中而重梁,唐都关中而重凤翔。举七国之众,不足以敌梁;举天下之众,不足以敌关中。此汉之所以处凤翔之势,足以蔽唐之西门。京师之府兵,足以制天下之藩镇。此唐之所以处势也。内外重轻,各有其体,此其所以能有天下。晋氏南迁,以扬州为腹心,荆江为臂肘,积货财,聚甲兵,使之常重势,当然也。当无事之时,使强藩悍将内有所畏;当有事之际,使腹心屏翰外有所恃。此实经久不易之道。而刘氏父子偷目前之利,破长久之规。文帝虚内事外,而江州之文武罢;武帝强支弱干,而荆扬之势分。其后明帝之乱,会稽遂为贼境,而朝廷所保仅百余年。齐之末,萧氏弟兄亦欲联郢、雍以图天下,虚心腹,肥支体,遂为后世深患,可不戒夫!

薛安都、常珍奇等降魏,遂失淮西四州及淮北之地。魏慕容白曜又攻陷三齐。

太宗泰始二年,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栁元■〈忄右〉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商孚、汝南太守常珍奇,并遣使乞降。上欲示威淮北,命沈攸之将甲士五万迎薛安都。蔡兴宗曰:「安都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今以重兵迎之,埶必疑惧,或能招引北冦,为患方深,考之国计,尤宜驯养。」上不从。安都闻大兵北上,惧,遣使乞降于魏,皆请兵自救。魏遣尉元、孔伯恭出东道救彭城,西河公石张穷奇出西道救垂瓠。张永、沈攸之进兵逼彭城,彭城几陷,而元使安都守彭城,自将兵击永,絶其粮道。三年,永等弃城夜遁,元邀其前,安都乘其后,大破永等于吕梁之东,死者以万数,枕尸六十余里,永与沈攸之仅以身免。上闻之,召蔡兴宗,以败书示之曰:「我愧卿甚。」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二月,无盐常忻、肥城糜沟、垣苖等戍皆不附于魏。魏遣长孙陵等将兵赴青州,慕容白曜将骑五万为之继援。白曜至无盐,中夜部分。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时克之。将攻肥城,郦范曰:「肥城虽小,攻之引日,胜之不能益军势,若飞书告谕,纵使不降,亦当逃散。」白曜从之,城果溃。白曜谓范曰:「此行得卿,三齐不足定也。」遂取垣苖、糜沟二戍,一旬中连拔四城,威震齐土。

臣焘曰:天下之大,一人之身也。臂指壮,股肱良,而心腹得安,得为之虑。宋高祖南向而王,虽江扬千里之地以为心腹,而亦恃青齐两淮臂肘,相用有以救吾之急,而为敌之后虞。安危之地,在于此矣。孝武若能计上世之事,顺武文之迹,并建亲贤以守要害,则虽有强暴之敌,尚未有窥觎之患也。而乃不信忠臣,不亲宗族,以地与贼,使为乱阶者,其任使非也。明帝立,又不悟,忘山海之量,较臣子之短,旣不能弱,又不能强,两淮三齐相次沦胥斩刈,臂肘弃以予人,头足离落,块然独处,所以不死或有待尔。其救败非也,江扬之势遂弱而不振者,是二主之罪也。

沈攸之旣败于吕梁,上又遣击彭城,攸之固执以为不可,上怒,强遣之。魏人以攸之前败所丧士卒瘃堕膝行者,悉还之,以沮其气,攸之又败。

三年五月,上复遣中领军沈攸之等击彭城。攸之以为淮泗方涸,粮运不继,固执以为不可。使者七返,上怒,强遣之。八月壬寅,以攸之行南兖州刺史,将兵北出。魏尉元遣孔伯恭帅步骑一万拒沈攸之。又以攸之前败所丧士卒瘃堕膝行者悉还攸之,以沮其气。上寻悔,遣攸之等复召使还。攸之引兵退,伯恭追击之,攸之大败。

臣焘曰:将以战败而怯者,庸将也;轻于用败兵,重于用胜兵者,贤将也。常人之情,挫则气折,败军之卒,不可复用。惟贤者为能激其败而使之怒,忿然有不能平之心,则勃然有不可已之气,乘其气而用之,可以当十。为将至此,而后可以为善用兵。冯异常败于赤睂,吴汉常败于公孙述,皆能因之以有成功,盖知所以激之耳。沈攸之若乘吕梁之败,收合余烬,激厉士卒,断髪损冠,以图胜败,则前日之败,未必有不为今日之胜而救齐之命。坚不欲行,其志已折矣。旣而敌有俘馘之遗,而三军丧气,上下之心,先已怯矣,其何以战?再败不亦宜乎?

译孝武帝孝建元年初,晋地百姓南迁,以扬州作为京畿,供给粮食、布帛的资源都出自那里;以荆州、江州作为重镇,铠甲兵器和军队都聚集在那里,常常让大将镇守。三州的户口占江南的一半,孝武帝厌恶它们势力强大,所以想把它们分开。于是分出扬州浙东五郡,设置东扬州,州治在会稽;又分出荆州、湘州、江州、豫州的八郡,设置郢州,州治在江夏。太傅恭建议让郢州州治设在巴陵。尚书令何尚之说:“夏口位于荆州、江州之间,正对着沔口,通达连接雍州、梁州,确实是重要的渡口,自来就是旧日重镇,根基不容易改变;既有现成的浦口,又能容纳大船,对事情很便利。”孝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荆州、扬州因此空虚耗损,何尚之又请求合并两个州,孝武帝没有答应。臣李焘说:治理国家如同调养身体,心脏、肠胃和四肢的调养治理,缓急各有次序。人失去这种次序,疾病就会产生;国家失去这种次序,祸乱就会产生。古人对此大概是深感忧愤的。因此,汉朝定都关中却重视梁地,唐朝定都关中却重视凤翔。即使集合七国的军队,也不足以抵挡梁地;即使集合天下的军队,也不足以抵挡关中。这就是汉朝处在凤翔那样的形势上,足以遮蔽唐朝西门的原因。京师的府兵,足以制服天下的藩镇。这就是唐朝所处形势的特点。内外轻重,各有自己的格局,这就是它能够拥有天下的原因。晋氏南迁,以扬州作为腹心,以荆州、江州作为臂肘,积聚财货,聚集军队,使它们长期保持重要的势力,这是理所当然的。在没有战事时,使强大的藩镇和剽悍的将领在内部有所畏惧;在发生战事时,使腹心之地成为外部的屏障和倚靠。这实在是长久不变的方略。但刘氏父子贪图眼前利益,破坏了长久的规划。文帝使内部空虚而经营外部,结果江州的文武力量衰弱;武帝使枝叶强而根干弱,结果荆州、扬州的势力被分散。后来明帝发生内乱,会稽终于成为贼寇的境地,而朝廷所能保有的时间仅仅一百多年。齐朝末年,萧氏兄弟也想联合郢州、雍州来图谋天下,使腹心空虚、枝体肥大,终于成为后世的深重祸患,岂能不引以为戒!薛安都、常珍奇等投降魏国,于是丧失了淮西四州以及淮北的土地。魏国的慕容白曜又攻陷了三齐。太宗泰始二年,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栁元■〈忄右〉、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商孚、汝南太守常珍奇,一同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孝武帝想在淮北显示威势,命沈攸之率领五万甲士迎接薛安都。蔡兴宗说:“安都归顺,这确实不是虚假的;正应当只派一名使者带一封短信,现在却用重兵迎接他,势必使他疑惧,或许会招引北方寇敌,使祸患更加深重。从国家大计考量,尤其应当慢慢安抚笼络他。”孝武帝没有听从。安都听说大军北上,感到害怕,便派使者向魏国请求投降,并请求魏国出兵救援。魏国派尉元、孔伯恭从东路出兵救援彭城,西河公石张穷奇从西路出兵救援垂瓠。张永、沈攸之进兵逼近彭城,彭城几乎陷落,但尉元让安都守卫彭城,自己率兵攻击张永,截断了他的粮道。三年,张永等弃城连夜逃走,尉元在前面拦截,安都从后面追击,在吕梁以东大败张永等,死者数以万计,尸体枕藉六十多里,张永和沈攸之仅仅自身逃脱。孝武帝听说后,召见蔡兴宗,把败报给他看,说:“我非常惭愧,对不起你。”因此丧失了淮北四州以及豫州淮西的土地。二月,无盐的常忻、肥城的糜沟、垣苗等戍所都不愿归附魏国。魏国派长孙陵等率兵前往青州,慕容白曜率领五万骑兵作为后续援军。白曜到达无盐后,在半夜部署军队。三月甲寅日早晨发起攻城,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便攻克了。将要进攻肥城时,郦范说:“肥城虽然小,攻打它却要耗费时日,取胜也不能增加军队的声势;如果写信传告劝谕,即使他们不投降,也应当逃散。”白曜听从了他的意见,肥城果然溃败。白曜对郦范说:“这次出征能够得到你,三齐就不足以平定了。”于是攻取垣苗、糜沟两个戍所,十天之内连续攻下四座城,威势震动齐地。臣李焘说:天下之大,犹如一个人的身体。臂膀和手指强壮,腿脚和臂助得力,心腹就能安定,才有余力为此谋划。宋高祖向南称王,虽然把江州、扬州千里土地作为心腹,也依靠青州、齐地和两淮作为臂肘,彼此相互利用,以便救援我们的危急,并成为敌人的后顾之忧。安危的关键,就在这里。孝武帝如果能够考察前代的事情,顺着武帝、文帝的做法,同时任用宗室亲属和贤能之人来守卫要害,那么即使有强暴的敌人,也还不会有窥伺觊觎的忧患。然而他却不信任忠臣,不亲近宗族,把土地交给贼敌,使之成为祸乱的开端,这是任用人不当。明帝即位后,又没有醒悟,不懂得山海般广阔的气量,只计较臣下的短处,既不能削弱敌人,也不能使自己强大,两淮、三齐相继沦陷,遭到杀戮,臂肘之地被抛弃而送给别人,头和脚分离坠落,只能孤零零地处在一处,所以没有立即灭亡,或许是另有等待吧。他挽救败局的方法不对,江州、扬州的势力于是衰弱而不能振作,这是两位君主的罪过。沈攸之已经在吕梁战败,孝武帝又派他进攻彭城。攸之坚决认为不可,孝武帝发怒,强行派他出征。魏人把攸之前次战败时丧失的、身上生疮冻伤、只能跪行的士卒,全部送还给他,以此挫伤他的士气,攸之又一次失败。三年五月,孝武帝再次派中领军沈攸之等进攻彭城。攸之认为淮水、泗水正值枯涸,粮食运输接不上,坚决认为不可出兵。使者往返七次,孝武帝发怒,强行派他出征。八月壬寅日,任命攸之为南兖州刺史,率军向北进发。魏国的尉元派孔伯恭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抵挡沈攸之。又把攸之前次失败时丧失的、身上生疮冻伤、只能跪行的士卒全部送还给攸之,以此挫伤他的士气。孝武帝不久后悔了,派人召回攸之等,命他们返回。攸之率军撤退,孔伯恭追击,攸之大败。臣李焘说:将领因为战败而胆怯,是庸将;不轻视败兵,反而重视使用胜兵,是贤将。常人的情绪,受到挫折就会意气消沉,战败的士卒也不能再使用。只有贤能的人能够激发败军的羞耻,使他们愤怒,产生不能平复的忿恨之心,于是突然生出不可遏止的气势,趁着这股气势使用他们,可以抵得上十人。将领做到这样,才可以算善于用兵。冯异多次在赤眉军那里战败,吴汉常常败给公孙述,都能借此取得成功,大概是知道怎样激发士气。沈攸之如果能利用吕梁战败的机会,收拢残余部众,激励士卒,甚至割断头发、损毁冠帽,以求挽回胜负,那么前一天的失败,未必不能转化为今天的胜利,挽救齐地的命运。他坚决不愿出征,志气已经折损了。不久敌人又把俘虏和被斩首者送来,三军士气丧失,上下的心气早已怯弱了,这样凭什么作战?再次失败,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魏将慕容白曜取青冀之地

四年五月,沈文秀守东阳,魏人围之,三年,外无救援,士卒昼夜拒战,甲胄生虮虱,无离叛之志。乙丑,魏人拔东阳,文秀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节,坐斋内,魏人执之,去其衣,缚送慕容白曜,使之拜。文秀曰:「各两国大臣,何拜之有?」白曜还其衣,为之设馔,锁送平城。魏主数其罪而宥之,待为下客,给恶衣蔬食。旣而重其不屈,稍嘉礼之,拜外都下大夫。于是青冀之地尽入于魏矣。

臣焘曰:地有逺而不可弃,近而不必取,非识天下之势者不足与论此。昔者秦弃韩而先取蜀,汉弃匈奴而先取西域,有欲利之心,不争于市而争于野,此固众人之所不识。盖资富强,益形势,为不可弃,非智者固不能知。当南北之际,青齐之在建康,土地迂逺,形势僻左,或得或失,若不足与于存亡。宋武勤身残民,百战而取之,其意必有所见以为之。盖以为三齐富强,裂其地足以肥国,分其众足以益兵,天下无事可以揺幽冀。由此以守则守可固,由此以攻则攻可必,此吴之左臂。明帝断以与敌,无甚痛惜,不知身之孤立而不能与人斗也。

齐论

臣焘曰:高祖以豪杰之资,拥江淮之阻,君臣固守而拒北人。当开国之始,命良将守寿春,因时制变,堰水灌敌。齐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北人之兵破败困折,不敢复进。当此之时,上下一心,有意乎固守以待天命矣。旣而无故交兵,遂妄开边隙,是犹有攻敌之志也。以创业之君,不为一定之计,以遗子孙,宜乎后世之不振,延及海陵。内有相谋不暇,外侮而敌人拱手视之,义不敢近。以此益知正朔之国,天意所同,虽使国内无政,犹或阴为佑助,不使虵豕之众得轻肆毒于南也。明帝承基,虽材非上圣,而其佐四朝,厯内外,其彼我之势亦备知之矣。当卽位之初,魏之孝文迁都,用师自任己意,君臣相图,父子自乱,此可以出而乘之。齐人熟视不知所为,可谓不知攻矣。使元魏无能,观兵于沔,取其五都,齐师闭壁而不可出,可谓不知守矣。旣不能攻,又不能守,天启魏衷,自吐欲和之言。齐若屈己先求于魏,魏必欣然从之,而吾得以休息于内,而又不能和以缓敌,齐之无谋可谓甚矣。至于后世,弃要害之地,内之于敌,又无足论。呜呼!善观国者,不观其强弱,观其所以用之者何如尔。能用其强,则强而不折;能用其弱,则弱而不危。昔者汤之于葛,文王之于昆夷,越王之与吴,汉祖之与项羽,其初若屈,终复能振,盖其当时之谋,遵养时晦,以待天命,骄敌之志,而去其备,息民之力,而养其全,待机会之来而用之,故能有成功。齐之初虽若不振,茍能屈志以纾敌,养民以待时,因江淮之险固,用荆楚之剽悍,行于天下,何遽不若人哉?惟其攻守之不当,和战之失宜,故比之前代为衰弱焉。

魏冦寿阳锺离垣崇祖击破之

建元二年正月,魏将薛道标引兵趣寿阳。上使刘怀慰作薛渊书,以招道标。魏人闻之,召道标还,使怀郡王嘉代之。二月丁卯朔,嘉与刘昶冦寿阳。将战,昶西向拜,将士流涕纵横曰:“愿同戮力以雪耻。”魏步骑号二十万。豫州刺史垣崇祖乃于城西北堰淝水,堰北筑小城,周为深堑,使数千人守之,曰:“魏见城小,以为一举可取,必悉力攻之,以谋破堰。吾纵水冲之,皆为流尸矣。”魏人果蚁附攻小城,崇祖肩舆上城。晡时决堰,水下攻城之众,漂坠堑中,人马溺死以千数。魏师退走。

臣焘曰:「兵有气,机有地。知气之机,可以战;知地之机,可以守。兵不必多,地不必广,能使之必胜者,用其机而已。当齐之初,造而索虏侵扰,谋夺我要害之地,谋为我腹心之病。其除之,故不可缓。而当时势力,出兵逆战,则众寡不敌;分兵守城,则气势不合。故垣崇祖因水之势利而用之,用力少,成功多,不劳而走敌,可谓能用其机矣。」

六朝通鉴博议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八

(宋)李焘 撰

淮北四州民不乐属魏,常思归江南。上诏李安民督诸将徃迎之。安民赴救迟留,南归者皆为魏所掠杀。

译魏将慕容白曜攻取青州、冀州的土地。四年五月,沈文秀守卫东阳,魏人包围了它。三年之中,城外没有救援,士卒日夜抵抗作战,铠甲头盔都生了虮虱,却没有离开或叛变的意志。乙丑日,魏人攻下东阳。文秀脱去军服,整理衣冠,拿出自己所持的节,坐在斋室里。魏人将他捉住,剥去衣服,捆绑着送给慕容白曜,叫他下拜。文秀说:“我们是两国的大臣,有什么必要下拜?”白曜把衣服还给他,为他设置酒食,又把他锁送到平城。魏主列举他的罪过后宽赦了他,把他作为下等宾客对待,供给粗劣衣服和蔬菜饭食。不久,魏主看重他不屈服,逐渐提高礼遇,任命他为外都下大夫。从此青州、冀州的土地全部落入魏国手中。臣李焘说:土地有距离遥远却不可放弃的,也有距离很近却不必取得的;不是懂得天下形势的人,不足以同他讨论这些。过去秦国放弃韩国而先取蜀地,汉朝放弃匈奴而先取西域,都是有求取利益的心,却不在城市争夺,而在野外争夺,这本来就是众人所不能理解的。大概是因为这能资助富强、增加形势,使土地成为不可放弃之物,非有智慧的人本来就不能看清。南北对峙之时,青州、齐地对于建康来说,土地迂远,形势偏僻,或取得或失去,好像不足以关系到存亡。宋武帝劳苦自身、残害百姓,经过百战才取得它们,他的用意一定是看到了某种道理才这样做。大概是认为三齐富足强盛,分割它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足,分取它的民众足以增加兵力;天下无事时可以动摇幽州、冀州。凭借这里来防守,防守就可以牢固;凭借这里来进攻,进攻就一定可以成功。这是吴国的左臂。明帝却决断把它送给敌人,没有感到多么痛惜,不知道自己孤立无援,已经不能同别人争斗了。齐论。臣李焘说:高祖凭借豪杰的资质,占据江淮的险要,君臣牢固守卫,抵抗北方人。开国之初,命令良将守卫寿春,顺应时机、因势制变,筑堰蓄水灌溉敌军。齐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枚箭头,北方人的军队却遭到破败困顿,不敢再前进。在这个时候,上下同心,已经有意坚守以等待天命了。不久却无缘无故交战,胡乱开启边境的嫌隙,这仍然是有进攻敌人的意图。作为创业的君主,却不制定一个确定的方略留给子孙,后世不能振作,延续到海陵,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内部有相互谋害的事情还应付不暇,外部又遭受敌人欺侮,而敌人只是拱手旁观,按道义不敢靠近。由此更加可以知道,拥有正统年号的国家,得到天意的共同支持,即使国内政治混乱,也有时会暗中得到佑助,不让蛇豕般的众人轻易在南方肆意施毒。明帝继承基业,虽然才质不是最为圣明的,但他辅佐过四朝,经历过内外事务,对于敌我双方的形势也全都熟知。他刚即位时,魏国的孝文帝迁都,亲自任意用兵,君臣相互谋害,父子之间自行发生混乱,这正是可以出兵乘机进攻的时候。齐人却熟视无睹,不知道应该怎样行动,可以说是不懂得进攻。如果元魏无能,陈兵于沔水,却攻取齐国五座都城,齐军闭城固守而不能出战,那又可以说是不懂得防守。既不能进攻,又不能防守,天意启发魏国的内心,使它自己说出想要讲和的话。齐国如果放低姿态,先向魏国求和,魏国一定会欣然答应;这样我们就能让内部得到休息,却又不能通过讲和来舒缓敌人的压力,齐国的无谋可以说到了极点。至于后世,放弃要害之地,把它交给敌人,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唉!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不只看它的强弱,而要看它怎样使用自己的强弱。能够善用强势,强大就不会折损;能够善用弱势,弱小也不会陷入危境。过去商汤对葛国,周文王对昆夷,越王对吴国,汉高祖对项羽,开始时似乎都处于屈服状态,最终却又能够振作起来,大概是因为当时的谋略是遵循时势、暂时收敛锋芒,以等待天命,助长敌人的骄纵之心而去掉他们的戒备,休养百姓的力量而保全自身,等待机会到来再加以利用,所以能够取得成功。齐国起初虽然似乎不能振作,如果能够暂时屈志来缓和敌人的进攻,休养百姓来等待时机,凭借江淮的险固,利用荆楚人的剽悍,在天下施展作为,怎么会很快就不如别人呢?只是因为进攻和防守不得当,讲和与作战失宜,所以同前代相比显得衰弱。魏军进攻寿阳,锺离垣崇祖将其击败。建元二年正月,魏将薛道标带兵赶往寿阳。齐武帝派刘怀慰伪造薛渊的书信,招降薛道标。魏人听说后,召回薛道标,让使持节、郡王元嘉代替他。二月丁卯朔日,元嘉和刘昶进攻寿阳。将要交战时,刘昶面向西方下拜,将士们泪流满面地说:“愿意共同尽力,以洗刷耻辱。”魏军步兵、骑兵号称二十万。豫州刺史垣崇祖于是就在城西北方筑堰拦截淝水,又在堰北筑了一座小城,四周挖成深沟,让数千人守卫,并说:“魏人看见城小,认为一举就能攻取,一定会竭尽力量进攻,企图破坏堤堰。我放水冲击他们,他们都会成为漂流的尸体。”魏人果然像蚂蚁一样攀附着进攻小城,崇祖乘坐肩舆登上城墙。傍晚时分,崇祖决开堤堰,洪水冲向正在攻城的军队,他们漂浮坠入壕沟,人马淹死的以千计。魏军退走。臣李焘说:“用兵有士气,战机有地势。懂得士气的时机,就可以作战;懂得地势的时机,就可以防守。军队不一定要多,土地不一定要广,能够使它们必胜的,只是善于利用时机而已。齐国初建时,北方的索虏侵扰,图谋夺取我们的要害之地,打算成为我们腹心之地的祸患。消除这种祸患,本来不能迟缓。然而当时的力量,如果出兵迎战,兵力多少不敌;分兵守城,气势又不能相互配合。因此垣崇祖借助水势的便利加以利用,用力少而成功多,不费劳力就驱走敌人,可以说是善于利用时机了。” 《六朝通鉴博议》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六朝通鉴博议》卷八。(宋)李焘撰。淮北四州的百姓不愿意归属魏国,常常想着回到江南。孝武帝下诏让李安民督率各位将领前去迎接他们。安民前往救援却迟迟停留,南归的人都被魏人掠走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