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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六朝通鉴博议六

六朝通鉴博议卷五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9–21 段

太元三年十月,秦王坚会羣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畧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朱彤曰:“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王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坚喜曰:“是吾志也。”左仆射权翼曰:“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未可图也。”坚嘿然。所幸张夫人谏曰:“众鸡夜鸣,羣犬哀嘷,廐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八年七月,下诏大举入冦。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是时,秦兵旣盛,都下震恐。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克之。秦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恽成不敢进。秦王坚遣朱序来说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敌,今乗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趋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之,击成,大破之,斩成,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坚与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怃然有惧色。秦兵逼淝水而阵,晋兵不得渡。玄遣使谓融曰:“君垂军深入,而置阵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阵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融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及之。融驰骑畧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钖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不可胜计。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棊,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棊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丁亥,石等归建康。

臣焘曰:「智者不独知人,亦必有以知天。盖人可以力取,可以智胜,而智谋、众力所不能违者,天而已。况礼乐之地,正朔所在,天意眷佑,不可与争。苻坚恃区区之众,欲以胜天,其愚甚矣。智如信,勇如布,威如莽,天所不与,终膏斧钺。况下于此者乎?故王猛、苻融丁宁为坚言之,彼盖知此者矣。」

谢安围棊对捷书

见前段

臣焘曰:兵畏敌者败,轻敌者胜。畏敌则其气怯,轻敌则其气勇。勇怯之气萌,则胜负之形判矣。晋自刘、石首乱,中原之人向之者破,以桓温之雄,三败于狄,况余人乎?苻坚以百万之众,坐瞰吴江,江左之人畏之如虎,仓皇失色,是士已怯矣。以谢幼度之雅量,而忘故步,失本心,是将已怯矣。师未见敌,将士皆怯,为之谋主,又无以镇之,则上下失据,恐胜负之决,不待两军之交而后见矣。故谢安、石镇之以安,谋之以静。其始也,游厯山川,示之以不足畏;其终也,对客围棊,示之以不足喜。所以激来人之心,而使之不惧,使江左之人知五胡之么么,不足芥蔕,则始可用矣。此安石之深谋也。

谢玄欲自屯彭城,朝议以征役旣久,令玄置戍而还。

十一年,玄欲令豫州刺史朱序镇梁国,玄住彭城北固河上,西援洛阳,内藩朝廷。朝议以征役旣久,宜置戍而还,使玄还镇淮阴,序镇寿阳。

臣焘曰:治身者,先治其心。心治而神正,神正则手足可运,耳目可使,而动作视听各得其所。故人之治身,先治其心;智者之治国,先治其本。彭城之在晋,晋之本也。固守彭城,则伸缩进退可以自安;而晋氏君臣沮怯,不过弃其本而守其末,奸逆乗之,遂其颠沛。惜夫!

谢安乗苻氏之乱经畧中原

译太元三年十月,秦王苻坚在太极殿召集群臣,商议说:‘东南一角还没有沾受王化,如今大略计算我国士卒,可以得到九十七万,我想亲自率领他们讨伐晋国,怎么样?’朱彤说:‘陛下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必然有征伐而没有战斗,晋王如果不把璧玉衔在军门前投降,就会逃到江海中送死。’苻坚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左仆射权翼说:‘晋国虽然弱小,却没有大的过错;谢安、桓冲都是江南的杰出人物,君臣和睦,不能图谋。’苻坚默然不语。他所宠幸的张夫人进谏说:‘许多鸡在夜间鸣叫,群犬悲哀地号叫,马厩中的马大多惊恐,武库里的兵器自行发出声响,这些都不是出兵的吉兆。’苻坚说:‘军旅之事,不是妇人所应当参与的。’太元八年七月,下诏大规模入侵晋国。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军队有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旗帜和鼓声前后相望,绵延千里。当时秦军正盛,建康都城下震动恐惧。十月,秦国阳平公苻融等进攻寿阳,将其攻克。秦将梁成等率军五万人驻扎在洛涧,修筑栅栏横断淮水,以阻挡晋军东进。谢石、谢玄等距洛涧二十五里驻军。恽成不敢前进。秦王苻坚派朱序游说谢石等人,说双方强弱形势悬殊,不如赶快投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说:‘如果秦国百万军队全部到达,确实难以抵挡;如今可以趁秦军各路尚未会合,赶快进攻他们。如果击败秦军的前锋,那么他们已经丧失士气,就可以乘势攻破秦军。’谢石听从了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刘牢之率精锐五千人,赶往洛涧。尚未到达十里,梁成就在涧水处阻挡,列阵等待。刘牢之径直向前渡过涧水,攻击梁成,将其大败,斩杀梁成,又分兵截断秦军回渡的津口。秦军步兵、骑兵崩溃,争相奔赴淮水,死去的士卒有一万五千人,俘获秦国扬州刺史王显等人。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队从水陆相继推进。苻坚和苻融登上寿阳城远望,看见晋军布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竟都以为是晋军,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劲的敌人,怎么能说他们弱呢?’苻坚茫然失意,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秦军逼近淝水列阵,晋军无法渡水。谢玄派使者对苻融说:‘您把军队深入敌境,却把阵势逼近水边,这只是持久作战的计策,并不是想迅速决战。如果把阵势稍稍后移,让晋军能够渡水,然后决出胜负,不也很好吗?’苻融认为有道理,于是挥旗命令军队后退。秦军于是退却,再也无法停止。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过淝水追赶秦军。苻融骑马奔驰,想要约束阵势、使退兵停下,但战马倒地,被晋军杀死。秦军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直到青冈。秦军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人遍野塞川,逃跑的人听到风声、鹤鸣,都以为晋军将要到来,昼夜不敢休息,穿行草地、露宿野外,又加上饥饿寒冷,死去的人十之七八。当初秦军稍稍退却时,朱序在阵后喊道:‘秦军败了!’众人于是大举奔逃,朱序也趁机和张天锡一同投奔晋军。晋军缴获了秦王苻坚所乘的云母车以及仪仗、服饰、器械、军需物资和珍宝,多得无法计算。谢安得到驿站送来的文书,知道秦军已经战败,当时正和客人下围棋,便拿起文书放在坐榻上,脸上完全没有喜色,照旧下棋。客人问他,他慢慢回答说:‘小孩子们已经打败贼军了。’丁亥日,谢石等回到建康。臣李焘说:‘聪明的人不只是了解人,也一定能够凭借某些方面了解天意。人可以凭力量取得胜利,也可以凭智慧战胜敌人;但智慧谋略和众人力量都不能违背的,只有天意罢了。何况礼乐之地、正朔所在之处,受到上天眷顾和保佑,是不能与之抗争的。苻坚依仗区区众人,想要战胜天意,他的愚蠢太严重了。智慧如韩信,勇猛如英布,威势如王莽,如果上天不帮助他们,最终都死于刀斧之下。何况比他们更不如的人呢?所以王猛、苻融反复诚恳地向苻坚说明这些道理,他们大概是懂得这一点的人。’ 谢安面对捷报下围棋 见前一段 臣李焘说:军队害怕敌人就会失败,轻视敌人就会胜利。害怕敌人,士气就怯弱;轻视敌人,士气就勇悍。勇怯之气一旦萌生,胜负的形势就已经判定了。晋朝自从刘渊、石勒首先作乱以来,中原人向他们进攻便遭到失败;凭桓温那样的雄才,都曾三次败给北方夷狄,何况其他人呢?苻坚率领百万军队,坐视着吴江,江左之人害怕他如同害怕老虎,仓皇失色,这说明士卒已经怯弱了。以谢玄那样的宽宏气度,却忘记平日的常态,失去了本心,这说明将领已经怯弱了。军队尚未见到敌人,将士就都怯弱;作为谋主的人又没有办法镇定他们,那么上下就会失去依靠,恐怕胜负的决定,不必等到两军交战之后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了。所以谢安、谢石用安定来镇定军心,用沉静来谋划对策。开始时,他们游历山川,向将士显示敌军并不可怕;最后,谢安当着客人的面下围棋,向众人显示战事并不值得过度欢喜。这是为了激发将士的心志,使他们不再恐惧,使江左之人知道五胡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不值得放在心上,然后晋军才可以使用。这就是谢安石深远的谋略。谢玄想亲自驻军彭城,朝廷商议认为征战服役已经很久,命令谢玄设置戍守部队后返回。太元十一年,谢玄想让豫州刺史朱序镇守梁国,自己驻扎在彭城北面、黄河之上的地方,向西援救洛阳,向内屏藩朝廷。朝廷商议认为征战服役已经很久,应当设置戍守部队后返回,于是让谢玄回镇淮阴,朱序镇守寿阳。臣李焘说:修养自身,首先要修养自己的内心。内心得到治理,精神就端正;精神端正,手脚就可以运用,耳目就可以役使,行动和视听各自都能发挥应有的作用。所以人修养自身,首先要治理自己的内心;有智慧的人治理国家,首先要治理国家的根本。彭城对于晋朝来说,就是晋朝的根本。牢固守住彭城,进退伸缩就可以自主安定;可是晋朝君臣怯懦沮丧,只知道抛弃根本而守护枝末,奸臣叛逆便趁机而起,终于使晋朝陷于颠沛。可惜啊!谢安乘苻氏内乱,经营谋划中原

九年八月,太保安奏请乗苻氏倾败,开拓中原,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帅豫州刺史桓石虔等伐秦。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走,玄进据彭城。九月,彭城内史刘牢之进据鄄城,河南城堡皆来归附。安上疏自求北征,诏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十二月,燕王垂以秦长乐公丕犹据邺不去,乃更引兵围邺。丕惧,遣叅军焦达请救于玄,玄乃遣刘牢之帅众二万救邺。丕告饥,玄水陆运米二千斛以馈之。

臣焘曰:兵速则气锐,锐则敢于战;久则气怠,怠则惮于战。善用者则敢,不善者则沮。五胡乱晋,江南之人时出而攻之,败亡相继,锐气勇心销耗殆尽。幸而天佑中华,苻秦自提百万之众,投之淝水,见草木之形状,足以变秦王之色;闻风鹤之声唳,足以破秦人之胆。当此之时,晋人惟欲进,秦人惟欲退,此破竹之势,乘之不可失矣。而晋之君臣方且从容退避,谢安则欲量移旋斾,谢玄则欲出粟和冦。刘牢之策马过涧,自沮其气,以失此机,使司马氏不克见中原之复,而五胡之罪终世不讨。悲夫!

刘裕平广固擒慕容超

安帝隆安五年六月,刘裕至东莞。南燕主超遣公孙五楼、段晖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裕与燕兵战于临朐,日向昃,胜负未决。裕遣胡蕃及向弥潜师出燕兵之后,攻临胊,声言轻兵自海至矣。向弥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惊,单骑就段晖于城南。裕因纵兵奋击,燕众大败。超遁广陵,裕乘胜逐北至广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众入保小城,裕筑长城围守之。义熙六年二月,公孙五楼为地道出击晋兵,不能却。丁亥,裕悉众攻城,四面急攻之。尚书恱寿开门纳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踰城突围出走,裕迫获之,数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送超诣建康,斩之【桓玄之乱,敬宣尝奔南燕,后复归晋】

臣焘曰:「管子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盖以坚攻坚,不能相折;以瑕攻瑕,不能相困。不若以吾之有余,攻彼之不足,则往无不利矣。』故秦常先攻韩,汉先攻魏,唐先攻薛仁杲,使强侯大国以为吾之所攻者止于如此,益以懈怠,而吾得以益为富。若管子,可谓知兵;若秦、汉与唐,可谓善兵。东晋之末,慕容氏有三齐之地,而不能用,侮而取之,此其时矣。况三齐之国,五家之良,可以强兵;鱼盐之利,可以富国。若乘其昏,裂其地,取其兵,外足以怠秦、魏,内足以益吾之力,如宋武,可谓知所攻矣。」

刘裕既平姚泓,欲留长安经畧西北,闻刘穆之卒,遂还。

十三年七月,裕至陜。沈田子、傅弘之入武关,秦戍将皆委城走。秦主泓使给事姚和都屯峣柳,以拒之。田子抚慰士卒,皆踊跃鼓噪,执短兵奋击,秦兵大败。泓奔灞上。辛丑,裕至潼关。王镇恶请帅水军自河入渭,以趋长安。裕许之,乃身先士卒,众腾踊争进,大破姚丕于渭桥。泓兵不战而溃。癸亥,泓将妻子、群臣诣镇恶军门请降。镇恶以属吏。十一月,裕始欲留长安,经畧西北,而诸将皆久役思归,多不欲留。会穆之卒,以报本无托,遂决意东还。

臣焘曰:天下之势,通则安,离则危。蜀之与洛,据天下之要害,而有所以通之者,其势在秦、晋。氏自元海首祸,天壤奥区,沦为异域。元帝独得江左之地,以续宗祖。百年之间,有志之士,经畧西北,不为无人,亦尝一得蜀,三得洛,而洛不能守者,以无秦也。迨宋武之起,得蜀,得齐,得洛,继而得秦,此天之所以福中国,而成其混一之会。武帝若能安守关中,镇抚余民,出其豪杰,与之共守中,保洛阳,内藩朝廷,外连氐羌,以固巴蜀,使吴得生养休息于其内,以供军用,荆、兖、豫亦得以借秦之重而固守其所。首、臂、肘、足,迭相为用,则虽关东、陇北之版图未尽归于司空,而天下大势亦已定矣。奈何席不暇暖,举千里之秦,付之乳褓之儿,兵未释甲,秦地已为它人有。秦亡而洛次之,秦、洛旣去,吴、蜀之藩篱遂寒矣。其后虽发江淮之众,出青、齐之甲,倚荆、蜀之援,以争天下,而终不能与北抗者,以其势分而不能相为用也。故英豪之人欲有事于天下,宜先事秦。

刘裕东还,留其子义眞守长安。私命沈田子杀王镇恶。自是诸将不和。

译太元九年八月,太保谢安上奏,请求乘苻氏倾覆败亡之际,开拓中原,任徐州、兖州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率豫州刺史桓石虔等讨伐秦国。谢玄到达下邳,秦国徐州刺史赵迁放弃彭城逃走,谢玄进军占据彭城。九月,彭城内史刘牢之进军占据鄄城,黄河以南的城堡都前来归附。谢安上疏请求亲自北伐,诏令谢安都督扬州、江州等十五州诸军事。十二月,燕王慕容垂因为秦国长乐公苻丕仍然占据邺城不走,于是再次率军包围邺城。苻丕害怕了,派参军焦达向谢玄请求救援,谢玄于是派刘牢之率军两万人救援邺城。苻丕报告军中缺粮,谢玄从水陆运输米二千斛送给他。臣李焘说:军队行动迅速,士气就锐利;士气锐利,就敢于作战。时间久了,士气就懈怠;士气懈怠,就害怕作战。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使军队敢于作战,不善于用兵的人就会使军队沮丧。五胡扰乱晋朝时,江南人不时出兵攻打他们,却接连失败灭亡,锐气和勇心几乎消耗殆尽。幸好上天保佑中华,苻秦亲自率领百万军队投入淝水,看到草木的形状,就足以改变秦王的脸色;听到风声鹤鸣,就足以击破秦人的胆气。在这个时候,晋人只想前进,秦人只想后退,这是像劈竹子一样的形势,乘势进攻绝不能错过。可是晋朝君臣当时却从容退避,谢安想要估量形势后撤回军旗,谢玄想要拿出粮食同敌人讲和。刘牢之策马渡过山涧,自己挫伤了军队的士气,因而错失了这个机会,使司马氏不能看到中原恢复,也使五胡的罪行终身得不到讨伐。可悲啊!刘裕平定广固,擒获慕容超 安帝隆安五年六月,刘裕到达东莞。南燕主慕容超派公孙五楼、段晖等率步兵、骑兵五万人驻扎在临朐。刘裕和燕军在临朐交战,太阳已经偏西,胜负仍未决定。刘裕派胡蕃和向弥暗中率军从燕军后方出击,进攻临朐,并声称有轻装部队从海上到来。向弥披挂铠甲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临朐。慕容超大惊,单骑到城南投奔段晖。刘裕于是放开军队奋力进攻,燕军大败。慕容超逃往广陵,刘裕乘胜追击败军,到达广固。丙子日,攻克广固大城。慕容超收拢部众进入小城据守,刘裕修筑长围将其包围。义熙六年二月,公孙五楼挖掘地道出城袭击晋军,但不能使晋军退却。丁亥日,刘裕率全部军队攻城,从四面猛烈进攻。尚书悦寿打开城门接纳晋军,慕容超和身边几十名骑兵翻越城墙突围逃走,刘裕追赶并将他擒获,数说他不投降的罪过。慕容超神色自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罢了。刘裕把慕容超送到建康,将他斩首。【桓玄作乱时,刘敬宣曾逃奔南燕,后来又归附晋朝。】臣李焘说:‘管子说:攻打坚固之处,薄弱的地方也会变得坚固;攻打薄弱之处,坚固的地方也会变得薄弱。大概是说,用坚固去攻打坚固,不能互相折服;用薄弱去攻打薄弱,也不能使对方困窘。不如用我们的有余,攻打对方的不足,这样行动就没有不利的。’所以秦国常常先攻打韩国,汉朝先攻打魏国,唐朝先攻打薛仁杲,使那些强大的诸侯和大国认为我们所能攻打的不过如此,从而更加懈怠,而我们则能够逐渐增强富强。像管子这样,可以说懂得用兵;像秦、汉、唐这样,可以说善于用兵。东晋末年,慕容氏拥有三齐之地,却不能善加利用;趁其轻慢而夺取它,正是时候。何况三齐的土地,五家之中的良兵,可以用来强大军队;鱼盐的利益,可以用来使国家富裕。如果趁他们昏乱之时,分割他们的土地,夺取他们的军队,对外足以使秦、魏懈怠,对内足以增强自己的力量,像宋武帝这样,可以说知道应当攻打什么地方了。’ 刘裕平定姚泓以后,想留在长安经营谋划西北地区,听说刘穆之去世,于是返回。义熙十三年七月,刘裕到达陕。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秦军戍守将领都弃城逃走。秦主姚泓派给事姚和都驻扎在峣柳,抵抗晋军。沈田子安抚士卒,士卒都踊跃鼓噪,手持短兵器奋力攻击,秦军大败。姚泓逃到灞上。辛丑日,刘裕到达潼关。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直趋长安。刘裕答应了,于是亲自带头冲在士卒前面,众人腾跃争先,大败姚丕于渭桥。姚泓的军队没有交战便溃散。癸亥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女和群臣到王镇恶军门前请求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属吏处理。十一月,刘裕起初想留在长安,经营谋划西北地区,但各将领服役已久,都想回去,大多不愿留下。正逢刘穆之去世,向朝廷报告此事又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于是刘裕决意向东返回。臣李焘说:天下的形势,交通贯通就安定,彼此隔离就危险。蜀地和洛阳,处在天下的要害之地,而有办法使它们相互贯通;掌握这种形势的关键在秦州和晋地。自从刘元海首先造成祸乱以来,天地之间幽深险要的地区沦为异族的领域。元帝独自取得江左之地,用来延续宗族和祖先的基业。百年之间,有志之士经营谋划西北,并不是没有人,也曾经一次取得蜀地,三次取得洛阳;但洛阳不能守住,是因为没有秦州。等到宋武帝兴起,取得蜀地,取得三齐,取得洛阳,接着又取得秦州,这是上天用来福佑中华、促成天下统一时机的安排。宋武帝如果能够安定守住关中,镇抚剩余百姓,起用当地豪杰,和他们共同守住关中,保卫洛阳,对内屏藩朝廷,对外联络氐、羌,来巩固巴蜀;使吴地得以在内部生养休息,供给军需;荆州、兖州、豫州也可以借助秦地的重势,牢固守住自己的地方。这样,首、臂、肘、足交替发挥作用,那么即使关东、陇北的版图还没有全部归入掌握,天下的大势也已经确定了。可惜他坐席还没有暖热,就把方圆千里的秦地交给乳臭未干的孩子;军队还没有解除铠甲,秦地已经被别人占有。秦地灭亡后,洛阳也相继失守;秦地、洛阳既然失去,吴地、蜀地的屏障也就随之空虚了。此后即使发动江淮的军队,出动青、齐的军队,倚仗荆、蜀的援助,来争夺天下,最终却不能同北方抗衡,是因为力量分散,不能彼此配合。所以,英雄豪杰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应当先对付秦。刘裕向东返回,留下他的儿子义真镇守长安。他私下命令沈田子杀死王镇恶。从此以后,诸将不和。

裕以次子桂阳公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领雍、东秦二州刺史。义真时年十二,以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沈田子为中兵叅军,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裕之克长安,王镇恶功为多,由是南人皆恶之。沈田子以峣栁之捷与镇恶争功不平。裕将还,田子及傅弘之屡言于裕,裕曰:“今留卿文武将士精兵万人,彼若欲为不善,正足自灭耳。”十四年正月,夏赫连璝至渭关,中田子与镇恶素有相图之志,俱出此地以拒夏兵。军中讹言镇恶欲据关中反,于是田子请镇恶至傅弘之营计事,田子求屏人语,使其宗人沈敬斩之,奔告刘义真。义真与王修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俄而田子来至,言镇恶反,修执田子,数以专戮斩之。弘之大破赫连璝。

臣焘曰:智者能使才,不智者则害之。天下之才,其不相下久矣。能均则相忌,势均则相戹。区处条别,各尽其用,使不相害者,主之能也。故冦恂、贾复之所以能佐汉者,以光武能使之;杨仪、魏延之所以能佐蜀者,以武侯能使之。能使之,则天下无废才;不能使之,以至于迭相忌戹。祸端旣开,又从而诛戮,则其所以用之者,乃所以害之尔。宋氏以新造之业,折冲御侮,如王修、王镇恶、沈田子者,凡有几人?绳之以礼法,谕之以忠义,使同心一力以卫社稷,尚有乏才之叹,而况生其忌心,开其祸门,斗之使争,聚而歼之,不亦悲夫!故宋之不复北伐,非无兵也,无将也。爪牙股肱之将,尽于伐秦之举矣,而欲与人斗,得乎哉?

赫连勃勃入长安长安不守

闰月,夏主勃勃闻裕东还,大喜,问于王买德。买德曰:“关中形势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狈而归,此天以关中赐我,不可失也。”勃勃乃帅其子璝,帅骑二万向长安。勃勃自将大军为后继。十月,勃勃进据咸阳。十一月,朱龄石至长安,义真将士贪纵大掠而东。夏赫连璝率众追义真,傅弘之继后,力战连日至青泥,晋兵大败,弘为王买德所擒。义真行在前,会日暮,夏兵不穷追,得免。

臣焘曰:凡兵之道,难成者势,易失者机。方其将竭,谋士竭勇,转战求胜,以成其不敌之势,岂一日之蓄哉?而机会之间,一有不谨,以败其势于垂成,特跬步之转耳。故古之人于此焉,常谨之。晋自五胡乱华,中国之人厉剑槊、蹑弓矢,尽精毕虑,以复其大耻。不为一人代陂之役,王龛不返;山桑之战,殷浩不复位;枋头之师,桓温不振旅,皆中国之耻。中国之人遂以战斗击搏,惟夷狄能之,而不敢与争。方是时,势在五胡,而中国之所不可敌。庾氏弟兄、谢氏父子,选将士、修器械、厚积财、锻炼激发,数十年之后,而始有可用者。宋武灭慕容三齐,克谯纵于庸蜀,殄卢循于交广,西执姚泓而定关中,兵声一振,天下惮服。当此之时,中国之势几定矣。五胡余种,惟关东之拓跋、陇北之赫连尔。晋师之入关,缩颈却立,不敢出气。君臣聚议,惟伺其转足而图之,此机也,固当审处而徐图之耳。奈何武帝举金城之地,付之无知之孩,引兵遽还,不复顾虑,使赫连氏之接踵而取之,失地亡将,不能复出,重消中国之气,益成夷狄之势。百年为之一旦败之,不亦惜夫!昔者秦自穆公,常雄诸侯,争割地以奉秦,秦未尝一日忘诸侯之忧,无岁不用其师,诚以其势不可以弱也。故古之人不虑于未成,未成则危,危则人奋;不虑于已成,已成则安,安则势定。为将成之会,安危之机,智者之所尝虑,而武帝忽之,惜夫!

六朝通鉴博议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六

(宋)李焘 撰

宋论

译刘裕任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兼任雍州、东秦州刺史。义真当时十二岁,任用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沈田子为中兵参军、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刘裕攻克长安时,王镇恶功劳最大,因此南方人都憎恨他。沈田子因峣柳之战的胜利与王镇恶争功,心中不平。刘裕将要返回时,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向刘裕进言,刘裕说:“现在我把文武将士和精兵一万人留下给你们;他们如果想做坏事,正好足以使自己灭亡。”义熙十四年正月,夏国赫连璝来到渭关。沈田子和王镇恶一向都有互相图谋的意图,于是一起出兵到这里抵抗夏军。军中谣传王镇恶想要占据关中反叛。于是沈田子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营帐商议事情,沈田子要求屏退旁人密谈,让他的族人沈敬杀死王镇恶,随后奔赴刘义真处报告。刘义真和王修披甲登上横门观察变故,不久沈田子来到,说王镇恶反叛;王修拘捕沈田子,列举他的罪状,以擅自杀人为罪将他斩首。傅弘之大破赫连璝。臣李焘说:有智慧的人能够驾驭人才,没有智慧的人反而会损害人才。天下的人才,彼此不相服已经很久了。才能相当,就互相嫉妒;势力相当,就互相倾轧。分别安置、区别对待,使每个人都充分发挥作用,使他们不互相伤害,这是君主的才能。所以,寇恂、贾复之所以能够辅佐汉朝,是因为光武帝能够驾驭他们;杨仪、魏延之所以能够辅佐蜀汉,是因为武侯能够驾驭他们。能够驾驭人才,天下就没有被废弃的人才;不能驾驭,就会使他们互相嫉妒、倾轧。祸端已经开启,又接着加以诛杀,那么原本用他们的做法,反而成了害他们的手段。宋氏凭借新建立的基业,抵御外敌、保卫国家,像王修、王镇恶、沈田子这样的人,总共有几个?如果用礼法约束他们,用忠义开导他们,使他们同心协力保卫社稷,尚且还会有缺乏人才的叹息,何况使他们产生猜忌之心,打开祸乱之门,挑动他们争斗,聚集起来将他们全部消灭,这不是太可悲了吗!所以宋朝不能再北伐,不是没有军队,而是没有将领。那些作为爪牙、股肱的将领,都在征伐秦国的行动中耗尽了;还想同别人争斗,怎么可能呢?赫连勃勃进入长安,长安失守。闰月,夏主赫连勃勃听说刘裕东归,非常高兴,便向王买德询问。王买德说:“关中是形势险要之地,刘裕却让年幼的儿子守在那里,狼狈返回,这是上天把关中赐给我们,不可错过。”赫连勃勃于是率领他的儿子赫连璝,带领骑兵两万人向长安进军。赫连勃勃亲自统率大军作为后续援军。十月,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刘义真的将士放纵贪掠,向东撤退。夏国赫连璝率军追赶刘义真,傅弘之负责断后,奋力作战,连续数日战至青泥,晋军大败,傅弘之被王买德擒获。刘义真走在前面,正好天黑,夏军没有穷追,因此得以逃脱。臣李焘说:凡是用兵之道,难以形成的是形势,容易丧失的是时机。当形势将要形成时,谋士竭尽智谋,士卒奋勇作战,辗转交战以求取胜,形成无人能敌的形势,难道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吗?然而在机会之间,只要有一次不谨慎,就会在即将成功时败坏已经形成的形势,这不过是半步之间的转变罢了。所以古人对此总是十分谨慎。自从晋朝遭遇五胡乱华,中原人磨利刀剑,练习弓箭,竭尽精力和思虑,想要洗雪国家的大耻。由于没有替一个人承担陂之战,王龛不能返回;由于山桑之战,殷浩不能复任;由于枋头之战,桓温不能整军而还,这些都是中原人的耻辱。中原人于是认为战斗搏击只是夷狄所擅长的事,不敢与他们争战。当时,形势掌握在五胡手中,中原无法抵挡他们。庾氏兄弟、谢氏父子选拔将士、整修兵器、厚积财物、锻炼激励军队,经过几十年,才开始有了可以使用的军队。宋武帝消灭慕容氏在三齐的势力,攻克谯纵所据的庸蜀,消灭卢循于交、广,向西擒获姚泓并平定关中,军威一振,天下都畏惧服从。当这个时候,中原的形势几乎已经稳定了。五胡的残余势力,只剩下关东的拓跋氏和陇北的赫连氏。晋军进入关中时,他们缩着脖子退立,不敢出声。君臣聚集商议,只等待敌人转身失足便设法对付它,这就是时机,本来应当审慎处理、从容谋划才是。无奈武帝把金城之地交给一个无知的孩子,便急忙领兵返回,不再顾虑,使赫连氏接连夺取这些地方,土地丧失、将领死亡,再也不能出兵,严重地挫伤了中原的士气,更加助长了夷狄的势力。百年积累的成果在一天之内败坏,难道不可惜吗!从前秦国自穆公以来,常常雄视诸侯,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奉献给秦国,但秦国从未有一天忘记诸侯的忧患,没有一年不使用军队,实在是因为它的势力不能削弱。所以古人不忧虑尚未成功时的困难;事情未成就有危险,有危险人们就奋发。不忧虑已经成功后的安逸;事情已经成功就会安逸,安逸则形势稳定。将要成功的关头、安危转变的时机,是智者一向考虑的事情,武帝却忽略了它,可惜啊!《六朝通鉴博议》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六朝通鉴博议》卷六 (宋)李焘撰写 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