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六朝通鉴博议七

六朝通鉴博议卷六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2–24 段

臣焘曰:「臣尝谓宋武帝以英特之资,锐意征伐之事,先定巴蜀,乃鸣金击鼓,驱江南之众,以与夷狄从事于中原。义旗东举,则慕容出降;天戈西指,则姚泓就缚。中国之气,至是亦以振矣。故臣论六朝之君,惟吴善守,而武帝善攻。善守,故曹氏虽强而不敢攻;善攻,故能因五胡之衰而扑灭之。方武帝入关之初,晋之遗民垂涕相贺。魏兵虽众,翱翔河上,不敢出迎其锋。其事亦可见也。使刘穆之不死,武帝无后顾之患,得少留于中原,震之以威名,压之以重势,狥三秦恱附之意,因诸将战胜之锋,以平殄北方之余冦,则拓跋之魏、赫连之夏,无复有遗种矣。天下其有不混一乎?虽武帝功未克就,而能于元魏方盛之时,摧燕诛秦,挫其锐气,使魏明元褫魄丧胆,落祈哀请和。其子太武虽能盗其河南四镇,而瓜步之役,土不辟一廛,兵不戍一城,受辱于旴■〈日台〉惶遽以归。非武帝之余烈预有以挫之,则元魏回山倒海之势,必不如是而止也。若武帝初无征伐之功,元魏先人举事,今日并燕,明日并秦,又明日并夏、并蜀,先据天下之腹心,且居江南之上流。至于太武兵临瓜步,则其为刘氏之祸,决不细矣。裔夷不能陵中夏,左衽不能蔑衣冠。虽江南人谋之善,抑亦彼苍之陟鉴在焉。故元魏方强,而武帝震扬兵威,以逆折其锋,上天佑华之意,昭昭如此。及文帝穷兵黩武,孝武、明帝疑忌大臣宗室,而武帝之业遂衰,惜夫!」

王康守金墉城

臣焘曰:民有怒心,则可与之战;民有固志,则可与之守。若居无常守,养无定业,平居犹可共处,缓急则皆四散。虽有江山之形,亦不足恃以为固。故古之守者,必先谋其所留百姓之心,使无反顾之念,则虽有百万之冦环于城下,不足忧矣。是故善守者,恃民不恃兵。于草昧之世,垦营菑难,若皆恃兵以守,又安得而给诸?故以兵守者,非守之妙也。宋武之失,在于专用斗将,以抚新附,使恃力尽而城亡。诚使武帝得如王康者数十人,分守新邑,镇抚疲力,与之耕桑,共为死守,而选贤将提重兵,据要害以为之臂援,则新复之地,有不能守者乎?

魏谋来伐,崔浩以南人惟长守城,当先掠地。

武帝永初三年,魏主闻高祖殂,议发兵取洛阳、虎牢、滑台。十月,魏军将发,公卿集议于监国之前。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南人长于守城,昔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时克,挫伤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鋭,此危道也。不如分兵畧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则洛阳、滑台、虎牢更在军北,絶望南救,彼必沿河东走,则为囿中之物,何忧其不获也?”公孙表固请攻城,魏主从之。

臣焘曰:兵以势攻,以气守。昔者秦尝欲攻诸侯,尝欲和。秦非能攻诸侯,非不能守,乘战胜之威而势在秦,诸侯之气已折而不敢敌。故善用兵者,作其势以攻,蓄其气以守。攻则使天下莫敢拒,守则使天下莫敢窥,此善之善也。崔浩之言未覩攻守之妙也。彼徒见夫殷浩、禇裒之败,而苻氏之不能克襄阳,以为南人长于守城,野战则不足惮,而不知夫春秋之时,吴、楚逊其兵于诸侯,邲之战、艾陵之战、黄池之争,齐、晋之所不敢敌。至于六朝之际,谢玄之所用以定三魏,宋武之所用以平齐、秦,陈庆之所用以取三十二城,卒至洛阳者,皆江南之人也。安可谓之不长于攻?特永初之际,王康以将懦,攻则輙败,固圏其卒以守尔。使有贤将能作吴、楚剽悍之气,乗索虏之不备,以争中原,又安往而不得志?故弱敌而不戒,祸莫甚焉。使江南而有人,则崔浩之言岂不为魏氏之深祸?

魏人再取河南

臣焘曰:「荀子曰:『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故攻城略地,所以来其民者易,布德行惠,所以留其民者难。秦之旣亡,金城之地,刘、项俱能取之,究其所终,归于汉,岂非所以留之者有不同欤?宋武帝以龙虎之姿,有并吞五胡之意,举河南如拾芥,而失之亦同弃梗,得失之间,何其易也?盖武帝知所以取之尔。当其时,百年之余,民望晋之心,可谓深矣。若于始至之日,布德惠,表忠良,用贤守令,镇抚疲民,以慰百年之望,则虽有强暴之敌,怀侵陵之志,慕义之人,决未忍轻去中国也。惜夫,武帝之不知出此。」

赫连定约伐魏,魏主破定,因冦河南。

译臣李焘说:“我曾经认为,宋武帝凭借英明杰出的资质,专心致力于征伐,先平定巴蜀,于是鸣金击鼓,驱使江南的军队,同夷狄在中原作战。义旗向东举起,慕容氏就出降;天戈向西指去,姚泓就被擒获。中原的士气到这时也因此振作了。所以我评论六朝的君主,只有吴国善于防守,而武帝善于进攻。善于防守,所以曹氏虽然强大却不敢进攻;善于进攻,所以能够趁五胡衰弱时将其消灭。武帝刚进入关中时,晋朝遗民流泪相互庆贺。魏军虽然人多,在黄河边来回游动,却不敢出兵迎击他的锋芒。这件事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假如刘穆之没有死,武帝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在中原稍作停留,用威名震慑他们,用强大势力压服他们,顺应三秦百姓喜悦归附的愿望,凭借诸将战胜的锐势,平定消灭北方的残余敌寇,那么拓跋氏的魏国、赫连氏的夏国,就不会再有遗留的后代了。天下难道会不统一吗?虽然武帝的功业没有最终完成,但他能够在元魏正盛之时摧毁燕国、诛灭秦国,挫败它们的锐气,使魏明元帝魂飞胆裂,狼狈不堪,哀求请和。他的儿子太武帝虽然能够夺取河南四镇,但在瓜步之战中,土地没有开辟一处民居,军队没有守住一座城池,反而在旴■〈日台〉受到羞辱,慌忙返回。” 如果不是武帝遗留下来的威势预先对元魏有所挫伤,那么元魏回山倒海般的势头,一定不会这样停止。假如武帝起初没有征伐的功劳,元魏的先人发动事业,今天兼并燕国,明天兼并秦国,后天又兼并夏国、蜀地,先占据天下的腹心之地,并且处在江南的上游。等到太武帝的军队逼近瓜步时,那对刘氏造成的祸患,肯定就不小了。边远夷族不能凌驾中原,左衽之人不能轻蔑衣冠之士。即使江南人的谋略高明,也还是上天在暗中鉴察、护佑中原。因而元魏正强盛时,武帝震扬军威,迎头挫败它的锋芒,上天佑护华夏的意图,明白地表现在这里。等到文帝穷兵黩武,孝武帝、明帝猜疑忌惮大臣和宗室,武帝的事业于是衰败,可惜啊!”},{ 王康镇守金墉城。臣焘说:百姓心中有愤怒,就可以同他们作战;百姓有坚守的意志,就可以同他们一起守城。如果居处没有固定的守备,供养又没有确定的产业,平时还可以共同相处,遇到紧急情况就都会四散。即使有江山地势的形势,也不足以依靠它来固守。因此,古代守城的人,必定先设法留住百姓的心,使他们没有回头离去的念头;这样即使有百万敌军包围在城下,也不值得忧虑。所以善于守城的人,依靠的是百姓,而不是军队。在草创未定的时代,开垦营田、治理荒地都很艰难;如果都依靠军队来守,又怎么能够供给他们呢?因此,依靠军队守城,并不是守城的高明办法。宋武帝的失策,在于专门任用勇斗之将来安抚新近归附的百姓,结果依仗武力用尽之后,城池也就丧失了。假如武帝能够得到几十个像王康这样的人,分别镇守新占的城邑,安抚疲惫的百姓,同他们一起耕种蚕桑,共同决心死守;同时选拔贤能的将领,统率重兵,占据要害作为援助他们的臂膀,那么新近收复的土地,哪里还有不能守住的呢?魏国谋划前来征伐,崔浩认为南方人只擅长守城,应当先掠取土地。武帝永初三年,魏主听说高祖去世,便商议发兵夺取洛阳、虎牢、滑台。十月,魏军将要出发,公卿在监国面前集会议论。奚斤想先攻城,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从前苻氏攻打襄阳,经过多年也没有攻下。如今用大军坐守着攻打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就会挫伤军队的气势;敌人得以从容整顿而来,我军疲惫而敌军锐盛,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掠取土地,把淮水作为界限,分别设置守宰,收取租税粮食;这样洛阳、滑台、虎牢就都在我军北面,断绝了敌人从南方救援的希望,他们必定沿黄河向东逃走,那就成了网中的东西,还担心什么不能擒获呢?”公孙表坚决请求攻城,魏主听从了他。臣焘说:军队凭借声势进攻,凭借士气防守。从前秦国曾经想攻打诸侯,也曾经想同他们讲和。秦国并不是有能力攻打诸侯,也不是没有能力防守,而是乘着战胜的威势,形势在秦国一边;诸侯的士气已经受挫,不敢同秦国抗衡。因此,善于用兵的人,进攻时造成自己的声势,防守时蓄积自己的士气。进攻时使天下没有谁敢于抵抗,防守时使天下没有谁敢于窥伺,这才是高明中的高明。崔浩的话还没有看出攻守的奥妙。他只是看到了殷浩、褚裒的失败,以及苻氏不能攻克襄阳,便认为南方人擅长守城,在野战方面则不值得畏惧;却不知道春秋时期,吴、楚的军队曾使诸侯退让,邲之战、艾陵之战、黄池之争中,齐、晋都不敢同它们抗衡。到了六朝时期,谢玄凭借南方人平定三魏,宋武帝凭借南方人平定齐、秦,陈庆之凭借南方人攻取三十二座城,最终抵达洛阳;这些人全都是江南人。怎么能说他们不擅长进攻呢?只是在永初年间,王康因为将领怯弱,一进攻就屡屡失败,所以才把士卒牢牢圈住进行防守罢了。假如有贤能的将领,能够激发吴、楚军队剽悍的气势,乘索虏没有防备时争夺中原,又怎么会到哪里都不能实现志愿呢?所以,轻视弱敌而不加戒备,灾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假如江南有人才,那么崔浩的话难道不会成为魏国的深重灾祸吗?魏人再次夺取河南。臣焘说:“荀子说:‘兼并土地容易做到,使它稳固凝聚却很难。’所以攻取城池、掠夺土地,用来招来当地百姓比较容易;施行德政、给予恩惠,用来留住当地百姓却很难。秦朝已经灭亡以后,关中地区,刘邦、项羽都能够攻取;但追究最后的归属,还是归于汉,难道不是因为留住百姓的方法不同吗?宋武帝有龙虎般的姿态,怀有吞并五胡的志向,攻取河南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失去它也像丢弃枯木一样轻易,得失之间,为什么这样容易呢?大概是因为武帝知道怎样攻取它罢了。当时,经过一百多年,百姓仰望晋朝的心意,可以说非常深厚。如果在刚到达的那一天,就施行德政恩惠,表彰忠良,任用贤能的守令,安抚疲惫的百姓,以慰藉他们百年来的期望,那么即使有强暴的敌人怀着侵凌的意图,仰慕道义的人也决不忍心轻易离开中原。可惜啊,武帝不知道这样做。” 赫连定约定出兵攻打魏国,魏主击败了赫连定,乘机侵犯河南。

元嘉七年八月己丑,夏主遣使求和,约合灭魏,遥分河北,自恒山以东属宋,以西属夏。魏主闻之,以问崔浩,对曰:“义隆与赫连定遥相招引,以虚声唱和,共窥大国。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以此观之,儜儿情见,不过欲固河自守。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克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则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愿陛下勿疑。甲辰,魏主如统万,遂寰平凉,以卫兵将军镇蒲坂。乙亥,魏安颉自委粟津济河,攻金墉。金墉城不治旣久,又无粮食,杜骥遂南遁。丙子,魏安颉拔洛阳,与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拔之。

臣焘曰:「凡国交逺而攻近,未有交虚而攻实者也。逺交所以害敌,近攻所以利己。昔秦尝交齐、赵,攻韩、魏,齐、赵足以害韩、魏,韩、魏折而入于秦,秦益以强,此秦之所以为计也。至于赫连定摧败余根,而宋文与之连衡,恃以破魏。若为魏所破,则吾之心先怯,而敌之气必怒。以方怒之气,敌已怯之心,不战先败。夫交之本,以害敌,而适以怒之;本以为利,而反致害焉,不亦惑乎?」

洛阳、虎牢失守,垣护之、王仲德欲守滑台,到彦之弃城去,青、兖大扰。

元嘉七年十一月,到彦之闻洛阳、虎牢不守,诸军相继奔败,欲引兵还。垣护之以书諌之,以为宜使竺灵秀助朱修之守滑台,自帅大军进拟河北。且曰:「昔人有连年攻战,失众乏粮,犹张胆争前,莫肯轻退。况今青州丰穰,济漕运通,士马饱逸,威力无损。若空弃滑台,坐丧成业,岂朝廷受任之旨邪?」彦之不从,欲焚舟步走。王仲德曰:「洛阳旣陷,虎牢不守,自然之势也。今敌去我犹千里,滑台尚有强兵。若遽舍舟南走,士卒必散。当引舟入济,至马耳谷口,更详所宜。」彦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动,且将士疾疫,乃引兵自清入济南,至歴城,焚舟弃甲,步趋彭城。竺灵秀弃须昌奔胡陆,青、兖大扰。

臣焘曰:两军相持,胜负未决,一进一退,国势所系,不可不谨。刘项之在京索,曹袁之在官渡,皆以十一之众相持经年,莫肯先退。先退则其势屈,虽欲复振,亦难为力。故古之人重其退。到彦之扫江南之众,以与敌争,前军虽败,而中坚所统精卒重兵尚未损。若弃釡破甑,焚舟并粮,断其回望,而告之以无所归,置之死地,并力一战,未必不成功。何遽走乎?师未见敌,曵兵而走,自沮其势,骚动内外,惊惧逺迩,弃甲于无用,溃民于不战,是自为敌攻也。择将不善,祸一至此。

杀檀道济魏人大喜

文帝元嘉十一年,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立功前朝,威名甚重,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刘湛说司徒义康,以为宫车一日晏驾,道济不复可制。会帝疾笃,义康言之。帝召道济入朝。其妻向氏谓道济曰:“高世之勲,自古所忌,今无事相召,祸其至矣。”旣至,留之累月,固执之。三月,下诏称道济潜散金货,招诱剽猾,因朕寝疾,规肆祸心,收付廷尉,并其子黄门侍郎植等十一人诛之。道济见收,愤怒,目光如炬【其吕切,火炬也】脱帻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魏人闻之喜曰:“道济死,吴子辈不足复惮。”

臣焘曰:士有所持而后敢战,敌有所畏而后不敢拒。敢者在我不敢者在敌,未战而胜负判矣。盖战者,卒也;所恃以战者,将也。知吾将之足恃,而后士勇于战。故威名之将,人主之所崇重也。刘氏自灭秦之后,爪牙股肱诛戮殆尽,其所余独檀道济耳。尊崇任使,以壮士卒之心,销敌人之气,用为攻守之基,犹惧其不足而忍杀之乎?旣自坏其藩篱,而谓长江大河可恃以不败?不知古之守者,守以人,不专以地。吴之存亡,决于陆抗;唐之安危,决于李绩。盖地无常势,强弱在人,而其人安可不重?

魏,冦青兖冀三州。何承天陈四策。

译元嘉七年八月己丑,夏主派使者请求和好,约定联合起来消灭魏国,并遥相约定分割河北:恒山以东归宋,恒山以西归夏。魏主听说后,拿这件事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呼应,用虚假的声势互相唱和,共同窥伺大国。义隆希望赫连定先前进,赫连定等待义隆先行动,双方都不敢先出兵;由此看来,那个儜儿的真情已经显露,不过是想固守黄河以自保罢了。赫连定只是残存的根基,很容易摧毁;一旦把他作为目标,他必定倒下。消灭赫连定以后,向东出潼关,席卷而进,那么威势就会震动南方极远之地,江淮以北将没有一棵草能够站立。希望陛下不要疑虑。”甲辰,魏主到统万,随后“寰”平凉(原文“寰平凉”,“寰”字疑有讹误),命卫兵将军镇守蒲坂。乙亥,魏将安颉从委粟津渡过黄河,攻打金墉。金墉城已经长期没有修治,又没有粮食,杜骥于是向南逃走。丙子,魏将安颉攻下洛阳,与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攻下虎牢。臣焘说:“凡是结交远方而攻打近处的,还没有听说过结交虚弱的一方而攻打强实的一方。结交远方,是为了损害敌人;攻打近处,是为了使自己获利。从前秦国曾经同齐、赵交好,却攻打韩、魏;齐、赵足以损害韩、魏,韩、魏屈服而归入秦国,秦国因此更加壮大,这就是秦国的计策。至于赫连定摧毁夏国残余势力,而宋文帝同他结盟,依仗他来攻破魏国;如果反而被魏国击破,那么我们的内心先怯弱,敌人的士气必定愤怒。用对方正在高涨的愤怒之气,来对付自己已经怯弱的内心,不交战就先失败了。本来结交的目的,是为了损害敌人,却反而使敌人更加愤怒;本来是想获利,却反而招致祸害,这不是很糊涂吗?” 洛阳、虎牢失守,垣护之、王仲德想要守住滑台;到彦之却放弃城池离去,青州、兖州大为骚动。元嘉七年十一月,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没有守住,各路军队相继逃奔失败,便想率兵返回。垣护之写信劝谏他,认为应当派竺灵秀帮助朱修之守卫滑台,自己率领大军向河北进发。并且说:“从前有人连续多年作战,军队损失、粮食匮乏,仍然壮着胆子奋勇向前,没有谁肯轻易退却。何况如今青州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士卒战马饱足安逸,威力没有损失。如果白白放弃滑台,坐视已经取得的功业丧失,难道是朝廷任命我们时的本意吗?”到彦之不听,想烧掉船只徒步逃走。王仲德说:“洛阳既已陷落,虎牢没有守住,这是自然形成的局势。如今敌军距离我们还有千里,滑台还有强兵。如果仓促舍弃船只向南逃走,士卒一定会离散。应当把船驶入济水,到达马耳谷口后,再详细考虑应该怎么办。”到彦之原先就有眼病,到这时病情大大发作;加上将士患有疫病,于是率兵从清水进入济水,到了历城,烧掉船只、丢弃铠甲,徒步奔向彭城。竺灵秀放弃须昌逃奔胡陆,青州、兖州大为骚动。臣焘说:两军相持,胜负尚未决定,一进一退关系到国家的形势,不能不谨慎。刘邦、项羽在京索交战,曹操、袁绍在官渡对峙,都是以十分之一的兵力相持多年,却没有谁肯先退。先退的一方,形势就会屈服,即使想重新振作,也很难再发挥力量。因此古人很看重退兵。到彦之调集江南的军队,同敌人争战;前军虽然失败,但中军主力所统率的精锐士卒和重兵还没有损失。如果丢弃釜、打破甑,烧掉船只并毁掉粮食,断绝他们回头的希望,并告诉他们已经无路可归,把他们置于死地,齐心奋战,未必不能成功。为什么要仓促逃走呢?军队还没有见到敌人,就拖着军队逃走,自己削弱了自己的气势,使内外骚动,远近惊惧,在没有用处的地方丢弃铠甲,不经战斗就使百姓溃散,这是自己替敌人进攻自己。选择将领不当,灾祸竟达到这种地步。杀死檀道济,魏人非常高兴。文帝元嘉十一年,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在前朝建立过功勋,威望名声都很高;他的几个儿子又有才气,朝廷对他既疑惧又忌惮。文帝长期患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义康,认为如果皇帝有一天驾崩,檀道济就再也无法控制。恰逢文帝病情沉重,义康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文帝召檀道济入朝。他的妻子向氏对檀道济说:“功勋高出世人,是自古以来就被忌惮的事。如今无缘无故召你入朝,灾祸恐怕要到了。”檀道济到达后,被留了几个月,后来又被坚决拘捕。三月,文帝下诏说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钱财物,招引剽悍狡猾之人,趁我患病,图谋放肆地发动祸乱,于是将他收捕交给廷尉,并把他的儿子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同处死。檀道济被捕时,愤怒不已,目光如火炬一般明亮【“其吕切”,意为火炬】,解下头巾扔到地上说:“竟然毁掉了你们的万里长城。”魏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檀道济死了,吴子一类的人就不值得再畏惧了。” 臣李焘说:士卒有所凭恃,然后才敢于作战;敌人有所畏惧,然后才不敢抗拒。敢战在我方,不敢抗拒在敌方,还没有交战,胜负就已经判定了。大概作战,靠的是士卒;士卒用来作战所依靠的,靠的是将领。知道我方将领足以凭恃,士卒才会勇于作战。所以有威名的将领,是君主所应尊崇重用的。刘氏自从灭秦以后,爪牙、股肱之臣几乎都被诛杀殆尽,剩下的只有檀道济一人。既然应当尊崇、任用他,以振作士卒的士气,挫败敌人的气势,把他作为攻守的根本,难道还担心这样不够,反而忍心杀掉他吗?既然亲手毁坏自己的藩篱,却认为长江大河可以凭恃而不致失败吗?不知道古代守国的人,依靠的是人,而不只是地势。吴国的存亡,决定于陆抗;唐朝的安危,决定于李绩。可见地势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势,强弱在于人,而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重视呢?魏军侵犯青、兖、冀三州。何承天陈述四条策略。

二十三年,帝以魏冦为忧,咨访羣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其策有四:一曰移逺就近。今青兖旧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二万余家,可悉徙置大岘之南,以实内地。二曰浚复城隍,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经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冦至之时,一城千家,堪战之士不下二千,其余羸弱犹能登陴鼓噪,足抗羣冦三万矣。三曰纂耦车牛,以载粮械。计千家之资,不下五百耦牛为车五百两,参合钩连,以卫其众。设使城不可固,平行趋险,贼不能干。有急征发,信宿可聚。四曰计丁课仗,凡战士二千,随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习,铭刻由已,还保输之于库。出行请以自卫,弓簳利铁,民不得者官以渐充之。数年之内,军用粗备。近郡之师,逺屯清济,功费旣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卽用彼众之易也。今因民所利导而帅之,兵强而敌不戒,国富而民不劳,比于优复队伍、坐食粮廪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臣焘曰:古之君子,敌国相持,必为持久之计,以待机会之来。使兵动而不困,民安而食不乏。外不失所以养兵,内不失所以为国,然后可以有万全之功。曹操之谋天下,先由许、洛;司马懿之谋吴,先由淮、泗;诸葛亮之谋魏,先由渭南。先谋根本,后谋攻守,此策之上也。六朝之际,南北相持,百年之敌,兵出征讨,诚不可一举而平。若不先为根本之图,岁岁兴师,岁岁运粮,如是不息,国不待战而危矣。故何承天之计,大佃积谷,非惟进取之良规,抑亦固守之长策。

以皇子镇彭城

元嘉二十五年二月,彭城太守王玄谟上言:“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臣焘曰:事有所甚利,圣人不顾;有所甚害,圣人不避。非惑于利害也,亦有所就而已。人有所宝之器,必使子弟守之;劲兵重地,天下所爱,而圣人往往付之它人。圣人之智,岂不知此?以为使子弟守之,子弟而不才,为敌人有,不若使它人守之。它人之才,尚为吾有。天下利害,无全择,其多者而就之,斯可矣。当宋之初,彭城之地,水陆要冲,彼此所争,而必使幼子弱弟横居其任。盖其心以桓温、苏峻之祸为可虑也,而不知义康之弃城辱甚于桓温,义宣之内逼,痛酷于苏峻。人心无常,奚可预定?委任忠贤,不亦安乎?

上议北伐,羣臣固谏。魏王分上书论和好之便。

臣焘曰:凡兵有余而用不足,则养威蓄锐,不见其形,所以养也;数出并出,雷奔电掣,所以用也。养则人莫能测,用则人莫能御。未有尝养而轻用,以虚耗其气者。昔越践之谋吴,吊死振贫,敛形匿迹,二十二年不敢轻动。吴隙旣开,一举而夷之,可谓知所养,知所用矣。当宋之初,养威不动,坚守其所,犹有惧焉。奈何遽然出兵,见其不足之形于外,使敌知吾不能为,而无所惮;吾之士知敌之不可当,而有所畏。以无所惮之众,临有所畏之卒,宜乎一鼓而南,莫之能御矣。故古之善用兵者,如养赤子,日摩月抚,以待其壮,壮而后用于一举。一举而胜,再则锐;三则有不可敌之势。一举而败,再则疑,疑则有不敢战之心。不可与不敢之形见,则雌雄分矣。故古之人用兵,谨于其始。

萧斌、王玄谟引兵伐魏,栁元景等克潼关,逼虎牢,闻玄谟败,乃还。

元嘉二十七年春正月,遣王玄谟、沈庆之、申坦受督于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斌遣玄谟进攻滑台,随王诞遣栁元景、尹显祖、曾方平、薛安都、龎法起将兵出弘农。龎季明请入长安,招合夷夏。又遣安峦、司马刘康祖将兵助坦,进逼虎牢。冬十月乙丑,魏主渡河,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玄谟惧,退走,魏人追击之,死者万余,麾下散亡畧尽。十一月甲午,克陜城。龎法起等进攻潼关,魏戍主娄须弃城走,法起等据之。关中豪杰所在蠭起,及四山羌胡皆来送款。上以王玄谟退败,魏军深入,栁元景等不宜独进,皆召还。

臣焘曰:兵有所不攻,有所必攻。兵强则攻敌之必救,所以捣其巢穴,而为一举之计。兵寡则攻敌之不顾,所以养吾之边鄙,以为攘夺之资。如此则可与言攻矣。当南北之相攻,计刘氏之力,一举而未必能破魏,得地未必能坚守。不若并为一道,竭力以事关中。盖关中者,敌所不救,吾所欲得。关中在魏山河之外,千里而争河北,空虚畏吾之捣其心腹,故其救之也必轻。而闻吾得关中,则可以外连巴蜀,秦蜀耻,则吾之臂益强,并力争之,则其赴之也必锐。以轻救之众,当尽锐之师,则王萧之兵必不空行,不空反矣。而不量力度德,以数万之师分为数道,一处偏败,众师皆携,是自败之道也。

六朝通鉴博议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七

(宋)李焘 撰

魏主在瓜步遣使求和,请婚。江湛曰:「夷狄无亲,许之无益。」

译元嘉二十三年,文帝因魏军入侵而忧虑,向群臣询问谋略。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提出四条策略:第一,迁远处的人到近处。如今青、兖二州的旧民以及冀州新近归附、住在边界首要地区的二万多家,可以全部迁到大岘山以南,使内地充实。第二,疏浚并修复城池和护城壕沟,让新迁来的人居住其中,借给他们经营所需的费用。春夏耕种放牧,秋冬入城防守。敌人到来时,一座城有一千家,能作战的壮丁不下二千人,其余即使是羸弱之人,也还能登上城墙击鼓呐喊,足以抵抗三万敌军。第三,凑集并配备车辆和牛,运载粮食军械。按一千家的财力,至少可以有五百头耕牛,制成五百辆车;把它们参差配合、钩连起来,用来保护民众。即使城池不能坚守,也可以平地行进,奔赴险要之处,敌人不能侵犯。若有紧急征发,经过一夜两天就可以集合起来。第四,按丁口计算,督促置办兵器。凡有战士二千人,按各人的便利,使他们各自拥有兵器,使用平素所熟悉的武器,铭刻姓名,由本人保管,仍须负责输送入库。出行时请领兵器以自卫;弓杆和锋利的铁器,百姓没有的,由官府逐渐补充。几年之内,军用物资大致就能准备齐全。近郡的军队,远道屯驻在清济,功效和费用已经很重,百姓的叹息怨恨也很深。依臣下看来,不如就地使用当地民众来得容易。如今顺着百姓所得到的利益加以引导并统率他们,兵力强盛而敌人没有戒备,国家富足而百姓不劳苦;同那些优待免除赋役的队伍、坐享粮仓供给的人相比,不能同日而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两〕 臣李焘说:古代的君子与敌国相持,必定制定持久作战的计划,以等待机会到来。这样使军队行动而不困顿,使百姓安定而粮食不缺。对外不失去养兵的方法,对内不失去治国的根本,然后才可以取得万全之功。曹操谋取天下,先从许都、洛阳着手;司马懿谋取吴国,先从淮水、泗水着手;诸葛亮谋取魏国,先从渭水以南着手。先谋划根本,后谋划攻守,这是上策。六朝时期,南北相持,百年为敌,出兵征讨,确实不可能一次就平定。如果不先制定根本性的计划,年年兴兵,年年运粮,像这样不停下去,国家还没有交战就会危险了。所以何承天的计策,大力屯田、积储粮食,不只是进取的良好规划,也是巩固防守的长远策略。任命皇子镇守彭城。元嘉二十五年二月,彭城太守王玄谟上奏说:“彭城是水陆交通的要冲,请让皇子来主持州中事务。”夏四月乙卯,任命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臣李焘说:事情有极大利益时,圣人也不顾惜;有极大危害时,圣人也不回避。这不是被利害所迷惑,而是另有志向要达到罢了。人有珍爱的器物,必定让子弟守护它;劲兵驻守的要地,是天下人所珍爱的,圣人却往往把它交给其他人。圣人的智慧,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这是认为:如果让子弟守护,而子弟没有才能,便会使要地落入敌人之手,不如让其他人守护;其他人的才能,尚且还可以为我所用。天下的利害,没有办法全部选择,只要取其利多的一面而趋就可以了。当宋朝初年,彭城是水陆交通的要冲,是双方争夺之地,却偏偏一定要让年幼的儿子、软弱的弟弟担任其职。大概他们心里认为桓温、苏峻之乱值得忧虑,却不知道刘义康弃城所受的羞辱比桓温更严重,刘义宣在内部逼迫所造成的惨痛比苏峻更厉害。人心没有常态,怎么可以预先确定呢?把任用之事交给忠臣贤者,不也就安稳了吗?皇上商议北伐,群臣坚决劝谏。魏王分派人上书,说明讲和的好处。臣李焘说:凡是军队力量有余却暂时不使用,就应当保养威势、积蓄锐气,不让它的实力显露出来,这是所谓“养”;多次出兵、同时进攻,像雷奔电掣一样迅速,这是所谓“用”。保养力量时,别人无法测知;使用力量时,别人无法抵挡。没有先长期蓄养而轻率使用、从而白白耗损士气的道理。从前越王勾践谋划灭吴,吊慰死者,救济贫困,收敛形迹,隐藏踪迹,二十二年不敢轻举妄动。等到吴国出现漏洞,一举灭掉它,可以说是知道怎样蓄养力量,也知道怎样使用力量了。宋朝初年,蓄养威势而不行动,坚守自己的地方,尚且还令人担忧,为什么突然出兵,把自己的不足暴露在外,使敌人知道我方无力作为而没有顾忌;又使我方士卒知道敌人不可抵挡而心怀畏惧呢?用一支无所顾忌的军队,面对一支有所畏惧的士卒,当然会一鼓作气向南推进,没有谁能够抵挡。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像养育婴儿一样,每天抚摩、每月爱护,等待它成长强壮;强壮之后,才一次使用。一举获胜,第二次就更加锐利;第三次便形成不可抵挡的气势。一举失败,第二次就会疑惧;有了疑惧,就会产生不敢作战的心理。不可抵挡和不敢作战的形势一旦显现,强弱胜负就分明了。所以古人用兵,在开始时特别谨慎。萧斌、王玄谟率兵攻打魏国,柳元景等攻克潼关,进逼虎牢;听说王玄谟战败,于是退兵。元嘉二十七年春正月,派王玄谟、沈庆之、申坦接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的节制。萧斌派王玄谟进攻滑台,随王刘诞派柳元景、尹显祖、曾方平、薛安都、庞法起率兵从弘农出发。庞季明请求进入长安,招集夷族和汉族民众。又派安峦、司马刘康祖率兵援助申坦,进逼虎牢。冬十月乙丑,魏主渡过黄河,军队号称百万,鼙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害怕,退逃;魏人追击他,死者一万多人,部下几乎全部逃散。十一月甲午,魏军攻克陕城。庞法起等进攻潼关,魏军守将娄须弃城逃走,庞法起等占据了潼关。关中的豪杰纷纷在各地起兵,四面山中的羌族、胡族也都来表示归顺。皇上因为王玄谟退败,魏军深入,认为柳元景等不宜独自进军,于是把他们全部召回。臣李焘说:用兵有不应进攻的地方,也有一定要进攻的地方。兵力强盛时,就进攻敌人一定会救援的地方,以便捣击它的巢穴,作为一举取胜的计划;兵力少时,就进攻敌人不在意的地方,以便养护我方边境,作为夺取土地财物的凭借。这样才可以谈论进攻。当南北双方交战时,估量刘氏的力量,一次进攻未必能击破魏国,即使得到土地也未必能守住。不如合并为一路,竭尽力量经营关中。关中是敌人不会全力救援、而我方想要取得的地方。关中在魏国山河以内;如果我方在河北千里之地争战,魏国空虚,害怕我方捣击它的腹心,所以对关中的救援必定轻率。但如果听说我方得到关中,就可以在外联络巴蜀;秦、蜀感到羞耻,那么我方的臂助就更加强大。双方合力争夺关中,魏军前往救援也必定锐利。用轻率救援的军队,抵挡全力出击的军队,那么王玄谟、萧斌的军队就不会白白出征,也不会白白回返。如今却不能衡量力量、比较德行,把数万军队分成几路;一处稍有失败,各路军队都相互牵连,这是自取失败的道路。《六朝通鉴博议》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六朝通鉴博议》卷七。(宋)李焘撰写。魏主在瓜步派遣使者请求和好,请求联姻。江湛说:“夷狄没有亲情,答应他们也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