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六朝通鉴博议十

六朝通鉴博议卷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3–36 段

六年正月,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素附元义,见义骄恣,恐祸及已,遂谋反。魏遣中书舍人张文伯至彭城,法僧谓曰:「吾欲与汝去危就安,能从我乎?」文伯曰:「我宁死见文陵松柏,安能去忠义而从叛逆乎?」法僧杀之。又杀行台高谅,称帝,改元天启。乃使临淮王彧为都督,以讨彭城。三月,上命豫章王综权顿彭城,总督众军。法僧驱彭城吏民万余人南渡。法僧至建康,上宠待甚厚。初,帝纳东昏侯宠姬吴淑媛,七月而生豫章王综,宫中多疑。及淑媛宠衰,怨望,密以告综,相抱而泣。综由是自疑,常怀异志。及在彭城,魏安丰王延明、临淮王彧将兵二万逼彭城,胜负久未决。上虑综败没,勅综引军还。综恐南归不复得至北边,乃密遣人送降款于彧。六月,综夜出步投彧军,及旦,斋内诸阁犹闭不开,城中求王不获,军退大溃。魏人入彭城,乘胜追击,梁兵复取诸城。

臣焘曰:自孙氏建国以迄于陈,凡传六代,而所守不过三门。欲进则守河,欲固则守江。处攻守之中,图进退之全,则守淮。盖守江则已蹙,守河则已逺。蹙国而守,非勇者不能;逺国而守,非强者不能。孙氏臣主俱豪,兵锋所向,迎之者破,故能画长江而守之,魏人不敢南向。其后宿将旧臣雕落继尽,而其孙用之则危矣。刘氏将卒俱精,威震天下,力倾五胡,能分命虎臣列守河南,拓跋、赫连不敢顾眄。而其子効之则败矣。故惟勇者为能守近,惟强者为能坐逺。如其未能,莫若择利害之中,守两淮之地,据地险,待天时。天下无衅,则淮南可以蔽江南,淮北可以通青齐;天下有变,则分命大将,将淮北之众可以出冀岱,摇青冀;发淮南之师可以袭许洛,取梁宋。近固国本,逺申主威,此实攻守之基,不可不固。而两淮之地,南北余千里,分兵而守则力不足,发兵而守则内可忧。故欲守两淮,莫若守其本。淮北之本在彭城,淮南之本在寿阳。若顾二镇,聚兵甲,蓄财货,大佃积谷,守以良将,以势临敌,敌人则终不敢越彭城以谋淮南,越寿春以惊江扬。两淮安则建康可以奠居。故高城深池不必皆守,广土众民不必皆攻。善攻者攻其根,善守者守其门。攻而拔其根,则枝叶不待摇而落;守而扼其门,则堂奥不待据而安。南刘以来,常守一城以奠两淮。佛狸虽以回山倒海之力,孝文虽以吹唇沸地之威,南临瓜步,西向荆襄,南来之势,意若无吴,而回辕之日,不能有吴之一民,岂非敌之根本初未有差?虽得其四支,长淮限其外,大镇逼其内,夏水忽盛,津道无由,聚兵积粮,适为敌饵。故魏人不敢轻显,初欲轻弃彭城,逺营青冀,而尉元以为忧;孝文欲过彭城戍淮南,而高闾以为忧;元英欲越淮外取锺离,而邢峦以为忧。此北人之所深忌,而南人之所当守,而梁武得。之不甚重,失之不甚惜,任其去来,不复顾念,拨根本而欲长存,得乎哉?

夏侯亶等攻寿阳,李宪以寿阳降。

译六年正月,魏国徐州刺史元法僧一向依附元义,见元义骄横放纵,担心祸及自身,于是谋反。魏国派中书舍人张文伯到彭城,元法僧对他说:“我想同你离开危难而趋向安全,你能跟从我吗?”张文伯说:“我宁可死在文陵的松柏旁,怎么能抛弃忠义而跟从叛逆呢?”元法僧杀了他。又杀死行台高谅,自称皇帝,改年号为天启。于是派临淮王元彧担任都督,讨伐彭城。三月,梁上命豫章王萧综暂驻彭城,统率各路军队。元法僧驱赶彭城官吏百姓一万多人渡过长江南下。元法僧到达建康后,梁上对他非常宠信优待。当初,梁帝纳东昏侯的宠姬吴淑媛,七个月后生下豫章王萧综,宫中很多人对此存疑。后来吴淑媛失宠,心怀怨恨,秘密把这件事告诉萧综,两人相抱哭泣。萧综因此自己也产生怀疑,常常怀有异心。等到他在彭城时,魏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带领两万军队逼近彭城,胜负长期不能决定。梁上担心萧综战败被俘,命令萧综率军回还。萧综害怕南归以后再也不能到达北方边境,于是秘密派人向元彧送去投降的文书。六月,萧综夜里徒步出城投奔元彧军;到了早晨,斋内各阁的门还关着没有打开,城中寻找不到萧综,军队撤退,因而大败溃散。魏人进入彭城,乘胜追击;梁军又夺回了各座城池。臣李焘说:自孙氏建立国家直到陈朝,共传了六代,而所能守住的不过三道门户。想进取就守黄河,想巩固就守长江;处在攻守之间,谋求进退都能保全,就守淮河。因为守长江,国土已经逼仄;守黄河,国土又过于遥远。压缩国土而防守,不是勇敢的人不能做到;据遥远之地防守,不是强盛的国家不能做到。孙氏君臣都豪迈,兵锋所指,迎战者都被击破,所以能够划长江为界而守,魏人不敢向南进攻。后来老将旧臣相继凋零殆尽,而孙氏子孙沿用这种做法就危险了。刘氏将领士卒都精锐,威势震动天下,力量压倒五胡,能够分派虎将分别守卫河南,拓跋、赫连不敢回头顾望。但他的儿子仿效这种做法就失败了。所以只有勇敢者才能守近处,只有强盛者才能安坐而守远方。如果还不能做到,不如选择利害适中的办法,守住两淮之地,占据险要,等待天时。天下没有变乱时,淮南可以遮蔽江南,淮北可以通达青州、齐地;天下发生变故时,分派大将,率领淮北军队可以出兵冀州、岱地,震动青州、冀州;发遣淮南军队可以袭击许昌、洛阳,夺取梁地、宋地。近处可以巩固国家根本,远处可以伸张君主威势,这实在是攻守的基础,不可不巩固。然而两淮之地南北绵延一千多里,分兵防守则力量不足,调兵防守则内部又可能忧患。所以想守两淮,不如守住它的根本。淮北的根本在彭城,淮南的根本在寿阳。如果重视这两座镇城,聚集兵器铠甲,储蓄财货,大规模屯田积粮,交给良将防守,以地势威临敌人,那么敌人最终不敢越过彭城图谋淮南,也不敢越过寿春去惊扰江州、扬州。两淮安定,建康就可以安稳地建立根基。所以高大的城池、深的护城河不必全部防守,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也不必全部攻取。善于进攻的人攻击敌人的根本,善于防守的人扼守敌人的门户。进攻并拔除根本,枝叶不用摇动就会自行凋落;防守并扼住门户,内堂深处不用占据也会自然安定。南朝刘氏以来,常常守住一座城来安定两淮。佛狸虽然有回山倒海般的力量,孝文帝虽然有吹唇便使大地沸腾般的威势,向南抵达瓜步,向西进逼荆襄,南下的势头仿佛已经没有吴地;但回军之日,却不能得到吴地的一个百姓,难道不是因为敌人的根本从来没有改变吗?即使取得了它的四肢,长淮在外限制,大镇在内逼迫,夏季洪水突然上涨,渡口道路无法通行,聚集军队、积存粮食,反而正好成为敌人的诱饵。所以魏人不敢轻率地显露行动:起初想轻易放弃彭城、远远经营青州和冀州,尉元认为这是忧患;孝文帝想越过彭城守军进攻淮南,高闾认为这是忧患;元英想越过淮河以外夺取锺离,邢峦认为这是忧患。这是北方人深深忌惮的地方,也是南方人应当守住的地方;梁武帝得到它,却不十分重视,失去它也不十分惋惜,任凭它得失来去,不再顾念,拔掉根本却想长久存在,能办得到吗?夏侯亶等人进攻寿阳,李宪带着寿阳投降。

七年正月,上闻淮堰水盛,寿阳城几没,复遣豫州刺史夏侯亶等攻寿阳。十一月,亶等军入魏境,所向皆下。魏扬州刺史李宪以寿阳降,陈庆之入据其城。凡降城五十二,获男女七万五千口。

臣焘曰:梁之失计,未有如失寿阳之谬也。江左自薛安都之变而失彭城,常珍奇之变而失垂瓠,慕容白曜之攻而失三齐,魏孝文之攻而失五都,元英之攻而失义阳。四垂藩篱,开彻殆尽,而不足为建康危者,寿阳存焉耳。寿春者,淮南之根本。淮北旣去,则淮南当守;淮南欲守,则寿春在所先图。譬之常人之家,必有堂奥之居,收货财,聚子弟,以壮一室之望。四隅之地,虽有倾败,而堂奥之势不可不壮。寿春在当时,江淮之堂奥也。南引汝颍之利,东连三江之富,北接梁宋,西通陈许。五湖之阻,可以扞外;淮淝之固,可以蔽内。壤土富饶,兵甲坚利。寿阳安,则淮北有收复之望,河南有平荡之期。寿阳一去,画江为守,使敌在吾耳目之前,伺吾转盻之隙,则江扬荆襄其势孤矣。故寿阳在敌,则吾忧;在我,则敌惧。我得亦利,彼得亦利,此两家之所必争。孙曹之敌,寿阳在北,南人争之,兵不虚举。母丘、诸葛继为叛乱,吴国因之以谋寿阳。司马兄弟亲冒矢石,不敢徐行。孙氏祖孙经营三世,卒不能有,而国并于晋者,以寿阳在晋。羊祜、杜预得扼吴人之吭,而蹈其胷背于肘股之下也。晋自五马渡江,开国一隅,而寿阳得失,常为之休戚。祖约入于此,而庾亮不得安居;袁直入于此,而桓温不得奠枕。石勒、苻坚皆困于此,而不得进。自宋以来,宗室继守,缮甲聚兵,惟恐其阙。索虏垂涎江南,为日久矣,恫疑虚喝而不敢前。淮南之兵,有以虞其后尔。奈何萧齐之季,孱主不君,孽臣外叛,以寿阳入于魏,而魏人政乱,得不能用,复输之梁。岂非正朔所在,上天眷佑?故要害之地,不使在敌。梁旣得之,可以为恢复之渐,不可复失矣。昔者周有朔方之城,而诗人歌之;鲁有宝玉之得,而春秋书之。寿阳要害,岂不重于僻逺之朔方、无用之宝玉哉?梁之君臣不知爱重,以与侯景不。甚顾惜,使景因此以墟江阳。一乱不复,而江南之势遂去者,以寿阳先也。故曰:梁之失计,未有如寿阳之谬也。

陈庆之送北海王颢还北

大通二年冬十月丁亥,帝以魏北海王颢为魏王,遣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将兵送之,还北。

臣焘曰:君子不能为机,亦不能失机。先机而为,则为妄动;临时而失,则为无功。机会之来,不可不察。昔者晋文之伺楚反国三年,楚人出师,遽起而乘之,一战胜楚,遂伯诸侯。越践之伺吴待之二十二年,吴人往盟,方出而赴之,三战至吴,终复大耻。三年而用之,君子不咎其速,机已至也。二十二年而用,君子不以为迟,机未至也。机未至,则婴儿处女,敌人开户;机已至,则迅雷搏虎,敌不能拒。养兵以待机,因机以用兵。故惟不动,动则有功。自羣胡内乱,五马南渡,天下遂余二百年而不能混一者,失其机也。自晋迄陈,有大机四,而南人不知乘,不亦惜夫?方晋元帝之初,中国无政,蛇豕肆毒,石勒初得中山,造次未定,而祖逖方在河南,谋为进取。晋之余民,昂首倾耳,想闻官军之钲鼓。逖若乘贼势之未定,因民心之深望,扫河南之众,推锋而前,则石勒可禽。乘破勒之势,则刘聪、王弥之徒破胆而不敢战矣。而逖方且臣主相尤,军师不出,以至身死不能成功,因使刘石之徒遂为深根之冦。此其所以失机者,失之于念私。延及孝武,苻坚提北国之众,投之淝水,返国未安,奸孱未除,慕容、姚氏争为割据,此连鸡不能俱飞,斗虎可以两毙矣。晋若乘之,可以双举。晋人蹈机而不知发,幼度方且出归漕粟,以慰苻丕之穷;刘牢之方且策马过涧,以增慕容之势。鼎足之形遂成,中华之民重困。此其所以失机者,失之于气怯。延及于宋,高乘天之厌乱,民之恶敌,出兵四征,芟夷殆尽,虽赫连、拓跋而胆已破矣。宋武若能用战胜之锐,以乘不敌之势,秣马厉兵,问罪四方,则五胡遗种可膏斧钺,西北余民可使返冠带。而武帝未忘其渔樵之志,犹顾念江淮之地,奔走还师,以秦遗人。事机之会一失,南北之势遂分。此机之失,失于志卑。延及于梁,武天厌魏祚,祸其社稷,女主专朝逆,党兴兵,君臣内乱,无暇外图。南人若乘其间,复收侵地,发江淮之众以卫燕,伐徐,命荆、梁东西齐举,则混一之期,指日可冀。而梁氏父子方且高谈释老,专营塔寺,天下万事,无意经略,遣偏将提轻兵,深入边庭,不复继援,以败其成功。此其所以失机,失于志荒,机会之来,岂可数得?而屡失之,可不深惜?盖天下之事,德均则论势,势均则论机。而二百年间,四失大机,故有志之士,莫不惜于斯。

纳东魏侯景降

译七年正月,梁上听说淮堰水势盛大,寿阳城几乎被淹没,又派豫州刺史夏侯亶等人进攻寿阳。十一月,夏侯亶等人的军队进入魏国境内,所到之处都被攻下。魏国扬州刺史李宪带着寿阳投降,陈庆之进入并占据该城。总共投降的城池有五十二座,俘获男女七万五千口。臣李焘说:梁朝的错误谋划,没有比失去寿阳更荒谬的了。江东自从薛安都事变而失去彭城,因常珍奇事变而失去垂瓠,因慕容白曜进攻而失去三齐,因魏孝文帝进攻而失去五都,因元英进攻而失去义阳。四方边境的藩篱几乎全都被打开、撤除,而还不足以使建康危险,只是因为寿阳还在罢了。寿春是淮南的根本。淮北既然失去,淮南就应当防守;淮南想要防守,寿春就是首先要谋取的地方。譬如普通人家,必定有堂屋和内室,收集财物,聚集子弟,以壮大家庭的气势。四角的土地即使有倾覆败坏,堂屋内室的形势也不可不壮大。寿春在当时,就是江淮的堂屋内室。它向南可以利用汝水、颍水的便利,向东连接三江的财富,向北接通梁地、宋地,向西通达陈地、许地。五湖的险阻可以抵御外部,淮水、淝水的坚固可以遮蔽内部。土地肥沃,兵器铠甲坚固锋利。寿阳安定,淮北就有收复的希望,河南就有平定荡除的时机。寿阳一旦失去,只能划长江为界防守,使敌人在我们的耳目之前窥伺我们转眼顾盼的空隙,那么江州、扬州、荆襄的形势就孤立了。所以寿阳在敌人手中,我们就忧虑;在我们手中,敌人就畏惧。我方得到寿阳有利,彼方得到寿阳也有利,这是两国必定争夺的地方。孙权、曹操相敌时,寿阳在北方,南方人争夺它,出兵从不虚发。毌丘俭、诸葛诞相继发动叛乱,吴国趁此谋取寿阳。司马氏兄弟亲自冒着箭石,不敢缓慢行进。孙氏祖孙三代经营,最终也不能占有寿阳,而国家并入晋朝,正是因为寿阳在晋国手中。羊祜、杜预得以扼住吴人的咽喉,进而把兵势压在吴人的胸背和肘腋之下。西晋自五马渡江、在东南一隅建国以来,寿阳的得失常常成为它的祸福。祖约进入寿阳,庾亮便不能安居;袁直进入寿阳,桓温便不能安睡。石勒、苻坚都在这里受到困阻,不能继续进军。宋朝以来,宗室接连镇守此地,修治铠甲、聚集军队,唯恐这里出现空缺。索虏垂涎江南,已经很久了,只是虚张声势、制造恐惧而不敢前进,因为淮南的军队足以防备他们的后方。为什么到了萧齐末年,懦弱的君主不能尽君道,奸臣在外叛乱,却把寿阳交给魏国;而魏国政局混乱,得到寿阳却不能利用,反而又把它输还给梁朝?这难道不是正朔所在、上天眷佑吗?所以要害之地,不会让它长期处在敌人手中。梁朝既然得到寿阳,就可以把它作为恢复失地的开端,不能再失去。从前周朝拥有朔方的城池,诗人便歌咏它;鲁国得到宝玉,《春秋》便记载它。寿阳这样的要害之地,难道不比偏远的朔方和无实际用处的宝玉更重要吗?梁朝君臣不知道珍爱重视它,把它交给侯景时也不十分顾惜,使侯景因此毁坏江阳。一场变乱之后不能恢复,江南的形势于是丧失,正是因为先失去了寿阳。所以说:梁朝的错误谋划,没有比失去寿阳更荒谬的了。陈庆之护送北海王元颢回到北方 大通二年冬十月丁亥,梁帝任命魏北海王元颢为魏王,派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率兵护送他回到北方。臣李焘说:君子不能制造时机,也不能错失时机。早于时机行动,就是妄动;到了时机却错过,就是徒劳无功。机会到来时,不可不察看。从前晋文公等待楚国反复三年,楚国出兵,便立即起兵乘其空隙,一战击败楚国,于是成为诸侯的霸主。越王勾践等待并伺机对付吴国二十二年,吴人前来会盟,他才出兵迎击,三战打到吴国,最终洗雪了大耻。三年后才利用时机,君子不责怪他仓促,因为时机已经到来;二十二年后才利用时机,君子不认为迟缓,因为时机还没有到。时机未到时,即使像婴儿、处女一样柔弱,敌人也会自行打开门户;时机一到,就像迅雷搏击猛虎,敌人不能抵挡。平时养兵以等待时机,依靠时机来用兵。所以关键在于不轻举妄动,一旦行动就应当有功。自从群胡在中原内乱、五马南渡以来,天下竟然延续二百多年而不能统一,是因为错失了时机。自晋朝直到陈朝,有四次重大时机,而南方人不知道乘机而进,难道不可惜吗?当晋元帝初年,中原没有政治纲纪,凶暴之徒肆意作恶,石勒刚刚得到中山,根基仓促未稳,而祖逖正在河南,谋划进取。晋朝遗民抬头侧耳,盼望听到官军的钲鼓声。祖逖如果乘石勒势力尚未稳定,凭借百姓深切的愿望,扫清河南的军队,推进兵锋向前,那么石勒就可以擒获。乘着击破石勒的势头,刘聪、王弥之类就会吓破胆而不敢交战。然而祖逖当时正让君主和臣下彼此责怪,军队没有出动,以至于他死去也不能成功,因而使刘渊、石勒之类最终成为根深蒂固的敌寇。这次失去时机,是失在顾念私情。到了孝武帝时,苻坚率北方全国的军队投入淝水,回国后局势尚未安定,奸邪和懦弱势力尚未铲除,慕容氏、姚氏争相割据;这正如被绳子连在一起的鸡不能同时飞走,争斗的两只老虎可以两败俱伤。晋朝如果乘势进攻,就可以两方面一并举取。晋人已经遇到时机却不知道发动,谢玄却正出兵运送漕粮,以解救苻丕的困窘;刘牢之却正策马越过山涧,以增强慕容氏的势力。三足鼎立的形势于是形成,中原百姓再次陷于困苦。这次失去时机,是失在胆气怯弱。到了宋朝,宋武帝乘着上天厌弃乱世、百姓憎恶敌人的形势,出兵四面征讨,几乎将敌人铲除,即使赫连、拓跋也已经胆寒。宋武帝如果能够凭借战胜后的锐气,乘敌人不能抵挡的势头,喂饱战马、磨利兵器,向四方问罪,那么五胡的遗种就可以成为刀斧下的肉,西北残余的百姓也可以恢复汉人的衣冠。但宋武帝没有忘记自己渔猎樵采的志向,仍然顾念江淮地区,奔波着撤回军队,把机会留给了秦地的遗民。时机的会合一旦错失,南北的形势便分裂了。这次失去时机,是失在志向卑下。到了梁朝,武帝因上天厌弃魏朝的国运、使魏国社稷遭祸,女主专擅朝政,叛逆的党羽起兵,君臣内部混乱,无暇谋划对外之事。南方人如果乘此机会,重新收复被侵占的土地,调发江淮军队来援助燕地,征伐徐州,命令荆州、梁州东西两路同时进兵,那么统一天下的日期,指日可待。可是梁氏父子正高谈佛教、道教,专心营造佛塔寺院,对于天下万事都无意经营谋划,只派偏将率领轻兵深入边境,不再继续派援军,因而使先前的战果失败。这次失去时机,是失在志向荒疏。机会的到来,哪里可以多次得到?却屡屡错过,难道不应深深惋惜吗?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德行相等就要比较形势,形势相等就要比较时机。二百年间四次失去重大时机,所以有志之士没有不为此惋惜的。接纳东魏侯景投降

中大同元年,河南大行台侯景素轻高澄,尝曰:“高王,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及欢疾笃,澄为欢书以召之。景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王伟计,遂拥兵自固。太清元年正月,欢卒,景自念已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据河南叛归于魏。澄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景。二月,魏以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请举十三州内附。上召羣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心,今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若拒而不纳,恐絶后来之望。”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周洪正善占候,前此谓人曰:“国家数年当有兵起。”及闻纳景,曰:“乱阶在此矣。”二年秋七月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朱异为名。

臣焘曰:智者能弊敌而吾受其利,不智者徒自弊而何利之足云?越之弊吴,斗其民而已;秦之弊诸侯,斗其交而已;汉之弊项羽,斗其君臣而已。使自糜烂,我乘其弊,故不劳而功成,不战而敌破。南北相持,战争厯年而不能相并,不知所以弊之也。当高欢之死,侯景分齐国之半,求援于梁,以斗其君,此可弊之会,而亦利害之机,智者所当审处。夫以景之凶,事齐,齐不容之;魏,魏不内。我若受之,是代受其祸。以景之才,而河南之地,密尔淮甸,我若辞之,则祸起目前。故受之则变迟而祸大,辞之则变速而祸小。辞受之间,利害之机,不可不谨。盖景之南来,非惟藉南之势,以复雠于北,亦恐南与北通,而前后蹙之也。为南计者,莫若用汉之所以御匈奴,用唐之所以待突厥,遣行人为卑辞以拒之,曰:「区区小国,何敢言臣哉!」欣戴有德,扫除暴乱,君若出河南之甲,以快意于北,则国请以赋从,兴师问罪,愿为前后之援,事定功成,永结兄弟之欢。景得此则必喜,而祸偏萃于齐矣。使昏虐君臣相鱼肉,我因其隙,收两淮,复三齐,缮甲治兵,以待其衅,可以坐享其利。何苦而信不诚之言,冀无妄之福?其始也褒崇尊大,惟恐不至;其终也规图掩取,惟恐不深。方其微而尊之使强,及其盛而激之使怨,使不图之终成大祸,而为人之利焉,可谓之智。

上伐东魏,欲以鄱阳王范为元帅,正阳侯渊明请行,许之。

太清元年八月乙丑,下诏大举伐东魏,遣南豫刺史正阳侯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始,上欲以鄱阳王范为元帅,朱异在外闻之,入曰:“鄱阳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材。”上黙然曰:“会理如何?”对曰:“陛下得之矣,会理懦而无谋。”上闻不恱。渊明时镇寿阳,屡请行,上许之。会理自以皇孙,复为都督,自渊明已下,殆不对接。渊明与诸将密告朱异,追会理还,遂以渊明为都督。上命渊明堰泗水以灌彭城,旬日而成。十一月,东魏大将军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以慕容绍宗为东南行台,与乐偕行。丙午,绍宗至城下,引步骑万人攻漳州刺史郭凤营,矢下如雨。渊明醉不能起,命诸将救之,皆不敢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独帅麾下与东魏战。绍拥众数千,不敢救,遁还。绍宗将战,一一引将卒谓曰:“我当阳退,误吴儿使前,尔击其背。”东魏兵实败走,梁人乘胜深入。魏将卒以绍宗之言为信,争共掩击,梁兵大败,渊明、胡贵孙等皆为东魏所擒。

臣焘曰:蒲栁之资,不可以经严秋;蔓苇之草,不可以逆怒风。当危乱之世,欲建非常之事故,非常才之所能胜。故汉之兴,为汉争天下者,萧曺而代仲不与焉。唐之兴,为唐争天下者,英卫而神通不与焉。二主非不爱其亲,时有不可以。梁武当战之初,时为进取之举,委任英豪,犹虑无成,而况渊明会理之不才?居无事时,犹当富贵之不及以政,况当多事之际,而使之握兵柄,司民命,任安危之寄乎?呜呼!纳侯景之非宜,用会理之非才,武帝皆明知之矣,冒而为之,不顾其害,天岂夺其魄耶?乖错谬戾,何至于此!

侯景败还据寿春

译中大同元年,河南大行台侯景一向轻视高澄,曾说:“高王,就是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在他活着时我不敢有别的想法。高王死后,我不能同鲜卑小儿共事。”等到高欢病重,高澄替高欢写信召侯景。侯景听说高欢病重,采用自己的行台郎中王伟的计策,于是拥兵自守。太清元年正月,高欢去世,侯景想到自己已经同高氏结怨,内心不安,便占据河南叛变,归附魏国。高澄派司空韩轨统率各军讨伐侯景。二月,魏国任命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疑文:庚辰】;侯景又派自己的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请求率十三州归附。梁上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议论,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说:“近年来我们同魏国讲和,边境没有事,现在接纳它的叛臣,我私下认为不合适。”梁上说:“即使如此,得到侯景,塞北就可以清平,机会难得,难道适宜拘泥成规吗?”但心意仍未决定,曾独自说:“我国如同金瓯,没有一处损伤残缺,如今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难道是合宜的事情吗?倘若导致纷乱,后悔哪里还来得及?”朱异揣摩到梁上的心意,回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南北都归心。如今侯景分裂魏国一半土地前来归附,如果拒绝而不接纳,恐怕会断绝后来归附者的希望。” 梁上于是决定接纳侯景。壬午,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为河南王。周洪正擅长占候,在这以前曾对人说:“国家几年之内应当会发生战争。”等到听说接纳侯景,说:“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了。”二年秋七月戊戌,侯景在寿阳反叛,以诛杀朱异为名。臣李焘说:有智慧的人能够使敌人自相削弱而我方从中获利;没有智慧的人只是使自己削弱,又有什么利益可说呢?越国削弱吴国,只是使吴国百姓相互争斗罢了;秦国削弱诸侯,只是使诸侯之间相互争斗罢了;汉朝削弱项羽,只是使项羽的君臣相互争斗罢了。让他们自己糜烂,我们趁着他们衰弱而取利,所以不用劳师就能成功,不交战就能击破敌人。南北双方相持,战争历年而不能相互吞并,是因为不知道怎样使对方削弱。当高欢死后,侯景分得齐国的一半,向梁求援,想借此使梁的君臣相斗,这正是可以削弱齐国的机会,也是关系利害的关键,智者应当慎重处理。以侯景的凶暴,他侍奉齐国,齐国容不下他;他投奔魏国,魏国也不会接纳他。我们如果接受他,就是代替他承受灾祸;凭侯景的才干,加上河南的土地又紧邻淮地,我们如果拒绝他,灾祸就会在眼前发生。因此,接受他,事变会来得迟而灾祸较大;拒绝他,事变会来得快而灾祸较小。在接受与拒绝之间,正是利害的关键,不可不谨慎。侯景南来,不只是想借助南方的势力向北方报仇,也恐怕南方与北方联合,从前后夹击他。替梁朝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采用汉朝抵御匈奴的办法、唐朝对待突厥的办法,派使者以谦卑的言辞拒绝他,说:“我们只是个小国,哪里敢谈什么让您称臣呢!” 我们仰慕拥戴有德之人,愿意扫除暴乱;如果您出动河南的军队,向北方讨伐以快意,那么梁国愿意按照赋税出兵,兴师问罪,并愿意在前后为您援助。事情平定、功业告成之后,永远结成兄弟般的友好关系。侯景得到这些话,一定会高兴,而灾祸就会集中降临到齐国。让昏庸暴虐的君臣互相残杀,我们趁着他们的空隙,收复两淮和三齐,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等待他们发生变乱,便可以坐享其利。何苦相信不真诚的话,希求不应得的福分呢?开始时极力褒扬、尊崇、抬高他,唯恐做得不够;最后却谋划夺取他的地盘,唯恐夺取得不彻底。在他势力微弱时尊崇他,使他强大;等他势力强盛时又刺激他,使他产生怨恨;不用谋划就能使事情最终酿成大祸,而让别人从中获利,这才可以称为智慧。梁武帝讨伐东魏,想任命鄱阳王范为元帅,正阳侯渊明请求出征,武帝答应了。太清元年八月乙丑日,梁武帝下诏大举讨伐东魏,派南豫州刺史正阳侯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别统领督率诸将。起初,武帝想让鄱阳王范担任元帅,朱异在外面听说后,入宫说:“鄱阳王所到之处都残暴扰民,不是能够吊恤百姓的人才。”武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理怎么样?”朱异回答:“陛下已经选对人了,只是会理懦弱而没有谋略。”武帝听了不高兴。渊明当时镇守寿阳,多次请求出征,武帝答应了。会理自以为是皇孙,又担任都督,从渊明以下的将领几乎都不与他交往。渊明和诸将秘密告诉朱异,请求把会理召回,于是便任命渊明为都督。武帝命令渊明堵塞泗水,灌淹彭城,十天就筑成了堰。十一月,东魏大将军澄派大都督高岳援救彭城,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将,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行台,和潘乐一起出发。丙午日,慕容绍宗抵达城下,带领步骑一万人进攻漳州刺史郭凤的营地,箭如雨下。渊明醉得不能起身,命令诸将前去救援,众将都不敢出战。北兖州刺史胡贵孙独自率领部下与东魏交战。慕容绍宗拥兵数千,不敢救援,逃回去了。慕容绍宗将要交战时,把将士一个个叫来,对他们说:“我假装向南退却,诱使吴军追上来,你们从背后攻击他们。” 东魏军实际上已经败退,梁军乘胜深入。魏军将士把慕容绍宗的话当真,争相一起追击,梁军大败,渊明、胡贵孙等人都被东魏擒获。臣李焘说:蒲柳这样的资质,不能经受严酷的秋天;蔓生的芦苇,不能抵御猛烈的风。在危乱的时代,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必须由非同寻常的人才来完成。所以汉朝兴起时,替汉朝争夺天下的人,是萧何、曹参,仲不在其中;唐朝兴起时,替唐朝争夺天下的人,是李靖、李勣,神通不在其中。这两位君主并不是不爱自己的亲人,只是时势有时不允许这样做。梁武帝在战事初起、正要进取时,任用英雄豪杰,尚且担心不能成功,何况渊明、会理这样的无能之人呢?平时无事之时,尚且应当任用富贵之人以政事能力为标准,何况在多事之际,竟让他们掌握兵权、掌管百姓性命,承担国家安危的重任吗?唉!接受侯景本来就不合适,任用会理又不合人才要求,这些武帝都明明知道,却冒险去做而不顾后果,难道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吗?乖谬错乱,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侯景战败后退回,占据寿春。

太清二年春正月己亥,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景士卒不乐南渡,其暴显等各帅所部降于绍宗。景众大溃,争赴涡水,水为之不流。景旣败,不知所适。时马头戍主刘神茂,素为监州事韦黯所不容,闻景至,故往候之。景问曰:“寿阳去此不逺,城池险固,欲往投之,韦黯其纳我乎?”神茂曰:“黯虽据城,是监州耳。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我也。”神茂请帅步骑百人先为乡导。壬子,景夜至寿阳城下,黯以为贼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门。”黯曰:“旣不奉敕,不敢闻命。”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神茂曰:“黯懦而寡谋,可说而下也。”乃遣徐思玉入见黯,曰:“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曰:“吾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败,何预吾事?”思玉曰:“国家付君以阃外之畧,今君不肯开城,若魏追兵来至,河南为魏所杀,君岂能独存?纵使独存,何颜以见朝廷?”黯然之。思玉出报景,大恱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开门纳景。景遣其将分守四门,诘责黯,将斩之。

臣焘曰:壅水当壅之于源,治病当治之于微。泛滥而后治,则神禹不能为功;膏肓而后救,则扁鹊不能为术。故智者欲其辨之于早也。侯景之凶,其处心积虑,固非一日。五尺童子皆明知其心,而武帝不知也。及其涡阳败绩,匹马南还,诛守将,夺寿春,不以事上闻,反形见矣。武帝固当少悟,而徐为之计。当此之时,景兵新败,锐气未复,初得寿阳,士心未定。若乘败气之未复,众心之未定,命将出兵而问其罪,间结寿阳士心,使为内应,内外蹙之,则侯景之命,一夫可制。此之不图,俟其径度采石,直指建康,而方欲折棰笞之,不亦晩哉!

六朝通鉴博议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十

(宋)李焘 撰

岳阳王詧与湘东不和,求援于魏。魏人遣将经畧江汉。

三年十一月,岳阳王詧旣与湘东王为敌,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于魏,请为附庸。丞相泰令东阁祭酒荣权使于襄阳。绎使司州刺史栁仲礼镇竟陵,以图詧。詧惧,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寮为质于魏。泰欲经畧江汉,以开封府仪同三司杨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城。仲礼至安陆,安陆太守沈勰以城降之。仲礼留长史马岫与其弟子礼守之,帅众一万趣襄阳。泰遣杨忠及行台仆射长孙俭将兵击仲礼,以救詧。

臣焘曰:君子志于义,而利自随之;小人贪于利,而奸以济之。奸逆之谋,利未至而害及焉。惟君子能长有利。昔缺者,晋有骊姬之难,文公在翟,惠公在梁。及奚齐不终,秦人里克欲纳文公,文公辞焉;欲纳惠公,惠公许之。外以赂许其敌,内以赂许其臣。区区之心,急于得国。旣得之后,而不能偿其所许,外愤内怨,卒不能安。文公徐起而收之,安有晋国以伯诸侯?故君子之不欲速,所以久;不见小利,所以图大利也。当梁萧之季,因循之间,以至失国,而百姓未尝一日忘之。萧詧以武皇之孙,拥襄雍之地,布德行惠,以招大国之民。伺湘东之隙,则复大业,雪雠耻,安患不成?而借冦雠之兵,而害其懿戚。旣而折地失位,受制于敌,为后世笑。其所谓利,果何在哉?

益州刺史武陵王纪叛,上与魏书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益州遂陷。

世祖孝元帝承圣二年,上闻益州刺史武陵王纪东下,使方士画版为纪像,亲钉支体以厌之。又执侯景之俘以报纪。初,纪之举兵,皆太子员照之谋。员照时镇巴东,执留使者,启纪云:“侯景未平,宜急进讨。”已闻荆镇为景所破,纪信之,趣兵东下。上甚惧。与魏书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太师泰曰:“取蜀制梁,在兹一举。”诸将咸难之,大将尉迟回独以为可。泰乃遣回督原珍等六军,甲士万二千,骑万匹,自散关伐蜀。

臣焘曰:连城之璧,照乘之珠,途之人知其不可以示盗贼,况国之利器,可轻以示敌乎?故三监尝叛周,而周未尝借兵于玁狁;七国尝叛汉,而汉未尝借兵于匈奴。惟唐肃宗用回纥,德宗用吐蕃,其后入京师,掠凤翔,欲借其利,反为之害。盖示以利柄,生其贪心,则其为祸诚未易言。梁、魏之际,蜀之在梁,梁之宝也,深闭固守,犹惧敌之窥焉,而明示之,使之兼并,是元帝之智,曽不若途之人也。况武陵之变,王、陈诸将,自足以制其死命,何必以利资敌,而自为之驱除哉!

元帝都江陵

译太清二年春正月己亥日,慕容绍宗率五千铁骑从两面夹击侯景。侯景的士卒不愿意渡过长江,侯景的暴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下向慕容绍宗投降。侯景的军队大败溃散,争相奔向涡水,涡水因此仿佛都不再流动了。侯景失败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当时马头戍主刘神茂一向被监州事韦黯所排斥,听说侯景到来,便特意前去拜访。侯景问:“寿阳离这里不远,城池又险要坚固,我想前去投奔,韦黯会接纳我吗?”刘神茂说:“韦黯虽然占据城池,但只是监州事罢了。大王如果奔驰到城郊,他一定会出来迎接,您可以趁机把他抓住,这样事情就能办成。得到城池以后,再慢慢把情况报告朝廷,朝廷得知大王南归,一定会高兴,不会责罚您。”侯景握住他的手说:“这是上天教我的办法啊。”刘神茂请求率领一百名步骑先行,为侯景充当向导。壬子日,侯景夜里抵达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贼军,发给士卒铠甲,登上城墙防守。侯景派部下告诉他说:“河南王战败前来投奔这个镇,希望赶快开门。”韦黯说:“既然没有奉到诏敕,我不敢听从这个命令。”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办不成了。”刘神茂说:“韦黯懦弱而缺乏谋略,可以劝说他投降。”于是派徐思玉进去见韦黯,说:“河南王受到朝廷的重视,这是您所知道的。” 如今他失势来投奔您,怎么能不接纳呢?”韦黯说:“我奉命只知道守城,河南王自己战败,和我的职责有什么关系?”徐思玉说:“国家把镇守边境之外事务的谋略和权力交给您,如今您不肯开城,如果魏军追兵赶到,河南王被魏军杀死,难道您能独自生存吗?即使能独自活下来,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韦黯认为他说得有理。徐思玉出来报告侯景,侯景大喜说:“救活我的人就是您啊。”癸丑日,韦黯开门接纳侯景。侯景派部将分别把守四座城门,责问韦黯,准备杀掉他。臣李焘说:堵水应当在水源处堵,治病应当在病情尚微时治疗。水势泛滥以后才治理,即使神禹也不能成功;病入膏肓以后才救治,即使扁鹊也无计可施。所以有智慧的人希望在事情刚显露时就辨明并处理。侯景的凶暴,他的处心积虑,本来就不是一天形成的。连五尺高的儿童都明白他的心思,武帝却不明白。等到侯景在涡阳战败,单枪匹马向南逃回,杀掉守将,夺取寿春,却不把事情报告朝廷,反叛的形迹已经显露了。武帝本来应当稍微醒悟,及早替此事谋划。当时侯景刚刚战败,锐气尚未恢复,刚得到寿阳,军心还没有稳定。如果趁着他的败气尚未恢复、众人的心志尚未稳定,命令将领出兵问罪,并暗中联络寿阳的军心,使他们在城内响应,从内外两面夹击,那么侯景的性命,一个人就可以制服。对此不加谋划,却等到他径直渡过采石,直指建康,才想折断马鞭去鞭打他,不是太晚了吗?《六朝通鉴博议》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十 (宋)李焘撰写 岳阳王詧与湘东王不和,向魏国求援。魏人派将领经略江汉地区。三年十一月,岳阳王詧已经与湘东王成为敌人,担心自己不能保全,便派使者向魏国求援,请求成为魏的附庸。丞相宇文泰命东阁祭酒荣权出使襄阳。萧绎派司州刺史栁仲礼镇守竟陵,谋划对付萧詧。萧詧害怕了,派他的妃子王氏和世子寮到魏国做人质。宇文泰想经略江汉地区,任命开封府仪同三司杨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守城池。栁仲礼到达安陆,安陆太守沈勰献城投降。栁仲礼留下长史马岫和他的弟弟马礼守城,率领一万人奔赴襄阳。宇文泰派杨忠和行台仆射长孙俭率兵攻打栁仲礼,以援救萧詧。臣李焘说:君子立志于义,利益自然会随之而来;小人贪求利益,便用奸诈来达到目的。奸邪叛逆的谋划,利益还没有得到,祸害已经随之而来。只有君子才能长久拥有利益。从前晋国发生骊姬之乱,晋文公在翟国,晋惠公在梁国。等到奚齐未能最终继位,秦国人里克想迎立晋文公,晋文公拒绝了;他又想迎立晋惠公,晋惠公答应了。对外用财物向敌国许诺,对内用财物向臣下许诺,他的心愿很小,只急于取得国君之位。得到国位以后,却不能偿付先前许下的东西,于是外有愤恨,内有怨怼,最终不能安定。晋文公慢慢起兵收拾了局面,哪里会没有晋国而称霸诸侯呢?所以君子不求速成,正是为了长久;不被小利迷惑,正是为了谋求大利。梁朝萧氏到了末期,在因循苟且中逐渐走到亡国,而百姓没有一天忘记萧氏。萧詧作为武皇帝的孙子,占有襄阳、雍州一带的土地,施行德政、广施恩惠,招揽大国的百姓。等候湘东王出现空隙,就可以恢复大业、洗雪仇耻,怎么会不能成功呢?可是他却借助仇敌的军队,伤害自己的亲属。后来丧失土地和王位,受制于敌人,成为后世的笑柄。他所谓的利益,究竟在哪里呢?益州刺史武陵王纪反叛,梁帝给魏国写信说:“子纠是我的亲属,请您出兵讨伐他。”益州于是陷落。世祖孝元帝承圣二年,梁帝听说益州刺史武陵王纪向东进军,便命方士画出武陵王纪的画像,亲自钉住画像的四肢,以此压制他。又把侯景的俘虏交给武陵王纪,以报复他。起初,武陵王纪起兵,都是太子员照的谋划。员照当时镇守巴东,扣留使者,写信告诉武陵王纪:“侯景尚未平定,应当赶快进兵讨伐。”后来得知荆州镇已经被侯景攻破,武陵王纪相信了这番话,催促军队向东进发。梁帝非常害怕,给魏国写信说:“子纠是我的亲属,请您出兵讨伐他。”太师宇文泰说:“取得蜀地来控制梁朝,正在这一次行动。”诸将都认为难以做到,只有大将尉迟迥独自认为可以。宇文泰于是派尉迟迥督率原珍等六军,共有甲士一万二千人、战马一万匹,从散关出兵攻打蜀地。臣李焘说:连城之璧、照乘之珠,路上的人都知道不能拿给盗贼看,何况国家的珍贵利器,怎么可以轻易展示给敌人呢?所以三监曾经背叛周朝,周朝却从未向玁狁借兵;七国曾经背叛汉朝,汉朝也从未向匈奴借兵。只有唐肃宗使用回纥,唐德宗使用吐蕃,后来他们进入京师,掠夺凤翔;原本想借助他们的力量,反而遭到他们的祸害。大概是把利益的把柄展示给他们,就会生出他们的贪心,那么他们造成的祸患实在难以说清。梁、魏相持之时,蜀地属于梁国,是梁国的宝物,梁国严密关闭、牢固防守,还担心敌人窥伺,却把它明白展示给敌人,使敌人能够兼并它,这样看来,元帝的智慧竟然还不如路上的普通人。何况武陵王发生变乱时,王僧辩、陈霸先等将领完全足以决定他的生死,何必拿利益资助敌人,反而替敌人扫清道路呢!元帝定都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