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通鉴博议卷四
见前段
臣焘曰:天下之兵,非难用也,患乎无衅之可乘。天下之衅,非难乘也,患乎无人之可使。故不得卫、霍,则汉不能诛匈奴;不得李、郭,则唐不能讨禄山。今虎之亡,诸子争立,诚夷狄之大衅也。中原父老跂踵相望,傒王师之至,则相与扶携而归之。使晋得贤将如卫青、去病、子仪、光弼辈,举江南精锐之卒,以与夷狄之众,一战而决,则晋之复兴也必矣。穆帝在乳褓,岂真有拨乱之志哉?但以裒居后父之尊,欲其总中外之任,夸服天下耳。宗社之兴废,生灵之休戚,初不是计也。代陂之败,狼狈而归,长夷狄滋蔓之势,辜四方向义之心。裒亦无以逃其罪也。
用殷浩以抗桓温
七年八月初,桓温闻石氏乱,上疏请出师经畧中原。事久不报,温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已甚忿之。然素知浩之为人,亦不之惮也。以国无他衅,遂得相持弥年,虽有君臣之迹,羇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屡求北伐,诏书不听。十二月,温拜表輙行,帅众四五万,顺流而下,军于武昌。朝廷大惧,浩欲去位以避温。
臣焘曰:古之人君之用人,疑则不任,任则不疑,未有用而不任,任而复疑者也。桓温之才,果可用乎?果不可用乎?可用,卽不当疑之;不可用,则不当任之。初,何充荐温于朝廷,旣获大用,伐蜀之役,温有成绩矣。朝廷恐其权势太盛,又用殷浩,欲以抗温。传曰:「见利害之谓王,擅生杀之谓王。以一人之尊,御千官百辟之众,予夺自我,废置自我,何止为是纷纷者哉!」浩之不能抗温,则温愈难制;使浩而果能抗之,则是温虽废矣,又生一温也。昔韩信、彭越皆非汉之纯臣,方其才之可用,则高祖列王爵,付兵柄,委以伐楚之任而不疑;及其有罪,则又从而诛之不赦。未闻以一人抗一人也。后之人主欲御其臣,当以汉高为法。
谢尚北伐获传国玺以归
大司马桓温欲有事中原,使谢尚率众向寿春。尚之行也,使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枋头。会冉闵之子智与其大将蒋干来附,复遣行人刘猗诣尚救止。猗求传国玺,遣叅军何融率壮士百人入邺,登三台助戍。谲之曰:“今且可出玺付我,当遣丹使驰白天子,闻玺已在吾许,必遣军相救。”干乃出玺付融,融赍玺驰还枋头。尚遣振武将军胡彬率骑三百迎玺,致诸京师。
臣焘曰:晋之与五胡争者,吾中国之境土尔。一传国玺,何足云哉?方冉闵之亡,而慕容儁之奋然,燕魏交争,干戈不解,盖亦可图之机也。谢尚旣遣其兵渡河而北矣,仅得其传国玺以归,君臣相贺,遽有得色,岂不为识者之笑耶?晋之祖宗披荆棘,蒙霜露,寸攘尺取,以创百年之业,何啻此一玺乎?玺之未归,而正朔相承,衣冠所在,四海之内,皆仰于晋,诚不待此一玺而后重也。光武起兵至广阿,披舆地图曰:「天下郡国若是,而止得其一,奈何?」天下之未定,光武之所耻也。于是平蜀,平齐,平河北,平关中,而汉以中兴。宪宗即位之初,披图数贡,亦慨然叹曰:「天旣全与予有家,予不能事事,何以见郊庙?」则藩镇之未服,宪宗之所耻也。于是平蜀,平夏,平淮西,平山东,而唐以中兴。使晋之君臣其心愧耻,以五胡未灭为忧,以境土未复为念,枕戈尝胆,不忘于袭雠,则中兴之功,虽光武、宪宗不能专其美矣。
殷浩北伐,会姚襄叛,浩败绩于山桑。
九年九月,姚襄屯厯阳,广兴屯田,训厉士卒。殷浩恶其强盛,屡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襄益疑惧。十月,殷浩自寿春帅众七万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园陵。吏部尚书王彪之上会稽王昱笺,以为未应轻进,不从。浩以姚襄为首,驱襄引兵北行,度浩将至,诈令部众夜遁,阴失甲以邀之。浩闻而追襄至山桑,襄纵兵击之,浩大败。
臣焘曰:「用兵非难,养其气之为难也。惟按甲休兵,将帅无轻敌之志,则投石超距;士卒有敢死之心,故用其兵不可不养其气。养而未充,尚不可轻用,况不养而用之,得不谓之弃其师?」自元帝南渡至穆帝永和之末,晋之君臣一知有以养其气,则三四十年之间,国可富矣,势已成矣,兵可举而用矣。五胡虽强,其不足以抗吾必矣。祖逖旣没之后,祖约用河南则败,庾亮戍邾城则又败,庾翼取丹水则又败,禇裒战代陂则又败,殷浩出山桑则又败。非晋之不能敌胡,非南人之不可用于北,惟其威令不振,败亡相寻,兵未用而气已索矣。然五胡之于晋,有戴天之雠,讵可一日忘之耶?为晋之计,莫若内抚三流,外抚淮甸,次取巴蜀,张吾形势,然后命忠勇之将,专务养士,以全其气,俟北人有衅,则起而乘之,晋可兴而胡可灭矣。惜乎晋之君臣不知计之出此,故臣于浩之败而并论焉。
桓温伐秦至灞上
译见前段。臣李焘说:天下的军队,并不难以使用,所担忧的是没有可以乘取的机会。天下的机会,也并不难以利用,所担忧的是没有可以任用的人。所以没有卫青、霍去病,汉朝就不能诛讨匈奴;没有李光弼、郭子仪,唐朝就不能讨伐安禄山。如今石虎死亡,诸子争夺帝位,这确实是夷狄的大好机会。中原父老踮起脚跟盼望王师到来,就会彼此搀扶着归附晋朝。假使晋朝能够得到卫青、霍去病、郭子仪、李光弼一类的贤将,率领江南精锐军队,同夷狄军队决战,一战决定胜负,那么晋朝必然能够复兴。穆帝还在襁褓之中,难道真有拨乱反正的志向吗?只是因为禇裒处在皇帝外戚父辈的尊位,想让他总领内外事务,向天下夸耀威服罢了。宗庙社稷的兴亡,百姓的安危,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代陂之败,他狼狈退回,助长了夷狄势力滋蔓的形势,辜负了四方归向正义的心愿。禇裒也无法逃脱自己的罪责。任用殷浩来抗衡桓温 七年八月初,桓温听说石氏发生内乱,上疏请求出兵经营中原。过了很久没有得到答复,桓温知道朝廷依靠殷浩来抗衡自己,非常愤怒。然而桓温一向了解殷浩的为人,也并不怕他。由于国家没有其他祸患,双方于是得以相持多年,虽然还保留着君臣的名分,实际上只是勉强维系而已。八州的士卒和资财调度,几乎没有用于国家。桓温多次请求北伐,诏书都不准许。十二月,桓温奉上表章便立即出发,率领四五万人,顺流而下,驻军武昌。朝廷大为恐惧,殷浩想辞去官位来躲避桓温。臣焘说:古代君主任用人,怀疑他就不任用,任用了就不怀疑;从来没有既任用却不信任,信任后又怀疑的。桓温的才能,究竟可以任用还是不可以任用?可以任用,就不应怀疑他;不可任用,就不应任用他。当初,何充向朝廷推荐桓温,他已经得到重用;伐蜀一战,桓温又取得了功绩。朝廷担心他的权势太盛,于是又任用殷浩,想用他来抗衡桓温。传中说:“能看清利害的,才是王;能够专断生杀的,才是王。凭一个人的尊贵身份,驾驭众多百官,任用和罢黜都由自己决定,哪里只是为了制造这种纷扰呢!”殷浩不能抗衡桓温,桓温就更加难以控制;假使殷浩果真能够抗衡桓温,那么桓温虽然被废掉了,却又会产生一个殷浩。过去韩信、彭越都不是汉朝的纯臣,当他们的才能可以任用时,高祖就封他们为王,交给他们兵权,委托他们担负讨伐楚国的任务而不加怀疑;等到他们犯罪,又都将他们诛杀而不赦免。从未听说过用一个人来抗衡另一个人。后世君主要驾驭臣下,应当以汉高祖为法。谢尚北伐,获得传国玺后返回。大司马桓温想要在中原采取军事行动,派谢尚率军进攻寿春。谢尚出发时,派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守枋头。适逢冉闵的儿子智和他的大将蒋干前来归附,桓温又派使者刘猗前往,请谢尚停止进军。刘猗索要传国玺,于是派参军何融率领一百名壮士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协助防守。刘猗欺骗蒋干说:“现在暂且可以把玉玺交给我,我将派遣丹使快马向天子报告;听说玉玺已经在我这里,天子一定会派军来救援。”蒋干于是拿出玉玺交给何融,何融携带玉玺疾驰返回枋头。谢尚派振武将军胡彬率三百骑兵迎接玉玺,将它送到京师。臣焘说:晋朝与五胡争夺的,不过是我国的疆土罢了。一方传国玺,有什么值得说的?当时冉闵灭亡,慕容儁奋起,燕、魏相互争战,战事连绵不止,这本来也是可以谋取中原的机会。谢尚既然已经派军渡过黄河北上,却只得到传国玺返回,君臣互相庆贺,马上露出得意之色,难道不被有识之士讥笑吗?晋朝的祖宗披荆斩棘,冒着霜露,一寸一尺地夺取土地,创立百年基业,哪里只是为了这一方玉玺?玉玺没有归来以前,晋朝仍承继正朔,衣冠所在之处,四海之内都仰奉晋朝,实在不必等到得到这方玉玺之后才显得尊贵。光武帝起兵到达广阿时,打开舆地图说:“天下的郡国像这样,而我只得到其中一个,怎么办呢?”天下还没有平定,是光武帝感到羞耻的事。于是他平定蜀地、齐地、河北和关中,汉朝因此中兴。宪宗即位初年,打开地图数说各地进贡的情况,也感慨地说:“上天既然把完整的天下交给我,使我拥有这个国家,我却不能把每件事都办好,将来凭什么去见郊庙?”这就是藩镇尚未归服、宪宗感到羞耻的事。于是他平定蜀地、夏地、淮西和山东,唐朝因此中兴。假使晋朝君臣因此感到惭愧,把五胡没有消灭当作忧患,把失去的疆土没有收复当作念头,枕着兵器、卧薪尝胆,不忘报仇,那么中兴的功业,即使光武帝和宪宗也不能独享其美了。殷浩北伐,适逢姚襄叛乱,在山桑遭到惨败。九年九月,姚襄驻军历阳,大力兴办屯田,训练整顿士卒。殷浩厌恶他的强盛,多次派刺客刺杀他,刺客都把实情告诉了姚襄,姚襄因此更加疑惧。十月,殷浩从寿春率领七万人北伐,想进军占据洛阳,修复帝王陵园。吏部尚书王彪之给会稽王司马昱写信,认为不应轻率进军,殷浩不听。殷浩把姚襄作为先锋,驱使姚襄率兵北行;估计殷浩将要到达时,姚襄假装命令部众夜间逃走,暗中丢弃铠甲来引诱殷浩。殷浩听说后追赶姚襄到山桑,姚襄放开军队出击,殷浩大败。臣焘说:“用兵并不难,难的是培养士气。只有让军队放下铠甲、休养兵力,将帅没有轻视敌人的意图,才会有投石、超距这样的勇力;士卒有敢于赴死的决心,所以使用军队不能不培养士气。士气培养了却还没有充足,尚且不可轻率使用,何况不加培养就使用,难道不可以说是抛弃自己的军队吗?自元帝南渡到穆帝永和末年,晋朝君臣如果有一个人知道培养士气,那么三四十年之间,国家就可以富足,形势也已经形成,军队可以出动使用了。五胡虽然强盛,也必定不足以抗拒我们。祖逖死后,祖约凭借河南作战而失败,庾亮戍守邾城又失败,庾翼攻取丹水又失败,褚裒在代陂作战又失败,殷浩出兵山桑又失败。这不是晋朝不能抵敌胡人,也不是南方人不能在北方任用,只是因为威令不振,失败死亡接连而来,军队还没有使用,士气已经消磨殆尽了。然而五胡与晋朝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难道可以一天都忘记吗?为晋朝谋划,不如先在内部安抚三流,向外安抚淮甸,再取得巴蜀,扩张我们的形势,然后任命忠勇的将领,专心致力于养士,使士气完备,等待北方人出现裂隙,就起兵乘机进攻;这样晋朝可以复兴,胡人可以消灭。” 可惜晋朝君臣不知道计策应当出在这里,所以臣在评论殷浩失败时也一并论述了这些。桓温讨伐秦国,进军到灞上。
十年三月,秦王健遣丞相雄、淮南王生等帅众五万,军于峣,以拒桓温。四月,温与秦兵战于蓝田。秦淮南王生单骑突阵,出入以十数,杀伤晋将士甚众。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转战而前,直进至灞上。秦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以拒温。三辅郡县皆来降,温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覩官军。”
臣焘曰:智者之谋,所以多不及成者,非其才之不若人,失在于先私后公,反以害其智耳。如桓温,最为失天下之势者,谓上流不可不防,故先取蜀;谓淮淝不可不保,故取寿春。上流旣固,淮淝旣安,于是名北向以问夷狄之罪。及其至灞上也,兵势大振,秦人折北不支,三辅耆老喜见官军,相与垂泣,牛酒相劳,观者如堵,亦足以见中原之人未忘于思晋。而温威令所及,足以使鐻耳之众、毡裘之民,胆折气丧,而不敢与之争矣。奈何咫尺长安,不渡灞水,藏奸挟诈,为王猛所窥?其心术不正,故其大功不成,于此而可见也。如温之智,如温之善用兵,使其奸诈之谋化为忠义,必安国家,必定社稷,则再造晋室,其功可与周之方虎等矣。惜夫先一己之私计,后天下之大义,失此之势胜秦,遂为不讨之贼,可不悲乎?
桓温讨姚襄至洛阳
十二年,故魏降将周成反袭洛阳。姚襄自许昌攻之,踰月不克。长史王亮谏曰:「忠挫力屈,或为它冦所乘。」襄不从。桓温自江陵北伐,八月,温至伊水。姚襄撤围拒之,温结阵而前,亲被甲督战。襄众大败,襄奔于洛阳。温追襄不及。襄后欲图关中,帅众伐秦,兵败为秦所杀。
臣焘曰:天下之事,责之于其始,不责之于其末。桓温举兵北向,洛阳讨姚襄之罪,而终不得襄之要领。臣不以此责温,而责之于殷浩。盖姚弋仲之死,顾谓襄曰:「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则襄之来降,固欲遵父之训,尽忠于晋室。殷浩何至疑之,以生其不义之心乎?昔汉髙祖之用韩、彭、英布,其驾御英豪之术,固未易言。至于曹操之待人,盖亦有可论者。操之表封汉寿亭侯也,非不知其无乆留之意。方其与张辽言,则俾之吐情实之问,以探其心。待其既归于刘,则任之使去。操又与袁术争,而吕布降于操,操非不知布之必贰于术也。方其与陈珪言,则使之设养鹰之喻,以安其意。待其既通于术,则诛之不疑。使襄之才可用,必尽礼以待,庶几借其力以立功。如其可杀,则必俟其有过,然后加之以兵,何所不可?如此,则襄虽欲叛而无名矣。襄屯厯阳,未有过举,浩不能恢廓度量,以容天下之士,而乃命刺客怀匕首,乘间杀之。若其果能杀襄,则天下之英雄亦将望望而去矣,孰肯与浩同其功名耶?故臣备论其事,亦系之桓温云。
谢万矜豪傲物,未尝抚众,率军入涡颍以御燕,众遂惊溃,狼狈而归。
升平三年十月,谢万军下蔡,以激燕。万矜豪傲物,但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深忧之,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接对诸将以恱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也?」万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安虑万不免,乃自队帅以下,无不亲造,厚相亲托。旣而万帅众入涡颍,以援洛阳。郄昙以病退屯彭城,万以为燕兵大盛,故昙退,即引兵还,众遂惊溃。万狼狈归,军士欲因其败而图之,以安故而止。诏废万为庶人。于是许昌、颍川、谯、沛诸城皆没于燕。
臣焘曰:兵法云,将者,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民之死生,国之安危,皆系于将,则将之任,其可轻乎?故人主必务于择将,而为将必先于抚士。提百万之军,驱之锋镝之下,彼忍自轻其生而乐趋于死哉?抚而育之,则亲而不离;爱而勉之,则信而不疑。虽死与死,虽危与危,士卒争其命而敌人始不抗矣。楚子之一言,抚军,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吴起亲吮士卒之疽,士欲以死报之。诚以将帅之职,不可一日不抚其众。穆帝一用谢万,而许昌、颍川、谯、沛诸城尽举而弃于燕。君不择将,将不抚士之过也。西晋以浮虚而亡,元帝之兴,不能痛惩其弊,徃徃复用浮虚之人,余风相煽,至于穆帝,又委万以方面之任,可谓循覆车之辙而不悟矣。四海分争,豺狼满天下,如万之清谈啸咏,则当束之高阁,不任以政可也。况使之俯顺荒余,选才易务,几何而不败乃翁事耶?彼士卒之众,古人视若赤子,惟恐不得其欢,万独矜豪傲物,畧不加意。初未遇敌,众散而归,其得免于死,幸矣。后之为将者,当以万为戒。
朝廷闻燕主儁卒,以中原可图。桓温曰:「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
译十年三月,秦王苻健派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等率领五万人驻军峣山,抵抗桓温。四月,桓温与秦军在蓝田交战。秦淮南王苻生单骑冲入晋军阵中,十多次进出,杀伤晋军将士很多。桓温督促军队奋力作战,秦军大败;桓温转战向前,直进到灞上。秦主苻健带着六千名老弱士卒,坚守长安小城;又征发三万精兵,抵抗桓温。三辅的郡县都来投降,桓温抚慰晓谕居民,让他们安居并恢复原业。百姓争相拿着牛和酒前来迎接慰劳,男女夹道观看,有老人流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能看到官军。” 臣焘说:智者的谋略之所以常常不能成功,不是因为才能不如别人,而是失误在于先考虑私利、后考虑公义,反而损害了自己的智慧。像桓温这样,最是错失天下形势的人。他认为上游不可不防,所以先夺取蜀地;认为淮水、淝水流域不可不保,所以夺取寿春。上游已经巩固,淮水、淝水流域已经安定,于是打着北伐的名义,讨问夷狄的罪过。等到他到达灞上时,军势大振,秦人败退不支,三辅的老人高兴地看到官军,彼此流泪,拿牛和酒相互慰劳,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这也足以看出中原百姓没有忘记思念晋朝。桓温威令所及,足以使【鐻耳】之众、穿毡裘的百姓胆破气丧,不敢与他争战。可是长安近在咫尺,他为什么不渡过灞水,反而隐藏奸心、施展诈术,被王猛看穿?他的心术不正,所以不能成就大功,这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凭桓温的智慧和善于用兵,如果把他的奸诈谋略化为忠义,必定能够安定国家、安定社稷,那么重建晋室,他的功劳可以与周朝的方叔、召虎相等。可惜他把一己的私下谋划放在前面,把天下的大义放在后面,失去了乘势战胜秦国的机会,最终成为没有讨伐的贼臣,怎能不令人悲痛呢?” 桓温讨伐姚襄,进军到洛阳。十二年,原魏国降将周成反叛,袭击洛阳。姚襄从许昌进攻周成,经过一个多月仍未攻克。长史王亮劝谏说:“军心受挫、力量用尽,恐怕会被其他盗寇乘虚袭击。”姚襄不听。桓温从江陵北伐,八月,桓温到达伊水。姚襄撤去对洛阳的包围来抵抗桓温,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的军队大败,姚襄逃到洛阳。桓温追赶却没有追上。后来姚襄想图谋关中,率军攻打秦国,兵败后被秦军杀死。臣焘说:天下的事情,应当追究它的开端,不应只责怪它的结局。桓温发兵北上,讨伐姚襄、进攻洛阳,最终却没有擒获姚襄。臣不因此责怪桓温,而要责怪殷浩。这是因为姚弋仲临死时曾回头对姚襄说:“现在石氏已经灭亡,中原没有君主;我死以后,你便归附晋朝,应当竭尽臣子的节操,不要做不义之事。”那么姚襄前来投降,本来就是想遵守父亲的训诫,竭尽忠心于晋室。殷浩为什么竟然怀疑他,从而使他产生不义之心呢?从前汉高祖任用韩信、彭越、英布,他驾驭豪杰的办法,本来就不是容易说清的。至于曹操对待人的方式,也有可以评论的地方。曹操上表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并不是不知道关羽没有长期留下的意思。当他与张辽谈话时,就让张辽以试探的方式询问关羽的真实心意,以探察他的内心。等关羽已经归返刘备,曹操便任由他离去。曹操又与袁术争战,吕布投降曹操;曹操不是不知道吕布一定会再次背叛袁术。当他与陈珪谈话时,就让陈珪设法用养鹰作比喻,来安定吕布的心意。等吕布已经与袁术来往,曹操便毫不犹豫地诛杀他。假使姚襄的才能可以任用,就应当以充分的礼遇接待他,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建立功业;如果认为他可以杀,就应当等到他有过错之后再加以讨伐,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样一来,即使姚襄想要叛乱,也没有借口了。姚襄驻军厯阳,还没有犯下过错,殷浩却不能宽宏大量,容纳天下的士人,反而命令刺客藏着匕首,寻找机会杀他。假如刺客果真杀死姚襄,那么天下的英雄也将远远离去,谁还肯和殷浩共同建立功名呢?所以臣详细论述这件事,也把它附带联系到桓温身上。谢万自负豪气、傲视他人,从来没有安抚部众;他率军进入涡水、颍水一带抵抗燕军,部众于是惊慌溃散,狼狈返回。升平三年十月,谢万驻军下蔡,来激怒燕军。谢万自负豪气、傲视他人,只以长啸吟咏来自我标榜,从来没有安抚部众。他的哥哥谢安对此深感忧虑,对谢万说:“你担任元帅,应当多次接见应对各位将领,以取悦他们的心,哪有这样傲慢放诞却能成事的呢?”谢万于是召集诸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拿着如意指着在座众人说:“诸位将领都是强劲的士卒。”诸将更加怨恨他。谢安担心谢万不能免祸,于是从队帅以下,没有不亲自拜访的,厚待并与他们亲近托付。不久,谢万率军进入涡水、颍水一带,去援救洛阳。郗昙因病退守彭城,谢万以为燕军非常强大,所以郗昙一退,便带兵返回,部众于是惊慌溃散。谢万狼狈归来,军士想趁他战败谋害他,因为谢安的缘故才停止。诏令将谢万废为庶人。于是许昌、颍川、谯、沛等城都被燕军攻陷。臣焘说:兵法说,将领是百姓生死的掌管者,是国家安危的主宰。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安危都系于将领,那么将领的任用怎么可以轻率呢?所以君主一定要致力于选择将领,而将领首先必须安抚士卒。统率百万军队,把他们驱赶到刀箭之下,他们难道会忍心轻视自己的生命,乐于奔向死亡吗?安抚并养育他们,他们就会亲近而不离心;爱护并勉励他们,他们就会信任而不怀疑。即使同样面对死亡,也与他们一同赴死;即使同样处于危险,也与他们一同承担危险,士卒就会争相为之效命,敌人才开始无法抵抗。楚子说了一句话安抚军队,三军士卒都觉得像夹着温暖的棉絮。吴起亲自吮吸士卒身上的毒疮,士卒想用死来报答他。实在是因为将帅的职责,一天也不能不安抚自己的部众。穆帝一任用谢万,许昌、颍川、谯、沛等城就全部被抛弃给了燕国。这是君主没有选择好将领、将领没有安抚士卒的过错。西晋因浮华虚妄而灭亡,元帝兴起后,不能痛切地革除这种弊病,往往又任用浮华虚妄的人,余下的风气互相煽动;到了穆帝,又把方面之任交给谢万,真可以说是沿着翻车的旧路前进却还没有醒悟。四海分裂争战,豺狼遍布天下,像谢万这样只会清谈长啸吟咏的人,把他束之高阁、不任用他处理政务就可以了。何况还让他【俯顺荒余,选才易务】;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不败坏他父亲的事业呢?那些众多士卒,古人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唯恐不能使他们欢喜,唯独谢万自负豪气、傲视他人,完全不加在意。他还没有遇到敌人,部众就已经散去返回,能够免于死亡,已经算幸运了。后世做将领的人,应当把谢万作为戒鉴。朝廷听说燕主慕容儁去世,认为可以谋取中原。桓温说:“慕容恪还在,忧患正大着呢。”
四年正月,燕主儁疾,召大司马太原王恪,受遗诏辅政,而卒。太子暐卽位。二月,以王恪为太宰,专录朝政。恪虽综大任,而朝廷之礼,兢兢严谨,虚心待士,咨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踰位。官属朝臣或有过失,不显其状,随宜他叙,不令失伦,唯以此为贬。时人以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过,自相责曰:“尔复欲望宰公迁官邪?”朝廷初闻燕主儁卒,皆以为中原可图。桓温曰:“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
臣焘曰:「桓温畏夷狄之盛,而不忧晋朝之无人,此可怪也。使为相者得一裴度,则曰:『贼未授首,臣无还期。』为将者得一霍去病,则必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此,则五胡不难制矣,君父之雠不难复矣。自司马氏有国,何晏为浮虚之端,嵇康、王衍和之于后,天下之士相与景慕而争効之,莫不清谈笑傲,悠然自得。甚者酣饮狂歌,以为逸;被发裸体,以为高。至于天下休戚,国家存亡,畧不加省。陵夷至于东晋,而此风未衰。虽王导、谢安号为江左之伟人,气习所熏,未能除去,况其余者哉?光极之变,琨华之变,麻秋之变,中原亦多故矣,而不知有以图之,亦足以见晋之无人也。浮虚之风煽于天下,而天下无一可用之才。故臣因桓温之言,而并论晋之风俗。」
桓温伐燕,引舟自清水入河。郄超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不若尽举见众,直趋邺城。”温不从,至枋头而败。
海西公四年春三月,大司马温领徐、兖二州刺史。四月,温帅步骑五万自兖州伐燕。六月,温至金乡,天旱,水道絶。温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凿巨野,引汶水会于清水,引舟自清水入河,舳舻数百里。郄超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不若直趋邺城,彼必望风逃溃。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但恐明公以此计轻锐,胜负难必,则莫若顿兵河济,控引漕运,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如赊迟,然期于成功而已。舍此二策,而连军北上,恐于时有所忧,非独无食。”而温又不从。七月,温至枋头,暐及太傅评大惧,谋犇和龙。吴王垂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暐乃以垂帅众五万以拒温。暐遣请救于秦,坚从之。八月,遣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二万以救燕。初,温使豫州刺史袁真攻燕梁、谯,开石门以通水运。真克谯、梁,而不能开石门,水运路塞。九月,燕范阳王德屯石门,断温粮道。温战数不利,粮储复竭,又闻秦兵将至,自陆道犇。吴王垂曰:“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乃帅八千骑徐行蹑其后。温果兼道而退,数日,垂告诸将曰:“温可击矣。”乃急追之,及温于襄邑。范阳王德先帅劲骑四千伏于襄邑东涧中,与垂夹击,温大破之,斩首三万级。秦茍池邀击温于谯,又破之,死者复以万计。温收散卒,屯于山阳,深耻丧败,乃归罪于袁真,奏免真为庶人。真遂据寿春叛降燕。
臣焘曰:用兵之法,用众者,用其情;用寡者,用其气。众则易骄,故立法以制其情;寡则易怯,故先声以作其气。昔汉光见大敌,勇非真勇也,所以作其不怯之气;见小敌怯,非真怯也,所以起其不骄之情。若光武,可谓善变矣,故能全胜于天下分裂之时。以晋斗胡,强弱之加,何啻十万?桓温若能用郄超之谋,张已之声势,乗敌之昏乱,壮吾士之心,警敌人之气,则晋师虽弱,犹可与战。而迁延不进,形沮气屈,使燕秦合而图之,败无余屦矣。
枋头之败,袁真不能开石门,水运路塞,桓温深耻其败,归罪于真,奏免真为庶人。
见前段
臣焘曰:一国之将,智者可为天下之将,非有道之士不能胜其任。识四方之形势,决两阵之胜负,此天下智者举而知之。而不矜功,不讳过犯而不校,容天下之众,与共立天下之大功,此固非有道之士不能为也。昔者诸葛亮祁山之役,诸将自用,违其节制,马谡败于街亭,赵云退于箕谷,此岂主帅之过哉?而亮布所失于中外,求箴规于羣下,故民忘其败,师以复振。若亮可谓有道者矣。桓温,晋之名将也,平蜀,平洛阳,威震关中,智可谓有余矣。而枋头一败,何足为温之辱?温若能引咎责躬,秣马厉兵,以为后图,则今日之败,未必不为后日之胜。何必深讳其过,移罪它人,以至颠沛?岂非智有余而道不足欤?
秦取梁益又取彭城襄阳
译四年正月,燕主慕容儁病重,召太原王慕容恪接受遗诏辅政,随后去世。太子慕容暐即位。二月,任命慕容恪为太宰,专门总理朝政。慕容恪虽然总揽重任,但朝廷礼仪仍谨慎严整;他虚心对待士人,询问治国的善道,量才授任,使人不超越自己的职位。官属和朝臣有了过失,他不公开说出过失的具体情况,而是酌情调任其他职务,不让他们失去应有的名分,只把这种调任作为贬谪。当时人认为这是极大的羞辱,没有人敢触犯禁令。有人犯了小过错,便互相责备说:“你还想指望宰公给你升官吗?”朝廷刚听说燕主慕容儁去世,都认为可以谋取中原。桓温说:“慕容恪还在,忧患正大着呢。” 臣焘说:“桓温害怕夷狄强盛,却不担忧晋朝没有人才,这真是奇怪。假使做宰相的能得到一个裴度,就会说:‘贼寇还没有被斩首,臣就没有回来的期限。’做将领的能得到一个霍去病,就一定会说:‘匈奴还没有消灭,凭什么顾念家庭呢?’这样一来,五胡就不难控制,君父的仇恨也不难报复了。自从司马氏建立国家以来,何晏开创浮华虚妄的风气,嵇康、王衍后来加以应和,天下士人彼此仰慕并争相效法,没有不清谈、嘲笑、傲慢,悠然自得的。更严重的甚至酣饮狂歌,把这当作旷达;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把这当作高雅。至于天下的忧乐、国家的存亡,完全不加以察看。风气逐渐衰败到东晋,这种风尚仍未衰退。即使王导、谢安号称江左的伟人,也受到风气习俗的熏染,未能除掉这种弊病,何况其他人呢?光极之变、琨华之变、麻秋之变,中原也有许多变故,却不知道设法谋取,也足以看出晋朝没有人才。浮华虚妄的风气在天下煽动,而天下竟没有一个可以任用的人才。所以臣借桓温的话,一并评论晋朝的风俗。” 桓温讨伐燕国,把船从清水引入黄河。郗超说:“清水流入黄河,难以通行运输,不如把全部人马都调出来,直接奔向邺城。”桓温没有听从,到了枋头后失败。海西公四年春三月,大司马桓温兼任徐州、兖州刺史。四月,桓温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从兖州讨伐燕国。六月,桓温到达金乡,天旱,水道断绝。桓温派冠军将军毛虎生开凿巨野,导引汶水与清水汇合,再把船从清水引入黄河,船只首尾相连达数百里。郗超说:“清水流入黄河,难以通行运输,不如直接奔向邺城;燕军一定会望风溃逃。如果他们能够出战,事情就可以立即决定;只是恐怕明公采用这个轻进的计策,胜负难以预料,那么不如让军队停驻在黄河、济水之间,控制并利用漕运,积蓄充足的物资,到明年夏天再进军。虽然像是拖延了些,但只求最终成功罢了。若舍弃这两条计策,连续向北进军,恐怕会在时机上产生忧患,不只是缺粮而已。”桓温又没有听从。七月,桓温到达枋头,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非常恐惧,谋划逃往和龙。吴王慕容垂说:“请让我出击,如果不能取胜,再逃走也不晚。”慕容暐于是让慕容垂率领五万人抵抗桓温。慕容暐派人向秦国请求救援,苻坚答应了。八月,秦国派洛州刺史邓羌率步骑二万人救援燕国。当初,桓温派豫州刺史袁真进攻燕国的梁、谯,开凿石门以疏通水运。袁真攻克谯、梁,却不能开通石门,水运道路因此堵塞。九月,燕范阳王慕容德驻军石门,截断桓温的粮道。桓温多次交战不利,粮食储备又耗尽,并且听说秦军将要到来,于是从陆路逃走。吴王慕容垂说:“等到他的士卒力量耗尽、士气衰落,然后再攻击他,没有不能取胜的。”于是率领八千骑兵缓慢行进,尾随在桓温后面。桓温果然兼程撤退。过了几天,慕容垂告诉诸将说:“桓温可以攻击了。”于是急速追赶,在襄邑追上桓温。范阳王慕容德先率四千精锐骑兵埋伏在襄邑东面的山涧中,与慕容垂夹击桓温,桓温大败,被斩首三万级。秦将苟池又在谯地截击桓温,再次击败他,死者又以万计。桓温收拢溃散的士卒,驻军山阳,因惨重失败而深感羞耻,于是把罪责归给袁真,上奏请求将袁真免职为庶人。袁真于是占据寿春,叛变投降燕国。臣焘说:用兵的原则是,使用多数军队,要利用他们的情绪;使用少数军队,要利用他们的士气。军队人数多就容易骄傲,所以要制定法令来约束他们的情绪;军队人数少就容易胆怯,所以要先造成声势来振作他们的士气。从前汉光武帝遇到强大的敌人时,表现出的勇敢并不是真正的勇敢,而是为了造成不怯敌的士气;遇到弱小的敌人时表现胆怯,也不是真正的胆怯,而是为了激发不骄敌的情绪。像光武帝这样,可以说是善于随机应变,所以能在天下分裂时取得完全的胜利。晋朝用军队对抗胡人,双方强弱的差距,何止十万?桓温如果能够采用郗超的谋略,张扬自己的声势,乘敌人昏乱之时,壮大我军士卒的信心,震慑敌人的气势,那么晋军虽然弱小,仍然可以与之交战。然而他拖延不进,使形势受挫、士气屈服,让燕、秦联合起来谋划对付他,失败得连余地也没有了。枋头之败,是袁真不能开通石门,水运道路堵塞;桓温因这次失败深感羞耻,便把罪责归给袁真,上奏请求将袁真免职为庶人。见前段。臣李焘说:一个国家的将领,聪明的人可以成为天下的将领,但不是有道之士,便不能胜任这个职务。了解四方的形势,决定两军交战的胜负,这是天下聪明的人都能做到的。可是,不夸耀功劳,不忌讳过失,也不计较得失,能够容纳天下众人,和他们共同建立天下的大功,这本来不是有道之士就不能做到的。过去诸葛亮在祁山之战中,各将领自行其是,违背他的节制,马谡在街亭战败,赵云在箕谷退兵,这难道是主帅的过错吗?可是诸葛亮把失败的情况向朝廷内外公布,向群臣寻求规谏,所以百姓忘记了这次失败,军队也因此重新振作起来。像诸葛亮这样,才可以说是有道之人。桓温是晋朝的名将,平定蜀地,平定洛阳,威震关中,他的才智可以说很充足了。可是枋头一败,又何必成为桓温的耻辱呢?桓温如果能够承认过错、责备自己,喂饱战马,整治兵器,以便谋划日后的行动,那么今天的失败,未必不能成为日后的胜利。何必深深隐瞒自己的过错,把罪责推给别人,以至于遭到颠沛困顿呢?这难道不是才智有余而道义不足吗?秦国攻取梁州、益州,又攻取彭城和襄阳。
烈宗宁康元年冬,秦王坚使王统、朱彤帅卒出汉川,毛当、徐成帅卒出剑门,入冦梁、益。梁州刺史杨亮拒之,兵败,彤遂抜汉中。徐成攻剑门,克之。十一月,秦遂取梁、益二州,卭、筰、夜郎皆附于秦。四年二月,先是,秦王坚遣长乐公丕、石越等帅步骑七万冦襄阳。梁州刺史朱序以秦无舟檝,不以为虞。旣而,石越帅骑浮渡汉水,序惶骇,固守。至是,秦克襄阳,执序送之长安。四月,秦梁州刺史韦锺围魏兴太守吉挹于西域,抜之。吉挹引刀欲自杀,左右夺其刀,秦人执之。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坚曰:「周孟威不屈于前,丁彦逺洁已于后,吉祖冲闭口而死,何晋氏之多忠臣也!」
臣焘曰:晋之危急,未有甚于此时者。苻坚旣灭燕,定蜀,并秦凉,下西域,以天下不一为耻,方且睥睨江南,据我益土。今年取彭城而掠我淮泗,明年取襄阳而徇我汉沔,张大形势,以为后日进取之规。不四年而兵果南向,则坚之用意巧矣,其谋深矣。夫何故?自蜀之失,而晋之上流无援;又失彭城,则左顾而势危;又失襄阳,则右顾而势迫。向非苻坚举百万之兵,聚为一道,投之淝水,则其为晋之患,岂易量也哉!
六朝通鉴博议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五
(宋)李焘 撰
桓冲伐秦无功而还
宁康三年,桓冲自求出外,诏以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军,自京口迁镇姑孰。旣而苻坚冦凉州,冲遣宣城内史朱序、豫州刺史桓伊率众向寿阳。淮阳太守刘波泛舟淮泗,乗虚致讨,以救凉。乃表曰:「氐贼自并东胡,类实繁,而蜀汉寡弱,西凉无备。臣虽凡庸,识乏武畧,然猥荷重任,思在投袂,请率所统,径进南郡,与西将军臣豁叅同谋猷。贼若果驱犬羊送死沔汉,庶仰慿正顺,因致人利,一举乘风扫清氛秽。」诏答:「丑类违天,比年纵肆,询于羣后,敬从高算。」会张天钖陷没,于是罢兵。俄而豁卒,迁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冲旣到江陵,时苻坚强盛,冲欲移阻江南,上疏移镇上明。坚遣其将苻融冦矾口,邓召越冦鲁阳,姚襄冦南乡,韦锺冦魏兴,所在陷没。冲遣江夏相刘奭、南中郎将朱序击之,而奭畏懦不进,序又为贼所擒。冲深咎责,上疏送章节,请解职,不许。坚遣慕容垂、毛当冦邓城,苻熙、石越冦新野。冲旣惮坚众,又以疾疫,还镇上明。
臣焘曰:攻夷狄者,不攻其盛,而攻其衰。其盛也,养天下之力以待之;其衰也,竭天下之力以趋之。桓冲之用兵,盖反乎此。攻苻坚于方盛,不知待其衰而后攻,此其所以无成也。坚以百胜之威,垂涎南方。去岁之冬,会羣臣大议,将为今秋南侵之计,岂可以兵而轻犯之哉?冲膺晋朝方面之寄,据兵上流,闻北人之为是议也,因益财训兵,养其力以为本朝缓急之俟。坚有淝水之败,则扫荆楚之众,与谢安合而乗其弊。苻坚腹背受敌,其能支乎?顾冲轻而无谋,何足以语此!
谢玄破苻坚于淝水
译烈宗宁康元年冬,秦王苻坚派王统、朱彤率军从汉川出兵,毛当、徐成率军从剑门出兵,侵入梁州、益州。梁州刺史杨亮抵抗秦军,兵败,朱彤于是攻取汉中。徐成进攻剑门,将其攻克。十一月,秦国于是攻取梁州、益州二州,邛、筰、夜郎都归附了秦国。宁康四年二月,此前,秦王苻坚派长乐公苻丕、石越等率步兵、骑兵七万人进攻襄阳。梁州刺史朱序认为秦军没有船只,不以为忧虑。不久,石越率骑兵渡过汉水,朱序惊慌害怕,坚守城池。到这时,秦军攻克襄阳,俘获朱序,将他送往长安。四月,秦国梁州刺史韦锺把魏兴太守吉挹围困在西域,攻取了那里。吉挹拔刀想要自杀,身边的人夺下他的刀,秦人将他擒获。吉挹不说话也不进食,最后死去。秦王苻坚说:‘周孟威先前没有屈服,丁彦远后来保全自身的清白,吉祖冲闭口而死,晋氏为什么有这么多忠臣啊!’ 臣李焘说:晋朝的危急,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了。苻坚已经灭掉前燕,平定蜀地,兼并秦州、凉州,攻下西域,却以天下没有统一为耻,正要窥伺江南,占据我们的益州。今年攻取彭城,劫掠我们的淮水、泗水流域;明年攻取襄阳,巡行于我们的汉水、沔水流域,扩大声势,把这些作为日后进取的计划。不到四年,军队果然向南进攻,那么苻坚的用意可谓巧妙,他的谋划可谓深远。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蜀地丧失以后,晋朝上游便没有援助;又失去彭城,向左顾视时形势就危险;又失去襄阳,向右顾视时形势就紧迫。假如不是苻坚调动百万军队,聚集成一路,投入淝水之战,那么这对晋朝造成的祸患,哪里容易估量呢!《六朝通鉴博议》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六朝通鉴博议》卷五 (宋)李焘撰写 桓冲讨伐秦国,未能成功而回师 宁康三年,桓冲自己请求出任外职,诏令任命他为车骑将军,都督豫州、江州二州六郡的军务,从京口迁镇姑孰。不久,苻坚进攻凉州,桓冲派宣城内史朱序、豫州刺史桓伊率军向寿阳进发。淮阳太守刘波乘船沿淮水、泗水而行,趁虚进攻,以援救凉州。于是上表说:‘氐族贼寇自从兼并东胡以来,势力众多;蜀汉弱小,西凉又没有防备。臣虽然平庸,缺乏军事谋略,但蒙受重任,正想着奋袖出战,请允许臣率领所部,直进南郡,和西将军臣桓豁共同谋划。贼军如果果真驱使犬羊般的军队送死于沔水、汉水之间,臣或许可以凭借正义和顺应天理的名义,顺势利用敌人的弱点,一举乘势扫清这些污秽。’诏书答复说:‘丑类违背天意,近年来肆意妄为,朕询问群臣之后,恭敬地采纳你的高明谋划。’适逢张天锡陷落,于是停止出兵。不久桓豁去世,桓冲改任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桓冲到达江陵后,当时苻坚势力强盛,桓冲想迁到江南凭险阻挡敌军,上疏请求把镇所迁到上明。苻坚派他的将领苻融进攻沔口,邓羌进攻鲁阳,姚襄进攻南乡,韦锺进攻魏兴,所到之处都陷落。桓冲派江夏相刘奭、南中郎将朱序进攻他们,但刘奭畏惧怯懦,不肯前进;朱序又被贼军擒获。桓冲深深责怪自己,上疏送上符节,请求解除职务,朝廷没有批准。苻坚派慕容垂、毛当进攻邓城,苻熙、石越进攻新野。桓冲既害怕苻坚的军队,又因为发生疾病,于是退回上明驻守。臣李焘说:进攻夷狄,不应在对方强盛时进攻,而应在对方衰弱时进攻。对方强盛时,就积蓄天下的力量等待时机;对方衰弱时,就竭尽天下的力量迅速进攻。桓冲用兵,大概正好违背了这个原则。他在苻坚正强盛时进攻,不知道等到苻坚衰弱之后再进攻,这就是他不能成功的原因。苻坚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垂涎南方。去年冬天,正逢他召集群臣大加议论,准备制定今年秋天南侵的计划,怎么可以用军队轻率地去触犯他呢?桓冲承担晋朝镇守一方的重任,掌握着上游的军队,听说北方人有这样的计划,便应当增加财物、训练军队,蓄养力量,等待朝廷危急时使用。苻坚如果遭到淝水之败,就可以扫荡荆楚的军队,和谢安联合,乘敌军衰败之机进攻。苻坚腹背受敌,难道还能支撑得住吗?只是桓冲轻率而没有谋略,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谢玄在淝水击败苻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