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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六朝通鉴博议四

六朝通鉴博议卷三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1–14 段

建衡三年夏,抗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藩表,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舳舻千里,星奔雷电,俄然行至,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垂也。臣父逊昔在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

臣焘曰:全天下之势者,可以攻;固天下之交者,可与守。方孙权之时,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并于一国,则形势益张,攻守两利;分而有之,则唇齿不相附,首尾不相应。江南汲汲,常有西北之忧矣。昔者周瑜用于吴,而欲取刘璋;甘宁用于吴,而欲取张鲁。皆欲全天下之势,以为进取之资也。孙权信被髪入山之语,召还周瑜,迨蜀既定而势分矣。天下之势旣不能全,则孙权命世之英,诸葛亮一时之杰,约从缔交,相与为一,以共苦魏。魏之强,犹可移于吴蜀矣。诸葛亮、张温冠盖相望,不絶于蜀,亦何意乎?固天下之交,以为保守之计也。而孙权因荆州之嫌,称臣于魏,絶好于蜀,以自断其右臂。使魏从刘晔之言,度江径袭蜀,攻其外;魏攻其内,不知孙权何以善其后。其后世陆抗临死,以西方受敌为属,而不能用也。故羊祜、王浚藉上流之势,大举而亡之。臣常思吴之争天下,上策莫如全天下之势,中策莫如固天下之交,最下自守而已。始不用周瑜,以无蜀而自守;终不用陆抗,以无蜀而至于速亡。后之有天下者,据吴奄蜀,大势已合,而不藉外交,则可以为孙权之所不能为者矣。

东晋论

臣焘曰:臣尝论晋元帝,恭俭之主,而无拨乱之才;王导,醇谨之臣,而无经世之畧。故其能中兴于江左,而不能中兴于天下者,厥有由哉?方元帝渡江之初,石勒、石虎造舟葛陂,将攻建康,哆然有吞噬之志。旣而霖雨弥时,士卒饥疲,乃相与忧惧,退而议降。使元帝有拨乱之才,王导有经世之畧,举江南之众,练精毕力,以与勒、虎决其胜负。勒、虎危迫,势当就擒。勒、虎擒,则刘聪胆破矣。当此之时,藩镇之将如葛组、刘遐、蔡豹、郭嘿,城坞之主如陈川、樊雅、张平、冯宠,皆为晋守。导若遂劝元帝承中兴思晋之心,进兵河北,奚患其不能中兴于天下哉?在晋之臣,独一祖逖击楫中流,锐而欲逞。导又不资之以尺寸之刃,斗升之粮。及逖之兵势已强,成効已着,黄河之南皆为晋土。固宜命逖总领方面,以卒其功。何至以戴渊统之?此逖所以饮愤至死,而叹其功之难成也。元帝虽贤主,王导虽忠臣,独知其无意于用兵,故处置乖方,遽至于此。然东晋君臣不欲出攻则已矣,至于守御之计,亦有所未尽。昔吴主孙权尝择羣臣忠赤可倚者,使守江陵,又命吕蒙筑濡须口,身自将兵而守其坞。坞在晋之厯阳城,以上流之势不可不重,水道之冲不可不防故也。东晋以王敦镇荆州,苏峻守厯阳。敦叛于元帝之时,而峻反于成帝之世。导身相此两君,旣不能攻之于前,又不能守之于后,更一大变,几至亡国。孰谓导为有谋乎?其后庾亮移镇石城,蔡谟以为不可;庾翼移镇乐乡,王述以为不可;殷浩求经畧中原,王羲之以为不可;桓温请迁都洛阳,孙绰以为不可。虽庾亮、庾翼、殷浩、桓温终无成功,亦由晋之君臣畏怯过甚,务相循习,是以羲之、蔡谟、孙绰之徒争为茍安之计,不欲用兵。至苻坚淝水之败,谢安叔侄乘秦之乱,可以有为中原矣。已而趦趄不前。夫王导、谢安。皆东晋伟人,其设心措意,不在于北伐。余子碌碌,又奚足责?使五胡之于晋,遂为不讨之雠,可不痛哉!

石勒初窥江南纪瞻破之

译建衡三年夏,陆抗上疏说:“西陵是建平国的藩篱和屏障,处在下游,要承受两个方向的敌人。如果敌人顺流驾船而下,船队绵延千里,像流星疾驰、雷电迅速一样,很快就会到达,不能指望依靠其他部队来救援危急。臣的父亲陆逊过去驻守西陵,说它是国家的西门;虽然可以说容易防守,却也同样容易失守。如果不能守住,失去的不只是一郡之地,荆州也将不再属于吴国。如果那里出现危急,应当倾尽全国力量与敌人争夺。” 臣李焘说:掌握天下的形势,就可以进攻;巩固天下的交往关系,就可以用来防守。孙权时期,蜀国有重重险要可以固守,吴国有三江的阻隔。把这两项长处合并到一个国家,地势和形势就更加壮大,攻守两方面都有利;如果分属两国,双方就像嘴唇和牙齿不能相互依附,首尾也不能相互呼应。江南始终忙于应付,常常有西北方向的忧患。从前周瑜在吴国任用时,想夺取刘璋的地盘;甘宁在吴国任用时,想夺取张鲁的地盘。他们都是想掌握天下的形势,把它作为进取的资本。孙权听信了“披散头发进入山中”的话,召回周瑜;等到蜀地已经平定,天下形势也已经分裂了。天下的形势既然不能完整掌握,那么孙权是当世杰出人物,诸葛亮是当时的豪杰,双方约定合纵、缔结盟交,联合起来,共同抵御魏国。魏国的强势,仍然可以转移到吴、蜀两国。诸葛亮与张温车马相接、使者往来不断地出使蜀国,难道还有别的用意吗?这是为了巩固天下的外交关系,把它作为保守的计策。然而孙权因为荆州的嫌隙,向魏国称臣,同蜀国断绝友好关系,自己砍断了右臂。假使魏国听从刘晔的建议,渡过长江直接袭击蜀国,从外部进攻;魏国又从内部进攻蜀国,那就不知道孙权将怎样处理后方。后来陆抗临死时,把西面受到敌人进攻的事托付给后人,却没有人能够采用他的办法。所以羊祜、王濬凭借上游的形势,大举进攻而灭亡了吴国。臣常常思考,吴国争夺天下,上策没有比掌握天下形势更好的,中策没有比巩固天下的交往关系更好的,最下策才是只求自守而已。开始时不用周瑜,因为没有蜀国便自行防守;最终又不用陆抗,因为没有蜀国而迅速灭亡。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占据吴地并吞并蜀地,大势已经合在一起,如果再不借助外交关系,就可以做到孙权未能做到的事情。东晋论 臣李焘说:臣曾评论晋元帝,他是恭敬节俭的君主,却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王导是淳厚谨慎的臣子,却没有治理天下的谋略。所以他们能够在江左中兴晋室,却不能使晋室在天下中兴,确实是有原因的。元帝刚渡过长江时,石勒、石虎在葛陂制造战船,准备进攻建康,显出要吞并江南的强烈意图。不久连绵大雨持续很久,士卒饥饿疲惫,于是相互忧惧,退下来商议投降。假使元帝有拨乱反正的才能,王导有治理天下的谋略,便可以调集江南军队,训练精锐、竭尽力量,同石勒、石虎决一胜负。石勒、石虎处境危急,势必会被擒获。石勒、石虎一旦被擒,刘聪就会胆战心惊。当时,藩镇的将领如葛组、刘遐、蔡豹、郭嘿,城堡营坞的首领如陈川、樊雅、张平、冯宠,都可以成为晋国的守将。王导如果进一步劝元帝承继中兴晋室的志向,进军河北,哪里还担心不能使晋室在天下中兴呢?晋国的臣子中,只有祖逖在江水中央击楫,锐意进取,想要施展抱负。王导又不给他哪怕一寸兵器、一斗粮食。等到祖逖的兵势已经强盛,功效已经显著,黄河以南全都成为晋国土地,本来应该命令祖逖总领一方军政,以完成他的功业。为什么竟要让戴渊统辖他呢?这就是祖逖因此含愤而死、感叹功业难以成就的原因。元帝虽然是贤明的君主,王导虽然是忠臣,只是他们知道自己无意用兵,所以处置失当,仓促间到了这个地步。然而东晋君臣即使不想出兵进攻,也就罢了;至于防守抵御的计策,也有未尽之处。从前吴主孙权曾挑选群臣中忠诚可靠的人,让他们守卫江陵;又命吕蒙修筑濡须口,亲自率兵守卫营坞。营坞位于晋国历阳城,是因为上游的形势不可不重视,水道的要冲不可不防守。东晋让王敦镇守荆州,让苏峻守卫历阳。王敦在元帝时叛乱,苏峻在成帝时反叛。王导亲自辅佐这两位君主,既不能在事变发生前进攻叛乱者,又不能在事变发生后防守,更加上一次大变乱,几乎导致亡国。谁说王导有谋略呢?后来庾亮移镇石城,蔡谟认为不可;庾翼移镇乐乡,王述认为不可;殷浩请求经营治理中原,王羲之认为不可;桓温请求迁都洛阳,孙绰认为不可。虽然庾亮、庾翼、殷浩、桓温最终都没有成功,也由于晋国君臣过分畏惧怯懦,只求彼此因循守旧。因此王羲之、蔡谟、孙绰之流争相提出苟且求安的计策,不愿意用兵。到苻坚在淝水战败时,谢安叔侄乘秦国混乱,本来可以有所作为,进取中原;不久却迟疑徘徊,不敢前进。王导、谢安都是东晋的伟大人物,但他们用心谋划,并不在于北伐。其他人都庸碌无能,又哪里值得责备呢?假使五胡对于晋朝竟成为永远不能讨伐的仇敌,难道不可痛惜吗?石勒最初窥伺江南,纪瞻将他击败

孝怀帝永嘉六年二月,石勒筑垒于葛陂,课农造舟,将攻建业。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众于寿春,以纪瞻都督诸军以讨之。会大雨,三月不止,勒军中饥疲。闻青军至,集众议之。张宾曰:“晋之保寿春,畏将军徃攻之耳。彼闻吾去,喜于自全,何暇追袭吾后邪?”勒攘袂鼓髯曰:“张君计是也。”引兵发葛陂,遣石虎帅骑二千向寿春。遇晋运船,虎将士争取之,为纪瞻所败。瞻追奔二百里,前及勒军。勒结阵待之,瞻不敢击,退保寿春。

臣焘曰:夷夏之强弱,常决于其始。形势未成,则可以震而取;根本旣坚,则难以力而拔。东晋之初,刘聪首难,阶此而石勒据赵,慕容据燕,苻坚据秦。五胡之乱,相仍百年,盖不折于始,而使盛于终。方勒虎之来,夷狄之兵,初未窥于江南也。及入冦寿春,造舟葛陂,而胜负未决,则夷夏之强弱未见,南北之形势才成。而又雨潦四集,羽书狎至,羣胡愦眊,不知所为。刁膺欲降,夔安欲避,张宾欲去。此亦有危急未定之际也。乗其未定,以重兵压之,生中国之气,威夷狄之心。使勒虎气夺,则必成擒。勒虎擒,则刘聪震慑,不敢再举矣。惜其集众寿春,不能大举,使勒归取河北,降祖约,攻襄阳。中夏愈怯,夷狄愈强,而南北之志遂成矣。

祖逖北伐,后赵留镇雍丘,自河以南皆归于晋。

愍帝大兴元年,祖逖镇雍丘,数遣兵击后赵。后赵屯戍渐蹙,候骑常获濮阳人,逖厚待,遣归,咸感逖恩德,率乡里五百家降。勒又遣精骑万人距逖,复为逖所破。勒镇戍归者甚多。逖爱人下士,虽疎交贱隶,皆恩礼遇之。自河以南多叛后赵,归于晋。

臣焘曰:强者以攻为攻,智者以守为攻。出而攻敌,非力有余者不能;坐而役敌,非智有余者不能。以力斗力,力有所尽,则势有所穷,不如以智斗之,可以致敌而坐受其利。当晋氏渡江之初,祖逖欲举离散之众,以荒破之地与石勒争胜,败于河南。若出而与之斗,是以肉餧虎,何益?不如抚人民,务耕桑,修守战之具,内固根本,以待其来,使勒自困其兵,自耗其财,而吾初无劳也。我常逸,敌常疲;内不失所以为国,外可以破勒。此非智者孰能为?故河南之地皆归于晋。自孙氏立国于南,以吕蒙、陆逊之豪雄,不敢上岸轻议其地。至于桓温之材,幼度之量,宋武之威,宋文之强,收复河洛,败亡相继,其失皆在于不务内事,驰逞于外,为人所扰,卒不能安。故六朝之际,欲守河南,无善于逖之守也。惜夫!祖逖之知守而不知变:当河南之初复,国弱兵少,敌势方强,此可以坐而役敌;当河南之已安,兵强士附,河北之人回首望救,此可以出而攻敌。而逖专守一道,不能乘机自用其强,迁延不进,身死无功。石勒遂为脱网之冦,可不惜夫!

元帝以戴渊统祖逖,逖怏怏发愤而卒。

四年,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渊吴士,虽有才望,而无洪致逺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地,而渊雍容,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又闻王处仲与刘刀有隙,将有内乱,知大功不遂,感激发病。九月,卒于雍丘。豫州士女,若丧父母。

臣焘曰:人主之驾御英雄,必有以全之,而后可以求成大功。盖英雄之所为,事出于已,则欲已之专;其名才高于人,则恶人之出其右。淮阴之耻,与哙等为伍;荡冦羞与黄忠同列。汉抑淮阴而激其叛,蜀全荡冦而获其功。祖逖与晋披荆棘,冒风露,尺攘寸取,以复河南故土;而王导以戴渊一旦雍容,直据其上而节制之。是艰难之际,而逖尽其力;而平定之后,则渊居其利。故逖以感愤而其功不终。噫!以逖之气节,岂肯低首抚衿,碌碌从戴渊后者?王导遽以加之,抑英雄之气,沮进取之谋,非策也。祖约之为人才,能不及中人,而轻以河南付之,兵折地丧,以败国家事。呜呼!于逖则抑之已甚,于约则用之太过,委任非当,以复河南。王导至此疎矣。

祖约镇寿春,不得开府,颇怨望。后赵来攻,屡表请救,朝廷不为出兵。

显宗咸和元年七月,豫州刺史祖约自以名辈不后郄辨,而不豫顾命,又望开府,复不得,遂怀怨望。十一月,后赵石聪攻寿春,祖约屡表请救,朝廷不为出兵。祖约曰:「是弃我也!」益怀怨恚。

臣焘曰:「役人于艰难之地,则必先与之同休戚;置人于疑忌之域,则不可与之守要害。要害之地,国家根本所系,不可轻以许人。祖约以河南疮痍之余,当石赵豹虎之众,而爵命不优,缓急不救,则约必怨,而大臣必疑。以朝廷之臣疑边疆之将,则中外必不相应,最用兵之大忌也。故石勒得以袭取祖约,约降而河南转为赵矣。」

赵人屡攻陷襄阳,晋輙复取之。陶侃使桓宣镇襄阳,赵攻之不克。

译孝怀帝永嘉六年二月,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督促农耕、制造战船,准备进攻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在寿春大规模集结江南军队,任命纪瞻统率各军讨伐石勒。适逢大雨,连续三个月没有停止,石勒军中饥饿疲惫。听说青军到来,便召集众人商议。张宾说:“晋军守卫寿春,只是害怕将军前去进攻罢了。他们听说我们离开,正为能够保全自己而高兴,哪里有空追击我们的后方呢?”石勒挽起衣袖、捋着胡须说:“张先生的计策正确。”于是带兵离开葛陂,派石虎率领两千骑兵向寿春进发。石虎遇到晋军的运输船,部下争相抢夺船只,被纪瞻击败。纪瞻追击败军二百里,前锋赶上石勒的军队。石勒结阵等待,纪瞻不敢进攻,退回守卫寿春。臣李焘说:夷狄与华夏的强弱,常常在事情开始时就决定了。形势尚未形成时,可以震慑并取胜;根本一旦稳固,就难以凭借武力拔除。东晋初年,刘聪首先发动祸乱,借此石勒占据赵地,慕容氏占据燕地,苻坚占据秦地。五胡之乱持续相继达百年,大概就是因为没有在开始时将其摧折,反而使其到后来壮大。石勒、石虎到来时,夷狄的军队还没有窥伺江南。等到他们入侵寿春、在葛陂制造战船,而胜负尚未决定时,夷狄与华夏的强弱还没有显现,南北双方的形势才刚刚形成。又加上大雨洪水从四面而来,紧急军书接连不断,群胡昏乱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刁膺想投降,夔安想躲避,张宾想离开。这也是危急形势尚未稳定的时候。趁着形势尚未确定,用重兵压迫他们,振奋中原人的士气,震慑夷狄的心志。假使石勒、石虎的气势被夺,必定会被擒获。石勒、石虎一旦被擒,刘聪就会受到震慑,不敢再次发动进攻。可惜晋军在寿春集结众军,却不能大举进攻,使石勒得以回去夺取河北,迫降祖约,进攻襄阳。中原人越来越怯弱,夷狄越来越强大,南北对立的局面于是形成了。祖逖北伐,后赵留下军队镇守雍丘,黄河以南全都归于晋国。愍帝大兴元年,祖逖镇守雍丘,多次派兵进攻后赵。后赵的屯驻守军逐渐窘迫,侦察骑兵常常俘获濮阳人,祖逖厚待他们,送他们回去;他们都感念祖逖的恩德,率领乡里五百家投降。石勒又派精锐骑兵一万人抵挡祖逖,仍然被祖逖击败。后赵镇守各地的军队归附祖逖的很多。祖逖爱护百姓,礼贤下士,即使是交往不深的人和地位卑贱的奴仆,也都以恩惠和礼节相待。黄河以南许多地方反叛后赵,归附晋国。臣李焘说:强者以进攻作为进攻,智者以防守作为进攻。出兵进攻敌人,不是力量有余的人不能做到;坐守而使敌人疲于应付,不是智慧有余的人也不能做到。用力量对抗力量,力量终究会有耗尽的时候,形势也会有穷尽的时候;不如用智慧与敌人较量,可以引来敌人而坐享其利。当晋室刚渡过长江时,祖逖想要带领离散的军队,在荒废破败的土地上同石勒争胜,结果在黄河以南失败。如果出兵同他交战,就是拿自己的血肉喂老虎,有什么好处?不如安抚百姓,致力于耕种养蚕,修治防守和作战的器械,在内部巩固根本,等待石勒来进攻,使石勒自己困顿他的军队、耗尽他的财力,而我方从一开始就不劳顿。我方始终安逸,敌人始终疲惫;对内不失去建国的根本,对外又可以击破石勒。这不是有智慧的人谁能做到呢?所以黄河以南的土地都归于晋国。自从孙氏在南方建立国家,凭借吕蒙、陆逊那样的豪杰,也不敢轻易登岸、妄议夺取那片土地。至于桓温的才干、幼度的器量、宋武帝的威势、宋文帝的强盛,他们收复河洛,却接连败亡,过失都在于不致力于内部事务,反而在外部逞强,被他人扰乱,最终不能安定。因此六朝时期,想要守住黄河以南,没有比祖逖的防守更好的。可惜啊!祖逖只知道防守而不知道改变策略:黄河以南刚刚收复时,国家弱小、军队很少,敌人的势力正强,这时可以坐守而使敌人疲于应付;等到黄河以南已经安定,军队强盛、士卒归附,河北百姓回头盼望救援时,这时就可以出兵进攻敌人。然而祖逖只专心守住一道,不能乘机利用自己的强势,拖延不进,最终自己死去而没有建立功业。石勒于是成了从网中逃脱的寇贼,难道不可惜吗?元帝让戴渊统辖祖逖,祖逖郁郁不平,发愤而死。四年,豫州刺史祖逖认为戴渊是吴地人,虽然有才华和声望,却没有宏大的志向和长远的见识;况且自己已经披荆斩棘,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而戴渊却从容安坐,一旦前来统辖,祖逖心中十分不满。又听说王处仲与刘刀有嫌隙,将要发生内乱,知道大功不能完成,感愤激动而发病。九月,死于雍丘。豫州的男女百姓,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臣李焘说:君主驾驭英雄,必须设法保全他们,然后才可以谋求成就大功。英雄所做的事,如果出自自己,就希望由自己专断;如果名声和才能高于别人,就厌恶有人超过自己。淮阴侯韩信以与樊哙等人为伍为耻;荡寇将军张嶷以和黄忠同列为羞。汉朝压抑韩信而激成他的叛乱,蜀汉保全张嶷而取得了功劳。祖逖和晋朝披荆斩棘,冒着风霜雨露,一尺一寸地收复土地,以恢复河南旧土;王导却让戴渊从容不迫地一下子位居祖逖之上,并对他加以节制。艰难时期,祖逖竭尽全力;平定以后,戴渊却享有其利益。因此祖逖因感愤而未能完成他的功业。唉!凭祖逖的气节,难道肯低头敛容,庸庸碌碌地跟在戴渊后面吗?王导仓促地把这种安排加在他身上,压抑了英雄的气概,阻碍了进取的谋略,不是正确的办法。祖约的才干,连中等人才都比不上,却轻率地把河南交给他,结果军队折损、土地丧失,败坏了国家大事。唉!对祖逖压抑得太过分,对祖约任用得太过度,委任不当,却想恢复河南。王导到这里就太疏忽了。祖约镇守寿春,不能设置开府,颇有怨恨不满。后来后赵来攻打,他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却没有出兵。显宗咸和元年七月,豫州刺史祖约自认为名望资历不在郄鉴之后,却没有参与顾命,又希望设置开府,仍未获准,于是心怀怨恨。十一月,后赵的石聪攻打寿春,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仍不出兵。祖约说:“这是要抛弃我啊!”于是更加怨恨愤怒。臣李焘说:“让人处在艰难的地方,就必须先和他共同承担祸福;把人置于受到猜疑的境地,就不能让他守卫要害之地。要害之地,是国家根本所系,不能轻易许给别人。祖约在河南遭受战乱创伤之后,面对石赵如虎豹般强悍的军队,却没有得到优厚的爵位任命,危急时又得不到救援,那么祖约必然怨恨,而大臣们也必然猜疑。朝廷之臣猜疑边疆将领,那么朝廷内外必然不能互相配合,这是用兵最大的忌讳。所以石勒得以袭击并夺取祖约,祖约投降以后,河南便转归赵国了。” 赵人多次攻陷襄阳,晋军总是又把它夺回来。陶侃派桓宣镇守襄阳,赵人攻打它却不能取胜。

显宗咸和七年秋,赵郭敬南掠江西,太尉侃遣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樊城,悉俘其众。竟陵太守李阳攻新野,抜之。敬惧遁去,桓宣遂抜襄阳。侃使宣镇襄阳,宣招怀初附,简刑罚,畧威仪,劝课农桑,或载鉏耒于轺轩,亲帅民芸获。在襄阳十余年,赵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赵人不能胜。

臣焘曰:晋帝于南,赵僭于北,两国相持,尽力所争者,襄阳而已。三年之间,赵再复,晋两复。诚以襄阳之去江陵,步道五百。江陵者,晋之上流,而襄阳者,江陵之蔽。襄阳失,则江陵危,则晋不得高枕而卧矣。此晋之所以必争也。知以襄阳为守者,必知以襄阳为攻。蜀汉前将军自襄阳攻樊城,曹公仓皇失措,议迁都许,以避之。诚以襄阳之地,北接宛洛,兵自此可以溃中原之腹心。虽曹公之善用兵,有不能抗者。然自蜀而用襄阳,则地势犹有所未便。至于晋都江东,西取襄阳,以此下兵于中原,如转石于千仞之山。此赵之所必争也。夫居必争之地,惟智而谋者可以取,勇而寛者可以守。勇则能拒敌,寛则能抚众。故桓宣招怀新附,民心一固,赵人不敢饮马于沔,而襄阳始定于晋矣。

庾亮欲移镇石城,蔡谟以为不可。

咸康五年四月,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强,欲帅大众十万,移镇石城,遣诸军罗布江沔,为伐赵之规。”帝下其议,丞相导请许之。蔡谟议以为:“时有否泰,道有屈伸,茍不计强弱而轻动,则势不终日,何功之有?胡若送死,则敌之有余;若弃江逺进,以我所短击彼所长,非庙算之胜也。”朝议多与谟同,乃诏亮不听移镇。

臣焘曰:苏峻之乱,庾亮有以召之。晋之宗社,若缀旒然。成帝情锺渭阳,遂免悞国之戮,复使握兵上流,居方面之任。不惟因失政刑,亮亦无耻甚矣。为亮之计,旣不能杜门省愆,则必以功补过。所谓功者,非激切生事以侥幸其万一者也。茍能绥靖边陲而固吾圉,则亦可谓功矣。亮又不然,遽欲移镇石城,妄意兴复,贪毫髪之利,生戎狄之心。孰谓亮而有谋乎?石城之不可徙者,非谓兵之不可复出,夷狄之罪不可复讨也。盖其移镇之际,当石虎方强之时,以亮而当虎,如以肉而投豺狼也。况石城小戍,无益于虎存亡耶?使亮有报国之志,欲立功以刷前愤,则必按甲休士,蓄财务农,待其粮食既丰,士卒之气既盈,而虎有可乘之势,一举而灭之,不在迁镇也。昔汉高祖定天下,使韩信平齐,平燕,平赵;光武中兴,使耿弇平关中,吴汉平蜀。四方之地,度其可取,则移兵取之,不闻诸将有徙镇之事。如亮之儿戏也。幸而有蔡谟之议,其事遂止。亮不自悛,未几而为邾城之役,终不免于败。虽然,亮用于朝廷,则致藩镇之兵;用于边境,则启夷狄之乱。《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亮之谓矣。

庾亮使毛宝戍邾城,赵人攻陷之。

初,陶侃在武昌,议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分兵守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我所以设险而御冦者,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纵有兵守之,亦无益于江南。”及庾亮镇武昌,卒使毛宝、樊峻戍邾城。赵王虎遣夔安帅石闵、张貉等二万骑攻邾城。九月,石闵败晋兵于沔阴,张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

臣焘曰:「武昌临江,与黄冈相对。邾城在黄冈东南百三十里耳。吴能城而守之,晋虽城之而不能守,何也?吴孙权初都武昌,黄龙之初始迁建业,命陆逊辅太子,留镇于鄂,则建业、武昌为吴东西二郡矣。武昌在江南,邾在江北,相距一水之际。吴尝都武昌,则邾不可不守;晋不以武昌为都,则邾非晋之所急也。又陆逊戍邾之岁,在魏齐王芳即位之二年,当吴魏虎争,而芳以幼童莅事,政出多门,是不能抗逊堂堂之锋矣。至庾亮之镇武昌,则石虎方强,有吞噬之志,而亮以清谈御之,其能免于败乎?夫晋以清谈之亮而取非所急之邾,又以犯石虎之强敌,岂可以陆逊之事同年而语耶?若夫毛宝者,良将也,因是而倂弃之,惜夫!」

燕使刘翔至建康,劝晋公卿先从事巴蜀。

译显宗咸和七年秋,赵国的郭敬向南掠夺江西,太尉陶侃派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打樊城,把那里的军民全部俘获。竟陵太守李阳攻打新野,将它攻取。郭敬害怕,逃走了,桓宣于是攻取襄阳。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安置刚刚归附的人,简省刑罚,减少威仪,劝导督促农桑,有时还把锄头和农具装在车上,亲自率领百姓耕作收获。桓宣在襄阳十多年,赵人两次攻打襄阳,桓宣凭少量而弱小的兵力拒守,赵人不能取胜。臣李焘说:晋帝在南方,赵国僭居北方,两国相持,竭力争夺的只是襄阳。三年之间,赵国两次收复,晋军两次收复。实在是因为襄阳距离江陵,陆路只有五百里。江陵是晋国的上游,而襄阳是江陵的屏障。襄阳失守,江陵就危险,晋国便不能高枕无忧地安睡了。这就是晋国一定要争夺襄阳的原因。懂得凭襄阳防守的人,也一定懂得凭襄阳进攻。蜀汉前将军关羽从襄阳进攻樊城,曹公仓皇失措,甚至商议迁都许地来躲避这场进攻。实在是因为襄阳这个地方向北连接宛、洛,军队从这里可以冲击中原的腹心。即使曹公善于用兵,也有无法抵挡的时候。然而从蜀地出兵利用襄阳,地势仍有不便之处。至于晋都在江东,向西夺取襄阳,再由此向中原进兵,就像从千仞高山上滚下石头一样。此处正是赵国一定要争夺的地方。处在必争之地,只有有智谋、善于谋划的人才能夺取,勇敢而宽厚的人才能守住。勇敢就能抵御敌人,宽厚就能安抚众人。所以桓宣招抚怀柔新近归附的人,民心一旦稳固,赵人便不敢到沔水饮马,襄阳才开始稳定地归于晋国。庾亮想把镇所迁到石城,蔡谟认为不可以。咸康五年四月,庾亮上疏说:“蜀地很弱,而胡人仍然强盛,我想率领十万大军,把镇所迁到石城,派各路军队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制定讨伐赵国的计划。”皇帝把这件事交付群臣议论,丞相王导请求准许。蔡谟议论说:“时势有盛衰,道路有曲折和伸展,如果不考虑强弱而轻率行动,那么形势连一天也维持不了,哪里会有什么功劳?胡人如果主动来送死,那是敌人有余力;如果放弃江边远道进军,用我们的短处攻击他们的长处,就不是朝廷谋划所能取胜的了。”朝廷的议论大多与蔡谟相同,于是下诏不准庾亮迁镇。臣李焘说:苏峻之乱,庾亮有招致它的原因。晋朝的宗庙社稷,形势就像系在旒旗上的玉饰一样危急。成帝感念庾亮是母亲的兄长,于是免去了使国家误入危局的诛戮,又让他掌握上游兵权,担任方面之任。不仅是因为他失误于政事刑法,庾亮本人也实在太无耻了。替庾亮考虑,既然不能闭门反省过错,就一定要用功劳来弥补过失。所谓功劳,不是激烈冒进、制造事端,侥幸求得万一的成功。如果能够安抚平定边疆,巩固我们的边防,也就可以称为功劳了。庾亮却不是这样,仓促地想迁镇石城,妄想兴复旧业,贪图一丝一毫的利益,反而激起戎狄的野心。谁说庾亮有谋略呢?说石城不可以迁镇,并不是说军队不能再次出动,也不是说不能再次讨伐夷狄的罪行。只是迁镇之时,正当石虎势力强盛,凭庾亮去抵挡石虎,就如同把肉投给豺狼。何况石城只是一个小小的戍所,对石虎的存亡难道有什么作用吗?假使庾亮有报效国家的志向,想建立功劳来洗刷先前的愤懑,就应该按兵休整士卒,积蓄财物,发展农业,等待粮食充足、士卒士气充沛,而石虎出现可以乘隙利用的形势时,一举消灭他;这不在于迁镇。过去汉高祖平定天下,让韩信平定齐国、燕国、赵国;光武帝中兴汉室,让耿弇平定关中,让吴汉平定蜀地。四方的土地,估量认为可以攻取,就调兵去夺取,没听说各位将领有迁镇的事情。像庾亮这样,简直是在儿戏。幸好有蔡谟的建议,这件事才停止。庾亮不肯自我悔改,没过多久又发动了邾城之战,最终仍免不了失败。即使如此,庾亮被朝廷任用,就招致藩镇的军队;被用于边境,就开启了夷狄的祸乱。《易经》说:“不要任用小人,一定会使国家混乱。”说的就是庾亮。庾亮派毛宝戍守邾城,赵人攻陷了邾城。起初,陶侃在武昌,有人议论说江北有邾城,应当分兵守卫。陶侃每次都不回答,但议论的人不停。于是陶侃渡江打猎,把将佐召来对他们说:“我设置险要来抵御敌寇,正是依靠长江。邾城隔在江北,内部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即使有军队守在那里,对江南也没有益处。”等到庾亮镇守武昌,最终还是派毛宝、樊峻戍守邾城。赵王石虎派夔安率领石闵、张貉等二万骑兵攻打邾城。九月,石闵在沔水北岸击败晋军,张貉攻陷邾城,晋军死亡六千人。臣李焘说:“武昌濒临长江,与黄冈相对。邾城只在黄冈东南一百三十里。吴国能够筑城守住它,晋朝虽然也筑城却不能守住,为什么呢?吴孙权最初建都武昌,黄龙初年才迁都建业,命陆逊辅佐太子,留守镇守鄂地,于是建业、武昌成为吴国东西两处重镇。武昌在江南,邾城在江北,只隔着一条江。吴国曾经以武昌为都城,因此邾城不能不守;晋朝不以武昌为都城,那么邾城就不是晋朝最急迫的地方。又陆逊戍守邾城的那一年,是魏齐王曹芳即位的第二年,正值吴、魏双方激烈争战,而曹芳以幼童临朝执政,政令出自多个方面,不能抵挡陆逊堂堂正正的锋芒。至于庾亮镇守武昌时,石虎正强盛,怀有吞并的野心,而庾亮却凭清谈来抵御他,难道能免于失败吗?晋朝凭善于清谈的庾亮去夺取并非最急需的邾城,又去触犯强敌石虎,怎么能和陆逊的事相提并论呢?至于毛宝,是一员良将,却因此一并被抛弃,真可惜啊!” 燕国派刘翔到建康,劝晋国公卿先着手经营巴蜀。

七年二月,慕容皝即燕王位。皝自以未受晋命,乃遣长史刘翔来献功论捷。二月,翔至建康,帝引见翔,将行,公卿饯于江上。翔谓诸公曰:「今石虎、李寿志相吞噬,王师纵未能澄清北方,且当从事巴蜀。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中护军谢广曰:「是吾心也。」

臣焘曰:取天下者,必知势之所先,所遇之时不同,而所用之势亦异。汉高祖、唐太宗之先关中,汉光武之先河北,魏武帝之先山东,皆势也。先得其势者强,不得其势者弱。奕之为数,小数耳,尚有争于势。况今取天下,不知其所当先耶?晋永嘉之乱,元帝渡江而东,天下之势在蜀。夫取蜀之利,内可以固荆楚,荆楚固则江东之势安;外有以扰关辅,关辅扰则北方之力分。我安而彼分,则天下之事济矣。故取蜀者,天下之至计也。当此之时,胡强而蜀弱,取蜀以制胡,莫此之便。而江东君臣不急取蜀以固根本,区区从事于所不当先者,遂使天下之至计不出于朝廷大臣之论,而出于慕容使者之言。晋为无人矣!不能成混一之势,宜哉。

桓温伐汉遂定巴蜀之地

穆宗永和三年二月,桓温军至青衣。三月,温至彭模,留叅军孙盛、周楚守辎重,自将步卒直指成都。三战三捷,温军至成都之十里陌。汉王势悉众出战,袁乔督士卒力战,遂大破之。温乘胜长驱至成都,纵火烧其城门。汉人惶惧,无复斗志。势舆榇面缚诣军门,温解缚焚榇,送势于建康,封归义侯。

臣焘曰:尝读《孙子兵法》曰:「用兵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又读《桓温传》「诸葛八阵图」曰:「此常山蛇势。」夫孙武、诸葛,号善用兵,而温号善知兵者。臣因其论而有所得:盖吴为天下之首,蜀为天下之尾,而荆楚为天下之中。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是常山之蛇,不独论兵为然,而因地势以行兵者,盖亦似之。三国之时,吴自吴耳,蜀自蜀耳。吴孙权、蜀孔明,尚欲合两国之力以抗北方,况堂堂之晋,方图恢复之举,而不知其有以用吴、蜀耶?东晋有国,首尾百余年,亦尝数用其兵。兵之至于河南,不过三焉:祖逖之讨石勒,桓温之讨慕容儁,刘裕之平姚泓是也。逖之兵出于武帝建兴之元年,是时李氏已有矣,故逖拔前■〈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尾,无巴蜀之援,而终以无成。穆帝永和三年,桓温取蜀,至十年而温入洛阳。安帝义熙九年,刘裕入蜀,至十三年而裕克长安。吴、蜀之援相为应接,因是以图中原,无复牵制之虑,又嶷嶷若可以立非常之功者。盖逖虽晋之贤将,以无巴蜀,故不能守河南。曰温、曰裕,虽取益州,至于区区之忠义,视逖则惭德多矣。故得中原而旋失之。惟其得蜀据吴,命忠义之将如祖豫州者,付之外阃,又何患中原之不能复乎?

六朝通鉴博议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四

(宋)李焘 撰

桓温复取寿春

五年六月,桓温闻赵乱,出屯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降。征北大将军禇裒上表请伐赵,即日戒严,直指泗口。七月,帅众三万,径赴彭城。北方士民降者日以千计,朝野皆以为中原指期可复。光禄大夫蔡谟独谓所亲曰:「灭胡诚为大庆,然恐更贻朝廷之忧耳。」其人曰:「何谓也?」谟曰:「财殚力屈,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鲁郡民五百余家相与起兵,附晋,求援于禇裒。裒遣部将王龛、李迈将锐三千迎之。赵李农帅骑二万,与龛等战于代陂,龛等大败,皆没于赵。

臣焘曰:「善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刘石之难,天下剖分,元帝南渡之后,披荆棘立朝廷,祀晋配天,以复武帝之业。为元帝者,其亦先为不可胜之计,以保江东者乎?西取蜀,北取寿春,中取襄阳,则江东之业固矣。况寿春之地,密迩建康,此尤晋之所急者。自元帝改元即位,至穆帝永和之五年,盖三十有余载,而寿春始复。有智之士,莫不迟之。」臣谨按《伏滔正淮论》:「寿春者,南引荆汝之利,东连三吴之富,北接梁宋,平途不过七百,西援陈许,水陆不出千里,外带江湖,内保淮淝,号为要害。故王用之则王,伯用之则伯,贼得之则天下不安。」汉魏之际,刘鋹以之而叛,王凌以之而叛,诸葛诞、母丘俭以之而又叛。五代时,南唐刘仁瞻婴城拒守,周世宗连年用兵,仅能克之。至是,徙郡治于下蔡,诚以彼寿春者,宜取而在我不当弃而予敌。敌方强,以此而守;敌旣衰,以此而攻,则寿春之于江东,其为藩篱之蔽厚矣,可不重哉?故臣于此而精言之。

禇裒北伐后赵,其将王龛败于代陂,裒遂引还。

译七年二月,慕容皝即燕王位。慕容皝自认为还没有接受晋朝的任命,于是派长史刘翔前来献上功劳、报告胜利。二月,刘翔到达建康,皇帝召见刘翔。刘翔将要离开时,公卿们在江边为他饯行。刘翔对诸公说:“如今石虎、李寿都怀有相互吞并的意图,晋军即使还不能澄清北方,也应当先经营巴蜀。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能妥善处理后来的局面了。”中护军谢广说:“这正是我的想法。” 臣李焘说:夺取天下的人,必须知道形势中什么应当优先;所处的时机不同,所利用的形势也不同。汉高祖先取关中,汉光武帝先取河北,魏武帝先取山东,都是因为顺应了形势。先得到有利形势的就强大,得不到有利形势的就弱小。下棋的技艺,不过是小事,尚且还要争夺形势,何况如今要夺取天下,难道不知道应当先取哪里吗?晋朝永嘉之乱时,元帝渡江向东,天下的形势在蜀地。夺取蜀地的好处,对内可以巩固荆楚;荆楚巩固,江东的形势就安定;对外可以扰乱关辅;关辅受到扰乱,北方的力量就会分散。我们安定而敌人分散,天下大事就可以成功了。所以夺取蜀地,是夺取天下的最高谋略。当时胡人强盛而蜀地弱小,夺取蜀地来控制胡人,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可是江东君臣不急于夺取蜀地来巩固根本,却只忙于经营不该优先经营的地方,终于使夺取天下的最高谋略,不是出自朝廷大臣的议论,反而出自慕容氏使者的话。晋朝真是没有人才了!不能形成统一天下的形势,实在是理所当然。桓温讨伐汉国,于是平定了巴蜀地区。穆宗永和三年二月,桓温的军队到达青衣。三月,桓温到达彭模,留下参军孙盛、周楚守卫辎重,亲自率领步兵直指成都。三战三胜,桓温的军队到达距离成都十里的地方。汉王李势率领全部军队出战,袁乔督率士卒奋力作战,于是大败汉军。桓温乘胜长驱直入成都,放火焚烧城门。汉人惊惶恐惧,再也没有斗志。李势抬着棺材,面缚双手,到桓温军门前投降。桓温为他解开绑缚,焚烧棺材,把李势送往建康,封他为归义侯。臣李焘说:我曾读《孙子兵法》,其中说:“用兵就像率然;率然,是常山的蛇。”又读《桓温传》中关于“诸葛八阵图”的记载,说:“这是常山蛇的形势。”孙武、诸葛亮,都以善于用兵著称;桓温也号称懂得用兵。我因他们的论述而有所领会:吴国处在天下的首部,蜀国处在天下的尾部,荆楚处在天下的中部。攻击它的首部,尾部就会来救援;攻击它的尾部,首部就会来救援;攻击它的中部,首尾就会一同赶来。这就是常山的蛇,不只是论说用兵如此,依凭地势来用兵,大概也像这样。三国时期,吴国只是吴国,蜀国只是蜀国。吴孙权、蜀诸葛亮尚且想联合两国的力量来抗拒北方,何况堂堂的晋朝正图谋恢复旧业,难道不知道应当利用吴、蜀吗?东晋建立国家,前后百余年,也曾多次出兵。军队进抵河南,不过有三次:祖逖讨伐石勒,桓温讨伐慕容儁,刘裕平定姚泓,就是这三次。祖逖的军队出动于武帝建兴元年,当时李氏已经存在,所以祖逖攻取前〔OCR缺字〕尾,没有巴蜀的援助,最终没有成功。穆帝永和三年,桓温攻取蜀地,到永和十年桓温进入洛阳。安帝义熙九年,刘裕进入蜀地,到义熙十三年刘裕攻克长安。吴、蜀的援助彼此接应,凭借这一点来图谋中原,就不再有受到牵制的忧虑,而且显得很有可能建立非凡的功业。祖逖虽然是晋朝的贤将,却因为没有巴蜀,所以不能守住河南。桓温、刘裕虽然攻取了益州,但说到微小的忠义,与祖逖相比,他们在德行上惭愧得多。所以他们虽然得到中原,却很快又失去了。只有取得蜀地、据有吴地,再把像祖豫州这样的忠义将领派到外地统兵,又哪里用担心中原不能收复呢?” 《六朝通鉴博议》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六朝通鉴博议》卷四 (宋)李焘撰写 桓温再次攻取寿春 五年六月,桓温听说赵国发生内乱,出兵驻扎安陆,派各位将领经营北方。赵国扬州刺史王浃献出寿春投降。征北大将军禇裒上表请求讨伐赵国,当天便戒严,军队直指泗口。七月,禇裒率领三万军队,径直前往彭城。北方归降的士民每天以千计,朝廷内外都认为指日可待,中原可以收复。光禄大夫蔡谟却独自对亲近的人说:“消灭胡人固然是大庆,但恐怕反而会给朝廷带来忧患。”那人问:“为什么这样说?”蔡谟说:“财力耗尽,力量衰竭,智谋和勇气都困乏了,怎么能不使忧患波及朝廷呢?”鲁郡五百多户百姓共同起兵,归附晋朝,向禇裒请求援助。禇裒派部将王龛、李迈率领三千精锐去迎接他们。赵国的李农率领二万骑兵,与王龛等人在代陂交战,王龛等人大败,全都被赵军消灭。臣李焘说:“善于用兵的人,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使自己不可战胜,决定权在我方;使敌人可以被战胜,取决于敌方。刘曜、石勒造成的灾难,使天下分裂。元帝南渡以后,披荆斩棘建立朝廷,奉祀晋朝以配享上天,以恢复武帝的事业。作为元帝,难道不也应当先制定使自己不可战胜的谋略,来保全江东吗?向西夺取蜀地,向北夺取寿春,从中间夺取襄阳,那么江东的基业就巩固了。何况寿春这个地方,紧紧邻近建康,更是晋朝急需控制的地方。自元帝改元即位,到穆帝永和五年,大约三十多年,寿春才得以收复。有智谋的人没有不认为太迟的。我谨按《伏滔正淮论》说:‘寿春,向南可以取得荆水、汝水的便利,向东连接三吴的财富,向北接近梁、宋,平坦道路不超过七百里;向西援助陈、许,水陆道路不超过千里;外围有江湖环绕,内部可以保卫淮水、淝水,号称要害之地。因此,王者得到它就能成就王业,霸主得到它就能成就霸业,贼寇得到它,天下就不得安宁。’汉魏之际,刘鋹凭借寿春反叛,王凌凭借寿春反叛,诸葛诞、毌丘俭又凭借寿春反叛。五代时,南唐刘仁瞻据城固守,周世宗连年用兵,也只是勉强攻克它。到了这时,把郡治迁到下蔡,实在是因为寿春这个地方,应当夺取并掌握在我们手中,不应当放弃而交给敌人。敌人正强盛时,凭借寿春来防守;敌人已经衰弱时,凭借寿春来进攻,那么寿春对于江东来说,就会成为十分坚固的藩篱屏障,怎么能不重视呢?所以我在这里详细说明它。禇裒北伐后赵,他的将领王龛在代陂战败,禇裒于是率军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