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洋考卷七

译高寀是顺天府文安人。幼年在皇帝面前供职，多次升迁，任御马监监丞。在此以前，大学士张位因国库钱财虚耗，请求开采矿产以充实边疆储备。到三大殿工程兴起时，四方谋求财利的徒众、奸诈宦官和积年狡猾之徒，纷纷上章请求派中贵人出任矿务督理，声称每年可以输送巨额钱财，足以供给大工程。后来又逐渐涉及榷税。皇帝同意了这个建议，朝廷大臣争辩反对，但强行阻止也未能成功。燕山卫指挥冯纲、千户胡志嗣，请求任命寀出任福建使者。皇帝命寀前往福建，自行主持市舶事务，先后上报罢免。四境之内的老人和孩子，已经很久不知道貂珰是什么东西了。等到寀奉命南下，金钲震地，戈旗蔽天，到处都使人恐惧战栗，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性命不受危害而被罢黜。逃亡的吏员、囚犯、恶少和没有生计的人，大都望着肥肉而高兴，争相充当税役人员，顿时觉得刀刃握在手中，乡里百姓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样。寀所到之处都设置关卡，分别派遣原奏官和他的亲信掌管事务；每当人和货物聚集，便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圣旨，船只车辆无不搜查，连鸡和猪也全都计数征税。税额一定以漳州、澄海的商船为最大，寀亲自巡行经过之处，当地长官望风披靡；漳州守韩擢常常把他当作掌中玩物。澄海县令龙国禄，是个刚强不屈的官吏。他与寀分庭相见，并不向寀屈服；严令部下不得听寀驱使，每件事都加以牵制，不让其任意行事并残害百姓。寀派人到县令那里传达事情，那人傲慢自负，龙国禄便在公堂上杖打了他。寀在郡中十分恼怒，想写奏疏弹劾龙国禄阻挠。韩守对寀说：“澄海旧来习于动乱之事，之所以没有立即反叛，是因为有龙县令在这里。假如龙县令受到危害，百姓怎么能够立即安定？一旦激起变乱，对您难道又有什么好处？”寀气势受挫，这才作罢。从此以后，寀每年都来。既在港口建立委官署，又改在圭屿设置；既在城中开设税府，又改建于三都要地，用来拦截出入人员，扩大搜捕范围。只要稍不合他的心意，便连船只和货物一起没收。他得到一件奇异珍宝，就带走说：“我要用它向上供奉三十年。”商船返回港口后，寀下令不许一人上岸，一定要把税粮缴清才准许上岸。回到家中有私自逃归的人，便逮捕治罪。被拘系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各地商人哀号，于是鼓噪作乱，扬言要杀死寀，把他的参随捆起来，带到海中沉掉。寀连夜逃走，从此大概再也不敢到澄海来。他所进行的采矿徭役，漳州、龙岩也都受到牵连。寀不管有矿还是无矿，只要与富人的住宅、坟墓相连的地方，便下令挖掘，直到收足贿赂才停止。那些应当开采的山，聚集徒众开炉冶炼，最终所得还抵不上损失；不过是徒然以采矿为名耗费县官人力物力罢了。万历三十二年，澄海商人潘秀、郭震等人，携带渤泥国王的文书，以荷兰夷人请求通商为由提出申请，声称锦囊中所载的“旧浯屿元”是该国过去通商的处所，请求恢复旧例。夷人的船径直驶向彭湖，当事官员严厉拒绝了他们。红夷则派人厚重贿赂寀。大将军朱文达与寀交情深厚，曾经认寀为义父。寀对文达谋划说：“通市如果幸而成功，获利将无法估量；只是各有关官署的意见有赞成也有反对，只有您来设法办理了。”文达喋喋不休地向大官说：“红夷勇猛凶悍，无与伦比，战具样样精良锋利，即使集合福建的水师，也不足以抵挡他们的锋芒，不如答应他们。”寀派周之范前往答复夷人，趁机索取地方特产；夷酋麻韦郎赠送的财物十分丰厚，并派九名通事、夷目到省城，等待风势出发。参将施德政已经奉宪司檄令，派沈有容前去劝告夷人不要被小人误导；施德政整顿军队，在料罗稍作等候，听候进止。麻韦郎得知当事官员没有互市的意图，便乘风返回。寀最终上疏，请求准许夷人通市。皇帝采纳了中丞和御史关于安置宦官的意见，却没有接受寀的奏疏。海上的人全都知道了这件事，面向北方高呼万岁。寀听说后跺脚说：“施德政竟然败坏了我的事情。”从此便想着一定要报复他。第二年，施德政升任神机营右副将军。后军都督朱文达私下对寀说，施德政回去的行装全是异香和大贝。寀动了心，派数百人中途拦截，抢走了他的行装；打开箱子后发现没有其他贵重物品，这才把他放回去。万历三十四年，皇帝下令封闭矿洞。各项税收都归还有关官司掌管，宦官的威势稍稍减弱。然而寀已经多次升任太监，并获赐绯色鱼服。他在会城乌石山上修建亭台，在平远台顶峰损伤了地脉；又在官署后面修建望京楼，规模宏大，几乎可以与王府相匹敌。各个恶棍揣摩寀的意图，指使并暗示人们为平远台立碑，歌颂寀的功德，却安然自得，毫不觉得奇怪。原奏官魏天爵、林宗文千方百计地讨好寀，因此得到宠幸。忽然有人进献一张药方，说：“活取童男童女的脑髓，和药服用，就能使阳道重新恢复，能够御女交合并生育子嗣。”寀大喜，购买了许多儿童，砸碎头颅，挖取脑髓；贫困人家常常忍痛割爱，把孩子卖掉，恶少甚至用药迷昏人，使幼童因此遭到毒手。寀宠幸博德金时，税署池中白骨森森、牙齿累累；后来又买来几个年轻妇女，轮番与她们进行秘密淫戏，以试验方术；又豢养歌舞娈童，人数也不下几十个，荒淫放纵到了极点。魏天爵等人的方术既然已经推销出去，便更加自以为得计，诱导寀照此行事。他们横行吞噬百姓，如同阴云毒雾笼罩大地，所覆盖的草木无不焦枯。读书人相遇于道路上，只要躲避尘土稍微迟缓，困顿和侮辱便随之而来；缙绅奉使经过乡里，凡是与寀稍有嫌隙的人，以及关卡前的行旅，也都遭到搜查抢掠。乡里集市上的贫民，本来就没有多少货物可携带。高寀朝夕所需之物，无论大小，全都凭票取用。过了很久才给价钱，而价钱仅有原额的一半；他身边负责收支的人又几次横加索钱，商人才得以把货物拿到手，这种情况年年成为惯例。澄海税银已经归有司转运解送，但高寀每天仍派税棍，以虚假名目督促催索，继续买取方物，强迫压价，商民无处申诉，只能仰望上天。福建境内的驿卒平日习惯骄横强悍，唯独高寀的税役经过时，总是缩着脖子求死；每个人都索要三四匹马，人夫也要同样数量，往来驿路上鸡犬不得安宁。四十二年，广东税监李凤病死，有诏命高寀兼督广东税务。福建父老私下估计，广东税比福建税额更大；高寀一定会舍弃安逸之处，前往广东，那里的人正欣喜地祈求解脱倒悬之苦。然而广东人已经刺血订盟，等候高寀的船到，必定揭竿攻击他，宁死也不让高寀进入。高寀既有陇、蜀之望，神气更加飞扬，不能停驻。他像饥饿的乌鸦在两棵树之间徘徊，攫取财物的念头越来越强，于是制造两艘双桅大船，谎称要航行广东，实际意图是与倭人交通；船上竖起黄旗，兵士不得盘问。当时施德政任福建都督，在海门阻止此事，使船无法迅速出发；中丞袁一骥下檄文命所属官员查办。而浦城有人被宦官税役苦害，爬行到两台官署申诉，袁一骥逮捕其役使和材官，交给马仕骐审理。

译四月十一日，高寀尚未偿还货款的数百名商人，从金帛直到米盐，他所欠金钱多达数万，群集前往宦官署索取，言辞稍有激烈。高寀指挥训练的亡命徒群殴他们，当场打死数人；其余人逃出后，又被从高楼射击，放火延烧民屋数十余间，各家众人纷纷逃散。第二天早晨，远近百姓因不平而各自聚集，在宦官署前约有数千人。高寀露出兵刃、跃马上阵，率甲士二百多人突然冲击中丞官署。当时皇太后的哀诏刚到，辕门解除戒严；高寀砍断关门闯入。袁一骥呵斥说：‘你要反叛吗？’高寀见袁一骥言辞慷慨激烈，料想他会稍有阻拦，未敢立即侵犯，只是劫持他。袁一骥与众人一同出来，步行到宪台，会合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都司赵程等人，前后相继到达，这才释放中丞，让他回署；各司官员也和高寀一同返回。当时万姓奔走，准备护卫大军，逐渐聚集起来；杀掉高寀并不困难。各司担心损伤国体，便以理劝解、遣散众人说：‘大家停止吧。明旨自有处分，不要狂乱争斗。’众人才解散离去。第二天早晨，他们又留下海防同知陈豸作为人质，才听任李思诚等人走出中丞官署。御史上疏揭露高寀的各种奸恶情状后，大小臣工叩宫门上书的奏牍堆满宫门，皇帝才下达袁一骥的奏疏，撤回高寀回京，听候处分。十六年来的阴霾，一朝之间放晴了。高寀虽然奉到严厉诏旨，却还徘徊不前，不肯上路，非要把所有税役人员所戴的枷锁都解除，被拘押的人才起身。见识此事的人说，大盗既然已经擒获，不妨暂且宽解他的束缚，以便押送俘虏到宫阙；如今驾驭宦官，也只能如此委曲周全，姑且让他早日离开。九月九日，高寀从榕城出发，派材官黄应龙、覃继荣护送他回京，这是遵从朝廷命令。高寀的辎重堵塞道路，每天只能走一舍，还一路向大宦官行贿求援。将要抵达京城时，他仍不立即归顺听命，公然称病，滞留在里门；朝廷议论纷纷，过了很久才入见皇帝。皇帝见后大怒，下令把他拘禁。听说高寀在请室中整日大腿发抖，后来不知结局如何。【巡抚都御史袁一骥上奏：税监高寀流毒地方，激成变乱，劫持、控制、要挟朝廷，叛乱的事实已经明显。近来皇上广施恩德，减税三分之一，天下百姓欢欣鼓舞，大小臣工也仰望歌颂圣德，替民间称庆。唯独税监高寀认为，减税就是减少他督税所得的利益，皇恩减税就会逐渐导致撤销税务；他恐怕不久便被召回，于是日夜进行搜刮掠夺，危险得像发狂一样。又因为广东人戒备森严，排斥他，使他害怕不敢前往，只专门在福建八郡搜刮，收入一概囊括。因此他私下向各行业摊派：向金银铺索取七百多两紫金；向珠宝铺索取五十多颗大珠；向宝石铺索取五十多块青、红、酒、黄等宝石；每张盐引强索银二钱，每年达万两。其他绸缎铺户一百家编定次序，轮流每日供应，每天索取数百件。又打造两艘通倭双桅海船，向竹、木、油、铁等各铺行索取二千多两材料钱；置办通倭禁物，如番段、龙凤红袍、建铁刀胚、硝磺、铅、锡、毡、单湖丝等，价值数十万。出入时带着兵卒、家丁三百多人，宾客、谋士及歌童舞女一百人；饮食珍奇以及米、菜、酒、果等一应物品，全都从商店取用，每日花费五十多金，各项物价一文不给。又听信魏天爵等人拨置、设立看验和使用机构，高寀接受他们的献纳，各个恶棍人人都取得足值百金的财产，摊派无一遗漏；百姓被擒拿、拷问、逼迫，不是投水就是自缢，冤屈号哭震动上天，每天前来向我哭诉的有上百人，都甘愿拿性命同高寀拼斗。我们每次都善意劝谕百姓，就像防止河流决堤一样，唯恐一旦决裂便无法挽救。我们随即张贴告示禁令劝谕他们，高寀却更加肆意作恶。四月十一日，他恼怒各行业前来哀求，稍一挥手命兵卒持刀乱砍，杀伤潘六、蔡廷机等数人，其余人惊恐逃散。他又怨恨商铺靠近民居，到了傍晚便向铺户放火，三十多户无辜人家顷刻间被烧毁。万民瞪裂双眼、咬牙切齿，都想抓住高寀吃他的肉；他却不思招安、退散众人。十二日，他率家兵二百多人，趁我因国丧撤去卫兵之机，屏退随从，突然拔出匕首；又招来各个凶徒，露刃劫持我，并挟持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都司赵庭，强迫他们订立盟约，这才释放我。情势已经如此，他构成叛乱，难道还要等有智慧的人来判断吗？高寀凭借贪婪残暴凶恶的本性，日复一日残害百姓，所以百姓乐意同他一起死，并以挟持我来求得侥幸缓解。这样的罪行即使死万次也不足以抵偿。这是陛下责成我保护百姓，而高寀却要我保护他的罪恶、让他杀害百姓。如今慈圣皇太后去世，臣民无不穿白服，唯独高寀借口诏书尚未到，仍然奏乐演戏，沉湎如故；他的极端叛逆和不忠，原本就是逐渐形成的。况且百姓因为我被挟持，暂时解散以使我获释，他们积蓄的怨恨已经很深，怒火已成燎原之势。皇上若不迅速召回高寀，公开处死以向天下谢罪，那么高寀若小则如杨荣一样与百姓一起葬身烈火，祸患还只在地方；若大则可能像尉佗一样勾结倭人寻求外援，持兵叛逆，那祸患就会危及社稷了。至于我受刑余宦官的侮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伏乞皇上大振乾纲，早日下令施行，福建海邦幸甚。

译第二疏：为叛逆宦官蔑视君主、背叛国家、聚集兵力、勾结倭人报仇一事，臣恳请皇上速速诛灭他，以保全东南疆土，避免万民遭受兵刃。税监高寀剥削百姓十六年，财富足以与国家抗衡，暗中蓄积异志，打造兵器，藏贮达万件；近来又私造海船，招集亡命之徒，操练刀枪骑射，分散驻泊沿海，自己盘踞会城，经营窥伺。凡是奸豪勇猛、冒险轻生之徒，都收作亲兵，对外借朝廷威势，凌辱臣民；对内图谋通倭，企图控制闽、粤两省的命运，笼罩天下半壁利益，形势如百足之虫，势力已成据险自守之状。近来因肆虐而激起民变，他按剑一呼，兵卒便云集；先劫持我来命令百姓解散，随后挟持道员同我订立城下之盟。又因恨同知陈豸盘问他开往海外的船只，便喝令兵卒将陈豸拘捕，押入税府。从十三日直到现在，还没有释放他的期限。陈豸是奉天朝之命任职的官员，也是兵防的重要负责人。春汛戒严之时，正是他督率巡兵的日子；高寀憎恨他妨碍自己，擅自将他拘捕，叛乱的形迹已经显露。臣受皇上委托，恐怕因逆贼而使君父忧虑，不敢爱惜自身，冒险抵抗他的锋芒；对于边海潜伏奸徒的要害处所，一面布置兵卒，阻止他航海通倭；对于盘踞内地的奸徒，则逐步设法剪除。陈豸被捕不放，我若带兵索取，他必定会杀陈豸泄愤，严重损害国体。因此我宁可暂且忍耐，等待皇上雷霆般的处置。若皇上仍不忍心及早谋划，高寀不死于皇上的法律，反而死于万民的愤怒，那么纲纪将扫地，国势将衰败，从此不可挽回。臣本来才疏迂拙，滥承节钺，只想救济民间疾苦以巩固国家根本，禁止通倭以保卫疆界，因而与凶恶宦官格格不入；又因平日威望素轻，受到宦官腐势熏染。如今这个卑微的臣子被兵刃加身，有负皇上委任，臣无处逃罪；但地方祸患已如燎原之火。此时若请求解除臣的职任，就是臣畏惧死亡、逃避灾难，也会更加辜负国恩。因此臣厚着脸皮留在官列，直陈高寀悖逆的罪状，伏望皇上赫然震怒，立即施行，封闭其兵刃，诛杀示众，使无君之恶一朝涤除，万民从此安居；仍乞立即罢免臣职，以此谢罪于高寀之事。臣不胜惶恐，等待命令。第三疏：为叛逆宦官长期拘押府官，福建一省的变乱迫在眉睫，恳请圣明迅速发出雷霆威令，以消弭大祸。税监高寀恶逆万状，前疏已经全部陈述，不敢再重复；只是他因憎恨同知陈豸，挟私仇拘禁他，起初还只是锁门环守，如今竟把他关入私牢，音信完全不通。陈豸仁慈廉洁、公正无私，百姓像敬爱慈父母一样拥戴他；如今见他横遭刑余宦官的侮辱，都愿捐躯为陈豸洒泪。臣劝谕他们等待圣旨处分，幸而各自低头退下。高寀知道神人共同愤恨，已无处容身，便大量拿出金钱，招募海盗巨盗作为卫兵，军队日益增加。会城之内，店市停业，家家白天闭户，情势如同把火放在柴堆上，只是用少量水打湿来延缓片刻。陛下若不把这事看作燃眉之急，立即在一天之内下令，像雷雨一样解除郁积的火气，等到烈焰猛然爆发，高寀的首领和福建百姓都将葬身刀锋。到那时再责怪臣未能在乱象萌发前禁绝，即使臣不敢逃罪，又有什么用？陛下守护二百年的坚固山河，若任一个宦官与积怒的百姓相互兵戈，酿成内乱，而外敌乘机而入，谁造成了这样的祸根？何至于此！何况天子至尊，即使臣工有罪，也不是重刑不能轻易处置。如今高寀是陛下的奴隶，而陈豸是外臣中的才俊贤者；以奴隶夺取君主威势，侮辱贤臣，不只是陈豸受辱，也是朝廷受辱。凭陛下的明察，却容忍这种无君之恶，难道是因为认为进言者夸大其词而没有相信之心吗？如今陈豸仍被囚禁，而高寀的海船竖旗列戟，停泊在南台一带；船内满载违禁番货以及下海、枪、刀、弓、弩、鸟铳、火药等物，众目共睹，证据确凿。陛下如果仍然置疑，直到局势溃裂糜烂、不可收拾，才后悔不信臣言，也来不及了。伏乞皇上大振乾断，立即赐令诛戮，下令兵部、刑部议处并复核施行。

译第四疏：为府官含冤被拘，濒临危境的逆宦高寀怙恶不悛、更加猖狂，王法纲纪荡然无存，百姓的怨恨弥漫天下，恳请圣明立即传首示众、陈尸示众，以正其滔天大罪。臣认为，国号既称中华，即使蛮夷都归顺，以皇帝为共同君主；即使蜂蚁也知道尊奉世代之主，从未有作乱而逃脱天诛、蔑视君主而逃脱刑罚的，像这个凶恶宦官高寀更不应如此。高寀积累的罪恶，拔尽头发也数不清。近来杀死潘六、蔡廷机等二十多人；放火烧毁郑钦、陈怀等三十多家；抓来绑缚后斩首者，聚尸焚灰；纵火焚烧凶杀，外面被并杀的人，官府只买棺材收敛尸骨，却装作没有听见。先以兵力胁迫臣，接着劫持司道官员订盟，随即拘捕同知陈豸并加以禁锢。臣已经上了三道疏章，列举他的罪状。假如高寀还知道有君主，稍存顾忌，就会释放被幽禁的陈同知，使福建海邦积累的怨恨得到安抚，百姓停止营窟据守的狂妄谋划，也停止叛国媚倭的异志；即使他席藁待命、亲身受刑，也有百死之命，仍不足以宽赦其燃脐碎骨之罪。可是这个顽凶狡贼日益滋长，在私宅豢养流窜的倭人，招募亡命，传授刀法；又在城外开辟教场，训练侍卫亲军列阵作战，聚集工匠百人，大规模修造攻战器具。此前，该税监营造府第，原本修建敌楼，仿照大内北台的丹青涂饰，俨然如皇宫；上面修筑箭垛和驰道，已经预先设置了不轨的谋划。近来更摆列发烦、神飞炮、百子铳、佛郎机等各种火器，发射时百枚弹丸一齐飞出，可以在千步之外杀人。人心汹汹，没有人敢安居，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臣等通过侦探得知他的凶谋。首先，他怨恨过去聚集起来的百姓，想把福建一省的官民全部杀掉，占据城池，招引倭人叛乱。其次，他认为广东人拒绝他前去，便想带勇士一千人自卫，并采用先前劫持臣的办法，拘押粤中奉命官员，进入广东；至于长期拘押的陈豸，他打算在兴兵屠杀全省之日把他押在军前作为人质。如今陈豸遭到禁锢，白天只给粗劣食物，夜间严密关闭暗牢。礼制规定，在公门前下车并为道路上的马匹停步，这正是皇上礼遇奉使之臣的表示；而凶恶宦官竟擅自拘捕并侮辱他。高寀难道还知道有君主吗？高寀剥削百姓十六年，财富超过天子，力量足以供养三军，正是这些养成了他不受控制的势力，最终使他成为叛逆，蔑弃君父，囚禁士大夫，这是二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不仅京畿之内人人震惊，即使外夷听说中国有宦官擅自拘捕王臣，而朝廷不能追究，也会认为君权轻如鸿毛，国事将要瓦解，恐怕因此激起他们的敌意，关系绝非小事。如今福建百姓在通衢张榜，想杀高寀来救陈豸，并报杀人放火之仇；高寀日夜操练军队，想要进行屠杀。高寀与福建百姓已经形成不共戴天的局势，即使臣等多方安抚、劝告他们等待圣旨，众人的怒气也郁积勃发，暗中爆发难以预料。倘若岛夷依仗高寀造成内乱，五日海程便可扬帆突然抵达，那么福建一省就会危急，天下也会震动，难道只是当时的局部祸害吗？近来皇上不嫌臣愚昧，错误地任命臣为福建巡抚；如果臣贪恋职位、固守俸禄，随俗苟同，不把民间疾苦和吏治放在心上，那就是臣辜负皇上而不忠。如今臣不避危险，冒险捋虎须，不爱惜性命，却无法报国；百姓被杀，不能替孤儿寡妇伸张呼天之冤；官员被拘，不能洗雪士大夫遭受涂炭之祸；孤儿被杀，却因投鼠忌器而不敢行动；叩击宫门，却得不到回应。这是皇上辜负臣，也是臣辜负自己的本心。眼看危乱如同火置柴堆，想扑灭却无能为力，放任又不可以，进退两难，只能徒然痛哭流泪，感叹生不逢时。只希望皇上想到，陈豸一天不释放，百姓的怨恨就加深一天，应当释放陈豸以洗雪他的耻辱；高寀一天不诛杀，国家的祸患就加深一天，应当诛杀高寀以端正刑法。同时放松没有限度的征收，使困苦疲惫的百姓得到苏息；这样雷霆和雨露一时并施，或许可以转乱为治。否则，福建的事情将有不忍言说的后果。

译第五疏：为宦官引发的变乱，臣已经多次详细陈述；只是愚臣的忠诚信义尚未得到信任，尸位素餐并不合宜，谨循本分请求引退。臣认为，人君不能任用自己不信任的大臣，志士也不能接受徒有虚名而无实权的俸禄。若表面上显用其人，暗中却怀疑他的忠心，那么即使忠言如药石，也必定被当作鸩毒而不肯服食；既然任命他办事，却仍然夺去他的权力，那么即使勉强装作施展才能，也都会被视为土偶而没有灵验。如今朝廷中有许多贤明之士，民间也有遗逸贤才，为什么因为臣尚未得到信任，便只给我一个空有节钺名义的职位，致使皇上像因忌惮药毒而废弃药物，使一方百姓受病，逐渐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又让臣像枯草丛中承受泥土的偶像一样受人轻慢呢？税监高寀害民、贼国、勾结外夷、囚禁奉命官员，臣已经四次上疏陈述，皇上却概不答复。难道不知道三次进谏不听，再次烦渎便会令人厌烦吗？臣只是为了自身请求退职，哪里还顾得上身后之事？臣子的心并不是这样冷漠。所以臣最终再次向皇上申明前面的意见，如同下堂之妇历数奸夫的罪恶；皇上若屈抑臣言、充耳不闻，必定认为前疏逐条列举仍不足以完全令人相信。然而，言论若出于凭空虚构，可以不信；言论若出于隔绝之处、只是道听途说，也可以不信。如寀侮辱陈同知，把他囚禁了三个月。两次大行皇太后的诏书到达时，凡是在朝任职的臣工都要出城到郊外恭敬迎接；如寀却紧闭门户，不肯奉行臣下之礼，还执意照旧拘押陈同知，使他始终不能走出困苦境地，尽到臣子的礼节。这并不是臣因为获释就把他当作禁犯。正如寀制造船只、勾通倭寇，凡属违禁之物无所不有，明目张胆地竖起黄旗，大书“总督闽广”，使官兵不敢盘问；乘着风在海上往来，飞马报讯接连不断，谁能扣留他？如今两艘船停泊在会城，船哨周桂等人正在看守，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并非臣把没有的事说成有。被杀的潘六等人的尸体，臣亲眼见到还在号哭冤屈，白骨暴露荒野；被烧死的郑钦等人，尸体暴露在外，无处安置；放眼望去，焦土一片，事实都清清楚楚，而且死者各有姓名。这并不是臣把活人说成死人、把虚假说成真实。况且如寀自从盘踞福建开始，就勾结红毛番；皇上批准前任巡抚的奏疏搁置后，他便公然把军需物资和禁物运给倭寇，资助盗寇、招引兵祸，灾祸已迫在眉睫。税款既然由有关官署征收解送，除此之外所谓“孝顺”私自进献皇上的，最多不过二三万两罢了。然而如寀却借口剥夺，按各属登记的账簿搜刮。至于海上的商船，每年得到数万两金银以及金珠宝玩，凡是派人索取而不定价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如寀在福建十六年，总共得到数十余万两金银。每次进解税银，所用杠夫往往超过一百名，驿递和钞关都有账可查。税银一到德州，先拿其中一半假充商货，分路偷偷运输；到了雄县，又拿其中六七成公开装入文安，厚厚收藏在私人宅第中。献给皇上的，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皇上明鉴，向南顾念一下：这数以万计的金银，难道不是横暴夺自民间，能从天上降下来、从地下生出来吗？福建八郡有很多不能耕种的土地，百姓靠贩卖货物为生，却人人被他夺取，年年被他劫掠；不是冤死在刑罚逼迫之下，就是在沟渠边自缢。这样的惨状家家相连，哭喊声震动天地；君门远隔万里，即使隔绝不通，皇上也听不到。仅以如寀家中堆积如山的金银来看，福建百姓无罪而死、无处申诉的情况，就应当按国家的法度来衡量。这也是合乎事理、确有根据的事实。若还认为不可信，那么眼前拘押同知、打造海船、放火杀人，难道也都不可信吗？天下正因这场异常变故而惊骇，皇上却故意纵容如寀，让他任意行事：想杀人，就立即斩杀几十条性命，把尸体剁碎，使他们无处安葬；想放火，就立即烧毁三十多家，把土地烧成赤地，使人无处依存；想勾通倭寇，就驾驶巨舰横行海上，而大小将领没有人敢插嘴；想拘押官员，就把陈同知像囚奴一样侮辱。地方的巡抚、巡按亲眼看见这些事，却无法追究他。如果臣丧失气节，放弃职守，一切都看如寀的脸色，全部置之不问，那么皇上严令臣安抚军民、整顿百官，究竟是为了什么？臣接受节钺，忝居督抚之职，却在司道官员之上强硬抗命，又算什么官职？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贪恋尸位素餐的爵禄，安于犬马般的豢养，岂不是羞辱朝廷、侮辱士大夫吗？因此臣离去，在情理上本来如此，在形势上也已经无法不离去了。臣在遭到高寀胁迫侮辱之后，已经决意拂袖离职；然而迟疑拖延，徘徊不去，实在是希望皇上采纳臣的意见，除掉如寀、把他逐出福建，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或许可以不辜负皇上的恩德，然后臣再离去，向如寀谢罪。如今皇上怀疑臣因为按义理不能留任而离去，与其离去而不能广泛地压制如寀，不如离去多少有益于地方，也只是表明自己的志向，臣实在惭愧。然而国体的完全毁坏、福建土地的安危，实在取决于如寀的去留，关系重大。若不斩杀如寀，便无从向九庙神灵谢罪，也无从慰藉天下百姓。伏望皇上先赐准罢免臣的职务，仍将如寀立即撤回依法处死，这样朝纲或可端正，乱臣也不至于逃脱诛罚。臣不胜激切之情。

译附湖广道御史周起元奏：税监残杀百姓、胁迫重臣，请求迅速依法处死，以保存国家纲纪，安定地方。福建税监高寀，平素贪婪残暴，在各地税监中尤其突出。历年来海商所进的贵重、美丽、奇巧珍品，送入如寀手中的一百件，未必有一件进贡给皇上。臣生长在福建，对这些事长期耳闻目睹。如今他的贪欲已经填满沟壑，虐害的声名早已传遍。他进入广东，广东人不接受；回到福建，福建人震惊恐惧。没想到他反而更加肆虐，像鸱鸟张翼那样嚣张，像狼吞噬猎物那样任意剥削。我皇上征取各行各业的物料，即使一草一木，也都按数目给付价钱；而如寀雕剡楼船，使船只连舸相接，竖起百尺高的桅樯，把雕饰做到极尽华丽，所取物料数量巨大、劳费繁重，却一概想白白没收。那些靠买卖货物为生的人，手中的资本能有多少？命令他们一旦全部交出而化为乌有，谁能甘心？他们相互结伴控诉，本来就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如寀却挑选凶悍之徒作威作福，陈列利刃与百姓相对；挥刀放火，市民惊骇，围聚呼喊，怨气冲天。然而队伍不久便解散，难道真是害怕如寀吗？只是因为上有抚、按官禁止约束，下有司、道、府、县官员晓谕安抚，不敢抗拒法律而逞强行事，以触犯刑法；又担心如寀捏造片面言辞欺骗皇上，反过来诬陷百姓挥刀放火。君门远在万里，百姓不容易自行申辩，所以死者接连被杀，活着的人含冤离散，终究不敢发动一次攻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如寀在这时本应下罪己书，自行承认杀人之罪，把参与行凶的随从交给有关官司处理，这样还可以稍稍减轻万分之一的罪责；可是第二天，他披坚执锐，统率骁骑，趁守卫偶然撤走，直接在辕门前动用武力。巡抚袁一骥节制一方军政，肩负着为百姓主持生死的责任。如寀不能实现竭泽而渔般的贪婪，早已心怀愤恨，竟敢按剑胁迫三司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简直是在捋老虎胡须，以求解除自己的危难。如寀又留下来要求订立盟约。皇上试想，从来税监中最贪、最狠、最毒的，有曾经放火杀人、持刀劫持节钺、强行留住一方长官，像如寀这样大逆不道的吗？皇上贪恋既得利益，不肯割断关系，税使也不肯全部撤回，于是酿成今日的事态。臣读到巡抚、巡按的奏疏和揭帖，把乡人的所见所闻联系起来，不觉气得毛发直竖，继而痛哭。近来邢洪把兵器运入禁地，卢受借狐假虎威之势干预票拟，都只是含糊过去而不处分。如今如寀又被告发了。望皇上立即施行“两观之诛”，以洗雪三山百姓的愤怒，不能只把他撤回、锁禁起来，就算了事。臣听说省城人心汹汹，堵塞河流的堤坝若不决口，一旦决口必将洪水滔天；积存的火种若不爆发，一旦爆发必将燎原。万一兵戈从身边突然兴起，海滨因而动荡，倭夷乘机产生野心，即使把如寀碎尸万段也不足惜，皇上难道是在为国家社稷作长远打算吗？如寀说：“只要多进献孝顺银，就可以保全性命。”如寀多年搜刮，拥有百万财产；其中藏有珍玩、绮绣、歌舞、角抵以及享用作乐之后剩下的财物。这些钱财足以买通身边人的欢心，使自己得以宽缓政令、实现奸谋。这就是皇上不惜动用太阿宝剑般的重大权力，却只换取这些阿堵物。把这件事写入史册，损害皇上的美名，难道是小事吗？臣不胜激切之情。谨候命令。袁中丞的奏疏刚呈上时，周起元想到自己的桑梓故乡，便在半夜起草奏疏接着上奏。因此如寀对周起元尤其痛恨，于是捏造了周起元谋划占据澚头公馆的诬告。

译又有袁中丞驳斥税监的奏疏：这个罪恶的宦官违背圣旨并进行胁迫，修饰言辞亵渎上奏，捏造罪名陷害他人而毫无凭据，侵吞盗窃却证据确凿。恳请早日依法处死，以警戒奸邪，以保全国家体统。事情发生在此前：税监高寀激起地方变乱，种种行为违法。承蒙皇上采纳臣的奏疏，特准将他撤回；但如寀离开福建后，在途中停留了五次，过了一个月还乘坐驿传车辆，带着护卫，毫无顾忌。他携带的珍宝，从浙江境内起就已经有许多换成其他财物，沿途偷偷藏匿，不知有多少；完全蔑视圣旨，仿佛天地间没有日光。近来读到邸报，看见如寀又上了四道奏疏，再次咆哮；他在第一道奏疏中以生病为借口，公然请求在外养病，随即又请求回来监管税务。如寀在福建时，杀伤百姓性命，应当斩首；焚烧劫掠百姓房屋，应当斩首；制造船只勾通倭寇，应当斩首；囚禁拘押命官，应当斩首；用椎杖击打儿童和男女致死，还吸食他们的脑髓，应当斩首。皇上如日照临、如月普照，已经洞悉高寀奸贪悖逆的情状；即使等他到了京城，自然也会有处分。可是他戴罪苟活之余，竟自行请求供职，这是把皇上看成什么样的君主？皇上请看看内外大小臣工，凡奉旨治罪、请求恩赦免死都来不及的人，曾有请求恢复原官、自己求得叙用的吗？真正胆大包天的人，到了仇恨臣下的时候，反而诋毁臣是权贵门下的鹰犬。正所谓听到他的恶言还不够，竟还恼怒臣不能任用；这种话即使听了，也不值得再多说。最可恨的是，他本人还没有进京，却派差官把税课余盐银两解送进京，明明是用小利诱惑皇上，却说成地方拖欠，甚至还想把抢夺之事嫁祸地方，留下无法收拾的局面；如今又住在公馆里，妄称要变卖财物，迷惑圣听。像这样的人，肉还值得吃吗？臣听到消息后，立即想上疏驳斥弹劾；但因为事情涉及钱粮，仍须核实随行账目，再由各司道查议。据布政司署司、左参政金忠士回报：福建税额为六万两，福州、兴化等府分别委派人员征收，已足额解送税监。自税监激起变乱、放火杀人，气焰正盛时，谁敢抢夺他的税银？后来奉旨撤回，地方更加谨慎防护，在该税监任内根本没有所谓被抢、被拖欠之事，显然只是混赖。只有古田曲税已经征收入官，因为变乱后才请旨，尚未转解，并不存在叶家包揽的情由。况且六万两税银，该监奏疏中只列五万三千五百两，少掉的六千五百两显然是侵吞隐匿，应当据此上疏弹劾。又据按察司署、屯盐道按察使萧近高回报：运盐司后来领取依山盐引四万道，除去引价之外，余价盐课有二万四百余两；其中还有尚未发卖的盐引，因此少收课银四百余两，并非拖欠。又据漳南、建南、福州兵备道参政刘洪谟、陈德元和副使吕昌期回报：该税监驻扎之处原本没有额定设置的衙门。澚头、圭屿虽有公馆，也已经倒塌；浦城、诏安、闽安等处只是民间店房，因为监役住宿，才由地方酌量修缮，并没有动用该税监一文公费，怎么会有变卖之事？臣到任后，与巡按御史李凌云共同查勘，认为外地官司各有衙门，间或设置一两处公署，只供过往官员经过停留；建造修缮所用的不是官府钱财，就是民间资财。即使官员迁移，署舍仍旧存在，也从来没有可以变卖的东西。税监本来不是常设官职，他初到福建时，地方有司不敢正式安排住所，只得在各处选择空闲的别署供他居住，原本没有创建所谓税监衙署。该监初年驻在海澄时，只占用一所狭小公署，后来想移住海口，确实建造了澚头、圭屿两座公馆。该监借建馆之名，摊派搜刮民财，费用一分征取十分，整个县都骚动不安，几乎酿成大变。若论地方当日的耗费，何止三千两；但流入税监爪牙手中的财物，砖石木料等实际不过几百两。自该监入省数年以来，剩下的只是破墙残瓦，能保存多少？不要说变卖所得不多，即使想变卖，又有谁会购买？至于闽安、诏安、新港等处，本来不是该税监居住之地，不过是税监爪牙借住民房，何曾动用该监丝毫费用，却张口说出千百两，以此欺骗皇上吗？至于省城的乌石、平远，自明朝开国以来就有公会、厅亭，不知是哪一年建造；如今竟想强行据为己有，还声称花费了三百多两，真是对着人说梦话。只是该税监早年曾在乌石山建过一座楼阁，因妨碍省城风水，前任巡抚丁继嗣劝他命人自行拆毁，这件事尤其清楚。如果眼前这种事情都可以欺骗，谁还不能欺骗呢？况且自税监制度设立以来，像梁永、高淮这样的税监，不下五六人，他们当年也不可能露宿在外，却从未听说有变卖公署之事，为什么偏偏如寀要造出这种罪孽？又据奏疏说，余价盐课中商人洪国裕还欠四百两。依山盐引原本就是该监创设的；他第二次又请求盐引四万道，除盐引价钱先行解送并分批发放外，各商人出售盐引，共缴余价盐课银二万零三十八两有余。所谓滴珠在外，就是该监奏疏所说历年解送数目中，还有尚未发卖的盐引，所对应的课银四百余两。由于盐商困乏，前任按察使不便强行办理；该监在地方也不能强派，所以拖延至今。盐引尚未发放，银子从哪里产生？怎么能说是拖欠？现有各商又不止一个，为什么其他商人都不欠，唯独洪国裕敢于拖欠？还记得临行时，如寀曾出声恐吓各商，说这次如果不加送津贴，到了京城就要设法攀诬陷害。因此各商有人私下馈送一二百两金银，唯独洪国裕没有答应，他便怀恨在心，故意把洪国裕列为拖欠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三十八两〕 最后一道奏疏又说，被抢走银两九千八百两，却不说是在什么地方、哪一天被抢。臣姑且按照他的奏疏逐项驳斥。该监激起地方变乱是在四月十一日，当时火箭一齐发射，烟火熏天，地方百姓忙于逃生，谁敢触犯他的锋芒？后来他进入臣的衙署，带着一百多名手持棍棒、刀械的人冲撞威逼，另留一队亲兵驻守，并仍用火器、凶械拦截，前后封住监门两道。臣与有关官员一同到他的房间，该监瞪眼怒视，隐约有抵赖的意思。两位道员呵斥他说：库门的封条明明还在，连桌上陈设的一条毡子也没有移动，怎么能说这种昧良心的话？他听后无言以对。这是十二日的事。等到奉旨派官员护送他离开地方时，地方官员战战兢兢，唯恐有所差失，难道还会抢劫他的财物吗？至于古田出产的水曲，税款自有司征收解送，丝毫没有短少，历年税簿都可以查证；而且有专门制造曲的人员，缴纳的就是制曲税，怎么会由叶家包揽？按户籍查核，也没有其他姓叶的人。

译只有四十一年秋冬征收的曲税，按惯例在次年缴纳；开始解送时已经是在变乱之后，仍在请旨办理，暂时收藏在该县。崇安尚未解送，二十七两这一笔也属于同类情况。一个说是拖欠，一个说是包揽，都是凭空捏造，想陷害地方。至于他所捏造的抢银案，最先说是林世吉，而“方塌鼻”是他家的奴仆；其次是张嘉谟、曾文宇。张嘉谟是有名目的把总，已经去世多年；曾文宇是丝线商和经纪，本来不是衙门差役，不知为何遭到诬陷。林世吉凭任子出身，在郎署任职；过去该监勾通红毛番时，林世吉曾公开说不可，因此遭到如毒蝎尾刺般的报复。至于变卖公署一事，奏疏中突然添上御史周起元，说他以霸占公署为借口挑起事端，是因为周起元不忍看桑梓故乡陷于涂炭，激切抗疏，于是如寀含沙射影，借此发泄私愤。难道他没有想到，满朝官员借剑除奸，奏章充满公车，原本就是东西南北各地的人吗？他们为国家除掉奸邪，难道都觊觎澚头、圭屿的公馆吗？如果臣不自量力，首先扑灭凶焰，更应该遭到他所谓“鹰犬”的辱骂了。臣正因为审阅了整篇奏疏，才得到该监侵吞盗窃的事实，不敢不直截陈述。福建税银定额为六万两，有司奉行的原则是务必足额缴纳，足额之后才可安然了事；但从前解送的银两，奏疏没有发抄账目，无法核查其中虚实。如今据该监自己的奏疏，他列出福建每年税银五万两，其中一半解送内库，即二万五千两；另一半解送工部作为工程费用，即二万五千两；此外还有杂费三千两、滴珠二百五十两、加平二百五十两，合计只有五万三千五百两。那么每年少掉的六千五百两究竟归于何处？难道不是百姓的脂膏，可以完全置之不问吗？有人说，该监每逢解送时都声称需要三千两备办方物，这三千两或许也偷偷包括在这笔数目中；他说方物以“孝顺”为名，本应由自己筹备，却也从税银中取足，这在名义上说得过去吗？不过，这或许是各省税监通行的惯例，臣也不敢深究。除去方物费用之外，还剩三千五百两没有列入账目。难道要说这是起运的路费吗？长途运输本来有勘合所规定的供应。难道要说这是解送工部的杂费吗？工部绝不会征收所谓耗羡等额外费用，料想该监也不敢拿这个作借口。因此，这些银两显然是侵吞隐藏后归入己有，毫无疑问。每年侵吞隐藏的银两，多则六千五百两，少也不少于三千五百两；十六年积累下来，何止十万两？而且在外面削减、搜刮的一切无名税项还没有算在内。皇上还要这种盗臣做什么？他在自陈奏疏中说，只留下了一两处公署，还打算变卖来充作国用，这样的忠诚到底如何？如今侵吞财物的情状明明如此，如果不一一追究，有限的民间财物怎能承受这种漏水的破器？这些人又怎么还会知道顾忌？因此，从前面说，他种种违法，应当依法处死；从后面说，他把没有的事说成有、编造谎言，罪不可赦；征收得多、解送得少，构成侵吞欺诈之罪，也不可赦。伏请下令法司从重审究，拟议抄没他的家产，作为奸诈欺骗、违背圣旨者的戒惩。这样法律纲纪得以整饬清明，保全国家体统，意义也就很大了。潘相，是江西税监。皇上撤免高寀后，命潘相兼管福建的税务。【万历四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奉到圣旨：奏疏中所说的内官高寀不明晓事理，以致人心不安并激起变乱。地方巡抚、巡按官员派遣确当的官员，陪同押送他来京听候裁决。他原来主管的税课以及兼管的广东税务，都着令归并给江西潘相办理；不妨碍他原有职务，兼任督理三殿工程，工程有了次序后，再奏请停止。对于地方的不安，巡按官出示文告晓谕，巡抚安抚。有关部院知道。七月十七日，邸报传到福建。】不过，税款和褭蹄都属于有关官司分类征收、解送藩司，再转解给潘相；潘相只是奉命办理，偶尔往返，不能造成大的祸害。明朝开国初年，又设置提督市舶，由内官到福建任职。卓洪、范士明，都是宣德年间派遣的。梁著、杨某，都是正统年间派遣的。韦查、董让，都是弘治年间派遣的。不过，设置市舶司，是为了主管贡夷以及前来贸易的夷商，与如今漳州的税务不同，只是都属于掌管税务的宦官，所以附列在这里。评论说：让宫内掌管溺器的人，凭借言舌扰乱法令，准许他亲手掌握财利权力；那么那些窃取皇帝威势、残害百姓，靠祸害国家来结交夷虏的人，难道还会有追求荣名、担忧祸败的念头吗？他们制造阻挠，足以控制郡县；一旦横行决裂，甚至凌辱节钺、使山颓海泣、霜降冰坚，也不过是其常态罢了。这就是古人所感叹的鹿马容易混淆形状，并追问豺狼为何当道的情形。《东西洋考》卷八。●钦定四库全书　　（明）张燮撰。《东西洋考》卷九。○舟师考。船驶出海门，回旋的泡沫连接天际，奔腾的波涛仿佛接到银河，再也找不到崖岸尘埃，也无法标志村落、计算驿程。老水手们摇桨扬帆，横截急流、穿越波涛，只依靠指南针引路；有时单独使用，有时指向两针之间，凭它所指的方向航行。摇船前进时，如果想估计路程的远近，就以一昼夜为准；顺风所能到达的距离，约为十更，再根据航行了几更，估计可以到达某处。又把绳子沉到水底，测量某处水的深浅，记作几托。【《方言》说：长度如同两手张开那么长的，叫作一托。】依靠这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方法，可以大致知道某片海洋、某座岛屿的位置，以及某处礁石险滩，应当加以防备；但有时遭遇风涛，位置会大为改变，等风平浪静后，转舵驾驶仍可回到原来的航向。这样长期熟习之后，便如同走平原一样，因为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大船宽约三丈五六尺，长十余丈；小船宽二丈，长约七八丈。弓箭、刀盾等作战器具全都齐备，倘若遇到盗贼来犯，人人都能自行防卫；这就像长城一样，不容易一下攻破。建造海船的费用可达一千多两金银，每年往返后修理整顿一次，费用也不少于五六百两。有的人说，水军战舰的坚固精致程度不如商船，却不知道商船的造价往往很高，兵舰所需费用，县官筹集的钱财仅相当于其中的三分之一。每艘船由船主主持事务，众商人像蚂蚁归附巢穴一样依附于他。封卫长合并，徙巢亚此，则财副一人主管书记事务；又有总管一人，统理船中事务，代船主传呼。主管战具的叫直库；登上桅杆的叫阿班；主管锚碇的有头椗、二椗；主管缭绳的有大缭、二缭；主管船舵的叫舵工，也有两人轮换；主管指南针的叫火长。面对壮阔的海路，一切听从指挥，云气有固定的占候，风向有预测。这样乘风破浪，具有纵横万里的气势，问路时难道还会像七圣那样迷失吗？内港水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