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曲洧旧闻 宋 朱弁●卷一太祖在周朝,受命北讨,至陈桥为三军推戴。时杜太后眷属以下尽在定力院,有司将收捕,主僧急令登阁,而固其扃▯。俄而大搜索,主僧绐云:“皆散走,不知所之矣。”甲士入寺,升梯且发钥,见虫网丝布满其上而尘埃凝积,若累年不曾开者,乃相告曰:“是安得有人。”遂皆返去。有顷,太祖已践祚矣。太祖皇帝抱帝王雄伟之姿,殆出于生知天纵,其所注措,初不与《六经》谋,而自然相合。晁以道云:“曾子固元丰中奉诏作论,论成,以吾观之,殊未尽善。某尝谓太祖有二十事,皆前代所无,出于圣断而为万世利者。今实录中略可数也,惜乎子固不及此,吾所深惜也。”太祖皇帝龙潜时,虽屡以善兵立奇功,而天性不好杀。故受命之后,其取江南也,戒曹秦王、潘郑王曰:“江南本无罪,但以朕欲大一统,容他不得,卿等至彼,慎勿杀人。”曹、潘兵临城,久之不下,乃草奏曰:“兵久无功,不杀,无以立威。”太祖览之赫然,批还其奏,曰:“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逮批诏到,而城已破。契勘城破,乃批奏状之日也。天人相感之理,不亦异哉!其后革辂至太原,亦徇于师曰:“朕今取河东,誓不杀一人。”大哉,仁乎!自古应天命一四海之君,未尝有是言也。太祖皇帝即位后,车驾初出,过大溪桥,飞矢中黄伞。禁卫惊骇,帝披其胸,笑曰:“教射,教射。”既还内,左右密启捕贼,帝不听,久之亦无事。建隆间,竹木务监官患所积材植长短不齐,乞剪截俾齐整。太祖批其状曰:“汝手足指宁无长短乎?胡不截之使齐。长者任其自长,短者任其自短。”御批,宣和中予亲戚犹有见者。场务多是藩镇差牙校,不立程课法式,公肆诛剥,全无谁何,百姓不胜其敝。故建隆以来,置官监临,制度一新,利归公上,官不扰而民无害,至今便之。国初,宰执大臣有前朝与太祖俱北面事周,仍多在已。上一日即位,无所易,置左右,驱使皆委靡听顺,无一人敢偃蹇者。始听政,有司承旧例,设宰相以下坐次,即叱去之。如太阳东升,▯耀万物,无敢仰视者。盖其天姿圣度,果为命代真主,岂容测度哉!五代割据,干戈相侵,不胜其苦。有一僧,虽佯狂而言多奇中,尝谓人曰:“汝等望太平甚切,若要太平,须在定光佛出世始得。”至太祖一天下,皆以为定光佛后身,盖用此僧之语也。世传太祖将禅位于太宗,独赵韩王密有所启。太祖以重违太母之约,不听。太宗即位,入卢多逊之言,怒甚。召至阙而诘之,韩王曰:“先帝若听臣言,则今日不睹圣明。然先帝已错,陛下不得再错。”太宗首肯者久之,韩王由是复用。山阳郡城有金子巷者,莫晓其得名之意。予见郡人,言父老相传,太祖从周世宗取楚州,州人力抗周师,逾时不能下。既克,世宗命屠其城。太祖至此巷,适见一妇人断首在道卧,而身下儿犹持其乳吮之,太祖恻然,为返命,收其儿,置乳媪鞠养巷中。居人因此获免,乃号因子巷,岁久语讹,遂以为金,而少有知者。内中酒,盖用蒲中酒法也。太祖微时喜饮之,即位后令蒲中进其方,至今用而不改。真宗皇帝因元夕御楼观灯,见都人熙熙,举酒属宰执曰:“祖宗创业艰难,朕今获睹太平,与卿等同庆。”宰执称贺,皆饮▯,独李文靖沆终觞不怿。明日,王文正旦问其所以,且曰:“上昨日宣劝,欢甚,公不肯少有将顺,何也?”文靖曰:“太平二字,尝恐谀佞之臣以之藉口干进,今人主自用此夸耀臣下,则忠鲠何由以进?既谓太平,则求祥瑞而封禅之说进。若必为之,则耗帑藏而轻民力,万而有一患生于意外,则何以支吾。沆老矣,兹事必不亲见,参政他日当之矣。”其后,四方奏祥瑞无虚日,东封、西祀、讲求典礼,纷然不可遏。王公追思其言,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求文靖画像,置于书室中而日拜之。予屡见前辈说此,询于两家子孙,其言皆同。真宗问王文正曰:“祖宗时有秘谶,云南人不可作宰相,此岂立贤无方之义乎?”文正对曰:“无方,要之贤然后可。”是时,方大用王文穆,或以此为言,而不知此谶乃验于近世,而不在文穆也。祥符中,天书降,有旨云:可示晁迥。迥云:“臣读世间书,识字有数,岂能识天上书。”定陵屡欲用,为宰执用事者忌之而止。迥,即文元公也。王文正为参知政事,嫉丁晋公奸邪,屡欲开陈,以宰执同对未果。每闲暇与晋公语,色欲言而辄止者数四。晋公诘之,文正曰:“弟某当远官,而老母又钟爱,兹事颇乱方寸也。”晋公曰:“公可留身面陈其事,得旨,吾曹亟奉行耳。”明日,宰执退而文正独留,晋公悟,悔之不及。文正具陈谓奸邪,帘帏嘉纳,丁自此黜,士论莫不快之。
译《曲洧旧闻》 宋·朱弁 ●卷一 太祖在后周时,奉命北伐,到了陈桥,被三军拥戴。当时杜太后及其亲属以下的人都在定力院,有关官吏将要前去收捕,主持寺院的僧人急忙命他们登上楼阁,并把门闩和锁牢牢锁住。不久,大规模搜查开始,主持僧人欺骗他们说:“人都逃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甲士进入寺院,登梯并打开锁,看见虫网丝线布满其上,尘埃凝结,像是多年未曾开启过,于是互相说道:“这里怎么可能有人。”便全都返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太祖已经登上帝位。太祖皇帝具有帝王雄伟的气概,大概是天生明睿、禀赋超常。他所采取的措施,起初并不是有意取法《六经》,却自然与《六经》相合。晁以道说:“曾子固在元丰年间奉诏撰写史论,文章写成后,依我看,实在还不够完善。我曾说,太祖有二十件事,都是前代所没有的,出自圣明决断而有利于万世。如今在《实录》中大略可以数出一些,可惜曾子固没有涉及这些,这是我深感惋惜的。” 太祖皇帝尚未显达时,虽然多次凭借善于用兵建立奇功,但天性不喜欢杀人。所以奉命以后,他攻取江南时,告诫曹秦王、潘郑王说:“江南本来没有罪,只是因为朕想实现天下大一统,不能容许它独立存在。你们到那里后,千万不要杀人。”曹王、潘王的军队逼近城池,过了很久仍未攻下,便起草奏章说:“军队久战没有功效,如果不杀人,就无法树立威势。”太祖看后勃然大怒,把奏章批回,说:“朕宁可得不到江南,也不能随意杀人。”等到批示传到时,城池已经攻破了。仔细查考,城破的时间正是批回奏章的那一天。天意与人事相互感应的道理,不也是奇异吗!后来革辂到达太原,也向军队宣布说:“朕如今攻取河东,发誓不杀一人。”多么伟大啊,多么仁慈啊!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统一四海的君主,从未有过这样的话。太祖皇帝即位以后,车驾第一次出行,经过大溪桥时,一支飞箭射中了黄色伞盖。禁卫军惊慌害怕,皇帝袒开胸口,笑着说:“教他们射箭,教他们射箭。”回到宫内后,左右近臣暗中请求捕捉刺客,皇帝不准,过了很久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建隆年间,竹木务的监官忧虑所积存的木材长短不齐,请求把它们截剪整齐。太祖在奏状上批示说:“你的手脚和手指难道没有长短吗?为什么不把它们截得一样长?长的任其自然生长,短的任其自然短着。”这份御批,到了宣和年间,我的亲戚中还有人见过。各场务的官员大多是藩镇派来的牙校,没有建立考核期限和办事规程,公然任意剥削百姓,完全无人过问,百姓不堪其害。因此自建隆以来,朝廷设置官员进行监督管理,制度焕然一新,利益归于公家,官府不扰民,百姓也没有受到损害,到现在人们仍认为这样便利。宋朝初年,宰执大臣中有些人在前朝曾与太祖一同向后周称臣,仍有很多人留任。太祖即位的第一天,什么也没有更改,只安排左右近臣,供驱使的都唯唯听命,没有一个人敢于傲慢怠惰。太祖开始处理政务时,有关官署按照旧例设置宰相以下的座次,他立即呵斥让他们撤去。那情形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光辉照耀万物,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大概他的天资、圣明的气度,果然是承受天命、改变时代的真正君主,哪里是人所能揣度的呢!五代时期各地割据,战争相互侵扰,人民不胜其苦。有一个僧人,虽然假装疯癫,但说的话常常奇异而应验。他曾对人说:“你们非常盼望太平;如果想要太平,必须等定光佛出世才行。”等到太祖统一天下,众人都认为太祖是定光佛的后身,大概就是借用了这个僧人的话。世间传说太祖将要把帝位禅让给太宗,只有赵韩王暗中提出了劝阻。太祖因为重视违背太后约定的后果,没有听从。太宗即位后,听信了卢多逊的话,非常愤怒。于是召赵韩王到宫阙责问他,韩王说:“先帝如果听从我的话,那么今天就见不到陛下的圣明了。然而先帝已经错过一次,陛下不能再错一次。”太宗点头称是,过了很久,韩王因此又被起用。山阳郡城中有一条叫金子巷的街巷,没有人明白它得名的含义。我见到郡中的人,他们说父老相传:太祖跟随周世宗攻取楚州时,楚州人奋力抵抗后周军队,过了很久仍不能攻下。攻克以后,周世宗命令屠杀城中居民。太祖来到这条巷子,正好看见一个妇人被斩断头颅,尸体横卧在道路上,而她身下的孩子还抱着她的乳房吸吮。太祖十分悲伤,于是回头下令停止屠杀,收养这个孩子,安排乳母在巷中抚养。巷中居民因此得以免死,便称这里为“因子巷”。年代久远,名称逐渐讹变,后来就成了“金子巷”,知道原委的人很少了。宫中的酒,大概采用的是蒲中酿酒的方法。太祖未显达时就喜欢喝这种酒,即位以后命蒲中进献酿酒方法,直到现在仍沿用而没有改变。真宗皇帝因元夕登御楼观灯,看见京城百姓熙熙攘攘,便举杯劝宰执说:“祖宗创业艰难,朕如今能够看到太平,和你们共同庆贺。”宰执称贺,都饮酒,只有李文靖公李沆始终没有高兴地饮完这杯酒。第二天,王文正公王旦问他为什么这样,并且说:“皇上昨天宣旨劝酒,十分欢喜,您却不肯稍稍顺着皇上的心意,这是为什么?”文靖说:“‘太平’这两个字,我一向担心奸佞之臣会借此作为求取进用的口实。如今君主亲自用它来向臣下夸耀,那么忠直之臣又凭什么得到进用呢?既然说是太平,那么求取祥瑞、举行封禅的说法就会被提出。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就会耗费国库、轻视民力;万一有一件意外的祸患发生,又将怎样应付?我已经老了,这件事一定看不到结果,参政将来要承担它了。”后来,各地奏报祥瑞没有一天间断,东封、西祀、讲求典礼等事纷纷而来,无法遏止。王文正追忆他的话,叹息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于是寻找文靖的画像,放在书房中,每天向他礼拜。我多次听前辈这样说,向两家的子孙询问,他们的说法完全相同。真宗问王文正说:“祖宗时期有一条秘传的谶语,说云南人不能做宰相,这难道符合任用贤才不应有所限制的道理吗?”王文正回答说:“所谓没有限制,归根到底还是要贤能才可以。”当时正准备重用王文穆,有人拿这条谶语来说事,却不知道这条谶语应验在近世之人身上,并不在王文穆身上。祥符年间,天书降下,有旨意说:“可以给晁迥看。”晁迥说:“臣读的是世间的书,所认识的字也有限,哪里能够认识天上的书呢?”定陵多次想任用他,却因执掌政事的宰执嫉妒他而作罢。晁迥,就是文元公。王文正任参知政事时,憎恨丁晋公奸邪,多次想揭发陈述,但因为宰执一同入对,没有机会。每逢闲暇时与丁晋公交谈,脸上几次显出想说又停止的样子。丁晋公追问原因,文正说:“我的弟弟某人将要到远方任官,而老母亲又特别疼爱他,这件事使我心绪很乱。”丁晋公说:“您可以留下来单独面陈此事,得到圣旨后,我们立即奉行就是。”第二天,宰执退下,文正独自留下,丁晋公才醒悟过来,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文正详细陈述丁晋公奸邪,皇帝在帘幕后赞许并采纳,丁晋公从此被罢黜,士大夫舆论无不感到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