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曲洧旧闻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8 段

张文懿虽为小官,而忧民出于至诚。在射洪,祷雨于白崖山陆使君之庙,与神约曰:“神有灵,即赐甘泽。不然,咎在令,当曝死。”乃立于烈日中,意貌端悫。俄顷,有云起西北,▯▯四合,雨大沾足。父老咨异,因为立生祠焉。洪州顺济侯庙,俗号小龙。熙宁九年,发安南行营器甲舟船江行多有见之者。上遣林希言乘驿祭谢,希言至庙斋宿。是夜,龙降于祝史欧阳均肩入香合,蟠屈行礼之际,微举其首。祭毕,自香合出于案上供器间,盘旋往来,徐入帐中,其长短大小,变易不一。执事官吏百余人皆见之,乃诏封顺济王。陈文惠初见希夷先生,希夷奇其风骨,谓可以学仙,引之同访白阁道者。希夷问道者:“如何?”道者掉头曰:“南庵也,位极人臣耳。”文惠不晓南庵之语,后作转运使,过终南山,遇路人相告曰:“我从南庵来。”乃遣左右往问南庵所在,因往游焉。行不数里,恍如平生所尝经历者,既至庵,即默识其宴坐、寝息故处。考南庵修行示寂之日,即文惠垂弧之旦,始悟前身是南庵修行僧也。文惠自有诗八韵纪其事,予恨未见也。欧公下士,近世无比。作河北转运使,过滑州,访刘义叟于陋巷中。义叟时为布衣,未有知者。公任翰林学士,尝有空头门状数十纸随身,或见贤士大夫称道人物,必问其所居,书填门状,先往见之,果如所言,则便以延誉,未尝以位貌骄人也。《醉翁亭记》初成,天下莫不传诵,家至户到,当时为之纸贵。宋子京得其本,读之数过,曰:“只目为《醉翁亭赋》,有何不可?”欧阳在颍上,日取《新唐书?列传》,令子▯读而公卧听之。至《藩镇传》叙,嗟赏曰:“若皆如此传,其笔力亦不可及也。”程琳字天球,张文节独知之。为三司使日,议者患民税多名目,恐吏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琳曰:“合为一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虽莫能夺,然当时未知其言之为利也。至蔡京行方田之法,则尽并之,乃始思其言而咨嗟焉(大麦、纩绢、绸鞋钱、食盐、铁)。“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不顾,公其谓苍生何?”此谢绛希深上杨大年秘书监启事。大年题于所携扇,曰:“此文中虎也。”予尝得其全篇观之,他不称是。然学博而辞多,用事至千余言不困,亦今人少见者。大率此体前辈多有之,欧公谢解时亦尚如此未变也。此风虽未变,近世文士亦不能为之。范氏自文正贵,以清苦俭约著于世,子孙皆守其家法也。忠宣正拜后,尝留晁美叔同匕箸,美叔退谓人曰:“丞相变家风矣。”问之,对曰:“盐豉棋子,而上有肉两簇,岂非变家风乎?”人莫不大笑。范正平子夷,忠宣公子也。勤苦学问,操履甚于贫儒。与外氏子弟结课于觉林寺,去城二十里。忠宣当国时,以败扇障日,徒步往来,人往往不知为忠宣公之子。外氏乃城东王文正公家,觉林寺盖文正公松楸功德寺也。曾肇子开修史,书吕文靖事不少假借。元▯间,申公当国,或以为言,公不答,待子开如初。客以密间公者,公曰:“肇所职,万世之公也。人所言,吾家之私也。使肇所书非耶,天下自有公议。所书是耶,吾行其私岂能使后世必信哉。”晁以道尝为予说其事,叹曰:“申公度量如此,真宰相也。”吕微仲居相位日,晁美叔为都司。一日,台疏论稽违事,语侵宰执。微仲曰:“台省稽违,既有白简论列,则都司亦宜疚心。”美叔曰:“白简之意,专在宰执。”微仲曰:“论而当,当施行之。论而不当,自有公议。不宜以语言见侵,便怀私忿,况身在华要,宜务宽大,君等无惑乎?未作贵人也,这些言语犹容纳不得。”众皆惭而退。予在太学,同舍有诵《曾南丰集》者,或云:“子何独喜此?”答云:“吾爱其文似王临川也。”时一生家世能古文,闻其言,大笑曰:“王临川语脉与南丰绝不相类,君岂见其议论时有合处耶?子殊未晓其意,久之而疑焉。”后二十年,闲居洧上,所与吾游者,皆洛许故族大家子弟,颇皆好古文。因说黄鲁直论晁无咎、秦少游、王介甫文章,座客曰:“鲁直不知前辈,亦未深许介甫也。”予尝见欧公一帖,乃答人论介甫文者,言此人而能文,角而翼者也。晁之道曰:“吾亦曾见此帖,今在孙元忠家。其子秘藏,非气类者,不出以示之。”元忠名朴,少为乐全客,元▯间为秘书少监。以帖中语考之,乃是介甫方辞起居注时帖也。

译张文懿虽然只是小官,却出于至诚为百姓忧虑。他在射洪时,到白崖山陆使君庙祈求降雨,与神约定说:“神若有灵,就赐下甘雨;否则,罪责在县令,我愿暴晒而死。”于是站在烈日中,神情端正诚敬。不一会儿,西北方有云升起,浓云四面聚合,大雨降下,滋润十分充足。父老们惊叹其神异,于是为他建立生祠。洪州顺济侯庙,民间俗称小龙庙。熙宁九年,朝廷调发安南行营的器械、铠甲和舟船沿江行进时,许多人都看见了它。皇上派林希乘驿车前去祭祀致谢,林希到庙中斋戒住宿。这天夜里,龙降落在祝史欧阳均的肩上,进入香盒;在盘曲行礼时,微微抬起头来。祭祀结束后,它从香盒中出来,到了案上的供器之间,盘旋往来,慢慢进入帐中;它的长短大小不断变化,没有固定。执事官吏一百多人都看见了,于是下诏封为顺济王。陈文惠初次见到希夷先生时,希夷先生认为他的风姿骨相奇特,说他可以学习成仙,便带他一同去拜访白阁道者。希夷问道者:“怎么样?”道者摇头说:“是南庵,最终会位极人臣。”文惠不明白“南庵”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任转运使,经过终南山,遇到一个路人告诉他说:“我从南庵来。”于是派身边的人去询问南庵在哪里,便前往游览。走了不到几里,忽然恍惚间像是平生曾经经历过那里;到了庵中,便默默认出他曾宴坐、休息的旧处。查考南庵修行僧去世的日子,正是文惠出生的那天早晨,这才明白自己的前身是南庵的修行僧。文惠自己有一首八韵诗记载这件事,我遗憾没有见到。欧阳公礼贤下士,近世无人能比。他任河北转运使时,经过滑州,到简陋的巷子里拜访刘义叟。义叟当时还是平民,没有人知道他。欧阳公任翰林学士时,曾随身带着几十张空白门状;有时听见贤士大夫称赞某个人物,必定询问那人的住处,把姓名填在门状上,先去拜访他。如果果真如所说,便为他传播声誉,从不因为自己的地位和相貌而傲慢对人。《醉翁亭记》刚写成时,天下没有不传诵的,家家户户都在阅读,当时甚至因此造成纸张价格上涨。宋子京得到一份稿本,读了好几遍,说:“只把它题作《醉翁亭赋》,有什么不可以呢?” 欧阳公在颍上时,每天取出《新唐书?列传》,让儿子▯诵读,自己躺着听。读到《藩镇传》的叙述时,他感叹赞赏说:“如果每篇传记都能这样写,作者的笔力真是无人能及。” 程琳,字天球,只有张文节公真正了解他。他任三司使时,有人认为百姓承担的税目太多,担心官吏从中作弊,想删去各项名目,合并为一项。程琳说:“把它们合并为一项而抹去原来的名目,只是一时的便利;以后如果有谋求财利的臣子,一定会重新增加税目,这样反而会使百姓更加困苦。”议论此事的人虽然没有谁能驳倒他,但当时还没有人知道他的话对百姓有利。到了蔡京实行方田法,把这些税目全部合并,人们才开始想起他的话并叹息。(大麦、纩绢、绸鞋钱、食盐、铁。) “拖着空响的铃铛,上天感叹世间没有君子;解下官印头也不回,您将把百姓置于何地?”这是谢绛、字希深,写给杨大年任秘书监时的一篇启事中的话。杨大年把它题写在随身携带的扇子上,说:“这是文章中的虎。”我曾得到全文读过,其他地方并没有这样出色。不过他的学问广博,文辞丰富,用典达到一千多字仍然不觉困窘,这也是今天少见的。大体说来,这种文体前辈多有采用,欧阳公辞去官职时的文章也还保持这种风格,没有改变。这种风气虽然没有改变,近世文士却也写不出来了。范氏自从文正公显贵以后,就以清苦俭朴闻名于世,子孙都遵守他的家法。忠宣公正式拜相后,曾留下晁美叔一起吃饭。美叔出来后对人说:“丞相改变家风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吃的是盐豉棋子,却在上面放了两簇肉,难道不是改变家风了吗?”众人无不大笑。范正平,字子夷,是忠宣公的儿子。他勤奋刻苦地学习,操守品行比贫寒儒生还要严格。他与外家亲属的子弟在觉林寺结伴学习,那里距城二十里。忠宣公执掌国政时,拿破扇遮挡阳光,徒步往来,人们往往不知道他是忠宣公的儿子。外家是城东王文正公的家族,觉林寺大概就是王文正公安葬先人、修功德的寺院。曾肇,字子开,修撰史书时,记载吕文靖的事情并没有多少隐讳。元祐年间,申公执掌国政,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申公没有回答,仍像原来一样对待子开。有人私下向申公进言,申公说:“曾肇所任职掌,是关系万世的公事;别人所说的,是我家的私事。假如曾肇所记不对,天下自有公论;假如所记是对的,我以私情行事,难道能使后世一定相信吗?”晁以道曾把这件事告诉我,感叹说:“申公的度量竟这样宽广,真是宰相。” 吕微仲任宰相时,晁美叔任都司。有一天,御史台的奏疏讨论稽延违误之事,言辞牵涉到宰执。吕微仲说:“台省有稽延违误的事情,既然已有白简加以论列,都司也应当内心惭愧。”晁美叔说:“白简的意思,专门针对宰执。”吕微仲说:“论得恰当,就应当施行;论得不恰当,自有公论。不能因为言语上受到牵涉,就心怀私怨。况且身居显要,应当务求宽大,你们不要疑惑。还没有成为贵人,尚且连这些话都容纳不了,将来怎么行呢?”众人都惭愧地退下了。我在太学时,同舍有人诵读《曾南丰集》,有人问:“你为什么唯独喜欢这部集子?”他回答说:“我喜欢它的文章像王临川。”当时有一位学生,家世中一直擅长古文,听见这话,大笑说:“王临川的语言脉络与南丰完全不同,您难道是看见他们的议论偶尔有相合之处吗?您还没有真正明白他的意思。”过了很久,我仍然对此感到疑惑。二十年后,我闲居洧水之上,与我交游的都是洛阳、许州旧族大家的子弟,他们大多喜爱古文。于是我谈到黄鲁直评论晁无咎、秦少游、王介甫文章的事,座中客人说:“鲁直不了解前辈,也没有真正推许介甫。”我曾见过欧阳公的一封帖,是答复别人谈论介甫文章的,里面说这个人不但能写文章,还像长了角和翅膀一样出众。晁之道说:“我也曾见过这封帖,现在在孙元忠家。他的儿子秘藏起来,不是同道之人,便不拿出来给他看。”元忠名朴,年轻时曾做乐全的门客,元祐年间任秘书少监。根据帖中的话考察,那应当是介甫将要辞去起居注时写的帖。

周茂叔居濂溪,前辈名士多赋《濂溪诗》。茂叔能知人,二程从父兄南游时方十余岁,茂叔爱其端爽,谓人曰:“二子他日当以经行为世所宗。”其后,果如其言。崇宁以来,非王氏经术皆禁止,而士人罕言其学者,号伊川学,往往自相传道。举子之得第者,亦有弃所学而从之者,建安尤盛。伊川一日对群弟子,取《毛诗》读一二篇,掩卷曰:“诗人托兴立言,引物连类,其义理炳然如此,其文章浑然如此,诸君尚何疑耶?若劳苦旁求,谓我所自得,以眩惑后生辈,吾不忍也。非独诗为然,凡圣人书熟读之,其义自见,藏之于心,终身可行,患在信之不笃耳。”谢良佐字显道,韩师朴在相位,闻其贤,欲招之而不敢。乃遣其子治以大状,先往见之,因具道所以愿见之意。士大夫莫不惊怪,或曰:“嘉▯治平以前,宰执稍礼下贤士者,类皆如此,自是近人不惯见也。”晁之道,名咏之,资敏强记,览《汉书》五行俱下,对黄卷答客,笑语终日,若不经意。及掩卷,论古人行事本末始终,如与之同时者。东坡作温公神道碑,来访其从兄补之无咎,于昭德第坐未定,自言:“吾今日了此文,副本人未见也。”啜茶罢,东坡琅然举其文一遍,其间有蜀音不分明者,无咎略审其字,时之道从照壁后已听得矣。东坡去,无咎方欲举示族人,而之道已高声诵,无一字遗者。无咎初似不乐,久之曰:“十二郎真吾家千里驹也。”晁之道读《旧唐书》,谓子曰:“杜甫论房▯,肃宗大怒,当时人莫不为甫危之,而崔圆等皆营救,时颜鲁公为御史中丞,曾无一言。予尝谓鲁公忠烈如此,而老杜赋《八哀》,独不及之,岂赋此诗时鲁公尚无恙耶?将诗人不无所憾,初未可知也,吾更考之耳。”顷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许洛尤多,有江梅、椒萼梅、绿萼梅、千叶黄香梅,凡四种。许下韩▯景文知予酷好梅也,为予致椒萼、绿萼两种,各四根。予植之后圃,作亭遂以“绿萼”名之,书曰:“他日访公于溱洧之间,杖屦到门,更不通名。岸巾亭上梅,乃吾绍介也。”景文,三韩家少师子华孙也,风采环润,字画遒媚,亦好作诗,尝为都厢,人颇才之。中岳顶上,松干如插笔,其间数株,上巨下细,枝柯似枯槎,皮或剥落。有半荣者,僧指云:“此是岳神为圭禅师夜移,天将晓,其鬼兵惧,遽倒植之而去。”其言虽难信,而其树亦可怪也。郑、许田野间,二三月有一种花,蔓生,其香清远,马上闻之,颇似水樨花,色白,土人呼为鹭鸶花。取其形似也,亦谓五里香。密县有一种冬桃,夏花秋实,八九月间,桃自开,其核堕地而复合,肉生满其中,至冬而熟,味如淇上银桃而加美,亦异也。语儿梨初号斤梨,其大者重至一斤,不知语儿何义。郑州郭亻真蒙陵旁产此甚多,其父老云:有田家儿数岁不能言,一日食此梨,辄谓人曰:“大好。”众惊异,以是得名。洛中士大夫陈振著《小说》云,语儿当为御儿,盖地名梨所从出也。按御儿,非产梨之地,不知陈何所据也。果中易生者,莫如桃。而结实迟者,莫如橘。谚云:头有二毛好种桃,立不逾膝好种橘。盖言桃可待,橘不可待。洛下稻田亦多,土人以稻之无芒者为和尚稻,亦犹浙中人呼师婆粳,其实一也。溱洧之源出马岭,今在河南府永安界,号玉仙山。历城东南为溱洧,其水清,有鱼数种,土人不善施网罟,冬积柴水中,为{▯林}(音渗)以取之。以捣泽蓼,杂煮大麦,撒深潭中,鱼食之辄死,浮水上,可俯掇。久之,复活,谓之醉鱼云。麦秋种夏熟,备四时之气。荞麦叶青、花白、茎赤、子黑、根黄,亦具五方之色。然方结实时,最畏霜,此时得雨,则于结实尤宜,且不成霜,农家呼为“解霜雨。”▯祭,西北人呼为糜子,有两种,早熟者与麦相先后,五月间熟者,郑人号为“麦争场”。草乌头,近畿如嵩少具。茨,诸山亦多有之,花开九月,色青,可玩,人多移植园圃,号“鸳鸯菊”,盖取其近似耳。木香有二种,俗说檀心者为酴▯,不知何所据也。京师初无此花,始禁中有数架花,时民间或得之相赠遗,号“禁花”,今则盛矣。银杏出宣歙,京师始唯北李园地中有之,见于欧、梅唱和诗。今则畿甸处处皆种,予游阳翟北四十里龙福寺,寺在超化南乱山中,佛殿前有数树,树大出屋而不结实。同游朝散大夫许和卿同叔言,木自南而北者,多苦寒,有一法于腊月去根傍土,取麦糠厚覆之,火燃其糠,俱成灰,深培如故,则不过一二年皆能结实。若岁用此法,则与南方不殊,亦犹人炷艾耳。吾屡试之矣,同叔为人敦厚方实,无城府者,其言当不欺云。●卷四

译周茂叔居住在濂溪时,前代的许多名士都作过《濂溪诗》。茂叔善于识别人物,二程随父兄向南游历时还只有十多岁,茂叔喜爱他们端正爽朗,对人说:“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因为经学和品行而受到世人的尊崇。”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崇宁以来,凡不是王氏经学的都被禁止,士人很少谈论其他学说;自称伊川学的人,往往私下相互传授。考中进士的举子,也有人抛弃自己原来所学而改从伊川之学,其中建安一带尤其盛行。伊川有一天面对众弟子,拿《毛诗》读了一两篇,合上书说:“诗人寄托兴味、建立言辞,援引事物并联系同类,其中的义理竟然如此明白,文章竟然如此浑厚,你们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如果还要辛苦地从旁处搜求,把我个人所得的说法拿来炫耀迷惑后来的学生,我不忍心这样做。不只是《诗经》如此,凡是圣人的书,只要熟读,意义自然会显现出来;把它存藏在心中,一生都可以实行。问题只在于相信得不够坚定。” 谢良佐,字显道。韩师朴任宰相时,听说他贤能,想招致他却不敢直接去做。于是派自己的儿子韩治带着一篇正式文书,先去拜见谢良佐,并详细说明希望见他的意思。士大夫无不惊异,有人说:“嘉祐、治平以前,宰执稍微礼遇、谦下地对待贤士的,大多就是这样;从那以后,近来的人已经不习惯看见这种事了。” 晁之道,名咏之,天资敏捷,记忆力很强,读《汉书》时能一目五行;面对黄卷回答客人,整日谈笑,仿佛毫不经意。等到合上书,他谈论古人的行事始末,就像与那些人生活在同一时代。东坡撰写温公神道碑时,来拜访他的堂兄晁补之、字无咎,在昭德宅坐下还没有安定,便自己说:“我今天要把这篇文章完成,副本还没有给本人看过。”喝完茶,东坡清楚地把文章诵读了一遍,其中有些字带有蜀地口音,读音不清楚;无咎略微辨认那些字时,晁之道已经在照壁后听到了。东坡离开后,无咎正要把文章拿给族人看,晁之道却已经高声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遗漏。无咎起初似乎不太高兴,过了一会儿说:“十二郎真是我家的千里驹啊。” 晁之道读《旧唐书》时,对儿子说:“杜甫评论房琯,肃宗大为恼怒,当时的人无不替杜甫担忧,而崔圆等人都设法营救他。当时颜鲁公任御史中丞,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曾经认为颜鲁公忠贞刚烈到这种程度,可是老杜作《八哀诗》时,唯独没有提到他,难道作这首诗时颜鲁公还活着吗?还是诗人心中并非没有遗憾,只是起初还无法知道呢?我还要再考察这件事。” 前些年,京城附近江梅盛开,而许州、洛阳一带尤其多,有江梅、椒萼梅、绿萼梅、千叶黄香梅,共四种。许州的韩▯,字景文,知道我非常喜爱梅花,便替我弄来椒萼、绿萼两种梅树,各四株。我把它们栽在后园,建亭后便以“绿萼”命名,并写道:“他日到溱洧之间拜访您,手拄杖、穿着鞋来到门前,就不再通报姓名了。岸巾亭上的梅花,就是替我作介绍的人。”景文是三韩家少师子华的孙子,风采温润,书法遒劲妩媚,也喜欢作诗,曾任都厢,人们很称许他的才干。中岳山顶上的松树,树干像插入地面的笔,其中有几株上部粗大、下部细小,枝条像枯木,有的树皮已经剥落。有一株半荣半枯,僧人指着它说:“这是岳神替圭禅师在夜里搬动的树。天将亮时,他的鬼兵害怕了,匆忙把树倒着栽下便离开了。”这话虽然难以相信,但那棵树本身也确实奇怪。郑州、许州的田野间,二三月有一种花,藤蔓生长,香气清幽悠远,在马上就能闻到,很像水樨花。花色白,当地人称它为鹭鸶花,是取其形状相似之意,也叫五里香。密县有一种冬桃,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八九月间,桃子自行裂开,桃核落到地上后又重新合拢,果肉在其中长满,到冬天才成熟。味道像淇水一带的银桃,却更加鲜美,也很奇异。语儿梨起初称作斤梨,其中大的重达一斤,不知道“语儿”是什么意思。郑州郭亻真蒙陵旁边出产这种梨很多,当地父老说:有一个农家的孩子,几岁还不会说话,一天吃了这种梨,忽然对人说:“大好。”众人都感到惊异,于是因此得名。洛中的士大夫陈振著《小说》说,“语儿”应当是“御儿”,大概是因为产梨之地的地名而得名。考察御儿,并不是产梨的地方,不知道陈振有什么依据。果树中容易生长的,没有比桃树更快的;而结果较迟的,没有比橘树更慢的。谚语说:“头上刚有两根白发,适合种桃;桃树长到不超过膝盖,适合种橘。”这就是说,桃树可以等待,橘树却等不得。洛阳一带的稻田也很多,当地人把没有芒的稻子称为“和尚稻”,这也如同浙中人称“师婆粳”一样,其实是同一种稻子。溱水、洧水的源头出自马岭,如今在河南府永安界内,名叫玉仙山。水流经城东南,成为溱洧;水很清,有好几种鱼。当地人不善于撒网捕鱼,冬天就在水中堆积柴草,做成[原文“{▯林}”字形不明]来捕取。又把泽蓼捣碎,和大麦一起煮,撒入深潭中,鱼吃了就会死,浮在水面上,可以俯身拾取。过一段时间,鱼又会复活,所以称为“醉鱼”。麦子在秋天播种,夏天成熟,具备四时的气候特点。荞麦的叶子青、花白、茎红、籽黑、根黄,也具备五方的颜色。不过它刚结籽时最怕霜;这时如果下雨,对结籽尤其有利,而且可以避免结霜,农家称为“解霜雨”。[原文“▯祭”字形不明],西北人称它为糜子,有两种:早熟的与麦子前后成熟;五月间成熟的,郑地人称为“麦争场”。草乌头,京城附近如嵩山、少室山一带都有。茨草,各座山中也很多,九月开花,花色青,颇可观赏。人们多把它移栽到园圃中,称为“鸳鸯菊”,大概只是因为它们相似。木香有两种,俗话说其中檀心的叫酴醾,却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依据。京城起初没有这种花,最初宫禁中只有几架花,后来民间偶尔得到,便互相赠送,称为“禁花”;如今却已经很盛行了。银杏出产于宣州、歙州,京城起初只有北李园中有,欧阳修、梅尧臣的唱和诗中曾提到它。如今京畿各处都种植了。我曾游阳翟以北四十里的龙福寺,寺在超化以南的群山中,佛殿前有几株银杏,树长得高大,超过屋顶,却不结果。同游的朝散大夫许和卿同叔说,从南方移到北方的树木,大多苦于寒冷;有一种办法:在腊月扒开树根旁的土,用麦糠厚厚覆盖,再把麦糠点燃,使其全部化为灰,然后照旧深埋培土,这样不超过一两年就都能结果。如果每年都采用这种办法,就与南方没有区别了,也如同人用艾灸一样。我曾多次试验过。同叔为人敦厚正直,没有城府,他的话应当不会骗人。●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