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曲洧旧闻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6 段

朱行中知广州,东坡自海南归,留款甚洽,其唱和诗亦多。行中尝与坡言,裕陵晚年深患经术之弊,其时判国子监,因上殿亲得宣谕,令教学者看史。是月,遂以“张子房之智”为论题,上索第一人程文,览之不乐。坡曰:“予见章子厚,言裕陵元丰末欲复以诗赋取士,及后作相,为蔡卞所持,卒不能明裕陵之志,可恨也。”熙宁中,五经义成,介甫拜尚书左仆射,吕吉甫迁给事中,王元泽自天章阁待制进龙图阁直学士,力辞不受,裕陵欲终命之。吉甫言,秀以疾避宠,宜从其志,由是王、吕之怨益深。吉甫未几以邓绾等交攻,出知陈州,而发私书之事作矣。元丰初,官制将行,裕陵以图子示宰执,于御史中丞、执政位牌上贴司马温公名,又于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位牌上贴东坡姓名,其余新政不合,亦各有攸处。仍宣谕曰:“此诸人虽前此立朝议论不同,然各行其所学,皆是忠于朝廷也,安可尽废。”王禹玉曰:“领德音。”蔡持正既下殿,谓同列曰:“此事乌可,须作死马医始得。”其后,上每问及,但云臣等方商量进拟。未几,宫车晏驾,而裕陵之美意卒不能行。新州之贬,无人正名其罪。绍圣间,党论一兴,至崇观而大炽,其贻祸不独缙绅而已。士大夫有知之者,莫不叹恨也。裕陵弥留之际,宣仁呼小黄门,出红罗,密谕之曰:“汝见郡王身材长短、大小乎?持以归家,制袍一领,见我亲分付,勿令人知也。”后数日,哲宗于梓宫前即位,左右进袍,皆长大不可御,近侍以不素备,皆仓皇失色,宣仁遣宫嫔取以授之。或曰:小黄门,即邵成章也。岐邸之谤大喧,成章不平之,尝明此事于巨▯,巨▯呵之曰:“无妄言,灭尔族也。”神宗喜谈经术,臣下进见,或有承圣问者,多皇遽失对。范忠宣谓,立法本人情,怨ゥ可虑,造膝之际,累数百言。且曰:“愿陛下不见是图。”帝曰:“何如是不见是图?”忠宣对曰:“唐杜牧所谓天下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为改容,味其言者久之。赵元考彦若,周翰之子也,无书不记,世谓著脚书楼。然性不伐而尤恭谨,馆中诸公方论药方,有一药不知所出,虽掌禹锡大卿曾经修《本草》,亦不能省。或云:“元考安在?但问之,渠必能记也。”时元考在下坐,对曰:“在几卷,附某药下。在第几页,第几行,其说云云。”检之果验,然众怪之曰:“诸公纷纷而子独不言,何也?”元考曰:“诸公不见问,某所以不敢言耳。”元丰间,三韩人使在四明唱和诗奏到御前,其诗序有“惭非白雪之词,辄效青唇之唱”之句。神宗问青唇事,近臣皆不知,因荐元考。元考对在某小说中,然君臣间难言也,容臣写本上进。本入,上览之,止是夫妇相酬答言语。因问大臣:“赵彦若何以不肯面对?”或对曰:“彦若素纯谨,僚友不曾见其惰容,在君父前宜其恭谨如此也。”上嘉叹焉。郭逵为西帅,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逵知其必生边患,用备边财赋连及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颜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怀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元牒缴进,无一字损坏也。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后逵论韶,并不报,而韶遂得志矣。予旧见前辈语及此事,无不切齿,而新进小生,往往以此谈韶不容口。近有一士人,自言久游太学,论及韶行事,亦以此为智数过人,而不以罔上陷老成罪韶。往时苟合干进者,持此自售,亦不足怪,不谓经此大变故,犹守旧闻。如此等辈,真是不识浊净,其可责哉。宣仁同听政日,以内外臣僚所上章疏,令御药院缮写,各为一大册,用黄绫装背,标题姓名,置在哲宗御座左右,欲其时时省览。或曰:“此事出于帘帏独断,外廷初不知也。”予见故家大族子弟,往往皆能言之。哲宗御讲筵,诵读毕赐坐,例赐扇。潞公见帝手中独用纸扇,率群臣降阶称贺。宣仁闻之,喜曰:“老成大臣,用心终是与人不同。”是日晚,问哲宗曰:“官家知大臣称贺之意乎?用纸扇,是人君俭德也。君俭则国丰,国丰则民富而寿,大臣不独贺官家,又为百姓贺也。”建中靖国间,虞策经臣除吏部尚书,正谢日犹辞不已。且曰:“臣声华望实不逮王古远甚,而陛下以臣代之,人其谓陛下何?”上曰:“王古虽罢去,朕方欲大用之,卿且勉焉。”

译朱行中任广州知州时,苏东坡从海南归来,在那里停留,宾主相处十分融洽,彼此唱和的诗也很多。行中曾对东坡说,裕陵晚年深深忧虑经术的弊端;当时他任国子监判监,因入殿奏事,亲自听到皇帝的宣谕,皇帝命令他让学生读史。这一月,便以“张子房之智”为论题,皇帝索取第一名的试卷来看,却感到不高兴。东坡说:“我听章子厚说,裕陵在元丰末年想恢复用诗赋取士,后来章子厚做了宰相,又受到蔡卞牵制,最终不能阐明裕陵的志向,实在可恨。” 熙宁年间,五经义完成,介甫被授为尚书左仆射,吕吉甫升任给事中,王元泽从天章阁待制升为龙图阁直学士。他极力推辞不接受,裕陵却想最终任命他。吕吉甫说,王秀因为有病而躲避恩宠,应当顺从他的意愿;因此王、吕两人的怨恨更加深了。吕吉甫不久因邓绾等人交相攻击,被调出任陈州知州,而私下传递书信的事情也随之发生了。元丰初年,官制将要施行,裕陵把任官图示给宰执看,在御史中丞、执政的位牌上贴上司马温公的名字,又在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位牌上贴上东坡的姓名;其余与新政不合的人,也各自安排了适当的职位。裕陵还宣谕说:“这些人虽然以前在朝廷任职时议论不同,但各自推行自己的学说,都是忠于朝廷的,怎么可以全都废弃不用呢?”王禹玉说:“领受陛下的恩德和教诲。”蔡持正退下殿后,对同列说:“这怎么可以,必须死马当活马医才行。”此后,皇帝每次问起此事,他们只说臣等正在商量拟定人选。不久,皇帝驾崩,而裕陵的善意最终不能实行。苏轼被贬新州,却没有人替他正确说明罪名。绍圣年间,党争一兴起,到崇宁、政和年间更加炽烈;它造成的祸害不只是缙绅而已。士大夫中了解这件事的人,无不叹息遗憾。裕陵病危时,宣仁召来小黄门,拿出红罗,秘密吩咐他说:“你看过郡王身材的长短、大小吗?拿这个回家,做一件袍子,见到我亲自交给他,不要让别人知道。”几天后,哲宗在梓宫前即位,左右进上的袍子都又长又大,无法穿用;近侍因为事先没有准备,全都仓皇失色。宣仁派宫嫔取出那件袍子交给哲宗。有人说:这个小黄门就是邵成章。岐王府的诽谤传得很喧闹,邵成章对此感到不平,曾向巨▯说明此事,巨▯呵斥他说:“不要胡说,否则灭你的族。” 神宗喜欢谈论经术,臣下进见时,有人遇到皇帝的询问,往往惊慌失措,答不上来。范忠宣认为,制定法令本来应当依据人情,怨恨【原文疑有误字】是需要考虑的;他在皇帝面前当面进言,连续说了几百句话。并且说:“希望陛下不要看这幅图。”皇帝说:“为什么说不要看这幅图?”忠宣回答:“这就是唐代杜牧所说的‘天下不敢言而敢怒’。”皇帝因此改变了脸色,长久体会他的这番话。赵元考名彦若,是周翰的儿子。他没有什么书不记得,世人称他为“著脚书楼”。但他性情不自夸,而且尤其恭敬谨慎。馆中的各位大臣正在讨论药方,有一味药不知道出处,即使曾任大卿、修撰过《本草》的掌禹锡也不能查明。有人说:“元考在哪里?只要问他,他一定能记得。”当时元考坐在下首,回答说:“在某书第几卷,附在某药下面;在第几页、第几行,书中这样说……”查验后果然准确。众人却都奇怪地问他:“各位大臣纷纷议论,唯独你不说,为什么?”元考说:“各位大臣没有问我,所以我不敢说。” 元丰年间,三韩使者在四明唱和的诗作送到皇帝面前,诗序中有“惭非白雪之词,辄效青唇之唱”这样的句子。神宗询问“青唇”的典故,近臣都不知道,于是有人推荐元考。元考回答说,出处在某部小说里,但君臣之间不便说,容许臣写成文本进呈。文本送入后,皇帝看了,发现只是夫妇之间互相应答的言语。皇帝于是问大臣:“赵彦若为什么不肯当面回答?”有人回答:“彦若一向纯厚谨慎,同僚从未见过他有懒散的神态;在君父面前,他这样恭敬谨慎也是应该的。”皇帝对此赞叹不已。郭逵任西部统帅时,王韶起初奉命到边境处置西部事务。郭逵知道他一定会造成边患,便借着核查边防财赋牵连商人的机会,发文书把他召来询问。王韶读了文书,怒色显露,拿文书扔在地上很久,才慢慢拾起放入怀中。进屋后又出来,当着使者的面把它撕碎。郭逵奏报此事,皇帝拿来询问王韶,王韶却把原文书完整交上,没有损坏一个字。皇帝没有看出王韶的计谋,也没有认为郭逵说得对;此后郭逵弹劾王韶,皇帝都不答复,而王韶于是得以实现自己的意图。我过去听前辈谈及此事,无不咬牙切齿;可是新近进身的年轻人,往往谈起王韶便赞不绝口。最近有一个士人,自称长期游学太学,谈到王韶的作为,也认为这件事显示他智谋过人,却不认为王韶有欺骗皇帝、陷害老臣的罪过。过去那些苟且迎合、谋求进身的人,拿这种说法自我标榜,也不足为怪;没想到经历了这样的大变故之后,还有人仍然抱守旧说。像这样的家伙,真是不辨清浊,难道不值得责备吗?宣仁共同听政时,把内外臣僚上奏的章疏交给御药院誊写,分别编成一大册,用黄绫装裱,题上标题和姓名,放在哲宗御座左右,希望他时时查看。有的人说:“这件事出于帘帏之中的独断,外廷起初并不知道。”我见到故家大族的子弟,往往都能说起这件事。哲宗在讲筵听讲,诵读完毕后赐座,按例赐给扇子。潞公看见皇帝手中独自使用纸扇,便率领群臣走下台阶称贺。宣仁听说后,高兴地说:“老成大臣用心,终究与别人不同。”当天晚上,她问哲宗:“官家知道大臣称贺的意思吗?使用纸扇,是人君节俭的德行。君主节俭,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百姓就富裕长寿。大臣不只是向官家道贺,也是替百姓道贺。” 建中靖国年间,虞策经臣被授为吏部尚书,正式谢恩的那天仍不停地推辞,并且说:“臣的声望、文才和实际名望远远比不上王古,而陛下却让臣代替他,别人会怎样议论陛下呢?”皇帝说:“王古虽然被罢免离开,朕正想重用他,卿暂且努力任职吧。”

元▯奸党置籍,用蔡京之请也。始刻石禁中,而尚书省、国子监亦皆有之。禁中石刻,崇宁四年冬因星变,上命碎之。时国子监无名子,以朱大题其碑上,曰千佛名经。其后岁月滋久,逮宣和中,所籍人往往多在鬼篆,独刘器之、范德孺二公在耳。未几,器之之讣至东里,晁以道对宾客诵“南岳新摧天柱峰”之句,至哽咽不得语,而客皆技睫。以道徐曰:“耆哲凋丧殆尽,缓急将奈何?”客曰:“世未尝乏材,前辈虽有殄瘁之感,安知无后来之秀。”以道曰:“人材之于世,譬如名方灵药之于病也。世之集名方、储灵药者多矣,然不肯先疾而备,至于疾既弥留,乃始阅方书而治药材,不如见成汤剂为应所须,而取效速也。”时坐客无不深味其言,而叹服之。张才臣次元言,温成有宠,慈圣光献尝以事忤旨。仁宗一日语宰相梁适曰:“废后之事如何?”适进曰:“闾巷小人,尚不忍为,陛下万乘之主,岂可再乎?”谓前已废郭后也。帝意解,因间语光献曰:“我尝欲废汝,赖梁适谏我,汝乃得免,汝之不废,适之力也。”后适死,光献尝感之。忽一日出五百万作醮,帝适见其事,问之,光献以实告,帝叹息。自后岁率为之,至光献上仙乃止。才臣,文懿公诸孙也。国朝以来,凡州县官吏无问大小,其受代也,必展剌交相庆谢。盖在任日,除私过外,皆得以去官原免,其行庆谢之礼,为此故也。自新政初颁,大臣恐人情不附,乃有不以赦降去官原减指挥,自是成例,而命官有过犯,虽经赦宥,及去官,必取旨特断,以此恩霈悉为空文,而公卿士大夫莫有厘正之者。祖宗时,执政大臣多选声华望实厌于公论者,间有失于考慎而喧物议,则往往务含容之,听其善去以全国体。如欧公乞保全孙沔,刘原父乞保全狄青是也。近世喜用新进少年,不严堂陛,专视宰相风旨以快私意,至无瑕可求,则以帷箔不根之事眩惑众听,殊非厚风俗之道也。祖宗时,凡罢官三月不赴部选集者,有罚。晁文元任翰长日,以年高,欲留其仲子侍养,乃奏乞免注拟差遣,特恩许之。近世有到部一二年不注授,公卿、侍从遂以陈乞子弟差遣为恩例,乃知员多缺少,大异于曩日也。祖宗时,州郡虽有公库,而皆畏清议守廉俭,非公会不敢过享,至有灭烛看家书之语。元丰以来,厨传渐丰,馈饷滋盛,而于监司特厚。故王子渊在河北,州郡供送非时数出,谓之彳暴巡。元▯元年,韩川以朝奉郎为监察御史,言其事。祖宗时,置京城觇者,专为伺察闾阎有冤枉,及权贵恃势倚法病民耳。其后法度有不合人心,恐士大夫窃议当政者,乃藉此以自助。士有正论,则谓之谤议。民有愁叹,则谓之腹诽。殊失祖宗之意,习见既久而人亦不知也。本朝谈经术,始于王轸大卿,著《五朝春秋》,行于世。其经术传贾文元作,文元其家婿也。荆公作神道碑,略云此一事。介甫经术,实文元发之,而世莫有知者。当时在馆阁谈经术,虽王公大人莫敢与争锋,惟刘原父兄弟不肯少屈,东坡祭原父文特载其事,有大言滔天、诡论灭世之语,祭文宣和以来始得传于世。乐全守陈,富公在亳社,以不奉行新法事为赵济所劾,谪知汝州。假道宛邱,与乐全相见。问寒温外,富公叹曰:“人果难知,某凡三次荐安石,谓其才可以大用,不意今日乃如此。”乐全曰:“自是彦国未识此人,方平于某年知举,辟为点检试卷官,每向前来论事,则满试院无一人可其意者,自是绝之,至今无一字往还。”公不语久之,孙朴元忠时与乐全子弟在照壁后亲闻其言如此。邵先生名雍,字尧夫,传易学,尤精于数,居洛中。昭陵末年,闻鸟声,惊曰:“此越鸟也,孰为而来哉?”因以《易》占之,谓人曰:“后二十年有一南方人作宰相,自此苍生无宁岁,君等志之。”朝廷屡诏不起,后即其家授以官,尧夫力辞之,乃申河南府以病未任拜起,乞留告身在本府,俟痊安日祗受。朝廷益高之,元丰末卒,谥曰康节。欧阳公在政府,闻康节之名而未之识也。子▯叔弼之官,道经洛下,曰:“汝至洛,可往谒邵先生,致吾钦慕而无由相见之意。彼若留汝,为少盘旋不妨,所得言语悉报来。”叔弼既到门,尧夫倒屣出迎之。甚喜,延入室说话终日。尧夫又自道平生所见人、所从学、所行事,谆谆不休。已而又问曰:“君能记否?”至于再,至于三。▯虽敬听之,然不晓其意也。以书报公,公亦莫测。逮元丰间,尧夫卒,有司上其行。应谥而叔弼为太常博士,当作谥议,乃始恍然悟尧夫当时谆谆,盖是分付兹事也。先生其神哉,世以比郭景纯之于青衣儿,虽其事不同,而前知实相类也。

译元祐奸党名籍的设置,是采用蔡京的建议。起初在宫禁中刻石,尚书省、国子监也都有这种石刻。宫禁中的石刻,在崇宁四年冬天因为发生星变,皇帝命人砸碎了。当时国子监有个不知名的人,在石碑上用朱笔大题“千佛名经”。后来岁月长久,到宣和年间,被列入名籍的人往往已经只剩下鬼画符般的字迹,只有刘器之、范德孺两位还在。没过多久,刘器之的讣告传到东里,晁以道面对宾客吟诵“南岳新摧天柱峰”这一句,直到哽咽得说不出话,宾客也都擦拭眼泪【原文“技睫”疑为讹字】。以道慢慢说:“年高德劭的贤哲几乎凋零殆尽,遇到紧急事情将怎么办呢?”宾客说:“世间从来不缺乏人才;前辈虽然有贤者凋零的感慨,怎么知道没有后来的俊秀呢?”以道说:“人才对于世间,就好比名方灵药对于疾病。世上搜集名方、储存灵药的人很多,但不肯在疾病发生前预先准备,等到病势已经危重,才开始翻阅医书、寻找药材;这不如已经制成的汤剂,能够应急取用,见效也快。”当时在座宾客无不深深体会他的话,叹服不已。张才臣字次元说,温成皇后受宠时,慈圣光献皇后曾因一件事触犯仁宗的旨意。仁宗有一天对宰相梁适说:“废后的事情怎么样?”梁适进言说:“即使街巷小民也不忍心这样做,陛下是拥有天下的君主,怎么可以再做这种事呢?”这是说仁宗此前已经废黜了郭皇后。皇帝的想法于是消除了,便私下对光献皇后说:“我曾经想废掉你,幸亏梁适劝阻了我,你才得以免除;你没有被废,是梁适的功劳。”后来梁适去世,光献皇后曾经感念他。忽然有一天,光献皇后拿出五百万钱做醮祈福,仁宗恰好看见此事,询问原因,光献皇后据实相告,仁宗叹息不已。从此以后,她每年都这样做,直到光献皇后去世才停止。张才臣是文懿公的孙辈。本朝以来,凡是州县官吏,无论职位大小,任期届满接受替代时,必定展开刺帖,互相庆贺致谢。这是因为任职期间,除去私人过错之外,都可以在离任时得到宽免,所以举行庆贺致谢的礼仪,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自新政最初颁行后,大臣担心人心不归附,于是发布了不因赦免或降恩而在离任时原宥、减免的指挥;从此成为定例。命官有过犯,即使经过赦免,到了离任时也必须请示皇帝特别裁断。这样一来,皇帝施加的恩典全都成了空文,而公卿士大夫没有人加以纠正。祖宗时期,执政大臣大多选用声望、才华和实际政绩足以使舆论满意的人;偶尔有考察不慎而引起众议的,往往也尽力包容,让他自己妥善离去,以保全国家体面。比如欧阳公请求保全孙沔,刘原父请求保全狄青,都是这样。近世喜欢任用新进的年轻人,不严肃对待朝廷上下的礼法,只看宰相的意旨来满足私意;到了找不到瑕疵可攻击时,便拿帷帐之类没有根据的事情迷惑众听,实在不是敦厚风俗的办法。祖宗时期,凡是罢官后三个月还不赴部参加选集的,都要受到处罚。晁文元任翰林学士时,因为年纪大了,想留下他的次子侍奉自己,于是上奏请求免除注拟差遣,朝廷特意恩准了。近世有人到吏部后,一两年还不能得到任命,公卿、侍从便把替子弟请求差遣当成恩例;由此可知如今官员多而职位少,与过去大不相同了。祖宗时期,州郡虽然有公库,但都畏惧清议,恪守廉洁节俭;不是公务宴会,不敢过分享用,甚至有熄灭蜡烛、借微光看家书的说法。元丰以来,厨传供应逐渐丰厚,馈送俸饷日益增加,而且对监司尤其优厚。所以王子渊在河北时,州郡不按时节多次出资供送,称为“彳暴巡”【原文疑为讹字】。元祐元年,韩川以朝奉郎任监察御史,谈论了这件事。祖宗时期,在京城设置侦察人员,只是专门侦察民间是否有冤屈,以及权贵是否倚仗权势、依恃法律欺害百姓罢了。后来法度有不合人心的地方,执政者害怕士大夫私下议论自己,便借用这种制度为自己助力。士人有正直的议论,就说他是在诽谤议论;百姓有忧愁叹息,就说他们是在腹中诽谤。这完全违背了祖宗的本意,只是这种做法习惯已久,人们也不知道了。本朝谈论经术,始于王轸大卿。他著有《五朝春秋》,流传于世。他的经术是贾文元传授的,文元是他的女婿。荆公撰写神道碑,只略略说到这件事。介甫的经术,实际上是由文元启发的,但世人没有知道的。当时在馆阁谈论经术,即使王公大人也不敢与他争论,只有刘原父兄弟不肯稍稍屈服。东坡祭奠原父的文章特别记载了这件事,其中有“大言滔天”“诡论灭世”等话;这篇祭文直到宣和以来才得以流传于世。乐全任陈州知州时,富公在亳州任职,因为没有奉行新法的事情被赵济弹劾,贬为汝州知州。他取道宛丘,与乐全相见。问候寒暖之外,富公叹息说:“人果然难以了解。我一共三次推荐安石,认为他的才干可以大用,没想到今天竟然成了这样。”乐全说:“这是彦国本来就没有认识这个人。方平在某年主持科举考试时,征召他担任点检试卷官;他每次上前来议论事情,整个试院竟没有一个人能符合他的心意。从那以后我便同他断绝往来,直到今天没有一封信相通。”富公长久没有说话。当时孙朴字元忠,正和乐全的子弟在照壁后面,亲耳听到他们这样说。邵先生名雍,字尧夫,传承易学,尤其精通数术,居住在洛阳。昭陵末年,他听到鸟叫声,惊讶地说:“这是越地的鸟,它为什么飞来呢?”于是用《易》占卜,对人说:“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南方人做宰相;从此百姓没有一年安宁,你们要记住这件事。”朝廷多次下诏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后来朝廷就在他家授予官职,尧夫极力推辞,于是向河南府申报因病未能接受任命,请求把告身留在河南府,等身体痊愈后再恭敬接受。朝廷更加推重他。元丰末年他去世,谥号为康节。欧阳公在政府任职时,听说过康节的名声,却还没有认识他。儿子▯叔弼任官时,取道洛阳,欧阳公说:“你到了洛阳,可以去拜访邵先生,转达我敬仰而没有机会相见的心意。他如果留你住下,多盘桓一些时间也不妨;他所说的话,你全都回来告诉我。”叔弼到了邵家门口,尧夫竟倒穿鞋子出来迎接他。他非常高兴,请叔弼入室交谈了一整天。尧夫又亲自讲述自己平生所见过的人、跟随谁学习、做过哪些事情,反复叮嘱,始终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能记住吗?”这样问了两次,又问了三次。叔弼虽然恭敬地听着,却不明白他的用意。叔弼写信报告欧阳公,欧阳公也猜不透。到了元丰年间,尧夫去世,有关官员上报他的事迹。叔弼当时任太常博士,应该撰写谥议,这才恍然明白尧夫当时反复叮嘱,原来是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先生真是神异啊!世人把他比作郭景纯预知青衣童子的事情;虽然事情不同,但预知未来确实相似。

温公与尧夫水北闲步,见人家造屋,尧夫指曰:“此三间某年某月当自倒。”又指曰:“此三间某年某月为水所坏。”温公归,因笔此事于所著文稿之后。久而忘之,因过水北,忽省尧夫所说,视其屋,则为瓦砾之场矣。问于人,皆如尧夫言,归考其事,亦同。此事,洛中大夫皆能道之。富韩公居洛,其家圃中凌霄花无所因附而特起,岁久遂成大树,高数寻,亭亭然可爱。韩秉则云:“凌霄花必依他木,罕见如此者,盖亦似其主人耳。”予曰:“是花岂非草木中豪杰乎?所谓不待文王而犹兴者也。”秉则笑曰:“君言大是,请以是为题而赋之。”予时为近体七言诗一首,诗见予家集中。晁检讨以道,于崇宁初尝为予言,富公晚年见宾客誉其奉使之功,则面颈俱赤,人皆不喻其意。子弟于暇日以问公,公曰:“当使北时,元勋宿将皆老死久矣,后来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徒以聘问络绎,恃以无恐。虽曲不在我,若与之较,则彼包藏祸心多历年所事,未可知。忍耻增币,非吾意也。”吾家兄弟尝论之,惜乎东坡作神道碑日,不知此一段事也。范忠文公在蜀,始为薛简肃公所知,及来中州,人未有知者。初与二宋相见,二宋亦莫之异也。一日,相约结课,以长啸却胡骑为题。公赋成,二宋读之,不敢出所作。既而谓公曰:“君赋极佳,但破题两句无顿挫之功,每句之中各添一者字如何?”公欣然从之,二宋自此遂大加称赏,用定交焉。●卷三范忠文公与司马文正公平生智识、谈论趋向,除议乐一事不同外,其余靡所不同。元▯初,温公起为相,忠文独高卧许下,凡累诏,皆力辞不起。其最后表云:六十三而求去,盖不待年七十五而复来,谁云中理?朝廷从之。当是时,中外士大夫莫不高公此举,而人至今以为美谈也。范祖封,忠文公之孙也。尝梦忠文言,我墓前石人、石羊、石虎长短、大小皆逾制,如我官未应得也,汝可亟易之。祖封既久,遂忘其梦,而坟寺僧忽报:一夕,大雷,石人一折其手,一断其身为二。乃始惊惧,遍与亲旧言其事,或曰:“忠文死犹守礼不逾,况生前乎。”蜀公与温公同游嵩山,各携茶以行。温公以纸为贴,蜀公用小木合子盛之。温公见之,惊曰:“景仁乃有茶器也。”蜀公闻其言,留合与寺僧而去。后来士大夫茶器精丽,极世间之工巧,而心犹未厌。晁以道尝以此语客,客曰:“使温公见今日茶器,不知云如何也?”蜀公居许下,于所居造大堂,以长啸名之。前有荼コ架,高广可容数十客,每春季花繁盛时,燕客于其下。约曰:有花飞堕酒中者,为全醒。一大曰:“或语笑喧哗之际,微风过之,则满座无遗者,当时号为飞英会,传之四远,无不以为美谈也。”按状元之目,始自辟召,而本朝科举取土之法,合以省试正奏第一名当之,今呼廷试第一名为状元,非也。元▯间,潞公在朝,因马涓来谢,尝言其事,自此人莫不知而莫能改也。郑毅夫廷试日,曾明仲为巡察官,方往来之际,见毅夫笔不停缀,而试卷展其前,不畏人窃窥,意甚自得。明仲从旁见其破题两句云:“大礼必简,圆丘自然。”因低语:“乙起着,乙起着。”毅夫惊顾,知是明仲,乃徐读其赋,便悟明仲之意。乙起大礼、圆丘二字,自觉破题便有精神。至唱名,果以此擅场。予屡见前辈说此事,所说皆同。科举自罢诗赋以后,士趋时好,专以三经义为捷径,非徒不观史,而于所习经外,他经及诸子无复有读之者。故于古今人物,及时世之治乱兴衰之迹,亦漫不省。元▯初,韩察院以论科举改更事尝言:“臣于元丰初差对读举人试卷,其程文中或有云: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当时传者莫不以为笑。”此与定陵时省试举子于帘前上请云:“尧舜是一事,是两事?”绝相类,亦可怪也。李方叔言,范蜀公将薨数日,须眉皆变苍黑,眉目郁然如画也。东坡云,平生虚心养气,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如是耳。然范氏四乳,故与人异,忠文立德如此,其化必不与万物斯尽也。查道善鉴人物,知许昌日,张文懿罢射洪令,归报过之,一见,大悦,以书荐于杨大年。大年令诸子列拜之,文懿辞不敢当,大年曰:“不十年,此辈皆在君陶铸之末,但恨老朽不见君富贵耳。”其后果如其言。张文懿生百日不啼,身长七尺二寸,人皆异之。初为射洪令,有道士崔知微者,谒公曰:“吾尝得相法于异人,公正鹤形,不十年相天下,寿考绝人甚远。”又县之东十里馀罗汉院,僧善慧梦金甲神人叱令洒扫庭宇,相公且来矣。诘朝诵经以待,即文懿公也。慧语此,文懿谢之,云:“安有此事。”

译温公和尧夫在水北闲步,看见有人家正在建造房屋,尧夫指着其中三间说:“这三间房在某年某月会自行倒塌。”又指着另外三间说:“这三间房在某年某月会被水冲坏。”温公回来后,便把这件事写在自己所著文稿的后面。时间久了,他忘记了这件事;后来经过水北,忽然想起尧夫所说的话,查看那些房屋,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向当地人询问,事情全都和尧夫所说的一样;回来考察日期,也完全相同。这件事,洛阳的大夫们都能讲述。富韩公居住在洛阳时,他家园圃中的凌霄花没有依附任何东西,却独自向上生长;年深日久,竟长成一棵大树,高达数寻,挺拔秀美,十分可爱。韩秉则说:“凌霄花一定要依附其他树木,像这样罕见的,大概也像它的主人吧。”我说:“这种花难道不是草木中的豪杰吗?正是所谓不等待文王出现也能兴起的那种。”韩秉则笑道:“您的话很有道理,请以此为题作一篇赋吧。”我当时作了一首近体七言诗,诗收在我的文集中。晁检讨,字以道,在崇宁初年曾对我说,富公晚年听见宾客称赞他出使时的功劳,脸和脖子都红了,人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子弟们在闲暇时拿这件事问富公,富公说:“我出使北方时,昔日的功臣和老将早已老死,后来的人又不懂军事,士兵也不习惯作战,只凭借使者往来不断,认为这样就可以无所畏惧。即使道理不在我方,若同他们争论,他们包藏祸心已经多年,事情的后果未可预知。忍受耻辱而增加赠送的财物,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家兄弟曾谈论这件事,可惜东坡撰写神道碑时,不知道还有这一段。范忠文公在蜀地时,开始受到薛简肃公的赏识;等到来到中原,却还没有人知道他。起初他与二宋相见,二宋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一天,他们相约一起作赋,以“长啸却胡骑”为题。范公作成后,二宋读了,不敢拿出自己的作品。随后对范公说:“您的赋极好,只是开头两句缺少顿挫的气势,每句中各加一个‘者’字怎么样?”范公欣然听从。二宋从此大加称赏,于是与他订交。●第三卷 范忠文公与司马文正公一生的见识、谈论和志趣,除了议论音乐一事不同外,其余没有什么不同。元祐初年,温公起任宰相,忠文公却独自高卧许州,多次接到诏书,都极力辞谢,不肯起任。他最后的表章说:“六十三岁便请求退职,难道还要等到七十五岁才回来吗?谁说这合乎常理?”朝廷同意了。当时,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没有不推重范公这一举动的,人们直到今天还把它当作美谈。范祖封是忠文公的孙子。他曾梦见忠文公说:“我墓前的石人、石羊、石虎,无论长短大小都超过了制度规定,正如我的官位本来不应得到一样。你应当赶快把它们换掉。”祖封过了很久便忘记了这个梦,坟寺的僧人忽然来报告说:一天夜里,雷声大作,石人有一尊被雷打断了手,另一尊被打断身体,成为两截。祖封这才惊惧起来,遍告亲友这件事。有人说:“忠文公死后仍然恪守礼制,不越过规定,何况活着的时候呢?” 蜀公与温公一同游览嵩山,各自带着茶上路。温公用纸包裹茶叶,蜀公却用一个小木盒盛着。温公见了,惊讶地说:“景仁竟然有茶具。”蜀公听到这话,便把木盒留给寺僧,自己离开了。后来士大夫所用的茶具精美华丽,极尽世间工巧,可是内心仍然不满足。晁以道曾把这件事讲给客人听,客人说:“假如温公看见今天的茶具,不知会说什么呢?” 蜀公居住在许州,在住宅中修建了一座大堂,以“长啸”为名。堂前有荼コ架,高大宽广,可以容纳几十位客人;每年春季花开繁盛时,便在花架下宴请宾客。约定说:有花飞落到酒杯中的人,就罚他始终保持清醒。有一天,有人说:“有时正在谈笑喧闹之际,微风吹过,花瓣便飘落满座,竟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当时把这称作‘飞英会’,流传到四面八方,无不认为是美谈。” 考察“状元”这一称呼的来源,最初始于辟召;而本朝科举取士的办法,是把省试正奏中的第一名作为状元。如今把廷试第一名称作状元,并不正确。元祐年间,潞公在朝廷任职,因马涓前来致谢,曾谈到这件事;从此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人能够改正。郑毅夫参加廷试那天,曾明仲任巡察官。正在往来巡视时,他看见郑毅夫笔不停写,试卷摊在面前,也不怕别人偷看,神情十分得意。曾明仲从旁边看见他的破题两句是:“大礼必简,圆丘自然。”于是低声说:“乙起着,乙起着。”郑毅夫惊讶地回头看,知道是曾明仲,便慢慢诵读自己的赋,随即明白了曾明仲的意思。“乙起”两个字,点出了“大礼”和“圆丘”,他自己也觉得破题顿时有了精神。到了唱名时,果然凭这一点压倒了众人。我多次听前辈讲这件事,他们所说的都相同。科举废除诗赋以后,士人迎合当时的风尚,专门把三经义当作求取功名的捷径。不仅不读史书,就连所学习的经书以外,其他经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也不再有人读。因此,对于古今人物以及历代治乱兴衰的事迹,也全都茫然不知。元祐初年,韩察院因讨论科举改革一事曾说:“我在元丰初年被派去复核举人的试卷,他们的程文中有的人写道:古代有个董仲舒,却不知道他是哪个朝代的人。当时传说这件事的人没有不觉得可笑的。”这与定陵年间省试举子在帘前请问“尧舜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十分相似,也实在令人惊怪。李方叔说,范蜀公临死前几天,胡须和眉毛全都由苍白变成了乌黑,眉目浓郁,像画出来的一样。东坡说,他平生虚心养气,寿数将尽而精神远去,但血气并未衰败,所以外表才会这样。不过范氏有四个乳头,因此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忠文公树立的德行如此,他死后的变化一定不会与万物一同消尽。查道善于鉴识人物。他在许昌任职时,张文懿免去射洪县令后,回乡经过那里,查道一见他就非常高兴,写信把他推荐给杨大年。杨大年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列队拜见张文懿,张文懿推辞说不敢当。杨大年说:“不到十年,这些人都将在您的陶冶造就下有所成就,只可惜我这个老朽看不到您显贵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张文懿出生一百天还不会哭,身高七尺二寸,人人都认为奇异。他起初任射洪县令时,有个叫崔知微的道士拜见他说:“我曾从异人那里学到相面之法,您正是鹤形,不到十年便会位居天下人臣之极,寿命也会远远超过常人。”县城东面十多里处还有一座罗汉院,僧人善慧梦见身穿金甲的神人斥令他洒扫庭院,说宰相将要来了。第二天早晨,善慧诵经等待,来的正是文懿公。善慧把这件事告诉他,文懿公道谢说:“哪里有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