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曲洧旧闻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 段

仁宗皇帝,至诚纳谏,自古帝王无可比者。一日朝退,至寝殿,不脱御袍,去幞头曰:“头痒甚矣,疾呼梳头者来。”及内夫人至,方理发,次见御怀中有文字,问曰:“官家,是何文字?”帝曰:“乃台谏章疏也。”问其所言何事,曰:“霖淫久,恐阴盛之罚,嫔御太多,宜少裁减。”掌梳头者曰:“两府、两制家中,各有歌舞,官职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剩有一两人,则言阴盛须待减去,只教渠辈取快活。”帝不语久之,又问曰:“所言必行乎?”曰:“台谏之言,岂敢不行。”又曰:“若果行,请以奴为首。”盖恃帝宠也。帝遂起,呼老中贵及夫掌宫籍者,携籍过后苑。有旨戒阍者曰:“虽皇后,不得过此门来。”良久,降指挥,自某人以下三十人尽放出宫,卧房所有,各随身,不得隐落。仍取内东门,出尽,文字回奏。时迫进膳,慈圣虑帝御匕箸后时,亟遣,莫敢少稽滞。既而奏到,帝方就食。终食,慈圣不敢发问。食罢进茶,慈圣云:“掌梳头者,是官家常所嬖爱,奈何作第一名遣之?”帝曰:“此人劝我拒谏,岂宜置左右。”慈圣由是密戒嫔侍,勿妄言、无豫外事,汝见掌梳头者乎,官家不汝容也。唐质肃公在谏垣日,仁宗密令图其像,置温成阁中,御题曰:右正言唐介。时犹衣绿,外庭不知。逮质肃薨于位,裕陵浇奠,索画影看曰:“此不见后生日精神。”乃以此画像赐其家人,始知之,乃叹仁宗之用意深不可及也。昭陵时,京东路有一镇,其户繁盛在本路为最。大臣建言,请增置监临官,下漕司相度。及问本镇愿与不愿,父老既欣然,所由官司次第保明闻奏。比进呈取旨,昭陵思之良久,曰:“恐动漕司岁计,遂别生事,因为民患。”止而不行。大矣哉!昭陵之爱民也深矣(或云历下一镇)。或有荐朱莒公兄弟可大用,昭陵曰:“大者可,小者每上殿来,则廷臣更无一人是者。”已而莒公果作相,而景文竟以翰长卒于位。仁宗尝言,尊号非古也,自宝元之郊,诏群臣毋得以请,殆二十年。嘉▯四年孟冬袷,丞相又欲因此上尊号。宋景文曰:“却尊号,甚盛德也。臣下乃欲举陛下不用之故事,是一日受虚名而损实美也。”上曰:“我意正如是。”于是遂止。(按嘉▯四年,富弼、韩琦作相)范讽知开封府日,有富民自陈为子娶妇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挥令入见,今半月无消息。讽曰:“汝不妄乎?如实有兹事,可只在此等候也。”讽即乞对,具以民言闻奏,且曰:“陛下不迩声色,中外共知,岂宜有此?况民妇既成礼而强取之,何以示天下。”仁宗曰:“皇后曾言,近有进一女,姿色颇得,朕犹未见也。”讽曰:“果如此,愿即付臣,无为近习所欺而怨谤归陛下也。臣乞于榻前交割此女,归府面授诉者,不然,陛下之谤难户晓也,且臣适已许之矣。”仁宗乃降旨,取其女与讽,讽遂下殿。或言讽在当时,初不以直声闻,而能如此,盖遇好时节,人人争做好事,不以为难也。张尧佐除宣徽使,以廷论未谐,遂止。久之,上以温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将御朝,温成送至殿门,抚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对,大陈其不可,反覆数百言,音吐愤激,唾溅帝面。帝卒为罢之。温成遣小黄门次第探伺,知拯犯颜切直,迎拜谢过,帝举袖拭面,曰:“中丞向前说话,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岂不知包拯是御史中丞乎?”张康节为御史中丞,论宰执不已。上曰:“卿孤寒,殊不自为地。”康节曰:“臣自布衣,叨冒至此,有陛下为知己,安得谓之孤寒。陛下今日,便是孤寒也。”上惊而问其故,康节曰:“内自左右近习,外至公卿大臣,无一人忠于陛下者,陛下不自谓孤寒而反谓臣为孤寒,臣所未喻也。”当时有“三真”之语,谓富、韩二公为真宰相,欧阳公为真内翰,而康节为真御史也。宋子京《西征东归录》载云:知成都陛辞日,面请圣训,上曰:“镇静。”子京自著其事曰:“语简而意尽,于治蜀尤得其要,真圣人之言也。”仁宗于科举尤轸,圣虑孜孜然,唯恐失一寒▯也。每至廷试之年,其所出三题,有大臣在三京与近畿州郡者,多密遣中使往取之,然犹疑其或泄也。如民监本是诗题,王者通天地人本是论题,皆临时易之,前代帝王间有留意于取士,然未有若是者也。仁宗俭德,殆本于天性,尤好服浣濯之衣。当未明求衣之时,嫔御私易新衣以进,闻其声辄推去之。遇浣濯,随破随补,将遍犹不肯易。左右指以相告,或以为笑,不恤也。当时不唯化行六宫,凡命妇入见,皆以盛饰为耻,风动四方,民日以富。比之崇俭之诏屡挂墙壁,而汰侈不少衰,盖有间也。

译仁宗皇帝最诚心接受劝谏,自古帝王没有谁能与他相比。一天退朝后,他来到寝殿,没有脱下御袍,摘下幞头,说:“头痒得厉害,快叫梳头的人来。”等内夫人来到,正为他梳理头发时,看到皇帝怀中有文字,便问:“官家,这是什么文字?”皇帝说:“这是台谏的章疏。”她问其中说了什么事,皇帝说:“久下淫雨,恐怕是阴气太盛的惩罚;嫔妃和宫女太多,应当适当裁减。”掌管梳头的人说:“两府、两制官员家中,各有歌舞伎;官职稍微如意一些,往往就不断增加。官家身边只剩下一两个人时,才说阴气太盛,需要等着把她们减去,只是让他们自己取快活。”皇帝沉默了很久,又问:“奏疏所说的事一定实行吗?”她说:“台谏所说的话,哪里敢不实行。”又说:“如果果真实行,请把奴婢列为第一名。”她大概是倚仗皇帝的宠爱。皇帝于是起身,召来年老的中贵人和掌管宫中名籍的人,带着名籍到后苑,并下旨告诫守门人说:“即使是皇后,也不得从这道门经过。”过了很久,皇帝下达指挥,从某人以下三十人全部放出宫去,寝室中所有物品,各自随身携带,不得隐藏遗漏。又取道内东门,全部送出宫去,将有关文书回奏。当时正赶上进膳,慈圣皇后担心皇帝用匕箸太晚,急忙派人送去,没有人敢稍有耽搁。随后奏报送到,皇帝才开始进食。直到吃完饭,慈圣也不敢开口询问。饭后进茶时,慈圣说:“掌管梳头的那个人,是官家平时最宠爱的人,为什么把她列为第一名遣送出宫?”皇帝说:“这个人劝我拒绝劝谏,怎么适合留在身边?”慈圣从此暗中告诫嫔妃侍女,不要胡乱说话,也不要干预外面的事情。你们看见掌管梳头的那个人了吗?官家不会容留你们。” 唐质肃公唐介任谏官时,仁宗秘密命人画下他的画像,放在温成阁中,亲笔题写:“右正言唐介。”当时唐介还穿着绿袍,外廷并不知道这件事。等到质肃在任上去世,裕陵举行浇奠,仁宗索取画像观看,说:“这幅画像没有表现出他去世后仍然有的精神。”于是把这幅画像赐给他的家人,他们这才知道此事,便感叹仁宗的用意深远得不可测度。昭陵在位时,京东路有一个镇,户数繁多,在本路中最为兴盛。大臣上言,请求增设监临官,命令漕司考察筹划。等到询问本镇百姓愿意还是不愿意时,父老已经欣然同意,负责此事的官员便依次具保说明,上报朝廷。等到进呈请求圣旨时,昭陵思考了很久,说:“恐怕会影响漕司每年的财政计划,反而另生事端,成为百姓的祸患。”于是停止此事,不再施行。伟大啊!昭陵爱护百姓,实在太深了。(有人说这是历下一镇。) 有人推荐朱莒公兄弟,说他们可以大力任用。昭陵说:“年长的可以;年幼的每次上殿来,朝廷大臣就没有一个不是他的。”不久,朱莒公果然做了宰相,而景文最终以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死在任上。仁宗曾说,尊号不是古代的制度;自宝元年间郊祀以后,他下诏禁止群臣请求加尊号,差不多二十年没有改变。嘉祐四年孟冬举行袷祭,丞相又想趁此机会上尊号。宋景文说:“拒绝尊号,是非常盛大的德行。臣下却想举出陛下所不用的旧例,这等于一天得到虚名,却损害了实际的美德。”皇帝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于是此事就停止了。(按:嘉祐四年,富弼、韩琦任宰相。) 范讽任开封府知府时,有一个富民自己陈述说,已经为儿子娶妻三天了,宫中却有指挥命令把新妇召入宫中见面,如今过了半个月还没有消息。范讽说:“你没有胡说吧?如果确有这件事,就只管在这里等候。”范讽立即请求入对,把百姓的话详细上奏,并且说:“陛下不亲近声色,朝廷内外都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何况百姓的女儿已经完成婚礼,却强行把她夺走,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仁宗说:“皇后曾经说,最近有人进献了一个女子,姿色很不错,朕还没有见到。”范讽说:“如果确实如此,希望立即把她交给臣,不要被身边的近臣欺骗,最后让怨恨和诽谤归到陛下身上。臣请求在御榻前交接这个女子,回到府中亲自把她交给申诉的人;否则,关于陛下的诽谤将无法让每家每户都知道,而且臣刚才已经答应了他们。”仁宗于是下旨,把那个女子交给范讽,范讽便退下殿去。有人说,范讽当时原本并没有因直言的声名闻名,却能做到这样,大概是遇到了好的时世,人人都争着做好事,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困难。张尧佐被任命为宣徽使,因为朝廷舆论没有协调一致,于是暂时停止。过了很久,皇帝因为温成皇后的缘故,想重新执行先前的任命。一天,皇帝将要上朝,温成送他到殿门,抚摸着他的背说:“官家今天不要忘了宣徽使。”皇帝说:“记得,记得。”诏旨下达后,包拯请求入对,极力陈述此事不可,反复说了数百句话,声音和语气都十分激愤,唾沫甚至溅到了皇帝脸上。皇帝最终还是为此取消了任命。温成派小黄门依次探听,得知包拯冒犯皇帝、直言恳切,便迎上去拜谢并道歉。皇帝举起衣袖擦脸,说:“中丞刚才上前说话,直接把唾沫喷到我的脸上。你只管说宣徽使、宣徽使,难道不知道包拯是御史中丞吗?” 张康节任御史中丞时,不停地弹劾宰执。皇帝说:“你出身孤寒,却很不替自己打算。”康节说:“臣从平民出身,承蒙恩宠,得以升到今天这个地位,有陛下作为知己,怎么能说是孤寒?陛下今天才是真正的孤寒。”皇帝惊讶地问其中原因,康节说:“宫内从左右近臣、亲近侍从,宫外直到公卿大臣,没有一个人忠于陛下。陛下不说自己孤寒,反而说臣孤寒,臣实在不能明白。”当时有“三真”的说法,说富弼、韩琦二公是真宰相,欧阳公是真内翰,而康节是真御史。宋子京《西征东归录》记载说:他任成都知府辞别皇帝时,当面请求圣训,皇帝说:“镇静。”子京自己记述这件事说:“话说得简短而意思完备,对于治理蜀地尤其抓住了要点,真是圣人的话。” 仁宗尤其重视科举,圣心勤勉不懈,唯恐漏掉一个贫寒士子。每到举行廷试的年份,他所出的三道题,有大臣在三京和京畿附近州郡任职时,常常秘密派遣中使前去取题,但仍然担心题目或许泄露。例如,“如民监”本来是诗题,“王者通天地人”本来是论题,皇帝都在临时改换题目。前代帝王偶尔有留心于选拔士人的,却没有像他这样重视的。仁宗的俭朴德行,大概出于天性,尤其喜欢穿洗过的衣服。天还没亮、他起身求衣时,嫔妃和宫女私下换上新衣来进见,他一听到衣服的声音就推开她们。遇到衣服需要洗涤时,哪里破了就哪里缝补,即使补得遍布全身,仍不肯更换。左右近臣指给彼此看,有人还把这当作笑话,他也不在意。当时不仅后宫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凡是命妇入宫朝见,也都以穿戴华丽为耻,风气传遍四方,百姓一天比一天富裕。与那些多次把崇尚节俭的诏书挂在墙上、奢侈风气却没有多少减退的情形相比,实在大不相同。

仁宗时,最先言立皇嗣者,明州鄞县尉,不记姓名。晁以道尝为予言,阅岁久,又经此丧乱,史家又复不载,可惜也。慈圣识虑,过人远甚。仁宗一夕饮酒温成阁中,极欢而酒告竭,夜漏向晨矣,求酒不已。慈圣云:“此间亦无有。”左右曰:“酒尚有而云无,何也?”答曰:“上饮欢,必过度,万一以过度而致疾,归咎于我,我何以自明。”翌日,果服药,言者乃叹服。予在太学时,见人言仁宗时,蜀中一举子献诗于成都府。某人忘其姓名,云: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知府械其人付狱,表上其事。仁宗曰:“此乃老秀才,急于仕宦而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户参军,不厘事务,处于远小郡。”其人到任,不一年,惭恧而死。昭陵谨惜名器,而于改官之法尤轸圣虑。胡宗炎以应格引见,上惊其年少举官逾三倍,最后阅其家状云:父宿见任翰林学士,乃叹曰:“寒▯安得不沈滞。”遂降指挥,令更候一任,与改合入官。李肃之公明,文定公子也。在三司论事切直,仁宗嘉纳,欧公以简贺之,甚有称赏之语。公明喜曰:“欧公平日书疏往来,未尝呼我字也。此简遂以字呼我,人之作好事,可不勉哉。”盛文肃在翰苑日,昭陵尝召入,面谕:“近日亢旱,祷雨不应,朕当痛自咎责,诏求民间疾苦。卿只就此草诏,庶几可以商量,不欲进本往复也。”文肃奏曰:“臣体肥,不能伏地作字,乞赐一平面子。”上从之,逮传旨下有司,而平面子至则诏已成矣。上览之,嘉其如所欲而敏速,更不易一字。或曰:文肃作文思迟,乞平面子,盖亦善用其短也。盛文肃镇广陵,苏参政某客游过之,尝献书。文肃一览,大喜曰:“观君之才,宜应制科。”对曰:“下走窃亦有此志,顾朝夕之养是急,不得三年读书工夫耳。”文肃曰:“吾有圭田租八百斛,可以成君此志也。”苏亦不辞,文肃乃荐之,归朝又于公卿间为之延誉。后三年,遂中制科。前辈成就人有如此者。昭陵时,言利者请税天下桥渡以佐军。张锡字贶之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税之,以为害,卒罢之。蔡君谟得字法于宋宣献,宣献为西京留守时,君谟其幕官也。嵩山会善寺有君谟从宣献留题尚存。东坡评本朝书以君谟为第一,仁宗尤爱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君谟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欲诏君谟书。君谟曰:“此待诏之所职也,吾其可为哉?”遂力辞之。晁以道尝为余言,本朝文物之盛,自国初至昭陵时并从江南来。二徐兄弟以儒学显,二杨叔侄以词章进,刁衍、杜镐以明习典故用,而晏丞相、欧阳少师巍乎为一世龙门,纪纲法度、号令文章灿然具备,有三代风度。庆历间人材彬彬,号称众多,不减武、宣者,盖诸公实有力焉。然皆出于大江之南,信知山川之气,蜿蜒磅礴,真能为国产英俊也。余尝因赋《澄心堂纸诗》,记其事以告后来之俊秀,其诗见余文集中。祖宗平僭乱,凡诸国瑰宝、珍奇之物,皆藏于奉宸库。自建隆以来,有司岁时检点之而已,未尝敢用也。章献明肃皇后垂帘日,仁宗入近习之言,欲一往观,后以帝春秋鼎盛,非所以示之也。乃诏择日开库,设香案而拜,具言祖宗混一四海,创业艰难,此皆诸国失德,不能有,故归我帑藏。今日观之,正可为鉴戒。若取以为玩好,或以供服用,则是蹈覆车之故辙,非祖宗垂训之意也。词色严厉,中官皆恐惧流汗,后之用心,岂不深且远哉。●卷二张康节守泰州,召兼侍读,以老不能进读固辞。仁宗曰:“不必读书,但留备顾问。”遂免进读,未几擢任风宪。厚陵初,张康节预政,屡请老,不许。诏三日一至枢密院。进见毋舞蹈。康节曰:“本兵之地,岂容尸禄养疾。”遂力求去。熙宁、元丰间,神宗奉事两宫太后,尽心色养,有臣庶之所难能者。庆寿、宝慈宫在福庆之东西,天子朝夕亲视服膳,至通夕不下关键。母弟荆、扬二王已冠,犹不许就第,往还如家人礼。皇太后于二王亦未尝假以言色。言事官上章,讽请使出阁如故事,帝以为间亲亏孝,黜之于外。裕陵务尊崇濮安庙,且欲改卜寝园,大臣心知其非而不能谏。一日,潞公同对,见众人纷然而莫得其说,公徐曰:“陛下必欲迁之,有何所求。若求福耶,则已出二天子矣,更求何事?”自此改卜之议遂罢,不复言。岐王始封昌王,时飞语云:昌字,两日并出也。裕陵惑之,以问大臣,大臣无能对者。吕申公知开封府,因上殿奏事罢,上从容曰:“卿闻昌王之说乎?”申公曰:“不知陛下有何所疑,若圣意不能释然,以臣所见,改封大国则妄议息矣。”裕陵意遂解。

译仁宗在位时,最早提出册立皇嗣的人,是明州鄞县县尉,姓名已经记不得了。晁以道曾经对我说过这件事,但年代久远,又经历了这场丧乱,史家后来也没有记载,实在可惜。慈圣皇后的见识和谋虑,远远超过常人。仁宗一天晚上在温成阁饮酒,兴致极高,酒却喝完了,夜漏已经接近天明,仍不停地要酒。慈圣说:“这里也没有酒了。”左右侍从说:“明明还有酒,为什么说没有呢?”慈圣回答:“皇上喝得高兴,一定会超过限度;万一因为过度饮酒而生病,归罪于我,我拿什么为自己辩明?”第二天,仁宗果然服药,听说这件事的人才感叹佩服。我在太学时,听人说仁宗年间,蜀中有一个举子向成都府献诗。诗人的姓名我忘记了,诗中说:“截断剑门,烧掉栈道楼阁,成都便是另一个乾坤。”知府把这个人戴上刑具交付狱官,并把这件事上表奏报。仁宗说:“这不过是一个年老的秀才,急于求取官职才这样做,不值得治罪。可以授给他司户参军一职,不让他办理实际事务,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小郡。”这个人到任后,还不到一年,就因惭愧羞恨而死。昭陵谨慎珍惜官爵名器,尤其对改任官职的制度深思熟虑。胡宗炎因为符合资格,被召来引见;皇帝惊讶于他年纪轻轻,所授官阶却超过应有等级三倍,最后看到他的家状上写着“父亲胡宿现任翰林学士”,便叹息说:“贫寒士子怎么能不被压抑、迟滞呢?”于是下达指挥,命令他再等一任任期,然后按照规定改授相应的入仕官职。李肃之,字公明,是文定公的儿子。他在三司任职时,议论政事恳切直率,仁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欧阳公写信祝贺他,信中有非常称许的话。公明高兴地说:“欧公平日书信往来,从来没有称呼我的字;这封信却称我的字。人能够做成这样的好事,怎么能不努力呢?” 盛文肃任翰林学士时,昭陵曾召他入宫,当面告诉他说:“近来天旱严重,祈雨没有回应,朕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下诏征求民间疾苦。你就在这里起草诏书,也许可以边写边商量,不必送进原稿再来回修改。”文肃上奏说:“臣身体肥胖,不能伏在地上写字,请赐给臣一块平面几案。”皇帝答应了。等到传旨交给有关官司,而平面几案送到时,诏书已经写成了。皇帝阅览后,赞许他正合自己的要求且写得敏捷,一个字也没有改。有人说,文肃写文章思考得慢,请求平面几案,大概也是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盛文肃镇守广陵时,苏参政某人出游,路过那里,曾经向他献上文章。文肃看了一遍,大为高兴,说:“看您的才华,应当参加制科考试。”苏某回答说:“我私下也有这个志向,只是早晚奉养父母是当务之急,无法用三年时间专心读书。”文肃说:“我有圭田的租税八百斛,可以成全您的志向。”苏某也没有推辞。于是文肃推荐了他,回到朝廷后又在公卿之间替他传播声誉。三年以后,苏某果然考中制科。前辈成就他人,有像这样做的。昭陵在位时,有人主张征收天下桥梁渡口的税,以资助军队。张锡,字贶之,上言说:渡口桥梁本来是便利百姓的地方,反而向它们征税,就会成为百姓的祸害。此事最终被废止。蔡君谟从宋宣献那里得到书法传授。宋宣献任西京留守时,君谟是他的幕官。嵩山会善寺还有君谟随宣献留下的题字。苏东坡评论本朝书法,认为君谟第一;仁宗尤其喜爱他的书法。仁宗亲自撰写元舅陇西王碑文,下诏让君谟书写。后来,仁宗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想下诏让君谟书写。君谟说:“这是待诏的职责,我怎么可以做呢?”于是极力推辞。晁以道曾对我说,本朝文物的盛况,从建国初期到昭陵时期,都是随着江南人物的到来而兴盛起来的。二徐兄弟凭借儒学显名,二杨叔侄凭借文章辞采进用,刁衍、杜镐因为明晓熟悉典故而被任用;晏丞相、欧阳少师则巍然成为一代士人的登龙门。朝廷的纲纪法度、号令文章,灿然完备,具有三代的风度。庆历年间人才济济,号称众多,不比汉武帝、汉宣帝时期少,大概确实是诸位公卿出了力。然而这些人才都出自大江以南,真可以知道山川之气蜿蜒磅礴,确实能够为国家孕育英俊之才。我曾借作《澄心堂纸诗》的机会记下这件事,以告知后来的俊秀人才,这首诗见于我的文集。太祖、太宗以来平定僭越作乱的诸国,凡是各国的瑰宝珍奇,都收藏在奉宸库中。自建隆以来,有关官署每年按时检查清点而已,从来不敢动用。章献明肃皇后临朝垂帘听政时,仁宗听信近臣的话,想去看一次,章献明肃皇后认为皇帝正值年少盛壮,不应该把这些东西给他看。于是下诏选择日期打开库门,设香案行礼,并详细说道:“祖宗统一四海,创业艰难;这些东西都是各国失德、不能保有的,所以归入我国的府库。今天观看它们,正可以作为鉴戒。如果拿来玩赏,或者供自己服用享受,那就是重蹈覆车的旧路,不是祖宗留下训诫的本意。”她的言辞和神色都很严厉,宦官们全都恐惧得流汗。章献明肃皇后的用心,难道不是深远的吗?●卷二 张康节任泰州知州时,被召入朝兼任侍读;他因年老不能进读,坚决推辞。仁宗说:“不必进读,只留下来以备顾问即可。”于是免去他进读的职责。不久,他被提升为风宪官。厚陵初年,张康节参与执政,多次请求告老,朝廷不准。下诏让他每三天到枢密院一次,进见皇帝时不必行舞蹈礼。康节说:“掌管军政的地方,哪里容得下尸位素餐、借此养病的人?”于是极力请求离职。熙宁、元丰年间,神宗侍奉两宫太后,尽心尽力地奉养,做到了臣民难以做到的地步。庆寿宫、宝慈宫在福庆宫东西两侧,天子早晚亲自查看太后的饮食服用,甚至整夜不离开,宫门的锁钥也不交给别人。神宗的同母弟荆王、扬王已经成年,仍不许他们搬到自己的府第居住,往来时也像普通家人一样。皇太后对这两位王也从未给过好脸色。言事官上奏章,委婉请求让二王出阁居住,依照旧例办理;皇帝认为这会离间亲情、损害孝道,便把他贬到外地。裕陵一心想尊崇濮安庙,并且想改选陵寝地址。大臣们心里知道这样不对,却不能进谏。有一天,潞公与皇帝一同入对,看见众人纷纷议论却想不出理由,潞公慢慢说道:“陛下如果一定想迁移陵寝,那究竟还想求得什么?如果是想求福,那么已经出了两个天子,还要再求什么呢?”从此,改选陵寝的议论便停止了,再也没有人提起。岐王起初被封为昌王,当时流传谣言说:昌字像两轮太阳并列出现。裕陵对此疑惑,便询问大臣,大臣们没有人能够回答。吕申公任开封府知府,入殿奏事完毕,皇帝从容地说:“卿听说过关于昌王的说法吗?”申公说:“不知道陛下有什么疑虑。如果圣意不能释然,依臣所见,不如改封为大国,这些妄议就会平息了。”裕陵的疑虑于是消除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