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曲洧旧闻十一

卷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26 段

特进起于西汉,凡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异者,乃赐位特进,位在三公下,故曰特进。成都侯王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是也。后汉光武时,邓禹列侯就第,特进,奉朝请。是特引见之称,无官秩定礼。魏以后,皆有之。唐以为文散阶。元丰官制,以为寄禄官,亚开府。国朝常以侍从贴职与官品俱高及前二府之被寄任者为宣徽使,元丰废宣徽使不置。政和以后,二府与侍从官职已崇,无以复加,则特旨依见任执政。予谓凡此正合加以特进之号,使缀二府班,如武臣之太尉可也。彭器资尚书汝砺、熊伯通舍人,本皆鄱阳人也。其父并为郡吏,而二公少相从为学。彭公既魁天下,闻报之日,太守即谕其父罢役,且以所乘马及导从并命郡吏送之还家,乡闾以为荣。其徒相与言曰:“彭孔目之子既已为状元,熊孔目之子当何如?”次举,伯通亦擢上第。时前守已替去,后守悉用前例,送熊之父还家。自是一郡欣艳为学者益深,每科举尝至数十人。曾子固性矜汰,多于傲忽。元丰中为中书舍人,因白事郡堂,时章子厚为门下侍郎,谓之曰:“向见舍人《贺明堂礼成表》,真天下奇才也。”曾一无辞让,但复问曰:“比班固《典引》如何?”章不答,语同列曰:“我道休撩拨。”盖自悔失言也。徐德占虽与子固俱为江西人,然生晚,不及相接。子固中间流落外郡十余年,迨复还朝,而德占骤进至御史中丞。中丞在法不许出谒,而子固亦不过之,德占以其先进,欲一识其人,因朝路相值,迎接甚恭。子固却立,曰:“君是何人?”德占因自叙,子固曰:“君便是徐禧耶?”颔之而去。王将明当国时,公然受贿赂,卖官鬻爵,至有定价。故当时为之语曰:“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磨勘之法,庶官则自具脚色、家状,陈乞于有司。侍从以上,则有司检举施行。东坡守颍时,有剧贼尹遇者,久为一方之害,朝廷捕不获。公召汝阴县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贼,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直方受命惶怖,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既谍知遇所在,则躬率众往,手戟刺而获之。东坡即条上其功状,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东坡复为言于朝,请以年劳,合改朝散郎一官为直方赏,亦不听。后吏部以东坡当迁,以符会考。东坡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近世士大夫徒见东坡不磨勘,妄意其以是为高,多效之者,而不知其自有谓也。且既仕矣,不磨勘岂足为高?使东坡而出此,何其浅耶。司马公《辞枢密副使章》自言:臣自幼时习诗赋论策就试,每三年一次磨勘,岂不慕荣贵者耶?盖天下自有中道,过犹不及也。夫以温公为是言,岂害其为廉让,而更求加之,未见其非饰作邀名也。今之中散大夫,即昔之大卿监也,旧说谓之十样锦。受命之日,不俟赦恩,便许封赠父母妻一次,一也。妻封郡君,二也(今为令人)。不隔郊奏荐,三也。奏子为职官,四也(今为从仕郎)。乘马许行驰道,五也。马鞍上施紫丝座,六也。马前执破木杖,七也。宴殿内金器,且坐朵殿上,八也。身后许上遗表,九也。《国史》立传,十也。为帅守而踵父祖尝所居,自昔衣冠以为荣事。李文饶《献替记》称开成二年自浙西观察授淮西节度,国朝二百余年,未尝有自润州迁扬州者,况两地皆是旧封,倍怀荣感,盖其父吉甫亦皆领扬、润故也。本朝如此比者,亦时有之,多见于谢上表启。绍圣中,欧阳叔弼▯知蔡州,其父文忠公之旧治也,其《谢宰执启》曰:惟近辅之名邦,实先人之旧治。高城不改,自疑华表之归。老吏几希,尚守朱门之旧。追怀今昔,倍剧悲欣。靖康中,翟公巽自翰苑出守会稽,其父思之旧治也。其《谢表》曰:惟昔先臣,再临东越,岂期暮齿乃踵前修。朱邑世祠,犹有奉尝之旧。恬侯家法,自怜孝谨之衰。敢不慰问耆年,览观谣俗,无忘遗爱之厚,永念教忠之余。皆谓是也。韩玉汝丞相喜事口腹,每食必殚极精侈。性嗜鸽,必白者而后食。或以他色者绐之,辄能辨其非,世以为异。然此事古人固已有之,《晋史》苻坚从兄子朗国破归晋,司马道子为设盛馔,极江左精肴。食讫问曰:“关中之食孰若此?”答曰:“皆好,惟盐味小生耳。”既问宰夫,皆如其言。或人杀鸡以食之,朗曰:“此鸡栖常半露。”检之皆验。又食鹅肉,知黑白之处。人不信,记而试之,无毫厘之差,时咸以为知味。与玉汝白鸽事正同,此非有法可传,盖独得于心,故能默契如此。天下之至理,固有独得于心而默契圣贤于千载之上,以此推之,殆无可疑,但不能章章如是,故信之者寡耳。

译特进起源于西汉。凡诸侯功德特别显著、受到朝廷敬重和优待的,才赐予特进之位;其位次在三公之下,所以称为特进。成都侯王商以特进身份统领城门兵,设置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属吏,就是这种情况。后汉光武帝时,邓禹以列侯身份退居府第,任特进,奉朝请。这是特别召见、引见的称号,并没有固定的官秩和礼制。魏代以后,各朝都有这种官号。唐代把它作为文散阶。元丰官制中,把它作为寄禄官,位次仅次于开府。国朝通常把兼有侍从贴职和较高官品、以及前任二府而被寄任的人授为宣徽使;元丰年间废除宣徽使,不再设置。政和以后,二府和侍从官的职位已经很高,无法再加,于是特别下诏按照现任执政的待遇办理。我认为,这些人正适合加授特进的称号,使他们列入二府班次,就像武臣以太尉为尊一样。彭器资尚书汝砺、熊伯通舍人,本来都是鄱阳人。他们的父亲都曾任郡吏,二位从年轻时便一同求学。彭公考中天下第一以后,报捷之日,太守立即告知他的父亲停止服役,并把自己乘坐的马以及随从、仪仗一并交给郡吏,命他们送彭父回家,乡里都以此为荣。他的同伴互相说道:“彭孔目的儿子已经中了状元,熊孔目的儿子将来会怎么样呢?”下一次科举,熊伯通也考中高等。此时前任太守已经调任离职,后任太守完全依照前例,送熊伯通的父亲回家。从此全郡羡慕并更加重视读书求学,每次科举,考中的人常常达到几十人。曾子固性情自负而喜欢排斥别人,多有傲慢轻忽之态。元丰年间任中书舍人时,因为公事到中书省,当时章子厚任门下侍郎,对他说:“先前看到舍人的《贺明堂礼成表》,真是天下奇才。”曾子固一句谦让的话也没有,只反问道:“和班固的《典引》相比怎么样?”章子厚没有回答,对同列说:“我说,别去招惹他。”大概是后悔自己失言了。徐德占虽然与子固都是江西人,但出生较晚,没能与他相交。子固中间流落外郡十多年,等到重新回朝时,德占已经骤然升到御史中丞。按制度,中丞不许出门拜访别人,而子固也没有去拜访他。德占因为子固资历在先,想见识一下这个人,便在上朝路上相遇时,十分恭敬地迎接。子固退立一旁,说:“您是什么人?”德占于是自我介绍。子固说:“您就是徐禧吗?”德占点头,子固便离去了。王将明掌权时,公开接受贿赂,买卖官职爵位,甚至都定好了价格。所以当时有人编成话说:“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 磨勘的制度规定,庶官要自己备具脚色、家状,向有关官司陈情请求;侍从官以上,则由有关官司查核举荐、办理施行。苏东坡任颍州知州时,有个大盗尹遇,长期成为当地祸害,朝廷一直没有捕获。苏公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对他说:“您如果能擒获这个盗贼,我一定竭力向朝廷说明,替您请求优厚的赏赐;如果没有抓到,也将以不称职上奏免职。”李直方接受命令后惶恐不安,他的母亲已经九十岁,母子哭泣告别后出发。侦知尹遇所在后,他亲自率领众人前往,手持戟刺伤并擒获了尹遇。苏东坡立即分条上奏他的功劳和事状,却因为有一项小处不符合规定,推举赏赐没有成功。苏东坡又替他向朝廷申说,请求按照年资劳绩,把本应改授朝散郎的一个官阶作为对直方的赏赐,也没有得到允许。后来吏部按照苏东坡应当升迁的规定,以符会考核。苏东坡自认为已经答应过直方,最终没有上报升迁之事。近世士大夫只看到苏东坡不参加磨勘,便妄自认为这是他所追求的高尚,很多人仿效他,却不知道他这样做自有原因。况且既然已经入仕,不参加磨勘哪里值得称为高尚?假如苏东坡真是出于这种想法,那也太浅薄了。司马公《辞枢密副使章》中自己说:我从幼年起学习诗赋论策,参加考试,每三年一次磨勘,难道不是羡慕荣华显贵吗?天下自有合乎中道的做法,过头和不足都是不对的。温公既然这样说,难道会妨害他保持廉洁谦让吗?如果还要进一步追求什么,便看不出不是故意装饰自己、借机求取名声了。如今的中散大夫,就是过去的大卿监,旧说称它为“十样锦”。受命之日,不必等到赦恩,便允许封赠父母、妻子一次,这是第一样。妻子封为郡君,这是第二样(如今称为令人)。不必隔年,便可以向郊祀奏荐,这是第三样。可以奏请儿子担任职官,这是第四样(如今称为从仕郎)。骑马时允许走驰道,这是第五样。马鞍上可以设置紫丝座,这是第六样。马前可以由人手持破木杖,这是第七样。在宴殿内使用金器,并且可以坐在朵殿上,这是第八样。死后允许呈上遗表,这是第九样。《国史》为其立传,这是第十样。担任帅守而又接替父祖曾经任职居住的地方,自古以来士大夫都认为是荣耀的事情。李文饶《献替记》说,开成二年,他从浙西观察使调任淮西节度使。本朝二百多年,从未有人从润州调任扬州,何况两地都是过去的封地,更加感到荣耀和感激,大概因为他的父亲李吉甫也曾兼任扬州、润州的长官。本朝类似这样的事情,也时常有,很多见于谢上表、谢启。绍圣年间,欧阳叔弼▯任蔡州知州,那是他父亲文忠公过去治理过的地方。他在《谢宰执启》中说:“只是近辅的名邦,确实是先人的旧治。高城依旧不变,我反而怀疑自己是华表归来的仙鹤。旧日的老吏几乎没有了,我还守着朱门旧日的所在。追念今昔,悲欣交集,尤其强烈。”靖康年间,翟公巽从翰苑出任会稽太守,那是他父亲翟思曾经治理过的地方。他在《谢表》中说:“从前先臣曾两次来到东越,哪里料到我年老时竟能接续前人的事业。朱邑世代享有祠祀,至今仍有奉祀祭尝的旧例。恬侯的家法流传至今,我只惭愧自己孝敬谨慎之心已经衰退。岂敢不抚慰问候年长者,察看民间歌谣风俗,不忘先人遗留下的深厚恩惠,永远铭记先人教导忠诚的余泽。”这些都说的是同一类事情。韩玉汝丞相喜爱饮食,每餐都极尽精美奢侈。他性情喜爱鸽子,一定要白鸽才肯吃。有人拿其他颜色的鸽子欺骗他,他总能辨别出不是白鸽,世人把这看作奇异的本领。不过,这种事情古人本来就已有先例。《晋史》记载,苻坚的堂兄之子苻朗,国家灭亡后归附晋朝,司马道子为他准备丰盛宴席,极尽江左地区的精美菜肴。吃完后问他:“关中的食物和这些相比怎么样?”他回答:“都很好,只是盐味略显生涩。”后来询问厨师,果然都如他所说。有人杀鸡给他吃,苻朗说:“这只鸡平时栖息时有一半身体露在外面。”检查后全都得到验证。又吃鹅肉,他能辨知黑鹅肉和白鹅肉的部位。人们不相信,记录下来加以试验,竟没有丝毫差错,当时人都认为他很懂得辨别滋味。这与韩玉汝辨认白鸽的事情正相同。这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传授,大概只是独自从内心获得,所以能够这样默默契合。天下最深的道理,本来就有独自从内心领悟,隔着千年而与圣贤暗自契合的情况;由此推论,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只是不能都像这些事这样明白显著,所以相信的人少罢了。

石林公尝问予兄▯济曰:“自东坡名思无邪斋、德有邻堂,而世争以三字名堂宇,公知前此固常有此否?”▯济曰:“非狮子吼寺乎?”石林笑曰:“是也。”吴兴城南射村有寺,号狮子吼,本钱氏赐名,国朝因之。石林既为《春秋》,书其别有四,其解释旨义曰传,其订证事实曰考,其掊击三传曰谳,其编排凡例曰例。又问曰:“吾之为此名,前古之所未有也。”▯济曰:“已尝有之。”石林曰:“何也?”▯济曰:“吴程秉逮事郑玄,著书三万余言,曰《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得无近是乎。”石林大笑。丈人本父友之称,不必妇翁。《汉书?匈奴传》:彼天子,我丈人行是也。唐人尤喜称之,杜子美《上韦左丞诗》曰:丈人试静听,不闻子美之妇为韦氏也。如此者甚多,柳子厚记先友,韩退之其一也,至与之书,乃称退之十八丈父,友而字之者,以其齿相近乎?近岁之俗,不问行辈年齿,泛相称必曰丈,不知起自何人,而举世从之。至侪类相狎,则又冠以其姓,曰某丈、某丈,乃反近于轻侮也。范元长侍读,吕申公之外孙也。余在馆中时,以史馆修撰寓直秘书省。尝言,申公作相时,从官白事,倨坐对之。张九成子韶遽曰:“若审如此,此时从官,吾之所不能为也。”范不能对,余为晓曰:“前人谨行辈,凡值父叔之执友,便以子侄之礼事之。而为父行者,亦偃然以父叔自居,当其跪起不疑,而况坐立之间乎。世既以为常,人亦莫以此为非。此礼既久废,故骤闻之若可骇耳。申公素贵于朝,当其为相,固已七十余矣,则时之侍从,孰非其子姓辈者。坐以对之,必是尔。申公岂以贵凌人者乎?”范以为然。予幼年随侍,犹及见客有初相见者,必设拜褥,虽多不讲拜,而遗风尚存,近世不复见矣。长幼之序,人之大伦也,而废之,风俗安得而淳耶。西汉之为丞相者,有就国、有免归、有自杀、有伏诛,而无复为他官者。惟哀帝时孔光免丞相、博山侯后,久之复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位次丞相。月余为御史大夫,未几为丞相,复故国。御史大夫乃多复为他官,韩安国免后复为中尉,萧望之左迁太子太傅,翟方进左迁京兆尹之类是也。东汉光武即位之初,以谶文用王梁,自野王令超拜大司空,俄以违命将斩之,赦以为中郎将。自是终东汉之世,去三公而复为九卿、郡守者,不可悉数矣。唐宰相既无定员,又多以他官兼领,以故用之亦易多自下僚超拜,同时或至有十七人。及其贬责,亦无复礼貌。武后时,李昭德以凤阁侍郎平章事,后贬钦州高宾尉,俄复召为监察御史。严琐自天官侍郎同平章事,贬琰川州尉。狄仁杰自地官侍郎同平章事,贬彭泽令。此其尤甚者也。中叶以后,虽罕此比,然李揆尝以中书侍郎、平章事,贬袁州长史,后以试秘书监,江淮养疾,家百口,贫无禄,モ食取给,牧守稍厌▯,则去之。常衮自门下侍郎平章事贬河南少尹,崔▯甫两换秩,江公辅自谏议大夫平章事下迁太子左庶子,久不迁,谒宰相求官,闻德宗怒,惶惧而请为道士,复为泉州别驾。凡此类,虽不及武后时贬黜之遽,然顿辱之亦已甚矣,岂复以大臣遇之耶。王荆公性简率,不事修饰、奉养。衣服垢污,饮食粗恶,一无所择,自少时则然。苏明允著《辨奸》,其言衣巨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垢面而谈《诗》、《书》,以为不近人情者,盖谓是也。然少喜与吕惠穆、韩献肃兄弟游,为馆职时,玉汝尝率与同浴于僧寺,潜备新衣一袭,易其敝衣。俟其浴出,俾其从者举以衣之,而不以告。荆公服之如固有,初不以为异也。及为执政,或言其喜食獐脯者。其夫人闻而疑之,曰:“公平日未尝有择于饮食,何忽独嗜此?”因令问左右执事者,曰:“何以知公之嗜獐脯耶?”曰:“每食不顾他物,而獐脯独尽,是以知之。”复问:“食时置獐脯何所?”曰:“在近匕箸处。”夫人曰:“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箸。”既而果食他物尽而獐脯固在,然后人知其特以其近故食之,而初非有所嗜也。人见其太甚,或者多疑其伪云。

译石林公曾问我的兄长▯济说:“自从苏东坡给书斋题名为‘思无邪斋’、给堂题名为‘德有邻堂’以后,世人争相用三个字给堂屋命名,您知道在此以前本来就常有这种情况吗?”▯济说:“不是狮子吼寺吗?”石林笑着说:“正是。”吴兴城南的射村有一座寺,名叫狮子吼寺,原本是钱氏所赐的名称,本朝沿用了它。石林撰写《春秋》时,把书中另外分出的内容列为四类:解释宗旨义理的叫“传”,考订事实的叫“考”,驳斥《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叫“谳”,编排体例的叫“例”。他又问:“我这样命名,是古代从来没有过的。”▯济说:“已经有过了。”石林说:“是什么?”▯济说:“吴地的程秉曾侍奉郑玄,写了三万多字的著作,名为《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难道不和这相近吗?”石林大笑。“丈人”本来是对父亲朋友的称呼,并不一定指岳父。《汉书·匈奴传》说:“他是天子,我和他属于丈人一辈。”就是这个意思。唐代人尤其喜欢这样称呼,杜子美《上韦左丞诗》说:“丈人请暂且静听。”并不是说杜子美的妻子姓韦。像这样的例子很多。柳子厚记载父亲的旧友,韩退之就是其中之一;到了给他写信时,便称韩退之为“十八丈父”,既把他当作朋友,又直称其字,这是因为两人的年龄相近吗?近些年来的习俗,不论辈分和年龄,凡是泛泛相称,必定称“丈”,不知道起始于什么人,但全天下都跟着这样称呼。至于同辈之间互相戏谑亲昵,又在“丈”前加上对方的姓,称作“某丈”“某丈”,反而近于轻慢侮辱了。范元长任侍读,是吕申公的外孙。我在馆中任职时,以史馆修撰的身份寄居秘书省值班。他曾说,吕申公任宰相时,属官来禀报事情,他总是傲然坐着接待他们。张九成,字子韶,立即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当时的属官,是我所不能做的。”范元长无法回答,我替他解释说:“前人很重视辈分,凡是遇到父亲或叔父的朋友,便用对待子侄的礼节侍奉他们。而属于父亲辈的人,也安然以父亲、叔父自居;在他们面前跪下、起身,都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坐立之间呢?世人既已把这看作常规,人们也就没有谁认为这样不对。这种礼节废弃已久,所以突然听到这件事,才觉得惊骇罢了。吕申公一向在朝廷中地位尊贵,等到他任宰相时,本来已经七十多岁了,那么当时的侍从官,哪一个不是他的子孙辈呢?他坐着接待他们,必定就是这个缘故。吕申公难道是凭借尊贵身份欺凌别人的人吗?”范元长认为这话有道理。我幼年随侍长辈时,还来得及见到有客人初次来访,必定铺设行拜礼的褥垫;虽然大多已经不再行拜礼,但遗留下来的风俗还存在。近世已经看不到了。长幼之间的秩序,是人的重大伦理;如果把它废弃,风俗怎么能够淳厚呢?西汉任丞相的人,有的到封国去,有的被免职后归家,有的自杀,有的伏法被诛,却没有再次担任其他官职的。只有哀帝时,孔光被免去丞相和博山侯的爵位后,过了很久又任光禄大夫,秩禄为中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丞相。一个多月后任御史大夫,不久又任丞相,恢复了原来的封国。御史大夫却常常能够再次担任其他官职,例如韩安国被免职后又任中尉,萧望之被降为太子太傅,翟方进被降为京兆尹,都是这种情况。东汉光武帝刚即位时,因为谶文而任用王梁,把他从野王令直接越级任命为大司空,不久又因他违抗命令要斩杀他,后来赦免他,改任中郎将。从此直到东汉末年,三公被罢免后又任九卿、郡守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唐代宰相没有固定名额,而且又常常由其他官职兼任,因此任用宰相也容易越级提拔,许多人从下级官员直接越级拜授,有时同时甚至多达十七人。等到被贬斥责罚时,也不再讲究礼貌。武后时期,李昭德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后来被贬为钦州高宾尉,不久又召回任监察御史。严琐从天官侍郎同平章事被贬为琰川州尉。狄仁杰从地官侍郎同平章事被贬为彭泽令。这些是其中最严重的例子。唐朝中期以后,虽然很少有像这些这样的例子,但李揆曾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被贬为袁州长史,后来以试秘书监的身份在江淮养病。他家有一百口人,贫穷而没有俸禄,只能靠▯食维持生活;地方长官稍有厌弃他,他就离开那里。常衮从门下侍郎、平章事被贬为河南少尹,崔▯甫两次更换官秩,江公辅从谏议大夫、平章事降为太子左庶子,长期得不到升迁,便拜见宰相请求任官;听说德宗发怒后,惶恐不安,请求出家做道士,后来又任泉州别驾。凡是这一类事情,虽然不及武后时期贬黜得那么仓促,但所受的突然羞辱也已经很严重了,哪里还像是以对待大臣的礼节对待他们呢?王荆公性情简朴率直,不讲究修饰和奉养。衣服肮脏,饮食粗劣,什么都不挑剔,从年轻时就是这样。苏明允写《辨奸》时,说他穿着粗劣卑贱的衣服,吃狗和猪吃的食物,像囚犯一样蓬头垢面,却谈论《诗》《书》,认为这种行为不近人情,大概说的就是王荆公。可是他年轻时喜欢同吕惠穆、韩献肃兄弟交往。任馆职时,韩献肃,字玉汝,曾经带他一起到寺院洗澡,暗中准备了一套新衣服,替他换下破旧的衣服。等他洗完出来,便让他的随从拿新衣服给他穿上,却没有告诉他。荆公穿上后就像穿自己的衣服一样,起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等到他任执政时,有人说他喜欢吃獐脯。他的夫人听说后感到疑惑,说:“相公平时从来不挑饮食,怎么忽然唯独喜欢这个?”于是让人去问身边办事的人:“你们凭什么知道相公喜欢獐脯呢?”回答说:“每次吃饭时,他不看其他食物,唯独把獐脯吃完,所以知道他喜欢。”又问:“吃饭时把獐脯放在什么地方?”回答说:“放在靠近刀、匕、筷子的地方。”夫人说:“明天姑且把别的食物换到刀、匕、筷子旁边。”后来果然是别的食物被吃完了,而獐脯仍然留在那里,这才知道他只是因为獐脯放得近才吃它,起初并不是有所偏爱。人们见他做得太过分,有些人便多半怀疑这是他故意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