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韩师朴元▯末自大名入相,其所引正人、端士遍满台馆,然不能去一曾布。而张天觉于政和初,欲以一身回蔡京党绍述之论,未几果罢,自西都留守徙南阳。道遇汝州香山,谒大悲,留题于寺中,其略云:大士慈悲度有情,亦要时节因缘并。也应笑我空经营,虽多手眼难支撑。读者莫不怜之。或曰:“东坡诗始学刘梦得,不识此论诚然乎哉?”予应之曰:“予建中靖国间在参寥座,见宗子士▯东以此问参寥,参寥曰:‘此陈无己之论也。东坡天才,无施不可。而少也实嗜梦得诗,故造词遣言、峻峙渊深,时有梦得波峭。然无己此论,施于黄州已前可也,东坡自元丰末还朝后,出入李杜,则梦得已有奔逸绝尘之叹矣。无己近来得渡岭越海篇章,行吟坐咏不绝舌吻,尝云:此老深入少陵堂奥,他人何可及。其心悦诚服如此,则岂复守昔日之论乎’。予闻参寥此说三十余年矣,不因吾子,无由发也。”熙宁元年冬,介甫初侍经筵。未尝讲说,上欲令介甫讲《礼记》,至曾子易箦事,介甫于仓卒间进说曰:“圣人以义制礼,其详见于床第之际。君子以仁循理,其勤见于将死之际。”上称善,安石遂言《礼记》多驳杂,不如讲《尚书》,帝王之制,人主所宜急闻也,于是罢《礼记》。神臂弓,盖熙宁初百姓李宏造,中贵张若水以献,其实弩也。以▯为身,檀为▯肖,铁为枪镫,铜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上命于玉津园试之,射二百四十步有奇,入榆半竿。有司锯榆呈,上曰:“此利器也。”诏依样制造,至今用之。真宗至道三年,诏天下罢珍禽奇兽及瑞物之献。仁宗时,亦诏不得进诸瑞物。王琪字君玉,自幼已能为歌诗。为集贤校理日,仁宗宴太清楼,命馆阁赋《明皇山水石》。上称琪为善,诏中书第其优劣,琪独赐褒诏。琪,成都人,年七十二以礼部侍郎致仕,终于广陵。熙宁五年九月丁未,御史张商英言,近日典掌诰命,多不得其人,如陈绎、王益柔、许将皆今所谓词臣也,然绎之文如款段逐骥,箸力虽劳而不成步骤。益柔之文如野妪织机,虽能成幅而终非锦绣。将之文如稚子吹埙,终日暗呜而不合律吕。此三人,恐不足以发挥帝猷,号令四海,乞精择名臣,俾司诏命。熙宁六年,上以犯刑者众,欲别立法。韩子华乞复肉刑,吕宝臣公弼以为不可,且论其曲折,乃止。孙瑜字叔礼,宣公▯之子也。尝知蔡州,蔡有吴元济祠,瑜曰:“元济叛臣,何得庙食。”撤其像,以裴度易之,人莫不喜。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年七十九,终于家。熙宁末,浙西荒歉,杭州境内产物如珠,可炊可饭,水产蔬如菌,可以为菹,民赖以充饥,盖前此不闻也。雒中旧有万花之会,岁率为之,民以为扰。李师中到官,罢之,众颇称焉。然善结中官,为韩、富二公所恶。新法初行,师中希司农意指,多取宽剩,令韩公与富民均出钱,亦为士论所鄙。师中字君锡,开封人也。天禧诏收瘗遗骸,并给左藏库钱,厥后无人举行。元丰二年三月,因陈向为提举常平官,诏命主其事。向又乞命僧守护葬,及三千人以上,度僧一人,三年与紫衣,有紫衣师号。元丰三年六月癸卯,录定州北平县主簿李竦子为郊社斋郎尉,王奎子为三班差使,竦因开濠溺死故也。元丰四年六月辛酉,诏自今紫衣师号止令尚书祠部给牒,牒用绫纸。被受师名者纳绫纸六百,至是罢。艺祖平定天下,悉招聚四方无赖不逞之人,刺以为兵。连营以居之,什伍相制,束以军法。厚禄其长,使自爱重,付以生杀,寓威于阶级之间,使不得动。无赖不逞之人,既聚而为兵,有以制之,无敢为非,因取其力以卫养良民。使各安田里,所以太平之业定而无叛民也。艺祖养兵止二十万,京师十万,余诸道十万余,使京师之兵足以制诸道,则无外乱。合诸道之兵足以当京师,则无内变。内外相制,无偏重之患。天下承平百余年,盖本如此。刘航元丰初上疏,论漕汴利害,又言时政五事,并乞蠲除不以赦降去官原减之制,诚可以通天下改过自新之路。语尤切直,不报。航字仲通,大名人,举进士,颇为蔡君谟、韩魏公所知,终于太仆卿。中大夫直徽猷阁安咏字信可,宣和初守齐。安下车,访东坡雪堂,遗址虽存,堂木瓦已为兵马都监拆而为教场亭子矣。信可即呼都监责之,且命复新之。堂成,多燕饮其上。兹事士大夫喜称道之,信可亦喜作诗,在黄有诗云:万古战争余赤壁,一时形胜属黄冈。时争传诵,惜不见其全篇也。咸平二年秋,大阅。其日,殿前、侍卫马步军二十万自夜三鼓初分出诸门,迟明乃绝。诘旦,上按辔出东华门,从行臣寮并赐戎服。既回,御东华门阅诸军还营,奏乐于楼下。
译韩师朴在元▯末年从大名入朝任宰相,他所引荐的正人、端士遍布台阁馆舍,却不能罢免一个曾布。张天觉在政和初年,想凭一己之力改变蔡京党徒关于继承元▯政治的论说,不久果然被罢职,从西都留守调任南阳。他途中经过汝州香山,拜谒大悲菩萨,在寺中留下题诗,大意说:“大士以慈悲救度有情众生,也要有时节和因缘同时具备。也应当笑我徒然经营,虽然有许多手眼,却难以支撑。”读到的人没有不怜悯他的。有人说:“苏轼的诗最初是学习刘梦得的,不知道这种说法确实如此吗?”我回答说:“我在建中靖国年间,曾在参寥的座上见到宗子士▯东这样问参寥。参寥说:‘这是陈无己的说法。苏轼天赋极高,没有什么不能写。他年轻时确实特别喜爱梦得的诗,所以在造词遣句、峻拔深厚方面,时时有梦得那种奇峭的风格。然而无己的这一说法,用来评价黄州以前的苏轼还可以;苏轼自元丰末年回朝以后,出入于李白、杜甫的境界,刘梦得已经有“奔逸绝尘”的感叹了。无己近来得到苏轼渡岭越海后的篇章,行走时吟诵,坐下时咏读,嘴里没有停过,曾经说:‘这位老人已经深入杜少陵文章的奥堂深处,其他人哪里能赶得上。’他的心悦诚服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还会固守从前的说法吗?’我听到参寥这番话已经三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因为您,我没有机会说出来。” 熙宁元年冬天,介甫第一次在经筵侍讲。他还没有正式讲说,皇上想让介甫讲《礼记》。讲到曾子更换衣襟临死的故事时,介甫在仓促之间进言说:“圣人以义来制定礼制,其中的详细情形,在曾子临终卧床之际可以看见;君子以仁来遵循道理,他的勤勉,在将死之际可以看见。”皇上称赞说好。王安石于是说《礼记》中杂乱驳杂的内容很多,不如讲《尚书》;帝王的制度,是君主最应急于听闻的。于是停止讲《礼记》。神臂弓大概是熙宁初年百姓李宏制造的,由中贵张若水进献;它实际上是一种弩。以▯作为弩身,以檀木作为▯肖,以铁制作枪镫,以铜制作弩机,用麻绳系札丝作弦。皇上命令在玉津园试验,射程达到二百四十步有余,箭射入榆树半竿深。有司把锯下来的榆木呈上,皇上说:“这是锋利的武器。”于是下诏照样制造,直到今天仍在使用。真宗至道三年,诏令天下停止进献珍禽、奇兽以及祥瑞之物。仁宗时,也下诏不得进献各种祥瑞之物。王琪字君玉,从小就能创作歌诗。他任集贤校理时,仁宗在太清楼宴饮,命馆阁官员作《明皇山水石》。皇上称赞王琪擅长写作,诏令中书省评定众人的优劣,唯独王琪得到褒奖诏书。王琪是成都人,七十二岁时以礼部侍郎身份退休,死于广陵。熙宁五年九月丁未日,御史张商英说:近来主管诰命文书的人,很多都不合适,例如陈绎、王益柔、许将,都是如今所说的词臣;然而陈绎的文章像劣马追赶骏马,虽然用力辛苦,却始终不能迈开步子。王益柔的文章像乡村老妇织布,虽然能织成布幅,却终究不是锦绣。许将的文章像小孩子吹埙,整天只是暗暗呜响,却不合音律。这三个人恐怕不足以发挥皇帝的谋略、号令天下,请求精心选择名臣,让他们主管诏命。熙宁六年,皇上认为触犯刑法的人很多,想另行制定法律。韩子华请求恢复肉刑,吕宝臣、吕公弼认为不可,并且说明其中的曲折情形,于是此事作罢。孙瑜字叔礼,是宣公▯的儿子。他曾任蔡州知州。蔡州有吴元济的祠庙,孙瑜说:“吴元济是叛臣,怎么能享受祭祀?”于是撤去吴元济的塑像,换上裴度的像,人们没有不高兴的。孙瑜以尚书工部侍郎身份退休,七十九岁时死于家中。熙宁末年,浙西发生荒歉。杭州境内有一种出产物,形状像珍珠,可以煮食,也可以当饭;还有一种水生蔬菜,像菌类,可以腌制成菹。百姓依靠这些东西充饥,这大概是此前从未听说过的事。洛阳旧有万花会,每年都举行,百姓认为这是扰民之举。李师中到任后,把它废除了,众人很称赞他。然而他善于结交宦官,因此被韩公、富公二人厌恶。新法刚开始实行时,李师中迎合司农寺的意旨,多征取所谓宽剩钱,命令韩公和富民平均出钱,也因此受到士大夫舆论的鄙视。李师中字君锡,是开封人。天禧年间曾下诏收集并埋葬遗骸,同时拨给左藏库的钱,后来却没有人实行。元丰二年三月,因为陈向担任提举常平官,诏令让他主管这件事。陈向又请求命令僧人守护坟葬;死亡人数达到三千人以上的,剃度僧人一名,三年后赐给紫衣,并授予紫衣师号。元丰三年六月癸卯日,录用定州北平县主簿李竦的儿子为郊社斋郎尉,录用王奎的儿子为三班差使;这是因为李竦曾因开凿濠沟而溺死。元丰四年六月辛酉日,诏令从今以后,紫衣师号只令尚书省祠部发给度牒,度牒使用绫纸。凡接受师号的人缴纳绫纸六百张,到这时停止。太祖平定天下后,把四方无赖、不得志而好惹事的人全部招集起来,刺字编入军队。让他们连营居住,以什伍编制相互约束,用军法管束他们。优厚地供养他们的首领,使他们自己珍惜身份;把生杀之权交给首领,把威势寄托在等级之间,使这些人不敢妄动。无赖而好惹事的人既然聚集成为士兵,又有办法加以控制,就不敢作非分之事;于是利用他们的力量来保卫和供养良民,使各人安居于田里。这样,太平的基业得以稳固,也没有叛乱的百姓。太祖养兵总共只二十万,京师十万,其余各道十万多,使京师的军队足以控制各道,就不会有外部的动乱;把各道的军队合起来足以抵挡京师,就不会有内部的变乱。内外相互制约,没有偏重一方的忧患。天下承平一百多年,大概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刘航在元丰初年上疏,论述漕运和汴河的利弊,又谈当时政事五件,并请求免除那种不因赦免而取消、官员离职后原本减免的制度,这确实可以打通天下人改过自新的道路。奏疏言辞尤其恳切直率,却没有得到答复。刘航字仲通,是大名人,考中进士,很受蔡君谟、韩魏公的知遇,最终官至太仆卿。中大夫、直徽猷阁安咏字信可,宣和初年任齐州知州。安咏到任后,访问苏轼的雪堂遗址;遗址虽然还在,但堂屋的木料和瓦片已经被兵马都监拆去,改建成教场的亭子了。信可立即叫来都监责问,并命令重新修复。雪堂建成后,他多次在那里宴饮。这件事士大夫都喜欢称道,信可也高兴地作诗。他在黄州时有诗说:“万古战争留下赤壁,一时形胜归于黄冈。”当时争相传诵,可惜看不到全篇。咸平二年秋天,举行大规模阅兵。这一天,殿前、侍卫马步军二十万人从夜里三更刚开始时分头出诸门,直到天亮才全部出完。第二天早晨,皇上按着马缰从东华门出行,随行的臣僚都获赐戎服。回来以后,皇上到东华门检阅各军返回营地,在门楼下奏乐。
蔡宽夫侍郎筑室金陵,凿为池沼,既去土寻丈之下,便得一灶甚大,相连如设数釜者,灶间有灰,又得朱漆匕箸数十,其旁皆甓▯,初不甚损,莫测其故何也。旧闻其子择言亲道之。后见诸郡兵火之后,瓦砾堆积,不能尽去,因葺以为基址者甚多。因悟蔡氏所见,盖金陵故都。自昔兵乱多矣,其瓦砾之积不知几何,则寻丈之下,安知非昔日之平地耶?《王建集》有《镜听词》,谓怀镜于通衢间,听往来之言以占休咎,近世人怀杓(怀杓今谓之打瓢)以听,亦犹是也。又有无所怀而直以耳听之者,谓之响卜,盖以有心听无心耳,然往往而验。曾叔夏尚书应举时,方待省榜,元夕与友生偕出听响卜。至御街,有士人徐步大言,诵苏东坡《谢表》曰:弹冠结绶,共欣千载之逢。曾闻之喜,遂疾行,其友生后至,则闻曰:掩面向隅,不忍一夫之泣。是岁,曾登科而友生果被黜。旧说欧阳文忠公虽作一二字小简,亦必属稿,其不轻易如此。然今集中所见,乃明白平易,反若未尝经意者而自然尔,雅非常人所及。东坡大抵相类,初不过为文采也,至黄鲁直始专集取古人才语以叙事,虽造次间必期于工,遂以名家。二十年前,士大夫翕然效之,至有不治他事而专为之者,亦各一时所尚而已。方古文未行时,虽小简亦多用四六,而世所传宋景文公《刀笔集》,虽平文而务为奇险,至或作三字韵语,近世盖未之见。予在馆中时,盛暑中传崧卿给事以冰馈同舍,其简云:蓬莱道山,群仙所游。清异人境,不风自凉。火云腾空,莫之能炎。饷以冰雪,是谓附益。读者莫解,或曰:此《灵棋经》耶。一坐大笑,而不知其渊源亦有自也。陆宣公《翰苑集》载,建中中宰相拜免,往往数人合为一制,盖唐故事也。国朝建隆初,除相犹循此体,近世虽侍从官亦不然,唯庶官并命,则或数人合为一制。又制词率用字数多寡为轻重,官愈尊则词愈多,且必过为称誉,反类启事。称美宰辅,必曰伊周。儒学议论之臣,必曰董、贾。将帅必曰方吕,牧守必曰龚、黄。至拜宰相麻词,姓名之下率以五字为句,循习如此,竟不知起于何人。程致道为中书舍人,尝论之。凡史官记事,所因者有四,一曰:《时政记》,则宰相朝夕议政,君臣之间奏对之语也。二曰:《起居注》,则左右史所纪言动也。三曰:《日历》,则因《时政记》、《起居注》润色而为之者也。旧属史馆,元丰官制属秘书省,《国史》案著作郎佐主之。四曰:臣僚《行状》,则其家之所上也。四者惟《时政记》执政之所自录,于一时政事最为详备。左、右史虽二员,然轮日侍立,榻前之语既远不可闻,所赖者臣僚所申,而又多务省事,凡经上殿,止称别无所得圣语。则可得而记录者,百司关报而已。《日历》非二者所有,不敢有所附益。臣僚《行状》,于士大夫行事为详,而人多以其出于门生、子弟也,类以为虚辞溢美,不足取信。虽然,其所泛称德行、功业,不以为信可也。所载事迹,以同时之人考之,自不可诬,亦何可废。予在馆中时,见重修《哲宗实录》,其旧书于一时名臣行事既多所略,而新书复因之。于时或急欲成书,不复广加搜访,有一传而仅载历官先后者,读之不能使人无恨。《新唐书》载事倍于旧,皆取小说,本朝小说尤少,士大夫纵有私所记,多不肯轻出之。予谓欲广异闻者,当听人聚录所闻见,如《段太尉逸事状》之类,上之史官,则庶几无所遗矣。欧阳公《归田录》初成,未出而序先传,神宗见之,遽命中使宣取。时公已致仕在颍川,以其间纪述有未欲广者,因尽删去之。又恶其太少,则杂记戏笑不急之事以充满其卷帙。既缮写进入,而旧本亦不敢存。今世之所有,皆进本,而元书盖未尝出之于世,至今其子孙犹谨守之。唐以身言书判设科,故一时之士无不习书,犹有晋宋余风。今间有唐人遗迹,虽非知名之人,亦往往有可观。本朝此科废,书遂无用于世,非性自好之者不习。故工者益少,亦势使之然也。
译蔡宽夫侍郎在金陵修筑住宅,挖池塘时,挖去土一丈多深,便发现一座很大的灶,彼此相连,像是设置了好几口锅;灶中有灰,又发现几十把朱漆匕箸。灶的旁边全是甓▯,起初都没有怎么损坏,实在无法推测这是什么缘故。以前听说蔡宽夫的儿子择言亲口讲过这件事。后来我见到各郡遭受兵火以后,瓦砾堆积,无法全部清除,因而修筑房屋时用它们作为地基的很多。由此才明白蔡氏所见,大概是金陵旧都的遗迹。自古以来兵乱很多,那些瓦砾不知堆积了多少;那么在一丈多深的地下,怎么知道不是从前的平地呢?《王建集》中有《镜听词》,说的是把镜子带在通衢之间,听往来之人的话来占卜吉凶。近世有人带着杓子,所谓杓子如今称为打瓢,来听取言语,也和这相同。还有人什么也不带,只直接用耳朵听,称为响卜,大概是有意用心去听无意听到的话,但往往很灵验。曾叔夏尚书应试时,正等待省试榜单;元夕那天,他和朋友一起出门听响卜。到了御街,有个士人慢慢走着,大声背诵苏东坡的《谢表》说:“弹冠结绶,共欣千载之逢。”曾叔夏听见后很高兴,于是快步前行;他的朋友随后赶到,却听见那人说:“掩面向隅,不忍一夫之泣。”这一年,曾叔夏考中,而他的朋友果然落榜。旧日的说法是,欧阳文忠公即使写一两字的小便笺,也一定先打草稿;他做事如此不轻率。然而如今从文集中看到的他的书信,却明白平易,反而像从未费心经营、自然写成的一样,高雅非同常人所能达到。苏轼大体也相似,起初不过是追求文采;到黄鲁直时,才专门搜集古人的奇异语句来叙事,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一定追求工巧,于是成为名家。二十年前,士大夫一齐仿效他,甚至有人不做其他事情,专门写这种文章,也不过是各自一时所崇尚的风气罢了。古文还没有流行时,即使小便笺也多用四六文;而世间流传的宋景文公《刀笔集》,虽然是散文,却专门追求奇险,有时甚至写成三字韵语,近世大概没有见过这种写法。我在馆阁任职时,盛暑中,传崧卿给事把冰送给同僚,他的便笺说:“蓬莱道山,是群仙游玩的地方。清幽胜过异境,不起风也自然凉爽。火云腾空,没有什么能使它炎热。送来冰雪,这叫作有所增益。”读的人都不明白,有人说:“这难道是《灵棋经》吗?”满座大笑,却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渊源也确实有来历。陆宣公《翰苑集》记载,建中年间宰相被任命或免职,往往几个人合写成一份制书,这大概是唐代的旧例。国朝建隆初年,任命宰相还沿用这种格式;近世即使侍从官也不这样了,只有庶官同时受命时,有时还把几个人合写成一份制书。此外,制词通常用字数多少来区别轻重:官位越尊,制词就越长,而且一定过分称誉,反倒像启事。称赞宰辅,必定说是伊尹、周公;称儒学议论之臣,必定说是董仲舒、贾谊;称将帅,必定说是方叔、吕尚;称牧守,必定说是龚遂、黄霸。到了授任宰相的麻词,姓名下面通常以五字为一句,沿袭成习,竟不知道始于何人。程致道任中书舍人时,曾经评论过这件事。凡是史官记事,所依据的材料有四种。第一种是《时政记》,即宰相早晚议政时,君臣之间奏对的话。第二种是《起居注》,即左右史所记载的君主言语和行动。第三种是《日历》,即依据《时政记》和《起居注》润色编成的记录。过去隶属史馆,元丰官制改革后隶属秘书省,《国史》由著作郎负责主持。第四种是臣僚的《行状》,即其家属上报的材料。四种材料中,只有《时政记》由执政者亲自记录,对一时的政事最为详备。左右史虽然有两名,但轮流每天侍立;御榻前的话既然相隔很远,无法听清,他们所依靠的只是臣僚的申报,而臣僚又多半只求省事,凡是曾经上殿,便只说没有听到其他圣旨。这样能够记录的,也就只有百司关报的事情罢了。《日历》如果不是前两种材料中已有的内容,便不敢擅自增添。臣僚的《行状》对于士大夫的事迹记载得很详细,但人们多认为它出自门生、子弟之手,往往把它看成虚饰夸美的话,不足以取信。即便如此,其中泛泛称述的德行、功业,可以不把它当作可靠证据;至于所记载的具体事迹,用同时代的人来考察,自然不能说是诬妄,又怎么可以废弃呢?我在史馆任职时,看见重修《哲宗实录》。旧书对于当时名臣的事迹已经删略很多,新书又沿袭了旧书。有时急于完成书稿,不再广泛搜寻访求;有一篇传记只记载历任官职的先后,读来不能不令人遗憾。《新唐书》记载的事迹比旧史多一倍,都是采用了小说材料。本朝的小说尤其少,士大夫即使有私下记录的材料,也多不肯轻易拿出来。我认为,如果想要广泛搜集奇闻异事,应当允许人们把听到和看到的事情集中记录下来,例如《段太尉逸事状》一类,送交史官,那么或许可以少有遗漏。欧阳公的《归田录》刚写成时,书还没有刊行,序文却先流传出去。神宗看到后,立即命中使传旨索取。当时欧阳公已经在颍川退休,认为书中有些记述不想让它广泛流传,于是全部删掉。又嫌删后篇幅太少,便杂入一些戏谑笑谈和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充满篇帙。抄写完进呈以后,旧本也不敢保存。现在世上流传的都是进呈本,而原书大概从未在世间刊行,直到现在,他的子孙还谨慎地把它保守着。唐代把身、言、书、判设为科目,所以当时的士人没有不学习书法的,还保留着晋、宋时期的遗风。如今偶尔能见到唐人的遗迹,即使不是知名人物的书迹,也往往有值得观赏之处。本朝废除了这一科,书法于是对世人没有用处,除非天性喜爱它的人,否则便不学习。因此书法工巧的人越来越少,也是形势使然。
《欧阳文忠公外集》载与石公操推官二书,言尝见其二石刻之字险怪,讥其欲为异以自高,公操即守道也。今《徂徕集》中犹见其答书,大略皆谰辞自解,至谓书乃六艺之一,虽善于钟、王、虞、柳,不过一艺而已。吾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也。文忠复之曰:“《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说。今以其直者为斜,方者为圆,而曰我荑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帽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于案上以饭,实酒卮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可乎?不可也。”此言诚中其病。守道字画,世不复见,既尝被之金石,必非率尔而为者。即其答书之词而观之,其强项不服,义设为高论以文过拒人之态,犹可想见。称推官者,盖在南京时也。计其齿,方甚少,不知后竟少悛否。然文忠公志其墓与读《徂徕集》二诗,盛道其所长,亦足以见公与人不求备也。近岁有一二少年,虽开言有可喜者,而不肯循蹈规矩,好奇尚怪,遇事辄发,其书字尤任意,本欲以为高而不知自陷于浮薄。文忠公之言,真此辈之药石也。《王文正遗事》称有言公幼时尝见天门开,中有公姓名二字。弟旭乘间问之,公曰:“要待死后墓志上写吾不知此言。”虽云拒之,亦可见实尝有是事矣。庞庄敏公帅延安日,因冬至奉祀家庙斋居,中夜,恍惚间天象成文云:庞某后十年作相,当以仁佐天下,凡十有三字。驻视久之方灭,公因自作诗纪其事云:冬至子时阳已生,道随阳长物将萌。星辰赐告铭心骨,愿以宽章辅至平。手缄之。是日斋诚密记其诗,后藏其曾孙益孺处。余尝亲见之,用小粉笺,字札极草草。按《实录》,自庆历元年初分陕西四路,公与韩忠献公、范文正公、王圣源三公俱为帅,至皇▯三年登庸,适十年。夫天道远矣,而告人谆谆若此,理固有不可尽信。若以王文正之事准之,可以无疑,矧庄敏公决非妄语者乎!旧制,二府、侍从有薄罪,多以本官归班,朝请而已,初无职掌。然班著请给,并只从见在官,初不以所尝经历为下也。熙宁中,苏子容丞相为知制诰,坐缴李定中丞御史词头罢职,以本官归班。凡岁余,虽大寒暑风雨,未尝一日移告。执政有怜之者,谕使请外官闲局。苏公曰:“方以罪谪,敢求自便乎。”一时士大夫以此益推重之。元丰以阶易官,此制遂革。凡侍从以上被谪夺职,非守郡则领祠,无复留京师者。政和刘器之既复旧官领祠,然才承议郎,所至与人叙位,必谨班著,不肯妄居人上。一日,谒乡人赵▯朝奉。坐未久,有张基大夫者继来,刘与之叙官,张虽辞让,既不获,又不知避去,因据上坐。刘归之明日偶微病,人有候之者,曰:“比谒赵德进,坐于堂中,适张基大夫继至,吾官小宜居下,遂坐德进傍,正当房门之冲,风吹吾项,遂得疾。”客至必以此告,是亦不能不介意之辞也。近岁尝任侍从者,虽被夺职,亦偃然以达官自居。凡遇庶僚,必居其上无所屈,则非复责降之本意矣。其亦未闻苏、刘二公之风哉!●卷十仇▯徽猷自言,顷年尝为东州一邑宰。晨起视事,方受牒诉,有鹳雀翔舞庭下,驱逐久之方去,明日复来。仇心异之,遗一吏迹所止而观其为何。既出城数里,所见一大树,鹳雀往止其上。视其颠,则有巢焉,数子啁啾其中。其下方有数人,持锯斧绳索将伐之者,吏遽止之,且引其人与俱见仇。问伐树何为,曰:“为薪耳。”又问鬻之得几何?曰:“可得五千。”仇即以己钱五千与之,且告之曰:“是鹳连日来意,若求救于我者,异类而有知如此,尔不可伐。不然,且及祸。”其人遂去,因不敢伐。凡以节度使兼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并谓之使相。唐制皆签敕,五代以来不预政事,敕尾存其衔而不签,但注使字。汉初有假左丞相,曹参之徒悉尝为之,皆以将军有功,无以复赏,故假以宰相之命而不得居其位,是亦唐以来使相之比也。汉殇帝延平元年,以邓骘为将军仪同三司,开府之名起于此,盖亦姑使其仪秩得视三公而已,是亦假丞相之类也。然晋以来,左右光禄大夫开府者为文官,骠骑、车骑、卫将军与四征、四镇及诸大将军开府者为武官。宋齐以后,循之不改。唐初,以为文散阶,虽三公、三师,亦必冠以此号。李涪著《刊误》,尝非之矣。本朝因唐,无所革。元丰官制既罢,正合创名之意,而文臣寄禄官亦存之,然无生为之者,惟以为赠官。予谓开府仪同三司,本无文武之别,今若文臣贴职至观文殿大学士、寄禄至光禄大夫以上,欲优其礼秩者,亦可加以开府,而许缀宰相班,则合古之遗制矣。
译《欧阳文忠公外集》记载了他写给石公操推官的两封信,说曾经看过石公操的两方石刻,字形险峻怪异,讥讽他想故意求异来抬高自己。公操就是守道。如今在《徂徕集》中还可以看到他的答信,大意都是用谰言为自己辩解,甚至说书法是六艺之一,即使比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写得好,也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我所学习的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不一定要擅长书法。文忠公又答复说:“《周礼》的六艺中有六书之学,字的点画曲直,都各有其道理。如今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是在实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实在是不可以的。譬如把饭菜摆在桌案上,把帽子戴在头上,整理好衣襟坐下然后吃饭,这是世人通常的做法。假如把脚伸进帽子里,把衣服反过来穿,坐到桌案上吃饭,却说:‘我是在实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可以吗?不可以。”这话确实切中了他的毛病。守道的字迹,世上已经不能再见;既然曾经刻在金石上,就一定不是草率写成的。单从他的答信措辞来看,他那种倔强不服、故意提出高论来掩饰过错并拒绝别人的态度,也还可以想见。称他为推官,大概是因为他当时在南京。按他的年龄计算,当时还很年轻,不知道后来是否终于稍有悔改。然而文忠公为他撰写墓志,并作《读〈徂徕集〉二诗》,极力称道他的长处,也足以看出文忠公对待别人并不要求十全十美。近年有一两个少年人,虽然开口说话时有些可喜之处,却不肯遵循规矩,喜好新奇怪异,遇到事情就任意发挥;他们写字尤其随意,本来想以此自认为高明,却不知道反而陷入轻浮浅薄。文忠公的话,真是这些人的良药和砭石。《王文正遗事》说,王公年幼时曾看见天门打开,里面有“公”的姓名两个字。他的弟弟旭趁机问他,王公说:“要等我死后,墓志上写着这件事,我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虽然这是推拒之词,却也可以看出确实曾有过这样的事情。庞庄敏公任延安帅时,因冬至在家庙奉祀而斋戒居住。半夜,恍惚之间看见天象形成文字,说:“庞某十年以后将任宰相,应当以仁德辅佐天下”,共十三个字。他停下来久久观看,文字才消失。于是公自己作诗记载此事:“冬至子时阳已生,道随阳长物将萌。星辰赐告铭心骨,愿以宽章辅至平。”并亲手封缄。当日斋戒虔诚地秘密记下这首诗,后来收藏在他的曾孙益孺那里。我曾亲眼见过,使用的是小粉笺,字迹写得非常潦草。考察《实录》,自庆历元年开始分设陕西四路,庞公与韩忠献公、范文正公、王圣源三人都任帅,到皇祐三年被任用为宰相,恰好十年。天道本来就深远难测,却这样谆谆告知人,按道理确实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若以王文正的事来验证,似乎又可以没有疑问,何况庄敏公决不是说妄语的人呢!旧制度规定,二府和侍从官犯了轻罪,多数只以原官身份退归班列,入朝请见而已,起初并没有具体职掌。不过,他们的班次、名次和俸给,都只按照现任官职办理,并不因为曾经任职的资历而把他们排在下面。熙宁年间,苏子容丞相任知制诰时,因为封还李定中丞的御史词头而获罪罢职,以原官身份退归班列。一年多时间里,即使遇到严寒酷暑和风雨,也没有一天请假。执政中有人怜悯他,劝他请求出任外官的闲散职务。苏公说:“我正因为获罪而被贬谪,怎么敢请求给自己谋求便利呢?”当时士大夫因此更加推重他。元丰年间以阶易官,这项制度便革除了。凡侍从官以上被贬谪夺职的人,不是出任郡守,就是主管祠禄,再也没有留在京师的。政和年间,刘器之恢复旧官并主管祠禄,但当时只任承议郎;每到一处与人叙论官位,都一定谨慎遵守班次名次,不肯随意排在别人上面。一天,他去拜访同乡赵▯朝奉。坐了不久,有个叫张基的大夫随后来到,刘器之按照官职与他叙论班次。张基虽然推辞谦让,但既然没有推辞成功,又不知道避开离去,于是坐在上座。刘器之回去的第二天恰好有点小病,有人来探望他,他说:“前些日子拜访赵德进,坐在堂中,恰好张基大夫随后到来。我的官位小,应该坐在下首,于是便坐在德进旁边,正对着房门,风吹到我的脖子,因此得了病。” 客人来时,他一定把这件事告诉对方,这也是一句不能不放在心上的话。近年曾任侍从官的人,即使被夺职,也仍然傲然以达官自居。凡是遇到庶僚,必定坐在他们上首,毫不屈居下位,这就不再符合责降的本意了。他们难道也没有听说过苏、刘二公的风范吗?●卷十 仇▯徽猷自称,前些年曾任东州某县的县令。早晨起床处理政务,刚在接受文书诉讼时,有一只鹳雀在庭院下面飞舞,驱赶了很久才离开,第二天又来了。仇徽猷心里觉得奇怪,派一名小吏跟踪它停留的地方,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出了城几里路,只见一棵大树,鹳雀飞去停在树上。抬头看树顶,原来有一个巢,里面有几只小鹳在啁啾。树下正有几个人拿着锯、斧和绳索,准备砍树,小吏立即制止他们,并带着这些人一起去见仇徽猷。仇徽猷问他们为什么砍树,他们说:“为了当柴烧。”又问卖掉能得到多少钱,他们说:“可以得到五千。”仇徽猷便拿出自己的钱五千给他们,并告诉他们:“这只鹳雀连续几天来,意思就像是在向我求救;异类尚且如此有知觉,你们不能砍这棵树,否则将要遭祸。”那几个人于是离去,因而不敢再砍树。凡是以节度使兼任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的,都称为使相。唐代制度规定,这些人都要在敕书上签名;五代以来,他们不参与政事,敕书末尾保留其官衔,却不再签名,只注明“使”字。汉初曾有假左丞相,曹参一类的人都曾任此职,都是因为以将军身份立了功,却没有其他赏赐可加,所以暂且授予宰相的名义,但不得占有宰相的职位,这也相当于唐代以来的使相。汉殇帝延平元年,以邓骘为将军、仪同三司,开府之名便从这里开始,大概也只是暂且使他的仪仗和秩禄可以比照三公罢了,这也属于假丞相一类。然而晋代以来,开府的左右光禄大夫属于文官,开府的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以及四征、四镇和各类大将军属于武官。宋、齐以后,沿袭这一制度而没有改变。唐初把它作为文散阶,即使三公、三师,也一定要在官号前加上这个称号。李涪撰写《刊误》时,曾经批评过这种做法。本朝因袭唐制,没有改革。元丰官制改革后,既然废除了原有制度,正符合创设这一名称的本意;但文臣的寄禄官仍然保留它,只是没有活着的人担任,只有作为赠官。我认为,“开府仪同三司”本来没有文武之别。如今如果文臣的贴职达到观文殿大学士、寄禄官达到光禄大夫以上,想提高其礼秩,也可以加授开府,并允许列入宰相班次,这样就符合古代遗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