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独醒杂志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独醒杂志》 [宋]曾敏行

● 序

古者有亡书,无亡言。南人之言,孔子取之。夏谚之言,晏子诵焉。而孔子非南人,晏子非夏人也。南北异地,夏周殊时,而其言犹传,未必垂之策书也,口传焉而已矣。故秦人之火能及漆简,而不能及伏生之口。然则言与书孰坚乎哉?虽然,言则怪矣,而言者有在亡也,言者亡则言亦有时而不坚也。书又可废乎。书存则人诵,人诵则言存,言存则书可亡而不亡矣,书与言其交相存者欤。 庐陵浮云居士曾达臣,少刻意于问学,慨然有志于当世,非素隐者也。尝与当世之士商略古今文章,前代之豪杰,知光武不任功臣,而知其有大事得论谏。知武侯终身无成,而知司马仲达实非其对。知邓禹之师无敌,而知其短于驭众。知孙权之兵不勤远略,而知其度力之所能。若夫以兵车为活城,以纸鸢为本于兵器,谈者初笑之,中折之,卒服之。古之人固有生不用于时,而没则有传于后,夫岂必皆以功名之卓著哉!一行之淑,一言之臧,而传者多矣,其不传者亦不少也,岂有司之者欤?抑有幸不幸欤?抑其后世之传不传,亦如当时之用不用,皆出于适然欤?是未可知也。若达臣之志而不用世,是可叹也。既不用世,岂遂不传世欤?达臣既没,吾得其书,所谓《独醒杂志》十卷。于其子三聘,盖人物之淑慝,议论之予夺,事功之成败,其载之无谀笔也。下至谑浪之语,细琐之汇,可喜可笑可骇可悲咸在焉。是皆近世贤士大夫之言,或州里故 老之所传也,盖有予之所见闻者矣,亦有予之所不知者矣。以予所见闻者无不信,知予之所不知者无不信也。后之览者,岂无取于此书乎?

郭熙乙巳十月十七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

●卷一

蔡端明事母至孝,尝步行遇一妪,貌甚龙钟,问其年,曰百单二矣。端明再拜,曰:“愿吾母之寿如妪。”后果符其言。(蔡襄)

包孝肃公尹京,人莫敢犯者。一日,闾巷火作。救焚方急,有无赖子,相约乘变调公。亟走,声喏于前曰:“取水于甜水巷耶?于苦水巷耶?”公勿省,亟命斩之。由是人益畏服。(包拯)

向文简公为庐陵倅时,人未有知者。安城士人彭仲元,能以星历知人祸福,文简召问之,仲元曰:“通判不必他问,不出十年位至公相。”文简自庐陵罢官,阅数年即大拜。仲元之术不吝于告人,吉凶寿夭不差毫发,时人即之者如市,后官于京师而卒,惜其术无传焉。

皇祐元年,何正臣与毛君卿俱以七岁应童子科。君卿之慧差不及正臣,时皇嗣后未生,上见二人年甚幼而颖悟过人,特爱之,留居禁中数日。正臣能作大字,宫人有以裙带求书者,正臣书曰:“《关雎》,后妃之德也。”上尝以梨一颗令二人分食之,君卿逡巡不应,上怪问其故。对曰:“父母在上,不敢分离。”上大喜,以为皆能知其大义。翌日,御便殿,俱赐童子出身。正臣字君表,新淦洲上人,后仕至宝文阁待制。君卿字公弼,吉水龙城人,终于朝散大夫。

刘丞相名景宏,南唐时为吉州牙将,刺史彭玕以吉州叛,攻陷郡县,杀略吏民,协景宏以从。景宏度势不敌,乃佯许之,随之往来,故吉之城邑独不被残毁。玕既败,景宏以兵归南唐,遂家吉之永新县。尝谓人曰:“我伪从彭玕之协,可活万人。吾虽不偶于时,后必有兴者。”因号所居后山曰后隆。景宏既没,越三世而生丞相沆。沆之子孙皆荣显,至今世禄不绝。(刘沆)

杨文公大年,美须髯。一日早朝罢,至都堂,丁晋公时在政府,戏谓之曰:“内翰拜时须扫地。”公应声曰:“相公坐处幕漫天。”晋公知其讥已,而喜其敏捷,大称赏之。天禧末,寇公诸人皆贬远方,文公实预谋,而晋公爱其才,终不忍害也。

蔡元长尝论荐毛友龙,召对,上问曰:“龙者,君之象,卿何得而友之?”友龙不能对,遂不称旨。退,语元长。元长曰:“是不难对,何不曰‘尧舜在上,臣愿与夔龙为友’?”他日再荐之,复召对,上问大晟乐。友龙曰:“讹。”上不谕其何谓也。已而元长入见,上以问答语之,对曰:“江南人唤和为讹,友龙谓大晟乐主和尔。”上颔之,友龙乃得美除。(蔡京)

刘丞相沆冲之守陈州时,尝梦登谯楼,抱鼓而寝。既觉,家人告曰:“夜漏不闻四鼓,何也?”明日,丞相问故,更吏对曰:“夜将四鼓,有蜈蚣长三尺许,旋辟鼓上,惴恐莫敢近,遂不报四更。”丞相因悟昨梦,乃不之责。此与欧阳公闻榆荚香而悟身为瞿鸽者何异。(刘沆)

译《独醒杂志》 [宋]曾敏行 ● 序 古代有散失的书,却没有散失的言论。南方人的话,孔子曾经取用;夏代的谚语,晏子曾经诵读。但孔子不是南方人,晏子也不是夏代人。南北相隔异地,夏、周处于不同时代,而这些话仍然流传下来,未必是写在典籍上,只不过靠口头传授罢了。所以秦人焚书的火能够烧到漆书竹简,却不能烧到伏生的口中。那么,言语和书籍究竟哪一种更牢固呢?话虽如此,言论有时会显得奇异,而掌握这些言论的人也可能亡故;传述者亡故,言论有时也就不能长久流传了,难道书籍又可以废弃吗?书籍保存下来,就有人诵读;有人诵读,言论就能保存;言论保存下来,书籍即使亡失,也不会真正亡失。看来书籍和言论是相互保存的吧。庐陵浮云居士曾达臣,年轻时就专心于求学,慨然有志于当世,并不是一向隐居的人。他曾经同当时的士人讨论古今文章和前代豪杰:知道光武帝不任用功臣,却也知道他有大事能够听取臣下的谏诤;知道武侯终身没有成就,却也知道司马仲达实际上不是他的对手;知道邓禹统率的军队天下无敌,却也知道他不善于驾驭众人;知道孙权的军队不勤于经营远方的谋略,却也知道他能衡量自己的力量,做力所能及的事。至于有人把兵车制成活动的城,把纸鸢作为兵器的基础,起初议论的人嘲笑它,中途加以诋毁,最终却都心悦诚服。古人固然有活着时不被当世任用,死后却流传于后世的,难道都一定是因为功名显赫吗?一种品行的美善,一句话的善言,就足以流传;不流传的也不少。这究竟是主管者造成的吗?还是有幸与不幸之分呢?或者后世是否流传,也像当时是否被任用一样,都是偶然造成的吗?这些都无法知道。像达臣这样有志向的人,如果不被当世任用,实在可叹。既然没有被当世任用,难道竟然也不能流传于后世吗?达臣去世以后,我得到了他的书,名为《独醒杂志》,共十卷。从他的儿子三聘那里看来,书中记载人物的善恶、议论的取舍、事功的成败,都没有使用阿谀的笔法。下至戏谑放浪的话、细碎琐杂的事情,凡是可喜、可笑、可惊、可悲的,全都记载其中。这些都是近世贤士大夫的言论,有的也是州里故老传述的,大概有我亲自见闻过的,也有我所不知道的。由此可以知道,凡是我亲自见闻的没有不可信,那么我所不知道的,也没有不可信的道理。后世阅览这部书的人,难道不会从中有所取法吗?乙巳年十月十七日,诚斋野客杨万里序于郭熙。●卷一 蔡端明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曾经步行时遇到一位老妇人,面貌十分衰老。问她年纪,她说:“一百零二岁了。”蔡端明拜了两拜,说:“愿我的母亲像老妇人一样长寿。”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话。(蔡襄) 包孝肃公任京城长官时,没有人敢冒犯他。一天,街巷发生火灾,救火正十分紧急,有个无赖子弟相约趁着变乱戏弄包公。他急忙跑来,在包公面前大声问候道:“到甜水巷取水吗?还是到苦水巷取水吗?”包公不予理会,立即命令把他斩首。从此人们更加敬畏服从他。(包拯) 向文简公任庐陵通判时,还没有人知道他的才干。安城士人彭仲元能够根据星象和历数推知人的祸福,文简公召见并询问他。彭仲元说:“通判不必再问别人,不出十年,您的官位就会升到宰相。”文简公离开庐陵罢官后,过了几年便被大规模擢用。彭仲元的术数毫不吝惜地告诉别人,吉凶寿夭丝毫不差,当时找他占问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后来他在京师任官时去世,可惜他的术数没有流传下来。皇祐元年,何正臣和毛君卿都以七岁应试童子科。君卿的聪慧稍稍不如正臣。当时皇嗣还没有出生,皇上见两人年纪很小却聪颖过人,特别喜爱他们,让他们留在宫禁中住了几天。正臣能够写大字,有宫人拿裙带来请求他题字,正臣写道:“《关雎》所称扬的,是后妃的德行。”皇上曾拿一颗梨让两人分着吃,君卿迟疑不肯答应,皇上奇怪地问他原因。他回答说:“父母在上,不敢把它分开。”皇上非常高兴,认为两人都能懂得其中的大义。第二天,皇上在便殿召见他们,两人都被赐予童子出身。正臣字君表,是新淦洲上人,后来官至宝文阁待制。君卿字公弼,是吉水龙城人,最终官至朝散大夫。刘丞相名叫景宏,南唐时任吉州牙将。刺史彭玕凭借吉州反叛,攻陷郡县,杀戮掠夺官吏百姓,胁迫景宏跟随自己。景宏估量形势,知道敌不过他,于是假装答应,随他往来,因此吉州的城邑独独没有遭到残毁。彭玕败亡后,景宏带兵归附南唐,于是便在吉州永新县定居。他曾对人说:“我假装受彭玕胁迫而跟从他,使一万人得以活命。我虽然没有得到当时的际遇,后来一定会有兴盛的人。”于是把所居之处的后山命名为“后隆”。景宏去世后,过了三代,生下了丞相刘沆。刘沆的子孙都荣华显贵,直到今天世代享有禄位而没有断绝。(刘沆) 杨文公大年胡须美丽。有一天早朝结束后,他到了都堂。当时丁晋公正在执政,开玩笑对他说:“内翰拜见时,胡须要扫地。”杨公随声答道:“相公坐的地方,帷幕漫天。”丁晋公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却喜爱他的敏捷机智,大加赞赏。天禧末年,寇公等人都被贬往远方,文公实际上参与了谋划,但丁晋公爱惜他的才华,始终不忍加害于他。蔡元长曾经论奏推荐毛友龙。皇上召见对答,问道:“龙是君主的象征,卿怎么能够同龙交朋友呢?”毛友龙不能回答,于是没有符合皇上的心意。退朝后,他把这件事告诉蔡元长。元长说:“这并不难回答,为什么不说‘尧、舜在上,我愿意同夔、龙交朋友’呢?”另一天,元长再次推荐他,皇上又召见对答,问大晟乐。毛友龙回答:“讹。”皇上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久元长入宫觐见,皇上把这番问答告诉他。元长回答说:“江南人把‘和’称作‘讹’,友龙是说大晟乐以调和为主。”皇上点头认可,毛友龙于是得到优良的任命。(蔡京) 刘丞相沆,字冲之,任陈州知州时,曾梦见登上谯楼,抱着鼓睡觉。醒来后,家人告诉他说:“夜漏没有听到四鼓声,这是为什么?”第二天,丞相询问原因,更夫回答说:“将要打四更时,有一条三尺多长的蜈蚣盘旋在鼓上,我们害怕,没有人敢靠近,于是没有报告四更。”丞相因此悟到这正应合昨夜的梦,便没有责罚他们。这件事与欧阳公听到榆荚的香味,便悟到自己是瞿鸽,有什么不同呢?(刘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