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独醒杂志六

卷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13 段

秦少游所赋《浯溪中兴诗》,过崖下时盖未曾题石也。既行次永州,因纵步入市中,见一士人家门户稍修洁,遂直造焉。谓其主人曰:“我,秦少游也。子以纸笔借我,当写诗以赠。” 主人仓卒未能具,时廊庑间有一木机莹然,少游即笔书于其上,题曰张耒文潜作,而以其名书之。宣和间,其木机尚存。今此诗亦勒崖下矣。

欧阳公自南京留守,奉母丧归葬于泷冈。将兴役,忽阴雨弥月,公念襄事愆期,日夕忧惧。里之父甲往告公曰:“乡有沙山之神,乃吾郡太守也,庙祀于此,里人遇水旱祷之必应,盍以告焉。”公乃为文,斋洁而谒于神,曰:“修扶护母丧,归祔先域,大事有日,阴云屡兴,今即事矣,幸神宽之,假三日之不雨,则终始之赐,报德何穷。”翌日,开宇开霁,始克举事。公后在政府,一夕忽梦如坐官府,门外列旗帜甚众,视其名号,皆曰沙山。公困感悟前事,遂以神之嘉惠其民者闻于朝。沙山,今在祀典。

道乡邹公志完《论立刘后疏》有曰:“若曰有子可以立为后,则永平中贵人马氏未尝有子。所以立为后者,以冠德后宫故也,祥符中,德后刘氏亦未尝有子,所以立为后者,以钟英甲族故也。今若贤妃德冠后宫亦如贵人,钟英甲族亦如德后,则何不于孟氏罪废之初,用立慈圣光献故事便立之。必迁延四年以侍今日,果何意耶?必欲以示信天下,天下之人果信之耶?”上怒甚,内批贬志完新州。疏留中不降出,时人亦不知有何说也。元符末,崇庆眷方盛,时相欲媒孽志完以固位,乃伪为志完之疏,传之中外。其间有云:“杀卓氏而夺之子,欺人可也,距可欺天耶?卓氏何辜哉。废孟后而立刘后,快陛下之意可也,奈天下耳目何!刘氏何德哉。”因指摘此语,谓不可不明白下新州取索元本,志完不知索之之由,复申元稿不存。诸人遂诬志完以为实有此说,诏令应天尹孙橐,以槛车往新州收赴京师。至泗上,哲宗升遐,其事遂寝。崇宁初,将再贬志完。乃先下诏曰:“朕仰惟哲宗皇帝,严恭寅畏,克勤祗德。元符之末,是生越王。奸人造言,谓非后出。比阅臣僚旧疏,适见椒房诉章,载加考详,咸有显证。其时两宫亲临抚视,嫔御执事在旁,何缘外人得入宫禁,杀母取子实为不根。为人之弟,继体承祧,岂使沽名之贼臣,重害友恭之大义。诋诬欺罔,罪莫大焉。其邹浩可重行黜责,以戒为臣之不忠者。庶称朕昭显前人之意。如有更言及者,亦依此施行。”志完遂以衡州别驾永州安置。

建炎二年,庐陵城颓圯,太守杨渊兴役修治之,掘土数尺,得一石函,中有朽骨,旁有一镜。役工方聚观,或以告渊。渊令取镜,洗而视之,其背有文曰:“唐兴元之初,仲春中巳日,吾季爱子役筑于庐陵,殒于西垒之垠。未卜窆于他所,就瘗于西垒之巅。吾卜斯土,后当火德九五之间,世衰道败,丧乱之时,浙梁相继章贡邦昌之日,吾子亦复出于是邦。东平鸠工,决使吾季爱子听命于水府矣。京兆逸公深甫记。”渊览而异之,急遣问石函所在,则役夫以为不祥,弃之于江矣。

宣和六年,山后将入版图,大农告乏,蔡、李诸人遂建免夫钱之议。江西一道,凡赋钱一百五十七万,而漕运之费不预焉。令下之日,州县莫知所措,乃令税一千者输一万,约日而集,督责加峻。时赋敛遽起,民间嗟怨,守令有观望风旨者,建皂纛以令曰:“稍愆期,即以乏军兴论。”人益皇惧,小民往往去而为盗。后夫钱之纲将至淮甸,而敌骑已及郊,钱皆为船人所私矣。

太祖时,或诣司天官苗光裔问卜。光裔布算成封,谓曰:“当迁徙。”其人问:“不损人口否?”光裔曰:“无害。”既去,又一人至,其占如前。又顷之,又一人来占,亦同仍有前问。光裔疑之,熟视其人,容貌亦相肖,差有老少之间。光裔起,曳其裾,诘曰:“尔为谁?”其人不得已,对曰:“我,金明池龟也,前二人乃父祖。朝廷令欲广池,且及我穴,恐见杀,故来问卜,幸哀我垂救。”光裔释之,即以奏闻。已而凿池,果得龟十数万,下令不得伤一龟,尽辇送水中。

王枢密伦初使金归,一行官吏恩数甚厚。暨再使,争愿随往。伦至金,留不得还。欲发一官属归报,纷然请归,伦于是皆不遣。方再使时,请云到金有表归,书伦名引笔出钩外则可归,不出则不归矣。惟秦丞相知之,其家人皆不知也。伦时以佥书出使,其家人仍在府第。伦死于金,朝廷秘其事,所以礼遇其家者如初。后其子弟因游观作乐,秦相适闻之,呼枢密使府目,谓曰:枢密死矣。本欲更迁延以厚恩数,今已不可,须即日发哀云。

秦丞相、董参政同执政,二府之夫人俱入见,参政戒其夫人无妄奏对,惟丞相夫人是从。退归,丞相果问参政夫人有何言,夫人曰:“无所言。”丞相喜,于是待参政益亲。

译秦少游所作的《浯溪中兴诗》,经过崖下时大概还没有题刻在石上。后来他走到永州,便信步进入城中,见一位士人的住宅门面略显整洁,于是径直登门拜访。他对主人说:“我就是秦少游。您把纸笔借给我,我应当写诗送给您。”主人仓促之间没能准备好纸笔,当时廊庑之间有一张擦磨得光亮的木几,秦少游便立即拿笔写在木几上,题署为“张耒文潜作”,并以自己的姓名署款。宣和年间,那张木几还存在。如今这首诗也已经刻在崖下了。欧阳公任南京留守时,奉母亲的丧返回故乡,把母亲安葬在泷冈。将要开始修建墓葬工程时,忽然连绵阴雨下了一个月,欧阳公想到安葬大事将要误期,日日夜夜忧虑恐惧。同乡的父老甲来告诉欧阳公说:“乡里有一位沙山之神,原来就是我们郡的太守,庙宇建在这里。同乡人遇到水旱灾害向他祈祷,总能得到应验,您何不把此事告诉他呢?”欧阳公于是撰写文章,斋戒洁身后去拜谒神灵,说:“我修治扶护母亲的丧事,送她归葬到先祖墓域,大事已有日期,但阴云屡屡兴起,如今就要举行了。希望神灵宽宥,假如能赐给三日不下雨,那么从开始到结束所赐的恩惠,我报答您的恩德将没有穷尽。”第二天,云开天晴,终于能够举行葬事。欧阳公后来任职政府,一天夜里忽然梦见自己像是坐在官府中,门外排列着很多旗帜,查看旗号,全都写着“沙山”。他因梦而感悟到先前的事情,于是把沙山之神惠及百姓的事上报朝廷。沙山之神如今列入祀典。道乡邹公志完所作《论立刘后疏》中说:“如果说有儿子就可以立为皇后,那么永平年间贵人马氏并没有儿子;之所以立她为皇后,是因为她的德行冠绝后宫。祥符年间,德后刘氏也没有儿子;之所以立她为皇后,是因为她出自钟英甲族。如今贤妃的德行如果也像贵人马氏一样冠绝后宫,出身也像德后刘氏一样是钟英甲族,那么为什么不在废黜孟氏之初,依照立慈圣光献皇后的旧例立即册立她呢?一定要拖延四年,等到今天才办,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一定要借此向天下表示守信,天下人果真会相信吗?”皇帝大怒,内批将邹志完贬到新州。这道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下,当时人们也不知道其中究竟说了什么。元符末年,崇庆皇后的宠爱正盛,当时的宰相想要构陷邹志完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伪造了一篇邹志完的奏疏,传布于朝廷内外。其中有这样的话:“杀死卓氏而夺取她的儿子,欺骗别人可以,难道还能欺骗上天吗?卓氏有什么罪过呢?废黜孟皇后而立刘皇后,使陛下称心固然可以,却把天下人的耳目怎么办!刘氏有什么德行呢?”当时便抓住这些话,说不能不明令下诏到新州索取原稿。邹志完不知道索取原稿的原因,又申辩说原稿已经不存在了。众人于是诬陷邹志完,认定他确实说过这些话,诏令应天府尹孙橐用槛车前往新州,将他押送到京师。车行至泗上时,哲宗去世,这件事便搁置下来。崇宁初年,朝廷将要再次贬谪邹志完,便先下诏说:“朕仰念哲宗皇帝,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能够勤勉地奉行恭敬之德。元符末年,越王出生。奸人造谣说他不是皇后所生。近来阅看臣僚过去的奏疏,恰好见到椒房中申诉的文书,又加以考察详核,都有明显证据。当时两宫亲自临视抚养,嫔妃和侍从官员也在旁边,外人有什么缘由能够进入宫禁?所谓杀母取子的说法,实在没有根据。作为弟弟,继承帝位承奉宗庙,难道能让沽名钓誉的贼臣再次损害友爱恭敬的大义吗?诋毁诬陷、欺骗蒙蔽,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邹浩应当再次予以贬黜责罚,以警戒那些做臣子而不忠的人,或许才能符合朕彰明前人的本意。如有再谈论此事的人,也依此办理。”邹志完于是以衡州别驾的身份安置于永州。建炎二年,庐陵城墙倾颓毁坏,太守杨渊发动工程加以修治。挖土几尺深,得到一只石函,里面有朽骨,旁边还有一面镜子。役工正聚在一起观看,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杨渊。杨渊命人取来镜子,洗净后查看,镜背有文字说:“唐兴元初年,仲春中巳日,我的幼弟爱子服役,在庐陵筑城,死在西垒边上。不知应当把他葬在别处,便就近埋葬在西垒之巅。我占卜此地,后来应当在火德九五之间,世道衰败、道德沦丧、丧乱之时,浙梁相继、章贡邦昌之日,我的幼弟爱子也将再次从这个州出土。东平聚集工匠,决意使我的幼弟爱子归水府听命。京兆逸公深甫记。”杨渊看后觉得奇异,急忙派人去寻找石函所在,但役夫认为这是不祥之物,已经把它丢进江里了。宣和六年,山后即将纳入版图,国家大司农告急缺乏财用,蔡京、李彦等人于是提出征收免夫钱的建议。江西一道共应征钱一百五十七万,这还没有计算漕运费用。命令下达那天,州县都不知如何措置,于是规定税额一千的缴纳一万,限定日期征集,督促责罚更加严厉。当时赋税征敛突然兴起,民间叹息怨恨;有些太守、县令窥测并迎合上意,树立皂纛下令说:“稍微逾期,就按耽误军需论罪。”百姓更加惶恐,小民往往逃走成为盗贼。后来免夫钱的纲运将到淮甸时,敌军骑兵已经逼近京城郊外,所征的钱全被船夫私自侵吞了。宋太祖时,有人到司天官苗光裔那里求问卜。苗光裔布置算筹,完成卦象后对他说:“你将要迁徙。”那人问:“不会损害人口吧?”苗光裔说:“没有害处。”那人离去后,又有一个人来,占卜结果和先前一样。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来占卜,结果也相同,并且仍然问了先前的问题。苗光裔起了疑心,仔细端详这个人,发现他的容貌也相似,只是略有老少差别。苗光裔起身,拉住他的衣襟,追问:“你究竟是谁?”那人不得已回答:“我是金明池的乌龟,前面两个人是我的父亲和祖父。朝廷下令要扩建池塘,工程将要挖到我的洞穴,恐怕会被杀死,所以前来求问卜卦,希望您怜悯我,出手救助。”苗光裔放了它出来,随即把这件事奏报朝廷。不久开挖池塘,果然得到乌龟十几万只,于是下令一只乌龟也不许伤害,全部用车运送到水中。王枢密伦第一次出使金国回来时,随行的一班官吏所受的恩赏非常优厚。等到第二次出使时,众人都争着愿意随行。王伦到了金国后,被留下不能回来。他想派一名属官回朝报告,众人纷纷请求回去,于是王伦一个也没有放回。当初第二次出使时,王伦请求说,到了金国如果有表章送回,就看引笔是否写出钩外:写出钩外便说明可以回来,没有写出便说明不能回来。只有秦丞相知道这件事,他家里人全都不知道。王伦当时以佥书身份出使,他的家人仍住在府第。王伦死在金国,朝廷把这件事隐瞒起来,所以对待他的家属仍像原来一样礼遇。后来他的子弟因游览观赏而作乐,秦丞相恰好听说了,便召来枢密使府的胥吏,对他说:“枢密已经死了。本来想再拖延一段时间,以便继续厚加恩赏,如今已经不能这样做,必须当天发出讣告。” 秦丞相和董参政共同执掌政务时,二府的夫人一起入宫觐见。董参政告诫他的夫人不要随意奏对,只有丞相夫人怎样做她才跟从。她们退朝回去后,丞相果然问参政夫人说了些什么,夫人回答:“没有说什么。”丞相很高兴,从此对董参政更加亲近。

洪忠宣公皓,绍兴初以礼部尚书使金,留之十五年。既归,母太硕人董氏年八十余矣。请补外以便养,秦丞相桧素不乐公,乃以徽猷阁学士出守乡郡。明年大水时,内侍白锷从慈宁太后北归,负恃旧恩,宣言燮理乖盩,洪尚书名闻远近,顾及不以为相。语闻,秦相大怒,付锷于理。谏官承风旨,遂谓公与锷为刎颈交,更相誉说,由是罢郡,锷遂髡流岭表。言者复谓公睥睨钧衡,谋为不靖,遂贬英州。居九年,不及内徙而薨。公,饶州人,字光弼。

先君尝言,宣和间客京师时,街巷鄙人多歌蕃曲,名曰异国朝,四国朝,六国朝,蛮牌序,蓬蓬花等,其言至俚,一时士大夫亦皆歌之。又相国寺货杂物处,凡物稍异者皆以番名之,有两刀相并而鞘,曰番刀。有笛皆寻常,差长大,曰番笛。及市井间多以绢画番国士马以博塞。先君以为不至京师才三四年,而气习一旦顿觉改变。当时招致降人,杂处都城,初与女真使命往来所致耳。

燕山招纳之举,多出于蔡攸。攸父子晚年争权相忌,至以茶汤相见,不交他语。王师败于白沟河,元长尝以诗寄攸曰:老懒身心不自由,封书寄与泪横流。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征涂盍少休。目送旌旗如昨梦,心存关塞起新愁。缁衣堂下清风满,早早归来醉一瓯。诗稍传入禁中,徽宗命京以进呈。上阅毕,曰:“三伏征涂,不若改作六月王师。”诗复以还。观此诗,则知是举非惟当时人知其非,虽其父亦知之矣。

余乡民有烧畲于山岗,每晨往,必见人憩于阴树之石,望之仿佛如释教所谓观音像者。稍逼近,则不见矣。一日再往,所见如前,即石求之,莹然如玉,其中隐隐有观音像,类今之绘者。民以石归龛而祠之,自是生理日饶,家用大昌。民既死,其二子析居,兄请尽以家财与弟,而唯求其石,弟亦愿得石而尽举家财以逊其兄,争之不已。诉于郡,太守取石藏之公帑而析其财,由是争息。经兵火,帑藏皆毁,石失所在。老吏执事其时者尝见之,为言如是。

有方外士,为言蜀道永康军城外崇德庙,乃祠李太守父子也。太守名冰,秦时人,尝守其地。有龙为孽,太守捕之,且凿崖中断,分江水一派入永康,锁孽龙于离堆之下,有功于蜀,人至今德之,祠祭甚盛。每岁用羊至四万余,凡买羊以祭,偶产羔者亦不敢留,永康藉羊税以充郡计。江乡人今亦祠之,号曰:“灌口二郎,每祭但烹一膻,不设他物,盖有自也。”

予藏章伯益草虫九便面,笔势飞动,几夺造化,后有孔毅甫、周元翁、米元章诸公题识。有谓伯益以篆名世,何为善面复如此不多见也。予观《修水集》,有题伯益飞歧图,亦嘉其游艺之精。则伯益之墨戏,当亦有藏之者矣。

东坡多雅谑,尝与许冲元、顾子敦、钱穆父同舍。一日,冲元自窗外往来,东坡问何为。冲元曰:“绥来。”东坡曰:“可谓奉大福以来绥。”盖冲元登科时赋句也。冲元曰:“敲门瓦砾,公尚记忆耶?”子敦肥硕,当暑袒裼,据案而寐,东坡书四大字于其侧,曰“顾屠肉案”。穆父眉目秀雅,而时有九子,东坡曰:“穆父可谓之九子母丈人。”同舍皆大笑。

米元章尝写其诗一卷,投许冲元,云:“芾自会道言语,不袭古人。年三十,为长沙掾,尽焚毁己前所作,平生不录一篇投王公贵人。遇知己,索一二篇则以往。元丰中至金陵,识王介甫。过黄州,识苏子瞻。皆不执弟子礼,特敬前辈而已。” 其高自誉道如此。至评章伯益书,乃云:“如宫女插花,嫔嫱对镜,自有一般态度,继其后者谁欤,襄阳米芾。”则元章于字画间乃有所推重。世谓元章学罗让书,盖其少时,非得法于让也。

董公敦逸,永丰人,元祐中立朝为侍御史,弹击不避贵近,不畏惮之,京师呼为白须御史。元符厌诅事起,皇城司具狱,哲宗御批令公录问,中书不预知也。公入狱引问,见宫官奴婢十数人肢体皆毁折,至有无眼耳鼻者,气息仅属,言语亦不可晓。问之,只点头,不复能对。公大惊,阁笔不敢下。内侍郝随传旨促之,且以言语胁公。公不得已,以其案上。翌日,上疏,言中宫之废,事有所因,情有可察,诏下之日,天为之阴翳,是天不欲废之也。人亦为之流涕,是人不欲废之也。臣尝录问,知其非辜,倘或不言,诚恐得罪于天下后世。上大怒,将议贬斥,廷臣皆不敢言。曾子宣徐奏曰:“陛下以皇城之狱出于近侍,故特命敦逸录问,今又贬敦逸,臣恐天下疑惑矣。” 上意始解。未几,竟出之。

●卷六

译洪忠宣公洪皓,绍兴初年以礼部尚书身份出使金国,被金国扣留了十五年。回国后,他的母亲太硕人董氏已经八十多岁。他请求补任外官以便奉养母亲,秦丞相秦桧一向不喜欢洪皓,于是让他以徽猷阁学士身份出任乡郡太守。第二年发生大水,内侍白锷随慈宁太后从北方归来,倚仗过去的恩宠,公开宣称调和治理失当,洪尚书名声远播四方,为什么反而不任命他为宰相。这些话传到秦桧耳中,秦桧大怒,把白锷交给司法官审理。谏官迎合秦桧的意旨,于是说洪皓与白锷是生死之交,彼此互相称誉,因此洪皓被罢去郡职,白锷也被剃发后流放到岭表。言官又说洪皓窥伺宰相之位,图谋制造不安,于是把他贬到英州。他在那里住了九年,未能等到调回内地便去世了。洪皓是饶州人,字光弼。先君曾说,他在宣和年间客居京师时,街巷中的鄙俗之人多唱番曲,曲名有《异国朝》《四国朝》《六国朝》《蛮牌序》《蓬蓬花》等,歌词极其俚俗,当时士大夫也都唱这些曲子。又如相国寺出售杂物的地方,凡是稍有不同的物品,都用“番”字给它命名:有两把刀并列在一个刀鞘里的,叫作番刀;有些笛子本来都很普通,只是稍微长大一些,叫作番笛。到了市井之间,又有很多人用绢画绘制番国的士兵和战马来赌博。先君认为,自己到京师不过三四年,风气习尚却在一旦之间明显改变了。当时朝廷招致降人,使他们杂居都城,这种变化起初是由于与女真使者往来而造成的。燕山招纳之举,大多出自蔡攸。蔡攸父子晚年争夺权力,彼此猜忌,甚至只以茶汤相见,不再交谈其他事情。王师在白沟河战败后,元长曾作诗寄给蔡攸说:“年老懒散,身心都不得自由;封好书信寄给你时,眼泪纵横流淌。百年信誓应当深深记住,三伏天的征途何不稍稍休息。目送旌旗,恍如昨日的梦;心中想到边关,又生出新的忧愁。缁衣堂下清风满布,早早归来痛饮一瓯。”这首诗稍稍传入宫中,徽宗命蔡京进呈。皇帝看完后说:“‘三伏征涂’,不如改作‘六月王师’。”诗于是又退还给了蔡攸。由此诗看来,便知道这次举动不只是当时的人知道它不对,就连他的父亲也知道它不对。我乡里有百姓在山岗上烧畲开垦,每天早晨前往时,一定看见有人在背阴树下的石头上休息;远远看去,仿佛是佛教所说的观音像。稍微走近,石像却又不见了。一天再次前往,所见仍和以前一样,便根据记忆寻找那块石头,发现石头晶莹如玉,里面隐隐约约有一尊观音像,形状类似如今所画的观音像。百姓把石头带回家,安置在龛中祭祀,从此生计一天比一天富足,家业也大为兴盛。百姓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分家居住,哥哥请求把全部家产都给弟弟,只求得到那块石头;弟弟也愿意得到石头,把全部家产让给哥哥。两人争执不休,便告到郡府。太守取走石头,藏在公帑中,再把家产分开,由此争端才平息。后来经过兵火,公帑所藏全都毁坏,那块石头也不知去向。当时任职办事的一位老吏曾经见过它,事情就是这样传下来的。有位方外之士说,蜀道永康军城外的崇德庙,祭祀的就是李太守父子。太守名叫李冰,是秦代人,曾经治理这个地方。当时有龙作祟,李太守捕捉它,又把山崖凿断,在山崖中分出一股江水流入永康,把作祟的龙锁在离堆下面。他对蜀地有功,百姓至今感念他的恩德,祭祀他的庙宇非常兴盛。每年用羊多达四万余只;凡是买来祭祀的羊,偶然产下小羊的,也不敢留下。永康以羊税充入郡中财政。如今江乡人也祭祀他,称为“灌口二郎”,每次祭祀只煮一只羊,不陈设其他物品,大概是有来历的。我收藏章伯益画的草虫九幅便面,笔势飞动,几乎夺取造化之功;后面有孔毅甫、周元翁、米元章诸公的题识。有人说伯益以篆书闻名于世,为什么他擅长画便面,而且画得这样好,却不多见呢?我读《修水集》,其中有一首题为《伯益飞歧图》的诗,也赞美他游艺技法的精妙。这样看来,伯益的水墨游戏之作,应当也有收藏它们的人。苏东坡多有高雅的戏谑。他曾与许冲元、顾子敦、钱穆父同住一舍。有一天,许冲元从窗外来来往往,东坡问他在做什么。冲元说:“绥来。”东坡说:“可以说是奉大福而来绥。”这是因为冲元登科时所作赋中有这样的句子。冲元说:“敲门瓦砾,您还记得吗?”顾子敦身材肥胖,天气炎热时裸露上身,靠着桌案睡觉。东坡在他身旁写了四个大字:“顾屠肉案。”钱穆父眉目清秀雅致,但当时有九个儿子,东坡说:“穆父可以称作九子母的丈人。”同舍的人都大笑。米元章曾把自己写的诗编成一卷,投赠给许冲元,说:“我自然会说话作文,不因袭古人。三十岁时,我任长沙掾,把此前所作的文章全部焚毁;平生没有写过一篇送给王公贵人的文章。遇到知己,请求一两篇的,我才给他。元丰年间到金陵,结识王介甫;经过黄州,结识苏子瞻。他们都没有以弟子之礼对待我,只是尊敬前辈罢了。”他这样自我夸耀。至于评论章伯益的书法,却说:“像宫女插花、嫔妃对镜一样,自有一种姿态。继承他之后的又是谁呢?是襄阳米芾。”这样看来,元章在书法之间还是有所推重的。世人说元章学习罗让的书法,大概只是他年轻时的事,并不是从罗让那里学到了书法要诀。董敦逸,永丰人。元祐年间入朝任侍御史,弹劾攻击权贵近臣,从不回避,也不畏惧,人们称他为“白须御史”。元符年间,厌胜诅咒之事发生,皇城司审理此案,哲宗亲自批示,命董公录问,而中书并不知道。董公入狱审问时,看见十几个宫官、奴婢的肢体都被毁坏折断,甚至有人没有眼睛、耳朵、鼻子,气息微弱得只剩一线,连话也听不清。他询问他们,他们只点头,再也不能回答。董公大为震惊,停下笔不敢下笔记录。内侍郝随传旨催促他,并用言语威胁。董公不得已,把这些供词记录在案。第二天,他上疏说:中宫被废,事情有其缘由,实情是可以察知的;诏令下达那天,天色因此阴暗,这是上天不想废黜她;人们也因此流泪,这是人们不想废黜她。臣曾经负责录问,知道她并无罪过,如果有所隐瞒不说,实在恐怕得罪天下后世。哲宗大怒,将要商议贬斥他,朝廷大臣都不敢说话。曾子宣从容地奏道:“陛下认为皇城司的狱案出自近侍,所以特意命敦逸录问;如今又要贬斥敦逸,臣恐怕天下人会疑惑。”哲宗的怒意才开始缓解。不久,终于把董敦逸放出去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