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夫市井、巫医、祝卜、技艺之流,孰不以助教自名,士人役役 于科目而与之无别,宜其不乐闻也。予谓不若因补为本贯州县学职,以名次次第授之,自上而下,由州而邑,三岁而易,新故相代,盖以州县学职言之,则其名正,予之以三年之禄,则其礼优。况今居是职者,往往多后生新进,躐取而强处之,人多不服,倘举以授旧人,亦得尚齿之义。
范忠宣公寓居永州东山寺时,诸孙尚幼。一日戏狎,言语少拂寺僧之意,僧大怒,叱骂不已。公坐于堂上,僧诵言过之,语颇侵公,公不之顾。家人闻之,或以告,公亦不应。翌日,僧悔悟大惭,遂诣公致谢,公慰藉之,待之如初,若未尝闻也。(范纯仁,范仲淹子)
宣和中,太白见,甚高。尚书刘公才邵时在中秘,见而叹曰:“是兵象也,国家其有外患乎?”因与僚友同观,忧形颜色。未几,敌犯畿甸。后周芑秀实来倅庐陵,赠诗云:刘郎校书天禄阁,太白下观光昭灼。心知汉祀厄中天,夜半瞻星涕零落。尚书字美中。
王荆公在相位,子妇之亲萧氏子至京师,因谒公,公约之饭。翌日,萧氏子盛服而往,意谓公必盛馔。日过午,觉饥甚而不敢去,又久之,方命坐,果蔬皆不具,其人已心怪之。酒三行,初供胡饼两枚,次供彘脔数四,顷即供饭,旁置菜羹而已。萧氏子颇骄纵,不复下箸,惟啖胡饼中间少许,留其四旁。公顾取自食之,其人愧甚而退。人言公在相位,自奉类不过如此。(王安石)
两府例得坟院,欧阳公既参大政,以素恶释氏,久而不请。韩公为言之,乃请泷冈之道观。又以崇公之讳,因奏改为西阳宫,今隶吉之永丰。后公罢政,出守青社,自为阡表,刻碑以归。江行过采石,舟裂碑沉,舟人曰:“神如有知,石将出。”有顷,石果见,遂得以归,立于其宫。绍兴乙卯宫焚,不余一瓦,碑亭独无恙,信有神物护持云。
毛文捷,字长卿,吉水人,淳化三年进士及第。王冀公与之为同年生,雅相友善。文捷豪放不羁,冀公素奇之。景德中,知舒州望江县,冀公时知枢密院,荐知名士四十二人,文捷在其中,独以韬略许之。真宗召至阙下,亲御便殿,试以平西夏方略。文捷对极详明,上大喜,除秘书省校书郎。其制词云:毛文捷,通经典礼,廷对方谋,兹谓硕材,可宜旌劝。
夏英公帅江西日,时豫章大疫,公命医制药分给居民。医请曰:“药虽付之,恐亦虚设。”公曰:“何故?”医曰:“江西之俗,尚鬼信巫,每有疾病,未尝亲药饵也。”公曰:“如此则居死于非命者多矣,不可以不禁止。”遂下令捕为巫者杖之,其著闻者黥隶他州。一岁,部内共治一千九百余家。江西自此淫巫遂息。(夏竦)
范忠宣公谪永州,年七十余矣。每朔望日,必陈列其家所藏四朝宸翰,及宣赐器皿于堂上,率其子孙罗拜其下。拜毕,缄藏如初。然后长幼相拜,啜茶而退。自始至及北归,未尝或辍。先君官零陵时,与公之去相望才二十余年。士人多有识公者,具言如此。
国初,江西亦用铁钱。尝见玉笥山玉梁观所藏经卷,尾有题字云:太平兴国三年太岁戊寅,新淦县扬名乡胡某,使铁钱一百二十贯足陌,写经六十卷。玉梁观后改为承天宫。
徽宗尝内宴,顾问梁师成曰:“先王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今西北既宾服,天下幸无事,朕因得游宴耳。”师成对曰:“臣闻圣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上问蔡京曰:“师成之言如何?”京曰:“乐不可极尔。”上喜曰:“京之言是也。”
寇莱公谪居道州,初至,不谙风土,欲得楼居以御岚瘴之气,而力不能举。一日,与客言之,客曰:“此易事。”乃以语郡人,于是争为出力营建,不日落成。及公薨,道之人绘公像祠于楼上,至今奉事唯谨。(寇准)
吕丞相大防微仲,罢相,以大观文出知颖昌府。制有曰:“改元而后,与政历九年之间。有国以来,首相踵三人之久。”盖自国初至元祐,为首相者,居位多止七八年耳。
大观四年五月,彗星出于奎娄之间。又自三月不雨至五月,上颇焦劳。台官吴执中等屡上章言蔡京罪恶,上亦浸薄京之所为,遂降授太子少保致仕。给事中何昌言奏言:“大臣被降责,须有章疏。及所得圣语文字,俱合过门下省。今京降官罢相,乃止有麻制。又录黄各一道,并无事因。乞依自来体例,备今来行遣过门下省,作定本关报,庶使四方明知京之罪状。”上从之,遂以章疏付外。何给事,字忠孺。
国朝自章圣,始命致仕者给半俸,然非得旨者不与,遵唐制也。唐人致仕,非有敕不给俸。今致仕者例给其半,与旧制异矣。
译市井之人、巫医、祝卜之徒以及各种技艺之流,谁不把助教作为自己的名号;士人辛苦奔波于科举,却与他们没有区别,当然不愿意听到这种安排。我认为,不如按照资历补任本贯州县的学职,依照名次逐级授予,从上到下,由州及县,三年一换,新旧相互接替。因为说到州县学职,这个名分是正当的;给他们三年的俸禄,这种待遇也很优厚。何况如今担任这种职务的,往往大多是后生新进,越级取得职位而勉强任职,很多人都不服气;如果拿它授给旧人,也能体现尊重年长者的道理。范忠宣公居住在永州东山寺时,几个孙子还年幼。有一天,他们嬉戏玩闹,说话稍微触犯了寺僧的心意,僧人大怒,不停地呵斥辱骂。范公坐在堂上,僧人当着他的面念叨责骂,言语颇有侵犯范公之处,范公也不理会。家人听见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范公也没有回应。第二天,僧人悔悟,感到非常惭愧,于是到范公那里道歉。范公安慰他,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仿佛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件事。(范纯仁,范仲淹的儿子) 宣和年间,太白星出现,位置非常高。尚书刘公才邵当时在中秘,看到后感叹说:“这是战争的征兆,国家难道将有外患吗?”于是和同僚朋友一起观看,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不久,敌军侵犯京畿。后来周芑秀实来庐陵任倅,赠诗说:“刘郎校书天禄阁,太白下观光昭灼。心知汉祀厄中天,夜半瞻星涕零落。”尚书的字是美中。王荆公任宰相时,他儿媳妇的亲戚萧氏子来到京城,便去拜见王公,王公约他吃饭。第二天,萧氏子穿着盛装前往,以为王公一定会准备丰盛的饭菜。过了午时,他觉得非常饿,却不敢离开;又过了很久,王公才命他入座。果品和蔬菜都没有准备,那人心里已经觉得奇怪了。酒过三巡,先端上两枚胡饼,接着端上几块猪肉,不久又端上饭,旁边只放着菜羹而已。萧氏子很是骄纵,不再动筷子,只吃了一点胡饼中间的部分,把四周留下。王公看见后,拿过来自己吃了,那人十分惭愧,便告退了。人们说王公安居宰相之位时,自己的日常供奉大概不过如此。(王安石) 两府按惯例可以得到坟院。欧阳公参与大政后,因为一向厌恶佛教,过了很久也没有申请。韩公替他说明此事,他才申请了泷冈的道观。又因为避崇公的名讳,便上奏改名为西阳宫,如今隶属于吉州永丰。后来欧阳公罢免政职,出任青社太守,亲自撰写墓道表,刻成石碑后带回。船行经过采石时,船身裂开,石碑沉入水中。船夫说:“神灵如果有知,石碑一定会浮出来。”过了一会儿,石碑果然露出水面,于是得以带回,立在西阳宫中。绍兴乙卯年,宫殿被烧毁,一片瓦也没有剩下,唯独碑亭安然无恙,确实是有神灵护持吧。毛文捷,字长卿,是吉水人,淳化三年进士及第。王冀公与他同年登第,向来关系友好。文捷豪放不羁,王冀公一向认为他非同寻常。景德年间,文捷任舒州望江县知县;王冀公当时任知枢密院,推荐知名士人四十二人,文捷也在其中,并且唯独认为文捷有韬略。宋真宗召他到宫阙之下,亲自在便殿召见,拿平定西夏的方略考问他。文捷回答得极其详尽明白,皇上非常高兴,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任命制词说:“毛文捷通晓经典礼制,在廷对中陈述方略,这正是大才,应当予以表彰和劝勉。” 夏英公统帅江西时,当时豫章发生大瘟疫,夏公命令医生制药,分发给居民。医生请示说:“药虽然交给百姓,恐怕也只是白费。”夏公问:“为什么?”医生说:“江西的风俗崇尚鬼神、相信巫术,一旦患病,从来不亲自服药。”夏公说:“这样一来,死于非命的人一定很多,不能不加以禁止。”于是下令逮捕以巫术为业的人,杖打他们;那些声名显著的,则在脸上刺字,发配到其他州服役。一年之内,辖区内共查办了一千九百多家。江西从此便平息了滥行巫术的风气。(夏竦) 范忠宣公被贬到永州时,已经七十多岁了。每逢初一和十五,他一定把家中收藏的四朝宸翰,以及皇帝宣赐的器皿,陈列在堂上,带领子孙在这些物品下面列队跪拜。拜完以后,再像原来一样封存起来。然后长幼之间互相行拜礼,喝茶后退下。从开始这样做直到后来北归,他从未间断过。我的先父任零陵官职时,距离范公离开那里才二十多年。很多士人认识范公,都详细说确实如此。本朝初年,江西也使用铁钱。我曾经见过玉笥山玉梁观收藏的经卷,卷末有题字说:“太平兴国三年太岁戊寅,新淦县扬名乡胡某,用铁钱一百二十贯足陌,抄写经六十卷。”玉梁观后来改名为承天宫。宋徽宗曾举行宫内宴会,回头问梁师成说:“先王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患为忧患。如今西北已经宾服,天下幸好没有事情,我因此才能游乐宴饮。”梁师成回答说:“臣听说圣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皇上问蔡京:“梁师成的话怎么样?”蔡京说:“快乐不可过度罢了。”皇上高兴地说:“蔡京的话说得对。” 寇莱公被贬居住在道州,刚到时不了解当地的风土,想住在楼上来抵御山岚瘴气,但力量不足,无法建成。有一天,他把这件事告诉客人,客人说:“这是容易办的事。”于是把这件事告诉郡中百姓,百姓们争相出力营建,不久楼就建成了。等到寇公去世,道州人把他的画像绘制出来,供奉在楼上,到今天仍然恭敬地奉祀他。(寇准) 吕丞相大防,字微仲,罢去宰相后,以观文殿大学士出任颖昌府知府。制书中说:“改元以后,参与政事,前后九年。在有国家以来的历史上,首相接连三人都任职这样久。”这是因为从本朝初年至元祐年间,担任首相的人,在职位上大多只停留七八年罢了。大观四年五月,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之间。又从三月到五月一直不下雨,皇上十分焦虑劳苦。台官吴执中等人多次上奏章指斥蔡京的罪恶,皇上也逐渐厌薄蔡京的所作所为,于是降授蔡京为太子少保,让他退休。给事中何昌言上奏说:“大臣受到降职责罚,必须有奏章;以及所得到的圣语文字,都应当经过门下省。如今蔡京降官罢相,却只有麻制;另外还有录黄各一道,都没有说明事情的缘由。请依照一向的制度,把这次的处置送交门下省,制作定本并转报四方,使四方都明白知道蔡京的罪状。”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把奏章交给外朝。何给事,字忠孺。本朝自章圣以来,才开始命令退休官员领取一半俸禄;但如果没有得到皇帝的诏旨,就不给俸禄,这是遵循唐制。唐人退休时,如果没有敕令,就不给俸禄。如今退休官员按惯例都给一半俸禄,与旧制不同了。
仁宗皇帝尝闲步禁中,闻庑外有哗者,稍逼听之,乃二卫士。甲曰:“人生富贵在命有无。”乙曰:“不然,今日为宰相,明日有贬削为匹夫者。今日为富家,明日有官藉而没之者。其权正在官家耳。”因相与诘难,未服,故争辨不已。帝因密识其人。一日,出金奁,封缄甚密,特呼乙送往内东门。行将达,忽心腹痛作,不堪忍,惧愆其期,偶与甲遇,令代捧以先。门司启奁,乃得御批云:“去人给事有劳,可保明补官。”乙随至,则辨曰:“已得旨送奁,及门疾作,令甲代之尔。”门司覆奏,帝命与持至者,甲遂补官。
唐子西《内前行》,为张天觉作也。天觉自中书侍郎除右仆射,蔡京以少保致仕,四海欢呼,善类增气。时彗星见而遽没,旱甚而雨,人皆以为天觉拜相感召所致。上大喜,书“商霖”二字以赐之,且谓之曰:“高宗得传说,以为用汝作霜雨。今朕相卿,非是之谓耶?”故子西之诗具言之,其诗云:内前车马拨不开,文德殿下听麻回。紫微侍郎拜右相,中使押赴文昌台。旄头昨夜光照牖,是夕收芒如秃帚。明日化为甘雨来,官家唤作调元手。周公礼乐未要作,致身姚宋也不恶。乡来两公当国年,民间斗米三四钱。
张楚僭伪,遣快行亲事往庐州省视其家,经由淮南。向公子諲伯恭时为发运使,因拘囚之,验其文券,见南京副总管尝资给其人甚厚,伯恭遂檄使勤王,有“不可污张巡,许远之地”等语。后达上听,深嘉伯恭之慷慨忠节也。
蔡绦约之,好学知趋向。为徽猷阁待制时,作《西清诗话》一编,多载元祐诸公诗词。未几,臣寮论列,以为绦所撰私文,专以苏轼、黄庭坚为本,有误天下学术。遂落职勒停。
祖宗官制,同是一官,而迁转凡数等。自将作监主簿至秘书监,其迁秩各视其品。若卿列馆职,则为一等。出身人,则为一等。荫补人,则为一等。杂流,则为一等。所以甄别流品,为至严密也。自谏议大夫至吏部尚书,其迁除则为一等。盖两制,两省官,皆极天下之选,论思献纳,号为侍从,故不复分等级。然其超等而迁,则惟宰相执政而已。
湖湘官道,穷日之力仅能尽两驿。父老相传,以为寇莱公为丁、曹所诬蔑,谪为道州司马,欲以忧困杀之,阴令于衡湘间,十里则去一堠,以为五里,故道里之长如是。公既居道,一日宴客,忽报中人传敕来,且有持剑前行者,坐客皆失色,公不为动。中人既至,公谓曰:“愿先见敕。”中人出敕示,乃贬雷州司户。因就郡僚假绿绶拜命,终宴而罢。
江西自国初以来,士人未有以状元及第者。绍圣四年,何忠孺昌言始以对策居第一,里人传以为盛事。故谢民师有诗寄忠孺云:“万里一时开骥足,百年今始破天荒。”盖记时人之语也。
东坡还至庾岭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问从者曰:“官为谁?”曰:“苏尚书。”翁曰:“是苏子瞻欤?”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闻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归,是天佑善人也。”东坡笑而谢之,因题一诗于壁间云:“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夹道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往,曾见南迁几个回。”
徐公师川尝言东坡长短句有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白乐天诗云:“柳桥晴有絮,沙路润无泥。”净润两字,当有能辩之者。
刘公仲偃自河东河北宣抚使召归,除京城四壁守御使。与时相议不合,镌官落职奉祠。京城既失守,敌欲得公,用事者诒公以割地遣诣敌营。敌得公喜甚,即馆于僧寺,遣人为言国相知公名,将欲大用。公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可!”国相盖谓粘罕,公守真定时,敌人攻城不能下。再入寇而公已去,真定遂陷,故以此知公也。车驾既北狩,敌复遣人谓公曰:“请以家属北去,取富贵,无徒死。”公仰天大呼曰:“有是乎?”召其指使陈灌谓曰:“国破主迁,乃欲用我,我宁死耳!”即手书片纸付灌持归报其子,以衣绦自缢死。粘罕闻而叹曰:“是忠臣也。”令葬之。公薨八十日,其子始克具棺敛,颜色如生,人以为忠节之气所致云。朝廷褒其死节,谥忠显,又赐碑额为“旌忠褒节”之碑。公名韐,建安人。
元祐初,山谷与东坡,钱穆父同游京师宝梵寺。饭罢,山谷作草书数纸,东坡甚称赏之。穆父从旁观曰:“鲁直之字近于俗。”山谷曰:“何故?”穆父曰:“无他,但未见怀素真迹尔。”山谷心颇疑之,自后不肯为人作草书。绍圣中,谪居涪陵,始见怀素自叙于石扬休家,因借之以归,摹临累日,几度寝食,自此顿悟草法,下笔飞动,与元祐已前所书大异。始信穆父之言为不诬,而穆父死已久矣。故山谷尝自谓得草法于涪陵,恨穆父不及见也。
译宋仁宗皇帝曾经在宫禁中闲步,听到廊庑外有喧哗声,稍微走近细听,原来是两名卫士。甲说:“人的富贵在于命中有没有。”乙说:“不是这样。今天做宰相,明天就可能被贬削为平民;今天是富家,明天就可能被官府登记没收。关键权力正在官家手里。”两人于是互相诘问争辩,谁也没有说服谁,所以争论不止。皇帝暗中记住了他们的身份。有一天,皇帝拿出一个金盒,封缄得非常严密,特意叫乙送到内东门。将要到达时,乙忽然心腹疼痛发作,无法忍受,又害怕误了期限,恰好遇到甲,便让甲代替自己先拿去。门司打开金盒,发现里面有皇帝的批示:“此人送给事物有功劳,可以保明后补授官职。”乙随后赶到,便辩解说:“我是奉旨送金盒的,到了门口疾病发作,才让甲代替我。”门司复奏此事,皇帝命令给实际拿到金盒的人,于是甲得以补授官职。唐子西的《内前行》,是替张天觉写的。张天觉由中书侍郎任命为右仆射,蔡京以少保退休,四海欢呼,善良正直之士都受到鼓舞。当时彗星出现后很快消失,旱灾严重后又下了雨,人们都认为这是张天觉拜相所感召的结果。皇上非常高兴,写下“商霖”二字赐给他,并对他说:“商高宗得到傅说,认为任用你就能像及时雨一样。如今朕任命你为宰相,难道不正是这个意思吗?”所以唐子西的诗详细说到了这些,诗中写道:“内前车马拨不开,文德殿下听麻回。紫微侍郎拜右相,中使押赴文昌台。旄头昨夜光照牖,是夕收芒如秃帚。明日化为甘雨来,官家唤作调元手。周公礼乐未要作,致身姚宋也不恶。乡来两公当国年,民间斗米三四钱。” 张楚僭越称伪,派遣快行亲事前往庐州探望他的家属,途中经过淮南。那时向公子諲,字伯恭,任发运使,便把这些人拘捕起来,查验他们的文券,发现南京副总管曾经给那个人非常丰厚的资助。伯恭于是发檄文,号召他为国王效命,其中有“不可污张巡、许远之地”等话。后来这件事传到皇上耳中,皇上深深赞许伯恭的慷慨忠节。蔡绦,字约之,喜好学习,懂得趋向。任徽猷阁待制时,编写了《西清诗话》一书,其中大量记载元祐诸公的诗词。不久,臣僚上奏弹劾,认为蔡绦所撰写的私家文章,专门以苏轼、黄庭坚为依据,给天下的学术造成了错误影响。于是被削去官职,勒令停职。祖宗时期的官制,同样的一个官职,升迁却分为若干等级。从将作监主簿到秘书监,升迁的品秩各自按照品级区别。若是卿列中的馆职,便是一等;出身人,便是一等;荫补人,便是一等;杂流,便是一等。用这种办法区别流品,极其严密。从谏议大夫到吏部尚书,升迁任命则属于同一等级。因为两制、两省的官员,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参与谋议、进言纳谏,号称侍从,所以不再划分等级。然而如果要越级升迁,那就只有宰相和执政大臣才可以。湖湘一带的官道,用尽一天的力气也只能走完两个驿站。当地父老相传,认为寇莱公被丁、曹二人诬蔑,贬为道州司马,他们想用困苦忧患使他死亡,暗中命令在衡山、湘江之间每十里撤去一个堠,改为每五里设置一个,所以道路里程才会这样长。寇公居住在道州后,有一天宴请宾客,忽然有人报告说中人传敕来了,而且有持剑的人在前面开路,座中宾客都大惊失色,寇公却不为所动。中人到达后,寇公对他说:“请先让我看看敕书。”中人拿出敕书给他看,原来是把他贬为雷州司户。于是他就向郡中僚属借来绿绶接受任命,直到宴会结束才散席。江西自本朝初年以来,从未有士人以状元身份及第。绍圣四年,何忠孺何昌言才凭对策考取第一名,乡里人把这当作盛事传扬。因此谢民师有诗寄给忠孺说:“万里一时开骥足,百年今始破天荒。”这是记载当时人的说法。苏轼北归走到庾岭上时,在村店稍作休息。有个老翁出来问随从:“官人是谁?”随从说:“苏尚书。”老翁说:“是苏子瞻吗?”随从说:“是的。”老翁于是上前向苏轼作揖说:“我听说有人用各种办法加害您,今天您能够北归,这是上天保佑善人啊。”苏轼笑着道谢,于是在墙上题了一首诗:“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夹道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往,曾见南迁几个回。” 徐师川曾经说,苏轼的长短句中有这样的句子:“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白居易的诗中说:“柳桥晴有絮,沙路润无泥。”至于“净”和“润”这两个字,应当有能够辨析其中差别的人。刘公仲偃由河东河北宣抚使被召回,任命为京城四壁守御使。他与当时的宰相议论不合,被削去官职,罢职奉祠。京城失守后,敌人想得到刘公,当权者欺骗刘公说要割让土地,派他前往敌营。敌人得到刘公后非常高兴,立即把他安置在僧寺中,并派人对他说,国相知道您的名声,将要重用您。刘公说:“苟且偷生而侍奉两个姓氏的君主,即使死也不能这样做!”这里所说的国相,大概就是粘罕。刘公守卫真定时,敌人攻城不能攻下;后来再次入侵时刘公已经离开,真定于是陷落,所以敌人因此知道他的名声。皇帝车驾向北巡狩后,敌人又派人对刘公说:“请把家属带到北方去,取得富贵,不要白白送死。”刘公仰天大喊:“难道有这样的事吗?”又召来他的指使陈灌,对他说:“国家破亡,君主被迁走,你们竟然还想任用我,我宁愿去死!”随即亲手写了一张纸交给陈灌,让他带回去给自己的儿子,又用衣带自缢而死。粘罕听说后叹息道:“这是忠臣啊。”于是命令安葬他。刘公死后八十天,他的儿子才得以准备棺木收殓,遗体面色仍像活着一样,人们认为这是忠节之气所造成的。朝廷褒奖他为国死节,谥号忠显,又赐给墓碑题额,称为“旌忠褒节”之碑。刘公名韐,是建安人。元祐初年,黄庭坚与苏轼、钱穆父一同游览京城的宝梵寺。吃完饭后,黄庭坚写了几张草书,苏轼非常称赞欣赏。钱穆父从旁观看,说:“鲁直的字接近俗气。”黄庭坚问:“为什么?”钱穆父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见过怀素的真迹罢了。”黄庭坚心里很疑惑,从此以后不肯替别人写草书。绍圣年间,他谪居涪陵,才在石扬休家看到怀素的《自叙》,于是借来带回去,临摹了许多天,几乎到了顾不上睡觉吃饭的程度。从此他顿然领悟了草书的笔法,下笔飞动,与元祐以前所写的书法大不相同。这才相信钱穆父的话并非诬妄,可是钱穆父已经去世很久了。因此黄庭坚曾自称是在涪陵学得草书笔法,只遗憾钱穆父没能看到。
米元章有嗜古书画之癖,每见他人所藏,临写逼真。尝与蔡攸在舟中共观王衍字,元章即卷轴入怀,起欲赴水。攸惊问何为,元章曰:“生平所蓄未尝有此,故宁死耳。”攸不得已,遂以赠之。
豫章晷漏,乃曾南仲所造。南仲自少年通天文之学,宣和初登进士第,授南昌县尉。时龙图孙公为帅,深加爱重。南仲因请更定晷漏,帅大喜,命南仲召匠制之。遂范金为壶,刻木为箭,壶后置四盆一斛,壶之水资于盆,盆之水资于斛,其注水则为铜虬张口而吐之。箭之旁为二木偶,左者昼司刻,夜司点,其前设铁板,每一刻一点,则击板以告。右者昼司辰,夜司更,其前设铜钲,每一辰一更,则鸣钲以告。又为二木图,其一用木,荐之以测日景。其一用水,转之以法天运。制器甚精,为法甚密,皆前所未有。南仲夜观乾象,每预言其迁移躔次。尝言有某星某夜当过某分,时穷冬盛寒,仰卧床上,彻其屋瓦以观之。偶睡著霜下,遂为寒气所侵而死。其学惜无传焉。独晷漏之制,其子尝闻其大概,今江乡诸县亦有令造之者。南仲名民瞻,庐陵睦陂人也。
南仲尝谓:古人揆景之法,载之经传杂说者不一,然止皆较景之短长,实与刻漏未尝相应也。其在豫章为晷景图,以木为规,四分其广而杀其一,状如缺月,书辰刻于其帝为基以荐之,缺上而圆下,南高而北低,当规之中植针以为表,表之两端,一指北极,一指南极。春分已后,视北极之表。秋分已后,视南极之表。所得晷景与刻漏相应。自负此图以为得古人所未至。予尝以其制为之,其最异者,二分之日,南北之表皆无景,独其侧有景,以其侧应赤道,春分已后日入赤道内,秋分已后日出赤道外,二分日行赤道,故南北皆无景也。其制作穷赜如此。
●卷三
东坡北归至岭下,偶肩舆折杠,求竹于龙光寺。僧惠两大竿,且廷东坡饭。时寺无主僧,州郡方令往南华招请。未至,公遂留诗以寄之,诗云:“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江西十八滩。”谓赣石也。东坡至赣,留数日,将发舟,一夕江水大涨,赣石无一见。越日而至庐陵,舟中见谢民师,因谓曰:“舟行江涨,遂不知有赣石,此吾龙光寺谶也。”民师问其故,东坡因举以诗之本末。
秦少游,驾方回,相继以歌词知名。少游有词云:“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其后迁谪,卒于藤州光华亭上。方回亦有词云:“当年曾到王陵铺,鼓角悲风。千岁辽东,回首人间万事空。”后卒于北门,门外有王陵铺。人皆以为词谶云。
秦少游之子湛,自古藤护丧北归,其婿范温候于零陵,同至长沙,适与山谷相遇。温,淳夫之子也。淳夫既没,山谷亦未吊其子,至是,与二子者执手大哭,遂以银二十两为赙。湛曰:“公方为远役,安能有力相及。且某归计亦粗办,愿复归之。”山谷曰:“尔父,吾同门友也。相与之义几犹骨肉。今死不得预敛,葬不得往送,负尔父多矣。是姑见吾不忘之意,非以贿也。”湛不敢辞,既别,以诗寄二子,有曰:“昔在秦少游,许我同门友。”又曰:“范公太史僚,山立乃先达。”又曰:“秦郎水江汉,范郎器鼎鼐。逝者不可寻,犹喜二子在。”又曰:“往时高交友,宰木已枞枞。今我二三子,事业在灯窗。”今集中载《晚泊长沙走笔寄秦处度范元实》五诗是也。前辈于死生交友之义如此。
绍兴庚辰殿试,上取特奏名进士试卷阅之。一日御小殿,召对读问云:“鹤鸣却写作鹤呜,呜呼却写作鸣呼。何也?”临川人李德远浩,时以删定官充对读,即启云:“臣读至此,亦窃疑之。然以其本正如此,不敢改易。尝以针穿记其侧,乞宣正本审验。”上令取视之,果如其言,称叹德远之精审者久之。
客舍中有题诗一联云:水向石边流处冷,风从花里过来香。或云唐人诗,亦妙句也。
杜少陵卒于荆楚,归葬于陕,此元微之墓志所载。而衡之耒阳有少陵墓,史氏因以为聂令具牛酒迎之,一夕大醉而卒,故聂令因为之藁葬。微之之志云:“旅殡岳阳,其孙元和中改葬于巩,请志其墓。”当以是为正,史氏未详本末也。陶母不知终于何地,而今陶母墓在在有之,新淦闤阓中亦有陶母墓。李太白世传乘醉捉月溺死于水,今日墓在采石,又在州东青山,一所而有二墓。耒阳少陵墓,殆此类耳。
译米元章有嗜好古代书画的癖好,每次见到别人收藏的书画,都临摹得非常逼真。他曾经和蔡攸在船上共同观赏王衍的字,米元章立即把卷轴卷起来抱入怀中,起身想跳入水中。蔡攸惊讶地问他为什么,米元章说:“我一生收藏的东西,从来没有这样的,所以宁愿去死。”蔡攸没有办法,只好把它赠给了他。豫章的晷漏,是曾南仲制造的。南仲从少年时就通晓天文,宣和初年考中进士,授任南昌县尉。当时龙图孙公担任帅臣,对他十分爱重。南仲于是请求重新制定晷漏,帅臣非常高兴,命令南仲召集工匠制造。于是铸造铜壶作为漏壶,刻木制成箭标;壶后放置四个盆和一个斛,壶中的水取自盆,盆中的水取自斛;给它注水时,就用一条张口吐水的铜虬来注入。箭标旁边设置两个木偶:左边的白天掌管刻,夜间掌管点;它前面设置铁板,每到一刻一点,就敲击铁板报告。右边的白天掌管时辰,夜间掌管更次;它前面设置铜钲,每到一个时辰或一更,就敲响铜钲报告。又制作两个木制图仪:一个用木头制成,依靠它测量太阳的影子;一个用水制成,转动它来模拟天体运行。器械制作极其精巧,方法极为周密,都是前所未有的。南仲夜间观察天象,常常预先说出星辰运行和位置的变化。他曾说某颗星在某夜应当经过某一度数。当时正值隆冬严寒,他仰卧在床上,揭去屋瓦来观察星象,偶然在霜下睡着,终于被寒气侵入而死。他的学问可惜没有传承下来。只有晷漏的制作方法,他的儿子曾听到过大概,如今江乡各县也有命令制造这种晷漏的。南仲名叫民瞻,是庐陵睦陂人。南仲曾说:古人测量日影的方法,记载在经传和杂说中的不止一种,但都只是比较日影的长短,实际上从来没有同刻漏相互对应。他在豫章制作晷景图,用木头做成规形,将宽度分成四份,削去其中一份,形状像缺月;把时辰和刻数写在其上,以底部作为基座来承托它,缺口在上、圆弧在下,南面高、北面低。在规形中央竖立一根针作为表,表的两端一端指向北极,一端指向南极。春分以后观察指向北极的表,秋分以后观察指向南极的表。这样得到的日影就能同刻漏相互对应。他以这幅图自负,认为达到了古人尚未达到的水平。我曾按照他的制作方法做过一个,其中最奇特的是:春分、秋分这两天,南北两面的表都没有影子,只有侧面有影子,因为侧面正对应赤道。春分以后太阳进入赤道以内,秋分以后太阳运行到赤道以外;春分、秋分两天太阳运行在赤道上,所以南北两面都没有影子。他的制作竟然精细深奥到这种程度。●卷三 东坡北归走到岭下时,偶然轿子的轿杠折断了,便向龙光寺求竹子。僧人送给他两根大竹竿,并请东坡吃饭。当时寺中没有主持僧人,州郡正命人前往南华寺邀请。主持尚未到,东坡便留下诗寄给他,诗说:“砍下龙光寺的竹子两竿,带回岭北让万人观看。竹子中若有一滴曹溪水,便会使江西十八滩水势上涨。”这里说的是赣石。东坡到赣州后停留了几天,将要乘船出发时,一夜之间江水大涨,赣石一块也看不见了。第二天到达庐陵,在船中见到谢民师,便对他说:“船行时江水上涨,竟不知道有赣石,这正是我那首龙光寺诗中的谶语。”民师问他缘故,东坡便把这首诗的始末讲给他听。秦少游和驾方回相继以歌词闻名。少游有一首词说:“醉卧在古藤树荫下,完全不知道东西南北。”后来他被贬谪,死在藤州的光华亭上。方回也有一首词说:“当年曾到王陵铺,鼓角伴着悲风。千年之后到了辽东,回头看人间万事都已成空。”后来他死在北门,门外有王陵铺。人们都认为这两首词是预言。秦少游的儿子秦湛,从古藤护送父亲的灵柩北归;他的女婿范温在零陵迎接他,两人一同到长沙,恰好遇到山谷。范温是范淳夫的儿子。淳夫去世后,山谷也一直没有去吊唁他的儿子;到这时,山谷同他们父子二人握手大哭,于是拿出白银二十两作为丧葬赠金。秦湛说:“您正在远方服役,怎么能有余力顾及我们?况且我的归葬之事也大致已经办妥了,希望把银子退还给您。”山谷说:“你的父亲是我的同门朋友,我们之间的情义几乎如同骨肉。如今他去世,我没能参加入殓,也没能前往送葬,亏负你父亲太多了。这只是姑且表示我没有忘记他的情意,并不是把它当作财物来送你。”秦湛不敢推辞。分别以后,山谷作诗寄给他们二人,其中说:“过去秦少游,曾许我为同门友。”又说:“范公是太史的属官,像山一样卓立,乃是前辈。”又说:“秦郎的才学如水通江汉,范郎的器度如鼎鼐。死去的人已不可寻访,所幸还有你们二人在。”又说:“从前的高交好友,坟上的树木已经高大茂盛。如今我这二三个孩子,事业都在灯下窗前。”今天文集所载《晚泊长沙走笔寄秦处度范元实》五首,就是这些诗。前辈对待生死交友的情义,就是如此。绍兴庚辰年殿试时,皇上选取特奏名进士的试卷亲自阅看。有一天,皇上在小殿召见对读官,读着试卷问道:“‘鹤鸣’却写成了‘鹤呜’,‘呜呼’却写成了‘鸣呼’,这是为什么?”临川人李德远,名浩,当时以删定官兼任对读官,便答道:“臣读到这里,也私下感到疑惑。但因为原本确实就是这样写的,不敢擅自改动。我曾用针在字旁作了记号,请求取出正本核验。”皇上命人取来查看,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因而长久赞叹德远审慎精细。客舍中有一副题诗说:“水流到石边的地方便觉寒冷,风从花丛中吹过便带来香气。”有人说这是唐人的诗,也确实是精妙的句子。杜少陵死在荆楚,归葬于陕西,这是元微之墓志中所记载的。而衡州耒阳却有少陵墓,史家于是据此说,聂县令准备牛肉和酒迎接他,他一夜大醉后死去,所以聂县令替他草草安葬。元微之的墓志说:“暂时旅葬在岳阳,他的孙子在元和年间改葬于巩县,请为他的墓志铭记此事。”应当以这个记载为准,史家没有考察清楚事情的始末。陶母不知道最终死在什么地方,但今天到处都有陶母墓,新淦城闤阓中也有陶母墓。李太白世代相传是乘醉捉月,溺死水中;如今在采石有他的墓,在州城东面的青山也有一座。一个人却有两座墓。耒阳的少陵墓,大概也是这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