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独醒杂志八

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19 段

涪陵谯定字天授,幼学释氏,伊川之贬涪也,始尽弃其学而学焉。伊川教以中庸诸书,多有颖悟,后伊川得归,天授送至洛中而返。靖炎间,兵戈扰攘,天授尚无恙。一日,忽弃家隐于青城山,莫知所终。方士为余言,今或有见之山中者,不知天授之年又几何矣。伊川尝谓道家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山林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审如是,则天授诚不死矣。

许知可尝梦有客来谒,知可延见,坐定,客问知可曰:“汝平生亦知恨乎?”知可曰:“我恨有三,父母之死皆为医者所误,今不及致菽水之养,一也。自束发读书而今年逾五十,不得一官以立门户,二也。后嗣未位,三也。”其人又曰:“亦有功于人乎?”知可曰:“某幼失怙恃,以乡无良医,某既长立,因刻意方书,期以活人。建炎初,真州城中疾疠大作,某不以贫贱,家至户到,察脉观色,给药付之。其间有无归者,某舆置于家,亲为疗治,似有微功,人颇相传。”其人曰:“天政以此将命汝官及与汝子,若父母则不可见矣。”因复取书一通示之,知可略记其间语曰:“药市收功,陈楼间阻。殿上呼卢,喝六作五。”既觉,异其事而不知其何祥也。绍兴二年,策进士第六,升作五,乃在陈祖言、楼材之间。其年仍举子,始知梦中之言无不合。知可名叔微,真州人,有《普济本事方》,今行于世。

祥符中,汀人王捷有烧金之术,因曾绘以见刘承珪,承珪荐之王冀公,遂得召见,时人谓之王烧金。捷能使人随所思想,一一有见,人故惑之。大抵皆南法,以野狐涎与人食而如此。其法,以肉置小口罂中,埋之野外,狐见而欲食,喙不得入,馋涎流堕罂内,渍入肉中。乃取其肉曝为脯末,而置人饮食间。又闻以狐涎和水颒面,即照见头目,变为异形。今江乡吃菜事魔者多有此术。尝有一人往从之,以水令颒面,其人但颒其半,颒处变为异,未颒处乃如初,因知水中有异也。

绍兴九年,金人归河南之地,欲讲和罢兵,朝廷许之。明年春,蓝公佐使金回,和议颇变,朝廷遂命骑帅刘锜信叔为东京副留守,节制军马。锜至顺昌,方与郡守陈规相见,忽报金师入寇,已抵泰和县。警书还至,锜会诸将议曰:“吾军方自远来,曾未苏息,而敌人压境,策将安出?”诸将或欲迎战,或欲固守,或欲顺流而下。锜伏兵于城下以待,有余骑渡颖河而来,伏兵起袭之,无一还者。翌日,敌将韩、翟两将军兵至,去城三十余里而砦。锜夜遣人袭击。明旦,复与战,败之,杀伤千余人。敌复增兵来援,直逼城下。锜于城上以破敌弓射中敌将,敌稍退。乃以步兵邀击,复大败之。敌归砦固守,锜复出精骑五百夜劫敌砦,乘胜直至中军,杀其酋长,死者不可胜数。敌自此,一夕尝四五惊。时方六月盛暑,皆被甲不敢下马,得间谍,谓求援于兀术甚急。或劝锜曰:“今已屡胜,不如全师而归。”锜不听。兀术果自将至,遣数骑直来索战,谓城上人曰:“你只活得一个日头。”战既合,兀术自将牙兵三千往来策应,锜出军五千接战,自西而南,转战四门,往来驰逐,自辰至戌,金师大败,退走,归砦不出。声言造炮架桥,必欲破城。越三日,兀术乃引军北归。获降人,言其军中自谓南侵十五年,未尝少衄,惟和尚原以失地利败于吴玠,今又数败于此,他朝莫是外国借得兵来。自后遂决意求和矣。

岳公飞之破固石洞也,贼砦据山之巅,悬崖百仞,登者跻攀而上,不胜其劳。官军每登山,贼辄凭高据险,投刃转石,士卒皆重伤而却。公既至,直入洞中,与贼砦相对,而营贼畏公威名,坚守不复下山。公一日令曰:来日当破贼。军中不知所谓。明日凌晨,令诸军陈于山下,与贼砦相距甚近。既成列,公临后登高以望之,贼在上见官军逼近,亦整顿以待战。其酋长乃一女子,号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军要破我砦,除是飞来。”公闻其言,顾左右曰:“飞,即我也。”击鼓进师,鼓声方合,有众先登,公望其旗曰:“此前军第三队也,当作奇功。”诸军竞进,遂破贼砦,生擒其酋以归。

译涪陵人谯定,字天授,幼年学习佛教。伊川被贬到涪陵时,他才完全抛弃原来的学问,转而学习伊川之学。伊川教他《中庸》等书,他有很多领悟。后来伊川获准回归,天授送他到洛中才返回。靖康、建炎年间,战争动乱,天授还平安无恙。一天,他忽然弃家隐居在青城山,不知最终去了哪里。方士对我说,如今有时还有人在山中见到他,只是不知道天授如今又有多大年纪了。伊川曾说,道家所谓白日飞升之类的事,未必有;但在山林之间保全形体、炼养元气,以延年益寿,却是有的。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天授确实没有死。许知可曾经梦见有客人来拜访,他请客人进来相见。坐定后,客人问知可:“你一生也知道什么叫遗憾吗?”知可说:“我有三件遗憾:父母去世时都被医生误治,如今来不及供养他们,这是第一件;从束发读书到如今年过五十,没能得到一个官职来建立门户,这是第二件;后代还没有取得功名,这是第三件。”那人又问:“你对别人也有功劳吗?”知可说:“我幼年失去父母,因为乡里没有良医,我长大成人后便专心研究医方,希望能够救活人。建炎初年,真州城中疫病大流行,我不因为贫贱而推辞,挨家挨户去诊察脉象、观察气色,给他们药物。其中有些人无处可归,我用车把他们接到家中,亲自为他们治疗,似乎也有一点功劳,乡里人颇相传说。”那人说:“上天将根据这些事任命你为官,也会使你的儿子得到官职;至于你的父母,你却是再也见不到了。”于是又取出一份文书给他看,知可大略记得其中有这样几句话:“在药市中取得功绩,却被陈、楼二人隔阻;殿上呼卢,喊六却作五。”醒来后,他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却不知道它预示什么。绍兴二年,他在进士策试中列第六,因为升为第五,正好排在陈祖言、楼材之间。这一年他的儿子也参加科举,他才知道梦中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知可名叫叔微,是真州人,有一部《普济本事方》,如今流传于世。祥符年间,汀州人王捷有烧炼金子的术法,于是曾绘把他带去见刘承珪,承珪又把他推荐给王冀公,因此得以被召见。当时人称他为“王烧金”。王捷能使人按照自己所想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显现,所以人们被他迷惑。大体上这都是南方的法术,给人吃野狐涎便会这样。他们的方法是:把肉放在小口的瓦罐中,埋在野外;狐狸看见后想吃,嘴伸不进去,馋涎流下来落入罐内,浸入肉中。于是取出这块肉,晒干做成肉脯,再研成末,放进人的饮食里。又听说,把狐涎和水调和后洗脸,就能照见头面,并使面容变成奇异的形状。如今江乡中吃菜、奉事邪神的人多有这种术法。曾有一人前去跟随他们学习,他们让他用水洗脸,那人只洗了一半,洗过的地方变得异常,没洗的地方仍和原来一样,因此知道水中有异物。绍兴九年,金人归还河南一带的土地,想讲和罢兵,朝廷答应了。第二年春天,蓝公佐出使金国返回,和议发生了很大变化,朝廷于是任命骑帅刘锜,字信叔,为东京副留守,节制军马。刘锜到达顺昌,正与郡守陈规相见,忽然报告说金军入侵,已经抵达泰和县。警报传回后,刘锜召集诸将商议说:“我军刚从远方赶来,还没有得到休息,而敌军已经压境,应该采取什么策略?”诸将有的想迎战,有的想固守,有的想顺流而下。刘锜在城下埋伏军队等待敌人,有一批余骑渡过颖河而来,伏兵突然出击袭击他们,没有一个逃回去。第二天,敌将韩、翟两位将军率军到来,在离城三十多里的地方扎营。刘锜夜里派人袭击。第二天早晨又与敌交战,将其击败,杀伤一千多人。敌军又增兵来援,直接逼近城下。刘锜在城上用破敌弓射中敌将,敌军稍稍后退。于是他派步兵迎头截击,又把敌军大败。敌军退回营寨坚守,刘锜又出动五百名精锐骑兵,夜里劫击敌寨,乘胜直冲中军,杀死敌军首领,敌军死者多得数不清。从此以后,敌军一夜常常惊慌四五次。当时正是六月盛暑,他们都穿着铠甲,不敢下马休息;俘获的间谍说,敌军正急切地向兀术求援。有人劝刘锜说:“如今已经屡次获胜,不如保全军队返回。”刘锜不听。兀术果然亲自率军到来,派几名骑兵直来挑战,对城上的人说:“你们只能再活一个太阳。”交战开始后,兀术亲自率领三千名牙兵往来策应,刘锜出动五千军队接战,从西面打到南面,转战四门,来回奔驰追逐,从辰时一直战到戌时,金军大败逃走,退回营寨不再出战。金军扬言要制造炮架、搭桥,表示一定要攻破城池。过了三天,兀术才率军向北撤回。俘获的投降者说,他们军中自己都说,南侵十五年来从未稍有失败,只有在和尚原因失去地利败给吴玠,如今又在这里屡次失败;难道以后还有外国借兵给他们吗?从此以后,金人便决意求和了。岳公飞攻破固石洞时,贼军营寨占据山顶,悬崖高达百仞,攀登上去十分劳苦。官军每次登山,贼军总是凭借高处和险要地势,投掷刀刃、滚落石块,士卒都受重伤而退却。岳公到达后,直接进入洞中,与贼寨相对;贼寨中的人害怕岳公的威名,坚守不再下山。一天,岳公下令说:“明天一定攻破贼寨。”军中没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第二天凌晨,他命令各军在山下列阵,与贼寨相距很近。列阵完毕,岳公来到后面登高观察。贼军在山上看见官军逼近,也整顿队伍等待交战。贼军首领是一个女子,号称廖小姑,手持刀刃大声叫喊:“今天官军想攻破我的寨子,除非岳飞亲自飞来。”岳公听见后,回头对身边人说:“飞,就是我。”于是击鼓进军。鼓声刚响,就有人先登山,岳公望见那面旗帜,说:“这是前军第三队,应当立下奇功。”各军争相进攻,于是攻破贼寨,生擒其首领带回。

绍兴六帅,皆果毅忠勇,视古名将。岳公飞独后出,而一时名声,几冠诸公。身死之日,武昌之屯至十万九百人,皆一可以当百。余尝访其士卒,以为勤惰必分,功过有别,故能得人心。异时尝见其提兵征赣之固石洞,军行之地秋毫无扰,至今父老语其名,辄感泣焉。盖其每驻军,必自从十数骑周遭巡历,惟恐有一不如纪律者。时裨将杨贵怒一卒擅离队伍,遂脔而尸之,卒尚未死,飞见之,问其故,以为不应死,顾左右求其生,不可,则绝之,而解衣以殓焉。召贵,诘曰:“擅离队伍,罪未至是,汝当以死偿之。”贵皇惧不敢对,诸将罗拜祈免乃已。犹以豫章境上有逋逃者,责使招降焉。不然,复其罪。贵后能致其人者,始获免。

方腊之变,经制使陈公亨伯馆先君于幕府,时洪尚书光弼以南京国子博士被檄主饷事,因与定交。先君与尚书同年同月生,故极友善。寇平论功,先君补初官,尚书迁京秩。后更兵戈,音问浸疏。先君既勤王而归,即扫轨朝市,尚书亦以使事见执于绝域者,累年而后归,卒莫能申叙,先君每切恨叹。

方腊家有漆林之饶,时苏杭置造作局,岁下州县征漆千万斤,官吏科率无艺,腊又为里胥,县令不许其雇募。腊数被困辱,因不胜其愤,聚众作乱。先诱杀县令,兵吏无与抗者,遂陷睦州。江浙亡命相率从之,众至数十万。是时,天下晏安久,州县士卒皆不习于兵,望风奔溃,腊声势益张。复陷婺、歙等州,乃入钱唐,观灯饮犒连日,因遣人发掘蔡氏父祖坟墓,露其骸骨,加以唾骂。王师既至,相拒累月,不能少挫其锋。后腊以食少人众,势稍窘促,遂独从千余人入剡溪洞,死拒不出,童贯不能谁何。乃命部将伪为朝廷招降者,诱之以官。既出,则絷之,父子皆槛送京师,戮死于市,余党遂平。初,腊之入杭也,有太学生吕将者为之画策,以为不如直据金陵,因传檄尽下东南郡县,收其税赋,先立根本,徐议攻取之计,可以为百世之业。若止于屠略城邑,是乃盗尔。腊不以为然,曰:“吾家本中产,无他意,第州县征剑无度,故起兵,愿得贼臣而甘心耳。”先君尝谓天下无叛民,其或至于此者,必有所不得 已也。

童贯之讨方腊也,尽檄东南诸路兵凡数十万,贯独总之。既累月无功,朝廷颇加督责,贯惧无以为计,乃出令,与贼战而不能生获者,许斩首以献,亦议推赏,辄欺者抵罪。诸军自后每出战,或夜劫贼寨,凡力所能加者,皆杀之,以其首来,贯即授赏,不问其是贼与否也。军士因大为欺罔,偶出遇往来人,亦皆杀之,因告其主将曰:道逢贼众,因与斗敌,遂斩其首。主将纵知其非,亦不敢言。陈公亨伯尝见贯。谓曰:“闻诸军每战多杀平民,要须禁止。且治盗与治夷狄不同,彼夷狄状貌与中国大异,故可以级论功。今平民与盗初无别。军士利于得赏,何惮而不杀平民乎。”贯不听,既而腊招降,余党溃散,军士追奔,或入民居,全家杀之,以其首献。贯欲张大其功,亦不问也。

靖康改元冬十一月,金人渡河。朝廷下诏,应天下方镇郡县,各率师募众,勤王捍边。湖南师郭公三益独起民兵,命县宰各统所部,犒劳甚厚。时先君为永州东安簿,零陵令丞不任事,郡守贰以先君易之,会有是举,守以属先君。或劝曰:“邑固有令,君独何为。”先君挥之曰:“此岂臣子辞难之时。”即日治兵以行。部署整肃,一路莫能及。既至淮甸,闻京城失守,蔡亳有叛卒,肆剽于道路,兵至是多引归。先君独与二三公勒兵趋南京,时光尧未即尊位,留守乃朱丞相胜非。其时官吏多逃散,朝班无几,共表劝进,乃筑坛于州治仪门外东南隅上,登坛受宝,北向痛哭,班立者无不感泣。越日,乃命勤王师罢归,官吏各推赏有差。先君谓是行也勤劳有之,功效则无,岂忍受赏。既以兵归零陵,尚余犒赏银千两,悉上送官。自举兵至讫事,文移数箧,崎岖兵火,毁失殆尽,仅存印历,至勤王事,止见之差出条耳。

译绍兴六帅都果敢刚毅、忠诚勇武,可以比拟古代名将。岳公飞最后出道,但一时之间的声望几乎超过了其他诸公。他死的那天,武昌驻军有十万九百人,人人都能以一当百。我曾经访问他的士卒,认为他把勤劳和懒惰分开,把功劳和过错区别对待,所以能够得到人心。过去我曾见他率军征讨赣州固石洞,军队经过的地方连一草一木都没有扰害,到如今当地父老谈起他的名字,仍常常感动落泪。他每次驻军,一定亲自带着十多个骑兵四处巡察,只怕有一个人不遵守纪律。当时偏将杨贵因一名士卒擅自离开队伍而发怒,便把他割碎处死;士卒还没有断气,岳飞看见后,问明缘故,认为罪不至死,便回头请求身边人救活他,但已经无法救活,于是替他断气,又脱下衣服为他收殓。岳飞召来杨贵,责问说:“擅自离开队伍,罪过还不至于这样,你应当用死来偿罪。”杨贵惶恐害怕,不敢答话,诸将环列跪拜请求免罪,这才作罢。他仍因豫章境内有逃亡者,责令杨贵招降他们;否则便再追究他的罪责。杨贵后来能够招来那些人,才得以免罪。方腊叛乱时,经制使陈公亨伯把先君安置在幕府中,洪尚书光弼当时以南京国子博士的身份奉檄主管粮饷事务,因此同先君结交。先君与尚书同年同月出生,所以两人极为友善。叛乱平定后论功,先君补授初官,尚书升任京秩。后来战事又起,两人的音信逐渐疏少。先君勤王归来后,便闭门谢绝与朝市往来;尚书也因出使之事被拘留在遥远异域,多年以后才回来,最终却始终没能重新叙旧,先君每每对此深感遗憾叹息。方腊家中有丰富的漆林资源。当时苏州、杭州设置了造作局,每年向州县下令征收漆千万斤,官吏征发摊派没有限度;方腊又担任里胥,县令却不准他雇用人手。方腊多次受到困辱,因而无法抑制愤怒,聚众作乱。他们先诱杀县令,士兵和官吏没有人能够抵抗,于是攻陷睦州。江浙一带的亡命之徒相继跟随他,人数达到数十万。当时天下太平已久,州县士卒都不熟悉作战,听到风声便奔逃溃散,方腊的声势更加壮大。他又攻陷婺州、歙州等州,随后进入钱唐,连续多日观灯饮宴犒赏,于是派人挖掘蔡氏父祖的坟墓,使他们的骸骨暴露在外,还加以唾骂。朝廷军队到达后,双方相拒数月,仍不能稍稍挫败他的锋芒。后来方腊因为粮食少而人数众多,形势逐渐窘迫,于是只带着一千多人进入剡溪洞,拼死据守不出,童贯也拿他没有办法。童贯便命令部将假扮成奉朝廷命令前来招降的人,用官职诱骗他。方腊出来后,部将便把他捆绑起来;父子二人都被关在囚车中押送到京师,在街市上被杀死,其余党羽于是被平定。当初方腊进入杭州时,有一个名叫吕将的太学生替他谋划,认为不如直接占据金陵,趁机传发檄文,使东南各郡县全部归附,收取当地的税赋,先建立根本,再慢慢商议进攻夺取的计策,这样可以成为传之百世的事业。如果只是屠杀劫掠城邑,那不过是盗贼罢了。方腊不认为这样,说:“我家本来只是中等人家,没有别的意图,只是州县征收赋役没有限度,所以才起兵;我只希望抓到那些奸臣,以泄心头之恨罢了。”先君曾说,天下没有天生的叛民;有人如果走到这一步,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童贯讨伐方腊时,把东南各路的军队总共几十万人全都征调来,独自总领这些军队。几个月过去仍没有功绩,朝廷对他大加督责。童贯害怕无法交代,便下令说:同贼军交战而不能生擒的,准许斩首献上,也议定给予推赏;如果有人弄虚作假,便依法治罪。此后各军每次出战,或夜袭贼寨,凡是力量所能杀死的,都一律杀掉,带着首级回来,童贯立即授予赏赐,根本不问那人究竟是不是贼军。军士因此大肆作假,偶然在路上遇到行人,也一并杀死,然后告诉主将说:“在路上遇到贼众,于是与他们交战,斩下了他们的首级。”主将即使知道那些人不是贼,也不敢说出来。陈公亨伯曾见童贯,对他说:“听说各军每次交战都杀了很多平民,必须禁止。况且治理盗贼和治理夷狄不同;夷狄的相貌与中国人差异很大,所以可以凭首级论功。如今平民和盗贼本来没有区别。军士贪图得到赏赐,怎么会顾忌不去杀平民呢?”童贯不听。后来方腊招降,余党溃散,军士追击逃兵,有的冲入百姓住宅,把全家人都杀掉,带着首级献上。童贯想夸大自己的功劳,也不加追问。靖康改元冬十一月,金人渡过黄河。朝廷下诏,要求天下各方镇、郡县分别率领军队、招募民众,勤王守卫边疆。湖南军由郭公三益独自发动民兵,命令各县县宰分别统领所属部队,给予非常优厚的犒劳。当时先君任永州东安县主簿,零陵县令、县丞不理政事,郡守的副职想用先君替换他们,恰逢有这次起兵勤王的举动,郡守便把这件事交给先君。有人劝他说:“县里本来有县令,你独自做什么?”先君挥手斥退他说:“这难道是臣子推辞艰难任务的时候吗?”当天便整顿军队出发。部署整齐严肃,一路上的军队都不能与他相比。到了淮甸,听说京城已经失守,蔡州、亳州有叛卒,在道路上肆意抢掠,军队到了这里大多带兵返回。先君独自与二三位官员整顿军队,赶往南京。当时光尧还没有登上皇位,留守是朱丞相胜非。那时官吏大多逃散,朝班所剩无几,众人共同上表劝进,于是在州治仪门外东南角筑坛,光尧登坛接受玉玺,面向北方痛哭,列班站立的人无不感动流泪。第二天,便下令让勤王军队停止进军返回,各级官吏分别按等次推赏。先君说,这次行动虽然有辛劳,却没有功效,怎么忍心接受赏赐?军队返回零陵后,尚有犒赏银一千两,他全部上交官府。从起兵到事情结束,公文移文有好几箱,经历战乱和奔波颠沛,几乎全都毁失了,只剩下印历;关于勤王之事,只在差出条中见到记载。

衣冠南渡,刘发运宁止来自真州治所,舟行至新淦,适遇金骑,一时行舟皆为所焚,发运仅以身脱。顾无所归,问之乡之长者,得外大父刘公仪仲,徒步归之。外大父因授馆,且为收其散亡,得一婢子,衣橐三四,吏卒十数,舟焚。余其底,尚得钱数百千。时方俶扰,虽山谷间一日亦四五惊,卒有长吁于外者,刘闻之诘曰:“天步方艰,吾身不敢自爱,尔曹乃嗟怨耶?”立命斩之。先君时留外氏,因与游处。先君少为治乱之学,当崇观间,以策干当路,辄不受。逮浙江盗作,诸公方思硕画,由是勉出为世用,而志已倦游矣。刘一见先君,以为伟人,语及零陵勤王始末,叹曰:“世不无义士,顾勇于义如君者,人所未知耳。”邀与俱趋章贡隆佑在所,先君辞以久出远归,不忍复去亲旁。临分,谓先君曰:“观君不乐仕进,殆将隐矣,后会无期。”因以驼裘识别而去。先君既不复出,而刘后为吏部侍郎,不久亦罢,卒不复相闻。

张孝纯守太原,敌人攻城甚力,孝纯遣蜡丸求救者凡十有八。朝廷初遣种师中往援,师中兵败于榆次。复欲命李公伯纪为宣抚,帅师救之。伯纪辞以不知兵,朝廷不许。御史陈过庭率其属陈公辅等言曰:“李纲儒者,不习军旅。若师出再衄,则太原失守,遗忧近甸,祸实不测,非计之善也。”疏亦不报。既而解潜等果失利,孝纯以粮尽城陷,敌人长驱而来,无复后顾矣。

胡文定公廷试,考官初欲以魁多士,继以其引经皆古义,不用王氏说,降为第三人。为荆南教官,与杨龟山中立交承,遂相与讲学。及为提学官,与谢上蔡显道从游亦厚。崇观间,尝为太学官,虽当时禁习元祐学术,而公独留意《正蒙》诸书,与杨、谢诸公通问不绝。故绍兴以来,论伊洛之学者,胡氏为得其传。而公尝自言:谢、游、杨三公,皆义兼师友,实尊信之。公名安国,字康侯,有《春秋解》,《武夷集》行于世。

刘尚书美中,兄弟终鲜,父大中极怜之。大观初,贡于乡,将赴南宫试,大中令一老仆从行。至中涂,尚书一夕忽暴病而死,仆惊,救甚至。越半日,未苏,逆旅主人皆劝之具棺敛。仆曰:“我主翁子五六人,死亡殆尽,今惟此尔。若又死,则是无天地也,且我何面归见主翁。”于是以席藉地,置尚书于上,坐于其旁曰:“若是三日而不活,则诚死矣。”越再夕,尚书手足复动,医救数日,疾平,遂入京师。次年,中进士第。

●卷八

欧阳在政府日,台官以闺阃诬讪之,公上章力乞辨明。神宗手诏赐公曰:“春寒安否?前辈,朕已累次亲批出诘问,因依从来,要卿知。”又诏曰:“春暖,久不相见,安否?数日来以言者污卿以大恶,朕晓夕在怀,未尝舒释,故累次批出,再三诘问其从来事状,讫无以报。前日见卿文字,要辨明,遂自引过,今日已令降出,仍出榜朝堂,使中外知其虚妄。事理既明,人疑亦塞,卿直起视事如初,毋恤前言。”又涂去塞字,改作释字。宸翰今藏公家。

董侍郎敦逸仕于朝,招一乡人在太学者训其诸子。暇曰,课其习业不加进,侍郎责之曰:“吾年二十八入学,甘齑盐者凡几载,仅得一第。今汝若此,何以有成耶?”乡人曰:“公言过矣,侍郎乃董十郎儿,贤郎乃董侍郎儿,其好学之心自不侔矣。”侍郎之父行第十,其人故云。

建炎三年,伪四太子入金陵,府官相率迎降。独通判庐陵杨公邦义毅然不屈,先自书其衣裾曰:“宁为赵氏鬼,不作他邦臣。”以授其仆,曰:“吾即死矣。”敌居数日,其酋帅有张太师者,置酒召公立庭下,以纸书死活二字,使示公曰:“无多言,欲不降,书死字下。若归于我,书活字下。”公视吏有傍簪笔者,即夺笔书死字下。敌知其不可屈,命引去。又数日,囚公以见四太子,公大骂不绝口,敌怒甚,杀之,剖其腹,取其心。明年,敌去,州白其事于朝,褒录死节,初赠直秘阁,继又赠次对,谥忠襄。赐官田,官其诸子,令立庙于金陵。赠告云:“懦夫每生,名不称于没世。烈士砥节,死有重于泰山。汝禀性刚方,值时艰危,介胄之士望风而速奔,城郭之臣蒙耻以求活,独汝能明事君之义,抗死节之忠,誓不屈于番酋。宁自甘于血刃,口不绝詈,言不忍闻。绰有张御史之风,无愧颜常山之节。肆颁恩典,庸慰忠魂。粲然阁直之华,昭哉庙食之远。并推宠秩,以及遗孤。非止往居之荣,实是臣工之劝。尚祈不昧,知享止哉。”

译衣冠南渡时,刘发运宁止从真州治所出发,船行到新淦,恰好遇到金兵,同行的船只一时都被焚毁,发运仅仅逃得性命。可是他无处可归,便向乡里的长者打听,找到了外祖父刘公仪仲,徒步前去投奔。外祖父于是给他安排住所,又替他收容逃散的随从,只得到一个婢女、三四件衣物行囊和十几个吏卒,船已经烧毁,其他东西只剩下数百千钱。当时局势正动荡不安,即使在山谷之间,一天也会受到四五次惊扰;有个士卒在外面长叹,刘发运听到后责问说:“国运正艰难,我尚且不敢爱惜自身,你们竟然还要哀叹怨尤吗?”立即下令杀了他。先君当时寄居外祖父家,因此与刘发运交往。先君年轻时喜好研究治乱之道,崇宁、大观年间,曾经拿着谋略向当权者求用,却总是不被接受。等到浙江盗贼起事,诸公才正在考虑宏大的谋略,于是勉强出仕以供世用,但他的志趣已经厌倦仕途了。刘发运一见先君,认为他是伟人;谈到零陵勤王的始末时,感叹说:“世上并不是没有义士,只是像您这样勇于行义的人,世人还不知道罢了。”他邀请先君一同赶往章贡隆佑所在之地,先君以长久出外、远道归来,不忍再离开亲人身边为由推辞。临别时,他对先君说:“看您的样子并不乐意求取仕进,大概要隐居了,我们以后恐怕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于是刘发运以骆驼皮裘作为辨识标志离去了。先君后来不再出仕,而刘发运后来任吏部侍郎,不久也被罢免,最终两人再没有互通音信。张孝纯镇守太原,敌军猛烈攻城,孝纯一共派出十八名携带蜡丸求救的人。朝廷起初派种师中前往救援,种师中的军队在榆次战败。朝廷又想任命李公伯纪为宣抚,率军救援太原。伯纪以自己不懂军事为由推辞,朝廷没有答应。御史陈过庭率领同僚陈公辅等上奏说:“李纲是读书人,不熟悉军旅之事。如果军队再次失败,那么太原失守,京城附近将留下祸患,后果实在不可预料,这不是好的计策。”奏疏也没有得到答复。后来解潜等人果然战败,孝纯因粮食耗尽而城陷,敌军长驱直入,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胡文定公参加廷试时,考官起初想把他列为众士之首,后来因为他引用经书都采用古人的义理,不采用王氏的学说,便降为第三名。他担任荆南教官时,与杨龟山中立交往承学,于是相互讲论学问。等到他担任提学官,又与谢上蔡显道交游甚厚。崇宁、大观年间,他曾任太学官,当时虽然禁止学习元祐学术,但胡公独自留意《正蒙》等书,与杨、谢诸公不断通信。因此,自绍兴以来,谈论伊洛之学的人,都认为胡氏得到了它的传承。胡公曾经自己说:谢、游、杨三位先生,都是兼具道义、亦师亦友的人,我确实尊敬并信服他们。胡公名安国,字康侯,有《春秋解》,《武夷集》流传于世。刘尚书美中兄弟中最终只剩下他一个,父亲大中非常怜爱他。大观初年,他在乡里被贡举,将要赴南宫参加考试,大中让一个老仆人随他同行。走到半路,尚书有一天晚上突然暴病而死,仆人惊慌万分,竭力救治。过了半天,尚书仍未苏醒,旅店主人都劝仆人准备棺材收殓。仆人说:“我家主人有五六个儿子,几乎都死光了,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如果他又死了,那就是天地无情了,而且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主人呢?”于是他把席子铺在地上,将尚书放在上面,坐在旁边说:“如果这样过了三天还不能活过来,那才确实是死了。”又过了两个晚上,尚书的手脚重新动了起来,医治了几天,病便痊愈了,于是进入京师。第二年,他考中进士。●卷八 欧阳在政府任职时,台官用闺门之事诬陷并诽谤他,欧阳公上奏章竭力请求辨明真相。神宗亲自下诏赐给欧阳公说:“春寒时节,你安好吗?前辈,朕已经多次亲自批示发出诘问,事情的缘由一直如此,是要让你知道。”又下诏说:“春暖了,久不相见,你安好吗?这几天有人进言诬陷你犯有极大的罪恶,朕早晚都挂在心上,从未释怀,所以多次批示发出,再三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最终却没有得到答复。前天看到你的文字,要求辨明此事,于是你自己承认过错;今天已经命令发下诏令,并且在朝堂张榜,使朝廷内外都知道那些话是虚妄的。事情的道理既已明白,人们的疑惑也已消除,你只管像从前一样出来处理政事,不要顾虑先前的言论。”后来又把“塞”字涂掉,改成“释”字。这份御笔如今收藏在欧阳公家中。董侍郎敦逸在朝廷做官时,招来一个同乡、在太学读书的人,教导他的几个儿子。有一天闲暇时,他检查那人的学业,发现没有进步,便责备他说:“我二十八岁入学,甘心吃粗淡的饭菜,苦读了好几年,才得到一次考中进士的机会。如今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够有所成就呢?”同乡说:“您的话说过头了。侍郎是董十郎的儿子,贤郎是董侍郎的儿子,他们好学的心本来就不相同啊。”侍郎的父亲在兄弟中排行第十,所以这个人这样说。建炎三年,伪四太子进入金陵,府中官员相继出迎投降。只有通判、庐陵人杨公邦义毅然不屈,先亲自写在衣襟上说:“宁愿做赵氏的鬼,也不做别国的臣子。”把衣襟交给仆人,说:“我马上就要死了。”敌军驻留了几天,他们的酋帅中有个张太师,摆酒召杨公来,让他站在庭下,在纸上写下“死”“活”两个字,拿给杨公看,说:“不要多说话,如果不愿投降,就在‘死’字下面写字;如果愿意归顺我,就在‘活’字下面写字。”杨公看见旁边有个插着笔的官吏,立即夺过笔,在“死”字下面写了字。敌人知道他不可屈服,便命人把他带走。又过了几天,敌人把杨公押去见四太子,杨公大声痛骂,始终不住口。敌人大怒,杀了他,剖开他的肚子,取出他的心。第二年,敌军撤走,州府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褒奖并记录他的死节,起初追赠直秘阁,后来又追赠次对,谥号忠襄。赐给官田,授予他的几个儿子官职,命令在金陵为他建立庙宇。追赠诰文说:“懦弱的人往往苟且偷生,死后名声不能流传;刚烈的人磨砺节操,死后却比泰山还重。你秉性刚正,正逢时局艰危,披甲的士兵望风而逃,守城的臣子蒙受耻辱以求活命,唯独你能够明白侍奉君主的道义,坚持以死守节的忠贞,发誓不向番族酋长屈服。你宁愿甘受刀刃加身,口中也不停地痛骂,言语激烈得令人不忍听闻。你大有张御史的风骨,无愧于颜常山的气节。因此颁布恩典,姑且慰藉你的忠魂。阁直之职荣耀灿然,享受庙食的恩典也将长久显赫。并且推恩提升你的官秩,惠及你的遗孤。这不只是为了荣耀你生前的居处,实际上也是用来劝勉群臣。希望你的英灵不昧,知道并安享这些恩典吧。”